“只是颜色不同而已,机器猫是蓝色的,而这个目前只能是红色。”胖经理耐心地讲解。
“哦,这样啊,现在看着倒是有点像了。”大块头咧嘴一笑。
被压在下方的小兰一直没有放弃挣扎,却无济于事,看上去她就像是猫爪下的小老鼠,根本不可能逃脱。
“纹身已经完成,接下来我要展示自己充满野性的男人独特魅力,你可以向我学习。”胖经理洋洋得意地说。
“好的,我将认真仿照你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态,争取学到你的精髓。”大块头说。
“你们两个是疯子。”小兰有气无力地骂。
“我跟李总说话,女人别插嘴。”大块头说。
“有好多人看到你们俩,如果我和小燕失踪,你们肯定会被警察抓去枪毙。”小兰说。
“哈哈,我俩弄死的人多了去,怎么没见到谁来捉我们。”胖经理笑嘻嘻地说。
“这一次,你们肯定逃不掉了。”小兰说。
“敢诅咒我和李总,可恶。”大块头板起脸,握住小兰的一只手,五指稍稍发力,只听到骨头挤成一团所发出的咔嚓声,还有小兰的惨叫。
尸恋
清晨十点,胖经理慢吞吞地洗漱,大块头保安则忙于清理房间,打扫地上的血迹和散碎肢体。
小兰和小燕已经死掉了一会儿,尸体残缺不全,胳膊斩断,腿齐膝盖切下,手指全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牙齿被拔光,头皮让胖经理割下留作纪念。
室内充满了血腥味,非常难闻,有苍蝇不知从哪里飞进来,围着血污和尸体转悠,企图产卵和觅食。
大块头显示出与外貌不相符的认真细致,一遍又一遍擦洗地板,直到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从缝隙当中找出头发和碎肉,扔进垃圾袋,把散落在房间内不同位置的肢体收集起来,包装好,准备待会带出去扔掉。
地板上,小兰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却是一片茫然,似乎心有不甘,她的脸上满是伤痕,有的是牙印,有的是烟头烫出来的烙印,有的是小刀划出来的。
小燕的一只眼珠被挖掉,露出空荡荡的眼眶,另一只眼睛睁着,斜看一侧,鼻子被割掉,一只吸管插在血乎乎的鼻腔内。
胖经理手执牙刷,走到大块头身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中有明显的厌倦和反感。
大块头捡起一只齐肘部切断的手臂,拿着玩耍了一会儿,抽动筋脉让手指弯曲,然后又把这只断手当作痒痒挠,在背上抓了几下。
“人死了为什么变得如此难看,跟活着的时候大不一样,真是奇怪。”胖经理颇为感慨地说。
“我倒觉得尸体也挺好看的,只是又冷又僵硬,做事不太顺溜,否则的话跟活人其实也差不太多。”大块头说。
“你真变态,居然喜欢尸体,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尸恋吧。”胖经理笑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某种科学技术,能够让尸体一直保持新鲜和柔软,这样的话,什么塑胶玩偶之类的产品就可以扔到垃圾堆里去了,买具漂亮的女尸来比那个强很多。”大块头说。
“你傻啦?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尸体,切。”胖经理笑骂。
大块头咧开嘴笑:“嘿嘿,我就是觉得尸体很可爱,如果不是很容易坏掉发臭的话,真想抱回家里放在床上,每天搂着睡。”
滴血认主
武天把刚买来的小号坛子放在桌子上,按照刑大师的指示,开始滴血认主的过程。
首先是焚香,然后献上一只囟鸡翅尖,还有花生粒大小的一块牛肉干,外加一小杯啤酒。
此前武天已经吃掉了二两鸡翅尖和一包牛肉干,把一瓶啤酒喝得剩下最后的一点点。
最后的一道工序比较痛苦,中指的指尖弄破一个小口之后,挤出少许血,抹到小坛子上。
一抹红色在武天的注视下渐渐变淡,然后消失。
想来已经被小鬼吃掉了。
武天沮丧地说:“小鬼啊,以后要听话,帮我赚钱,为我做事。”
空旷的宿舍当中隐约出现一声拖沓而无力的‘嗯’。
武天颇为惊讶地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床底下,先前买来的那只大坛子仍在,一动不动,表面光滑
牛朗和克林还有乐平站在走廊的尽头,距离武天的宿舍大概有六十米那么远,他们对于养鬼这事深感畏惧。
稍后,武天慢慢走出来,面有忧虑之色。
众人围上来,小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搞定。”武天说。
接下来,他们打算去赌场碰碰运气,看能否赢到一点钱,给跳楼的小黄的家属,如果能够多弄到一点钱的话,就可以买几件武器,比如电棒和钢珠枪或者能伤人的弓和驽之类,找邪恶的胖经理算账。
武天穿了一套最好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发型,看上去有几分成功人士的风采。
牛朗和克林还有乐平则以随从和跟班的架势走在旁边和身后。
武天问凑到多少赌资。
“以饭卡为抵押向西点柜的阿美和小芳借了一点,加上我们的半个月的烟钱,一共有七百四十五元五毛。”牛朗把一叠各种面额的钞票递过来。
“我会尽力,如果输掉的话,请勿责怪和埋怨。”武天的语气显得毫无自信。
“当然,我们不会怪你,大家都想帮小黄一点忙。”牛朗说。
“公司太过分,除了三千元的安葬费和当月工资之外再也不肯多付一块钱,小黄的父母头发都白成那样了,真可怜。”乐平说。
“你不用给我加压,我一定会努力认真,争取尽可能多地赢到钱。”武天说。
赌场
这一次武天选择了一家名声不怎么好的小赌场,据说这里常常发生冲突,有时赌客打伤了看场子的人,有时是看场子的人打伤了顾客。
当然这种事并不很常见,每个月至多发生十几起,考虑到赌场全天营业,撞上流血事件的可能性并不大。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里规模较小,营业面积也就有一百几十平方米左右,分别在五个房间内进行,到处都是叼着烟的男女,乱糟糟的,墙壁上没有神仙的像,没有供奉什么牌位,估计看不见的家养小鬼可以跟着进去,为主人提供帮助。
乐平要求武天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像某些邪恶的成功人士那样走路,这么做的话,别人才会产生敬畏情绪。
武天努力按照要求做,仰起脑袋,望着前方高楼三十层左右的位置,可是走了一段之后,他很担心这样会摔倒,最终以狼狈和失态收场。
然而乐平鼓励他别怕,并表示会帮助他看好脚下的路,马仔就是干这个的。
牛朗多次大声喊叫:“本市著名帅哥兼猛男武天来也,肃静,回避。”
大部分路人对些视若不见,除了一些喜欢做出夸张动作和表情以吸引异性注意的少女之外,几乎没有谁会多看他们几眼。
赌场位于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当一行四人走到门外时,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好在武天身穿无袖T恤,倒也还能忍受,扮演马仔角色的三位就比较辛苦了,外套几乎被汗水湿透。
牛朗拎着一只小小的箱子,表面看去,或许会觉得其中装了许多现金,事实上里面除了一些旧报纸之外,就只有那只装了小鬼骨灰的坛子。
克林的一位表弟在此充当看守。
有熟人引路,一切就简单了,他们进入其中,牛朗陪着武天去下注,克林和乐平在表弟的小房间内喝茶。
牛朗兑换好筹码交到武天手里,然后两人走到玩二十一点的桌子旁边,开始赌博。
武天几乎无法控制住紧张的心情,很想掉头从这里跑出去,但是为了不让同伴失望,也为了能够帮助到小黄的家人,他决定豁出去了。
运气出乎预料地好,连续几把牌都赢了,随着面前筹码增多,武天渐渐平静下来,双手不再像先前那些颤抖。
强盗
半个钟头之后,武天已经赢到一万多元。
牛朗在后面轻轻伸出手指捅他的背,示意应该离开了,然而他却意犹未尽,还想再赢。
捧着价值两万多元的筹码离开了玩二十一点的房间,武天来到诈金花的大桌子旁,找到一个位子坐下。
几个钟头之后,在旁人愤怒和仇恨的目光中,武天赢到的筹码已经有七万多。
牛朗摸出电话,装腔作势地放到耳朵边,嗯嗯呼呼了几声,然后递到武天手里,说老头子打来电话,一定要接听。
武天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拿着手机随便说了几句之后,收起筹码离开,到柜台换成现金。
七万多元啊,这样一笔钱他们四人当中谁也不曾拥有过,甚至没见过。
走出赌场,眼看就要出巷口,到那边就可以拦出租车或者乘坐黑车离开。
意外突然出现,一伙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年青男子突然从旁边的一扇门里走出来,其中有几个手持棍棒,还有菜刀和西瓜刀。
谁都明白来者不善,但是想要逃走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背后出现了同样的一伙人。
乐平多少见过一点世面,曾经是黑社会的外围成员,此时表现得还算平静,上前问对方想干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们出老千骗钱,赢了就想跑,操,懂不懂规矩?”一名光头年青男子走出来,手持一把西瓜刀,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砍人的样子。
武天从来没见过如此场面,一时被吓得六神无主,想把钱送给这些恶人,然后回宿舍洗洗睡。
路过的人纷纷回避,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乐平与对方经过一番简单的谈判,最终从箱子里拿出五万元给这伙强盗,带着两万元离开。
坐在出租车内,四个人神情沮丧,毕竟曾经拥有过七万元,却被人给抢走了,而且还无法报案,最令人沮丧之事莫过于此。
“给小黄的母亲一万七千块,剩余的三千我们留着,买点武器,用于对付胖经理,算是活动经费。”武天说。
血祭
在赌场里凭借不可思议的好运气赢了七万元,很遗憾后来只剩下两万,被混混抢去了五万。
一万七千元交到小黄的母亲手里里,老太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说小黄的哥哥前不久在矿井事故里死掉,留下寡妇和两个幼儿,如今小黄又遭噩运,真不知黄家撞上什么邪,竟然如此倒霉。
武天并不擅长安慰人,于是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低下头悄悄退出来。
他从其它人处得知,胖经理认定小黄是自杀,并且事件发生在工作时间之外,所以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至多只能给几千元丧葬费,还说如果谁不服气的话,可以去找律师打官司,也可以使出其它的招。
牛朗和乐平以及其它几位同事送小黄的父母动车站,打算乘坐下午十七时驶往远郊的那班巴士。
武天没有去车站,而是趁着超市内厨具打折的机会买下了两套菜刀,其中有剔骨尖刀,斩骨刀,可用于杀害小一些的猪的尖刀。
如果用于对付人的话,估计很管用。
傍晚时,他从床下把两只坛子搬出来,一大一小摆放到桌子上,焚香,撒了一点白酒,拿出一只囟鸡翅尖算是供品,然后割破手指,每只坛子的盖子上各滴了三滴血。
先前赌场里的情形让他对于新买的小鬼充满了信心,觉得或许可以通过这只厉害的小家伙给胖经理一点颜色看看。
血滴到坛子顶端之后仅仅过了十多秒钟就完全消失。
武天按照那本《只需要十分钟,你也可以学会养鬼》当中所述的方法,对着坛子低声说出要求:“拜托了,请帮忙修理胖经理,最好能够让他被警察捉去,接受正义的审判,然后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念完这句之后,他缓缓退开。
这时正值黄昏,太阳刚刚落入钢筋水泥丛林中,室内光线较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一些奇怪的风在房间里吹拂,气温莫名其妙在迅速降低,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找到一件厚外套穿上,坐到窗前,焦急地等待。
做梦
武天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由于距离远,看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其中一些女子的腿可能非常漂亮。
冷风拂面,气温极低,不知不觉当中渐渐有些难以抵御的疲惫,可能是由于最近太劳累并且休息得不够好的缘故。
他把脑袋斜靠在窗台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几十分钟过后,他开始做梦,像大部分入睡之后的情形那样,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身在梦境。
他梦到了工作的地方,超市内的库房,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卖场,有许多人来来去去,全都像是很多匆忙的样子。
稍后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何这些人全都低着头,像是脚底下能够捡到钻石似的,脖子几乎全都呈九十度角,无论男女老少均是如此。
出什么问题了?梦中的他满腔困惑。
他学着其它人的样低头看地面,发现一切如故,什么也没有,大概由于清洁工刚刚清理过,微微有些湿。
一名肥胖的中年女子路过,他决定请教一下:“你好,为什么低着头走路,是不是丢了东西,要不要我帮忙一起寻找?”
女子仍旧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回应:“你帮不了我,因为我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只知道那玩艺儿非常重要。”
他说:“这样我就没办法为您效劳了。”
中年女子快步走过去,肥大的屁股扭动得厉害,对于一些口味特殊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她超可爱。
又有一群人走过来,她们是一群孩子,大概是小学六年级或者初一的学生,其中有几个的胸部已经很高。
然而她们同样全都低着头,其中有几个的头发披散开来,垂下之后遮住了脸,看上去有些像陈年老电影里的凶恶女鬼。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阴森,于是后退了两步,身体缩回到房间内,从门框里看出去,仿佛这样更安全些。
女孩子们走过来,站成不规则的一列,低垂的脑袋全都对着库房的门口。
由于距离很近,他惊讶地看到其中有两位女孩的眼睛在流血,面色苍白得像是新A4纸。
女鬼
梦中的武天看到了眼睛流血面色苍白的女孩,被吓得不轻,急忙退回到库房里,拉了上门,打算向其它人求助。
门关好之后,他惊恐地发现,宽敞巨大的库房当中只有他独自一个人,同事们不知哪里去了,一个不剩。
外面有人拍打厚实的库房门,门板由金属制成,非常结实,然而却被拍打得摇晃,仿佛被大铁锤砸到一样。
梦里的武天开始感到惊慌,有种想要逃之夭夭的强烈愿望,但是却无路可走。
撞击声突然停止,库房门缓缓打开,几只苍白而瘦削的小手伸进来,随后看到的是三只低垂的脑袋。
他急忙说:“这里是仓库,闲人免进。”
一名女孩说:“我们不是人,所以并没违反规定。”
“你们是什么?”他问。
“嘻嘻,你猜。”女孩的脑袋左右摇晃了几下,头发散开之后露出更多的面部。
他吃惊地看到,她们的脸全都一样的苍白,微微有些泛青,眼睛周围发黑,一些紫色的液体从眼睛中溢出,流到了面庞上。
“你们不是人。”他大叫。
“早告诉过你了,我们不是人,需要你猜的谜题是——我们是什么?答对了有奖励哦。”一名女孩说。
“是吸血鬼还是僵尸?”他紧张地说。
“都错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女孩说。
“是鬼。”他说。
“答错,扣十分,正确答案是女鬼,性感美丽的小女鬼。”女孩说。
“我想出去,你们能让开一下吗?”说话的同时他在想,无论如何得离开这里,到其它地方去,摆脱这几只讨厌的小女鬼。
“你好看看看外面。”小女孩说话的语调发生了变化,不再像先前那些轻快,而是拖沓和缓慢,就像——恐怖片里那些无精打采的恶鬼一样。
他走近门一些,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外面卖场里的人似乎全都聚拢过来,数百只低垂的脑袋形成了黑乎乎的一大片,他们的头顶全都朝向库房的门。
由于过分强烈的惊恐,他大喊一声,猛然醒来。
意外
半梦半醒中,武天隐约看到一个灰朴朴的影子背光站立在房间中央,这个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什么都没了。
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他发现自己居然睡了将近两个钟头。
由于坐着睡觉的缘故,他的脖子酸痛得厉害,身体多处同样难受,腿麻木而僵直,腰部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会莫名其妙地睡着,就应当到床上去好好休息,今夜还得值班,如此状态未免有点不对劲。
据说精神不佳更容易撞邪。
喝了半杯水之后,他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安排两只坛子做的事——修理胖经理,不知道它们干得怎么样了。
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在胖经理身上,那么今天夜里到超市值班的时候应该能够听到相关消息。
他走近桌子,仔细观看上面的两只坛子,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坛子表面很光滑,没有裂缝,也没有血污。
难道成功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邪恶如胖经理这样的货色能否被小鬼收拾?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坛子放回到床底下,说了声辛苦了,多谢。
正要出门去小吃店买碗炒饭什么的充饥,手机响了,是克林打来,接听之后,得知胖经理出了车祸,驾驶着公司里配给的专车在李莲英大道南段追尾撞上一辆小卡,目前胖经理已经送往医院,据说伤势严重,很可能会挂掉。
武天颇为激动地挥舞拳头,蹦蹦跳跳走出门去。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大为好转,从赌场里赢到了一些钱,然后胖经理出了车祸。
当然目前他无法肯定,胖经理的车祸与坛子里的鬼有无直接关系,也许正是他驱使鬼制造了车祸,当然也许是老天开眼,让胖经理受到应有惩罚。
他走到超市门口,再过两个钟头就会打烊,然后是夜间结算时刻,他的工作时间将从二十二点到明天清晨。
几名同事正在商量要不要去医院看望受伤的李经理,今夜就去还是明天再去,他们的言谈中对于经理毫无尊敬,称呼其为‘那胖子’。
有的说如果今晚那胖子死掉的话就不必去看了,可以省下买鲜花和水果的那点钱。
传闻
武天从同事们的反应当中看得出,胖经理确实是个极端令人讨厌的家伙,除了大块头保安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真正喜爱胖经理的人。
大块头保安蹲在值班室门背后哇哇大哭,泪如泉涌,悲痛欲绝,就像刚死了老婆的模范丈夫一样。
武天感觉到奇怪,于是上前问大块头,为何胖经理还没死就哭得如此伤心。
“李经理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大块头保安抽泣着说。
“你对李总的忠心日月可鉴,令人佩服,但是我认为殉葬这种想法是不合适的,你妈咪把你养这么大,得消耗多少的粮食和肉啊,还得花费数不尽的精力和时间来照顾你,而你报答了父母什么,这样想一想,怎么可以陪着胖经理死呢?”武天严肃地说。
“如果这个世界没了李经理,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大块头继续呼天抢地、捶胸顿足,显得不可理喻。
发觉根本无法与这家伙沟通,武天摇摇头走开。
背地里有许多关于大块头保安与胖经理之间的传闻,有人说这两位是爱人同志关系,有人说大块头是胖经理上初中的时候与街边一位痴呆妇女合作制造出的私生子,有人说胖经理从垃圾桶旁边捡到大块头并将其养大,相关猜测很多,但是都没什么证据,全是猜度和以讹传讹。
夜间二十三点,交接班时间到,大块头保安在记录本上签了名之后匆忙离开,说要赶去医院,守候在胖经理身边。
武天暗暗在心里祈祷,希望胖经理呜呼哀哉,然后大块头保安如同先前所说的那样主动殉葬。
克林和牛朗今夜同样轮到值班,见到武天,他俩面露会心的笑容,悄悄比划出一个OK的手势。
一种奇怪的欢乐气氛在超市工作人员当中漫延,不时能够听到有同事小声说老天终于开眼,或者就是说一些风凉话。
武天很想大声宣布,是自己养的鬼制造了车祸,让胖经理躺到医院里,可是考虑到这事太玄乎,未见得有人相信,而且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才忍耐住。
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巡视,以及小赌怡情的牌局,还有理所当然的偷懒,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凌晨四时为止。
灰色人影
凌晨四时,躺在家具卖场大床上的武天突然醒过来,因为不可思议的寒冷。
他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冻僵了,裹紧棉被也没用。
克林和牛朗在旁边的大床上躺着,用棉被蒙住了脑袋,两个人缩在里面,似乎在颤抖,如果不是早已经了解他俩的性取向,或许会怀疑他们是同志。
两个人挤在一起,彼此的身体有部分保暖作用,怎么也比武天单独一个的处境要好很多。
呼出鼻孔的气体呈清晰的雾状,然后似乎被冻成了固体,缓缓下坠。
这事很诡异,因为此地是南方,记忆里就算最冷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街边的流浪者在冬天只要有一片破毯子就不至于被冻死。
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武天惊讶地发现,旁边几只柜子上的玻璃镜面上居然出现了冰凌。
几只蟑螂缓慢地爬行,像是在寻找某个可以度过寒冷夜晚的地方。
犹豫片刻之后,武天决定裹着棉被溜过去,与两位朋友挤在一起,这样肯定能够更暖和一些。
或许应该把中央空调打开,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操作那套复杂的玩艺儿,考虑到机房距离较远,恐怕去不到那里已经被冻僵了。
是不是世界末日突然来临了?他不禁产生这样的疑虑,不由得担心,地球会不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偏转,在几个钟头之内把这里迅速变成了北极?
他鼓起勇气,打算要坐起来,然后走过去,到几米外的那张大床上,与两位朋友挤到一起,寻求温暖,以免被冻死。
他穿上鞋子,然后站起,彻底离开了床。
迈出第一步之后,他突然看到面前有一个灰朴朴的人影。
曾经的梦里所见的一样,这个灰色人影脑袋低垂,头顶正对着武天,长长的灰白色头发完全遮住了脸。
武天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坐回到床上,一瞬间居然忘记了寒冷。
可以肯定,面前这东西不是人。
他想大声喊叫,嘴和喉咙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让他无法弄出声音。
老女鬼
武天被吓得呆住,也可能是被某种超乎想象的玩艺儿控制住,想要大声喊叫,向睡在旁边那张大床上的克林和牛朗求助,却无法弄出声音来。
喉咙内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卡在其中,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灰朴朴的身影很清晰,颜色明显不对劲,衣服的灰白色像是在海水里泡了几年然后晾干似的,整体看上去很像是一名老女人,大概七十岁左右年纪。
一只枯干的手缓缓抬起来,这手呈淡青色,看上去很像一只变质的鸡爪,只是更大一些。
武天退回到床上,突然想起一个流行的说法——床能够保护人免受邪秽之物侵害,于是赶紧收起双脚,坐到床垫上,半躺下,让身体完全处于床的上方。
看来这个说法没错,回到床上之后,喉咙内那种阻塞感觉消失了,现在他可以确定,想要大喊大叫的话,就可以成功地喊出来。
确定自己受到某种保护之后,他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不再像先前那么惊慌,他没有喊叫,而是低声问:“你是什么?”
老女鬼站在床前,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两只枯干的爪子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依旧保持先前的姿势,不肯抬起头来,花白的头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摇晃。
透过头发的缝隙,武天看到了她的面部,跟想象的一样,她的脸异常苍老,有很多很密集的皱纹,色泽呈暗褐,与某些出土的古尸很相似。
面对询问,老女鬼一声不吭,仿佛没听到。
他再问:“你想做什么?”
依旧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老女鬼的一只手指突然掉下来,然后是其它手指,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得刃划过,伤口很整齐,现在她的两只手都没了手指,齐根部以上全是光秃秃的,两只手掌有些像是熟食店里出售的囟猪蹄。
武天想起一种观点,据称阴魂滞留在人界一般是因为有某种无法放下或解脱的执念,或者强烈的怨恨。
这位老太太鬼到底想干什么?
恐惧
武天满腔惊恐地看着老女鬼的手指一只接一只掉下去,几乎被吓呆。
他想拉起棉被蒙住整个身体连同脑袋,但又觉得看不到的危险的或许更加可怕,于是否决了此念头。
女鬼两只光秃秃的手掌伸在前面,伤口呈紫黑色,领衔可见骨头和细小的筋脉,以及边缘的皮肤。
无指的手掌慢慢入侵到床的上方领空。
他在想,如果床无法保护自己的话,怎么办?
女鬼低垂的头组织往上抬,苍白的头发依旧遮住面孔,但是嘴渐渐露出来。
这是一张很丑陋很恶心的嘴,周围皮肤干瘪,密布皱纹,唇咧开,露出几只巨大而孤零零的黑牙,牙与牙之间有宽敞的缝隙。
几只胖乎乎的小虫子从牙缝里爬出来,到达紫色的唇,然后爬到下巴处的皱纹当中。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面,于是大声叫喊:“啊——!有鬼!”
叫喊在空旷的大卖场内回荡,形成回声。
旁边大床上的克林和牛朗掀开棉被,看着这边,发觉老女鬼的存在,他俩发出更为响亮的叫喊:“啊——鬼!”然后他们缩回到棉被内,蒙住脑袋,一根手指都没露出来,可以看到棉被内部仍在动弹,估计两个人在争抢和拉扯,避免自己暴露在外面。
恐惧的情绪会相互感染和传播,还会相互叠加,形成更强的恐惧感觉。
老女鬼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两只无指的手掌前伸,像是要摸索什么。
明白同伴指望不上之后,武天更害怕了,于是本能地用棉被把脑袋捂住,就像小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时那样。
缩在棉被里并没有感觉到盼望中迫切需要的那种安全,他由于惊恐而不停地颤抖,总是担忧,会不会有一把锋利而冰凉的金属物体突然扎进来,刺穿腿和躯干,或者某种强腐蚀性的液体撒到床上,然后一点点渗透进来。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这样让想象力与恐惧结合得更加充分,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感觉就要死掉一样难受。
喊叫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武天终于鼓足勇气掀起了棉被,露出眼睛,观察床侧边的情况,同时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没有看到老女鬼,他猜测也许这东西换了位置,到背后或者床头那边去了。
他把棉被又拉开一些,露出满头冷汗的脑袋,环顾四方。
床周围空空如也,可怕的东西已经不知去向。
他长出一口气,觉得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光,现在可以轻松一点。
卖场内气温仍然很低,非常怪异,从口鼻呼出的气体依旧像先前那样呈雾状。
屋顶上的灯光不怎么亮,显得昏黄,像是电力供应不足。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低声抽泣和哽咽,隐约传来尖锐而无力的声音。
再看旁边的牛朗和克林,他的心再次紧悬起来。
他俩仍然用棉被严严实实地蒙住身体,棉被外面有两只灰白色的人影,隔着一些布和棉絮与他们挤在一起。
两个人影呈半透明,像是由杂质很多的玻璃构成,轮廓不怎么清晰,从外观看过去无法辨认性别,可以肯定不是人。
为何有这么多的怪东西?他沮丧地想。
希望胖经理今夜死在医院里,这样的话,就可以辞职了,相信不会再有谁阻挡或者威胁不许走。
可是就目前情况看,想要平安无事地挨到天亮恐怕不容易。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牛朗和克林还好吗?
两只半透明的人影围着棉被蠕动,爬来爬去,而棉被内部的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像是不曾感觉到。
他不禁想,也许牛朗和克林睡着了,而这两只影子状的东西并非实体,是像某种气体或者光影那样,有形无质,所以两位同伴不曾感觉到它们的到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不出声提醒能够让同伴更安全?
但是两只怪东西来此恐怕有目的,牛朗和克林也许会受到某种不为人知的伤害?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几经思量,最终鼓起勇气,大喊:“你们是什么东西?”
两只灰白色的人影慢慢起身,灰仆仆的面孔朝向这边,可以看到它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团气体。
想杀人
武天的大喊似乎起到了某种作用,两只灰白色的人影被吸引,离开了牛朗和克林所在的大床,慢慢走过来。
它们的腿和脚在动,如果不看地面,会觉得它们确实在步行,然而稍一注意,就会发现他们的动作与行进的速度明显不相配,有时前进一点点,有时则原地踏步,与许多年前还是黑人青年的迈克尔、杰克逊在舞台上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牛朗和克林没有被喊叫声弄醒,依旧缩在棉被内,像是晕过去了,也可能醒着,却不打算离开貌似安全温暖的床。
武天很想像同伴那样钻到棉被里,蒙住脑袋,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顾。
然而两只灰影子已经距离很近,触手可及。
他鼓起勇气问:“你们是谁?”
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从右侧的灰影子头部发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东西说话的语调很空洞,并且缓慢,有气无力。
“你有没名字吗?”武天问。
“我要是能够想起名字的话就好了。”右侧的灰影子说。
“你现在想干什么?”武天迫切想搞清楚,这两只怪东西到底有没有恶意。
“我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可能是想杀人吧,我好象很喜欢杀人的样子。”右侧的灰影子说。
左侧的灰影子说:“我也一样,老想杀人,或者强暴某个人,无论男女。”
武天吃了一惊,急忙问:“你们除了做坏事之外,难道没有其它的念头吗?”
右侧的灰影子说:“好像是有的,比如,杀人之前,先把人痛扁一顿,然后认真修理,比如弄断一只又一只手指,斩下一只又一只脚趾,在身体上虹出一道又一道伤口,看着血流出来,听着受折磨的人不断哀求和喊叫——你看,我的要求其实很容易满足,只要把人弄得很难受,我就会觉得非常愉快,就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具有一种单纯而容易满足的奇妙快乐。”
左侧的灰影子说:“嗯,同感,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能够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和哀嚎之上,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你们不正常,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武天说。
精尽人亡
两只灰影子无精打采地围着床转悠,武天已经缩回到床上,用棉被盖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
一只灰影子说:“我看着你挺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
武天问:“你们如果报上名字,我或许可以帮忙弄清楚。”
“切,我们如果知道自己是谁,干嘛还在这里。”灰影子说。
“你们想在这里寻找什么吗?”武天问。
“我也不知道为何来这里,莫名其妙的就来了,好像这里与我们关系重大,就是搞不清楚那是什么。”灰影子说。
另一只灰影子点了点头。
“你们既然都不清楚自己是谁,为何结伴同行?”武天问。
灰影子之一说:“我们好像是一体的,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武天说:“我想睡觉了,你们到别的地方玩耍去好吗?”这话冲口而出,几乎没经过大脑。
他有些担忧,如果这两位生气,可能后果非常严重。
“我们无处可去,挤在你身边一起休息好不好?”灰影子说。
武天说:“你们后面有沙发也有床,为什么不到那里休息去?”
“我喜欢你身上的散发出的气息,感觉这种气息能够让我们更强大,如果在你身边多呆一会的话,或许我们能够想起从前的一些事。”灰影子说。
武天心想这下糟了,这两只怪东西要吸自己的阳气,如果不设法将它们赶走的话,待会恐怕要精尽人亡,变成人干什么的。
转念一想,刚才克林和牛朗与这两只怪东西紧挨着过了好一阵子,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呼唤他们也没有回应。
难不成已经挂掉了?想到这里,武天大吃一惊,从床上蹦起来,冲向两位朋友。
两只灰影子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喊:“兄弟,去哪?带上我们吧。”
武天大步冲过去,掀开棉被,查看两位朋友的情况。
出乎预料,他们看上去很正常,只是由于恐惧而搂在一起发抖。
“有鬼啊,快把被子放下。”牛朗焦急地说。
克林说:“别让鬼吃我。”
武天放下心来,手一松,棉被落下,把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两只灰影子已经到了身后,正把模糊的脸状物凑近,似乎在嗅什么,隐隐可听到抽吸的声音。
迷糊
武天无可奈何,只好在床周围绕着圈走,转悠了一圈又一圈。
两只灰影子如跟屁虫一般紧紧贴在他身后,一有机会,就把模糊不清的面孔凑上来,发出抽吸的声音。
他满腔沮丧,却无计可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摆脱。
气温极低,从口鼻中呼出的气体清晰可见,而吸到肺里的空气则无比冰凉,令喉咙和胸口很不舒服。
他感觉快要被冻僵了,于是从床上拿起仍有一点余温的棉被,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半边脸。
灰影子问:“你干嘛把自己打扮得跟鬼似的?”
“鬼像我这样吗?”他沮丧地问。
“有点像。”灰影子说。
“你们干嘛老跟着我?”他问。
“前面说过了,我们喜欢你身上的散发出的味道。”灰影子说。
“楼下的化妆品柜台味道更好,干嘛不去那儿?”
“我们不喜欢香水和护肤品的味道,闻着会犯恶心。”灰影子说。
他走得有些累了,却没感觉到身体热乎起来,反而腿越来越沉重,脚趾都快被冻僵了,身体渐渐乏力,强烈的恐惧有所消减,于是睡意更浓了。
他想了又想,觉得死就死吧,回床上躺着总是更舒服些,于是一闪身跳回到床上,把脑袋彻底蒙住。
两只怪东西站在床边交谈。
“这家伙怎么回床上了,难道我们这么令人讨厌吗?”
“这里真无聊,应当去别的地方转转,也许能够想起点什么,比如你或我的名字,从前是干什么的,如此之类。”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就这样迷迷糊糊混着其实挺好,跟嗑了药似的,有些晕,感觉没有什么烦恼。”
“好象从前你有许多烦恼。”
“也许有,这个不太肯定。”
“也许没有。”
“为这个发生争论多没意思啊,应当找点其它的乐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