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深夜,没有女人,否则的话,我们可以吓唬她,我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听到女人痛苦和惊恐的喊叫能够让我异常亢奋。”
皮包骨头
武天缩在棉被里,渐渐感觉不那么寒冷,旁边两只灰影子的嘀咕声越来越模糊,再也听不清楚。
朦胧中,他隐隐觉得自己不应当睡着,毕竟身边有这样两只怪东西,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但是恐惧的感觉已经远不如先前那强烈,这两只怪东西貌似并不十分可怕,属于勉强可以交流的那一类。
稍后,他进入梦乡,睡得很不安稳。
他并不知道两只怪东西渐渐飘走,去了克林和牛朗所在的床上。
天亮时,一声可怕的尖叫响起。
武天被惊醒,感觉心脏跳狂,胸口有些闷,像是喘不过气来。
牛朗大喊:“克林,你怎么了?快说说话啊。”
武天被这声音给搞得手足无措,愣住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夜间发生过什么事。
有人走到床边,是即将上早班的员工,大部分是女子,她们一个个紧张地看着牛朗和克林,有几个胆子较小的缩在后面,伸手捂住脸,似乎不敢再看。
武天挤过去,推开了一名女工,看到了牛朗。
仅仅只是几个钟头,牛朗瘦掉了很多,估计体重至少没了十五公斤,由于面部下陷,牙齿显得有些突出,配合上灰中带青的脸色,整个看着很像是非洲饥民,并且是饿得快要死的那种。
牛朗焦急地看着克林,伸手轻轻拍打其脸面,浑然不觉自己的糟糕情形。
克林的情况更为可怕,呼吸很微弱,瘦得皮包骨头,面部已经露出部分骷髅的形状,皮肤呈淡绿色,两只眼睛毫无神采地看着天花板,一丝口水已经流到下巴上,如果不是胸部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就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武天坐到床边,伸手扶住牛朗。
旁边的女工议论纷纷,有的说这里肯定闹狐狸精了,有的说也许是某种可怕的传染病,最好赶紧疏散,有的说也许闹鬼了。
幸而人多,否则的话,这些女子恐怕早已经尖叫着跑掉了。
“快叫救护车,克林快不行了。”牛朗说。
一名女工说刚刚已经叫过了,并且通知了店长。
武天说:“牛朗,你的状况也很不怎么好,别激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会照看你和克林。”
牛朗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武天说:“你的脸色很差,看着跟刑大师差不多。”
“不会吧,有这么糟?”牛朗说。
记忆空白
武天在医院里陪着牛朗,克林在重症病房内抢救,已经签过病危通知书。
由于在工作时间发生这种事,所以算是工伤,医疗费用由公司承担,否则的话,凭牛朗和克林的经济状况,一天的治疗便可以让他们口袋里那点钱彻底花光甚至还不够。
牛朗输了几瓶药水之后,面色稍稍红润了一点,不再像先前那样呈可怕的青灰。
躺在白色的被褥当中,看上去瘦而长,体重在短短几个钟头之内减少了二十公斤,由七十多公斤的壮男弄成如今的大排骨模样。
医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事,许多医院工作人员由于好奇而过来查看牛朗的情况,实习医生也来了不少,这些人来来去去,弄得病房内像是赶集一样热闹,空气不怎么新鲜。
经过输血和打点滴之后,牛朗的精神稍好一些,看上去不像是会死的样子。
趁着四周暂时没人,武天急忙问:“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弄成这样?”
牛朗无精打采地说:“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天亮醒来却发现克林成了那副模样。”
武天急匆匆把夜间看到的两只灰影子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大声喊叫?这样的话,我和克林就会有所准备,或许情况不会弄得这么糟糕。”牛朗说。
“我正想问你怎么一回事,为何我大叫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你与克林缩在棉被里就是不出来。”
“有这事,怎么我不知道?”牛朗两眼茫然。
“当时我们曾经有过交流,我掀起你俩的棉被看了看,确认你们完好无损之后我才走开,你肯定把一些事给忘记了。”武天说。
“先前那只恐怖的老女鬼我还记得,可是后来的事就没印象了,听你这么一说,好象我的记忆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好奇怪啊。”牛朗说。
武天问:“有没做过噩梦什么的?”
“好像有,记不太清楚了,我得想一想。”牛朗说。
这时又有几名好奇的工作人员走进来,交谈只好停止。
医院
武天受超市店长委托,专门照顾牛朗和克林,直到他们出院。
他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此前他已经想过,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就要请长假来陪同两位朋友。
牛朗恢复得不错,脸色渐渐好起来,干瘪的面部稍稍变得丰满了一些,已经可以下床行走。
克林的状况却不怎么好,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仍旧浑身无力,偶尔还会处于半昏迷状态,常常说胡话,这些疯言疯语常常和胖经理有关,有时说胖经理是恶魔,害死了小黄,有时说超市里到处都是厉鬼,有时呼唤武藤兰和松井沙也香,有时唱歌,唱得最多的就是那首小学生常常唱的‘我们是某某某某接班人’。
下午,武天进入危重病房之后,恰好听到克林含糊不清地唱歌。
武天不禁想,其实像克林和自己这样的人早已经丧失了接班人资格,一般说来,除非发生某种神奇的意外,否则将注定在社会底层混一辈子,不可能得到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克林正处于迷糊状态,呼吸还算平稳,唱一会歌,又叹息几声,形如骷髅模样的面孔却一直没有明显改观。
稍后护士进来,把他赶出去。
他感觉有点无聊,于是在走廊内转悠,考虑到这个时候牛朗多半在睡觉,不便进去打扰,于是走到电梯口,观看上上下下的人。
电梯门打开,大块头保安出现了,这厮手捧一束鲜花,穿了不怎么合身的西服,看上去显得笨拙而可笑。
看到大块头,武天这才猛然想起,胖经理也住在这家医院内。
要不要去探访一下那个坏蛋的情况?他有些犹豫。
脚下仿佛不受控制,他沿着大块头前行的方向走过去。
他隐隐有种想法,如果胖经理还没死的话,有机会就应该下手送其上路,比如拔掉氧气管或者输液管,或者掐住脖子让其窒息两分钟,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被吓了一跳,毕竟亲自动手杀人与驱鬼害人不是一回事,前者更直接,面临极大风险,一旦被发现,牢狱之灾和刽子手的枪口将成为现实的威胁。
转过弯去,又看到了大块头保安,这厮站在一扇门前,伸手按门铃。
黑夜
确定胖经理所在的病房位置之后,武天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身走回去。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他一直心绪不宁,有些坐卧不安。
躺在病床上的牛朗有所察觉,问他怎么了,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
晚餐时,他去食堂里按照牛朗的要求买来菜饭,两人慢慢悠悠地吃。
克林有专业人士进行特护,营养问题不必他管。
医院食堂里的饭菜价格比超市里出售的饭菜更贵一些,但是味道却并没有更好,如果非得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毫无特点,不咸不淡,与普通的学校食堂里向学生出售的食物大致相似。
病房内其它人都出去了,有的去吃饭,有的去散步。
牛朗说:“你有心事吗?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武天冲口而出:“胖经理住在这家医院里,刚才我看到大块头保安拿着花束去看探望。”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牛朗说。
“我想去看看胖经理。”武天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
“去吧,有机会的话就做点什么,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证明你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曾离开过。”牛朗说。
武天缓缓点头:“夜里,我会去探望。”
此后两人没怎么说话,武天收拾剩菜,扔掉了一次性快餐盒,喝了一点茶水。
然后看电视,看了一会儿,病房内的其它人回来了,有一位中年妇女要求看古装电视剧,武天把遥控器递过去,告诉她自便。
看了一会儿古装剧,遇上广告,一位老头要求看战争片,于是又调了台,看了一会儿,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白痴也似的鬼子被英勇的游击队杀死了一群又一群,就跟打蟑螂似的。
武天感觉有些疲惫,打了一个哈欠,于是躺到旁边一张空床上,小憩了片刻。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二十三点四十分,电视机仍然开着,播放棒子言情剧,几位女性专心地观看。
他慢慢起身,穿好鞋子,进入走廊,前往电梯,打算去胖经理的病房内看看情况。
电梯
夜已深,走廊内没人,很安静。
武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走向电梯间。
有关医院的种种可怕传闻不由自主地浮到意识当中,他想起从前听说的一些事,据传医院是阴阳两界的中转站之一,有大量的阴魂在此等待投胎的机会,同时也有许多刚刚去世的人的鬼魂通过这里前往另一个世界。
所以这里的阴气特别浓,身体虚弱的人在此常常会出现有关灵异方面的幻觉,尤其是将死之人,或者发高烧的小孩子,据说小孩眼净,与成年人相比更容易见鬼,而身体极度衰弱的重症患者则是由于阳气散尽,与另一个世界已经非常接近,所以常常能够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最近这些年来,医院赢得许多坏名声,比如喜欢购置进口昂贵设备的院领导,以及大量捞回扣的医生,这一群体因为有利可图,所以喜欢开超大处方,专门卖一些没用处却非常贵的中成药,小病大治,让患者去做种种没必要搞的检查,如此等等。
然而没得选择,就算是贫民,生了无法忍受的病也只能到医院,然后任人宰割。
武天暗暗祈祷,希望自己此生别患任何大病,活到七十五岁以上,然后无疾而终。
走到电梯门口,伸手摁下了有箭头的按键,然后是无趣的等待。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一些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感觉像是一台大型空调突然吹出凉风那样。
里面没有人,这是预料中的事,毕竟已经深夜。
武天立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在四周回荡,久久不肯散去。
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什么都显得诡异和阴森。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进入电梯,因为走楼梯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电梯缓缓上升,很平稳,虽然在安静的夜间,却也听不到明显的噪音,貌似质量性能都很可靠的样子。
想起新闻里常常出现的电梯事故,武天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可能那么糟糕,偶尔乘一次电梯,不至于就会遇上故障。
感觉电梯运行仿佛特别的慢,速度有些不对劲,按理说应当已经到达,但是上面显示的数字却仅仅只上升了两层。
恐惧联想
电梯是个很容易撞到灵异事件的地方,尤其是医院内的电梯,试想一下,不知有多少垂死的患者或伤员躺在有轮子的病床上出入,其中肯定不乏死在搬运的过程当中的人。
电梯往上可以升至顶楼,往下能够到达负一层和负二层的停车场,而地下室正是阴气最后的地方,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并且距离地底更近。
前些天看过一张图片,出了故障的电梯把一名女子齐腰部弄成了两段,非常血腥。
在北方某个城市里,一部电梯出了故障停住,门无法打开,乘客当中有一名男子由于精神受刺激无法承受而发狂,用一把水果刀捅死了其余四人。
武天越是想这些事,就越是胆怯,可是又无法控制自己别去想。
眼下最不对劲的事就是——这个电梯一直在上升,却总是无法到达胖经理所在病房的楼层。
哪里出了问题?
武天背靠住貌似坚实的板壁,注视面前和左右两侧以及顶上。
由于需要运送担架或病床,所以医院内的电梯内部空间很宽大。
现在武天最惧怕的就是——光滑的金属板壁表面会不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或者一只头。
到达十一楼,电梯突然停住。
门开了,有三个人进来。
武天不禁想,要不要走出去,走楼梯上去?
他还在想,要不要放弃进入胖经理病房的打算?
犹豫间,电梯门已经关闭,再次开始上升。
刚进来的三个人全是年青男性,身着普通的服装,夹克和长裤,颜色是很常见褐色,他们都不说话,表情很严肃。
武天希望听到有人说话,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电梯依旧上升,速度还是那么慢。
武天再也忍不住,决意打破沉默,主动与人交谈,于是无话找话地对旁边一位男子说:“你好,请问现在几点了?我的手机没电,所以看不到时间。”
男子没有拉起袖子看手表,也没有看手机,而是直接回答,声音沉闷而无力,慢吞吞地说:“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七分四十四秒,四十五秒,四十六秒,四十七秒——。”
武天觉得情况很不对劲,赶紧说了声谢谢,然后不再吱声。
男子不再读秒,转过脑袋,看着显示楼层的小灯。
怪人
武天大致估算了一下,电梯上升的速度约为每分钟一层。
按照这样的效率,得再忍受几分钟。
虽然很慢,却始终在前进,并未停止。
三名年青男子站在一侧,武天背靠板壁,想要离他们远一些。
一名男子突然拉开了裤子拉链,瞧动作像是要嘘嘘。
在电梯里这么干?此事有点奇怪,武天很想阻止,但是最终忍住没吱声。
对于一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民而言,对于各种丑恶现象保持沉默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果提出抗议,很可能会发生争执,导致肢体冲突,最终大打出手,若是这三人一起动手的话,他将会挨一顿胖揍。
然而男子没有嘘嘘,而是有些变态地摆弄小鸟,手指拈了一点皮,一会拉向左,一会向右,一会儿拉向上。
经过一番貌似漫不经心的摆弄,年青男子的小鸟迅速到达立直状态。
公平地看,这家伙的本钱也就一般般,当然如果去鬼子国当AV男优的话倒是已经足够强壮。
武天想起曾经的处世要诀——别盯着精神不正常的人看,于是低下头,视线转向电梯门的下沿,同时余光留意年青男子的动作,以防可能出现的暴力袭击。
年青男子直视武天,懒洋洋地说:“兄弟,要不要我表演一下如何快速打飞机给你看?”
武天想不明白这家伙为何要缠着自己,但是已经听到问题,为了避免激怒对方,只得回应:“谢谢,不必了,我对这事不感兴趣。”
“你有什么独门好办法吗?如果有的话,不妨交流一下,增进生活的乐趣。”年青男子说。
“我不习惯与人聊这种事。”武天说。
“你的性取向是什么?”年青男子问。
“我喜欢女人。”武天说。
“哦,太普通了,真乏味。”年青男子说。
“是这样,但我无意改变。”武天说。
“想不想看一点刺激的内容?”年青男子说话的同时继续摆弄小鸟。
武天摇头:“没兴趣。”
年青男子说:“你明确地表示了拒绝,但我仍然想表演一下。”
说完话,这个奇怪的家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怎么锋利的水果刀,动作极迅速地开始切割自家小鸟。
礼物
武天目瞪口呆地看着年青男子手起刀落,把坚韧的筋和血管全部切断,最终成功地割下那一小段据说很重要的肉。
大量的血喷出来,撒在地板上以及这位新科太监的裤子上。
武天后背已经顶到冰凉而坚硬的金属板壁上,却仍然想退。
年青男子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依旧面露诡异的笑容,一手持刀,另一只手把割下的东西递过来,若无其事地说:“给你,做个纪念。”
武天摇摇头:“我不要,你应当赶快找到医生,想办法把它缝合到原来的位置,运气好的话,也许以后还能用。”
年青男子的语气变了,流露出威胁:“不给面子是吗?信不信把你弄死在这里。”
“我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武天问。
“你拒绝了我的礼物。”
“这能算礼物吗?”
“还有比这个更贵重的礼物吗?这可是我的JJ。”年青男子怒气冲冲地吼。
电梯内其余两个人面露那种略微有些呆滞的笑容,似乎表明,没兴趣理会这些事。
“在割掉之前,你大概没有认真考虑一下后果,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想开一点吧,也许你可以找本《葵花宝典》什么的练一练,这样的话,或许能够得到更好的前途,要不去泰国做人妖也是选择之一。”武天认真地说。
一只红兮兮的手伸过来,掌心托了那一小段毫无生机的肉。
“如果不肯收下,我跟你没完。”年青男子严厉地说。
“收下之后,我可以转身扔掉吗?”武天问。
“先拿着再说。”沾满血的手仍旧坚持伸在前方,与此同时,大量的血沿着裤子拉链处往下滴,弄湿了皮鞋,在地板上形成越来越大的一滩。
武天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故事,有位恶魔强迫路人接受其一部分肢体,路人无可奈何,只要接受,随后却得知,必须要为恶魔做三件事,否则必死无疑。
眼前的情形与故事所述颇有几分相似,他决定无论如何不接受,继续拖延时间,等到电梯随便停在哪个楼层就立即溜出去。
“你应当考虑我刚才的建议,请医生帮忙把这东西缝回去,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这个——器官还是很有用的,并不仅仅只是撒尿。”武天说。
病房
就在武天说话的同时,电梯突然停下,然后门缓缓打开。
他对此盼望已久,毫不犹豫地跳出去,站到外面坚实的地板上。
担心那位自宫的年青男子追出来,他一口气冲出去十几米远才回头看。
有些出乎预料,电梯门仍然保持敞开,但是里面却没有人,空荡荡的,地板上没有任何污渍和血迹。
他不禁疑心,也许三个人不想被看到,于是背靠墙壁缩到角落里。
只要走回去,简单地查看一下,就可以弄清楚。
但是他没有兴趣求证此事,觉得这几位奇怪的东西消失就消失罢,最近以来遇上的怪事很多,这个貌似还不算最离谱,反正眼不见为净,看不到更好。
像是出了故障一样,电梯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关闭,从显示的数字看,已经降下去了。
非常奇怪,这一次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只见数字跳动,几秒钟就下去了四层,与先前的蜗牛爬行大不一样。
他也没空仔细想刚才遇到的事有什么不妥之处,这里正是胖经理病房所在的楼层,还有更重要的,必须彻底弄死那个坏蛋。
走廊内很安静,看不到护士出入,两侧的房间内一大半都亮着灯,沉睡的人发出的呼噜声和梦呓时时能够听到。
灯光不算亮,但是不怎么暗,有微风吹过,特有的消毒药水味很难闻。
他低着头走到胖经理住的病房门外,伸手轻轻推,发觉没有上锁。
这当然是为了方便医护人员出入,所以没锁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超快,耳朵里都能够听到,腿脚有些发软,感觉必须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他不无沮丧地想,为何自己无法像电影里那些冷血杀手或者铁血警探那样从容不迫?
想来这是由于天赋不佳的缘故,有些事是无法依靠想象来学会的,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够真正体验。
他从口袋里摸出头套戴上,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胖经理,这厮脸色发青,胸口的起伏很微弱,脸上有呼吸罩,正打着点滴,床边挂着半满的尿袋子,旁边几米外的心电图和血压监测显示的数据明显高于正常人,看上去情况很不妙,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呜呼哀哉。
适宜杀人
武天在病房内转悠了一圈,看过床底下和柜子里,确定没有人。
四周也看不到摄像头之类的监控设备,一切情况都非常适宜杀人。
然而武天仍然觉得有些下不了手,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重大而艰难的抉择,偏偏他又明白非这样做不可。
他从未屠杀过除了鱼和鸡之外块头较大的动物,活到二十来岁,连兔子和老鼠都没弄死过一只。
有生以来,消灭最多的动物大概是苍蝇和蚊子,以及蟑螂。
从上幼儿园开始,他一直喜爱动物,偷偷从家里拿食物给流浪狗吃之类的事做过不少,曾经几次放走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之所以会打死某些昆虫,是因为它们确实太可恶,影响到他的生活。
犹豫了大约半分钟,这一点时间在意识中像是整整一天那么久,他回头看了看门口,确定暂时没人会靠近。
胖经理仍旧安静地躺着,感觉生命像游丝一样易损,然而就是不肯咽气。
据说恶人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许多的故事和电影里,就在人们认定坏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时,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可怕事件,貌似已经僵硬的尸体会跳起来咬人或者抓人,有时已经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却能够莫名其妙地摆脱绳索。
比如现在,胖经理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但是武天仍然觉得眼前这个重伤员是巨大的威胁,随时都有可能一跃而起,搞出大麻烦来。
他伸出手,首先摘下了氧气面罩,仔细看了几眼,确定这就是应当被处决的目标,不会弄错,然后他用一只塑料袋子包着手,按住了胖经理的口鼻。
想象中的挣扎并未出现,也许有一点,但是很轻微,几乎不算什么。
时间大约流逝了两到三分钟,也许更久一点,他发现胖经理的胸部不再有起伏,旁边监视心率和血压的仪器上显示心脏不再跳动,而血压正在急速降低。
他移开手,凑近查看胖经理的瞳孔,发觉已经扩散,并且毫无神采,就像死鱼的眼珠。
就在这时,铃声突然响起,他被吓了一跳,腿一软坐到地上,感觉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
抢救
武天对于医院里的事并不太清楚,最近以来因为照顾牛朗和克林才有所了解,因为他一向不怎么生病,偶尔不舒服吃点药打几针就好。
此前他从未想到过监测心跳和血压的仪器居然有自动报警的功能,看来科学技术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
走廊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人。
武天愣住了几秒钟,考虑到自己此时不应当出现在此地,否则将无法向人解释,于是他把氧气面罩放回到胖经理的脸上,急匆匆钻到病床下面。
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么一处可以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钻进床底大约两秒钟过后,病房门打开,有人急忙跑进来。
从床单与地面的空隙看出去,许多只脚在晃动,有男有女,右边有四只,左边也有四只。
居然来了四个人,难道是实习医生?
一名男子说话:“刚走开没多久,怎么就死了,没道理啊,病情已经进入稳定期,副主任说这位患者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另一名男子说:“死了就死了,按摩一下心脏,练练力气。”
床开始摇晃,显然有人在按压胖经理的胸部。
一名女子说:“真遗憾,如果弄出个植物人的话,业绩就上去了,主任一定非常高兴,现在只能便宜殡仪馆了。”
男子:“听说这家伙是金坛超市的经理,估计收入挺高,医疗保险也应当够档次,可惜死了。”
女子说:“赶紧开几份处方,还有化验单和检查,把抢救程序搞得复杂一些,规模大一些,在死人身上好好做一下业绩。”
武天这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医院工作人员开着轿车上下班,过着与薪水完全不相符的生活,看来有些传言并非胡说,这里面的水确实很深。
现在他考虑的事就是这帮人什么时候才离开,自己怎样才能悄悄溜出去,别被任何人看到。
瓶子的碰撞声很清脆,抢救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他们都知道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可能活过来,然而他们仍在努力地折腾。
光脚
一个钟头过去,抢救仍在进行中,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武天蹲在床底下,由于吸入了灰尘,鼻孔有些痒痒,很想打个响亮而痛快的喷嚏,却不敢这么干,只能用手指使劲揉鼻子,控制住生理反应。
床不再摇晃,偶尔有药瓶的碰撞声。
胖经理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很久,这群人却仍在忙乎,不时开一些口味很重的玩笑,内容常常涉及生殖器官和房事,气氛显得很不错,有些像是在开派对。
武天满腔沮丧,就这么坐在冰凉而坚硬的地板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床单边缘外动来动去的脚。
他忍不住想,或许应该掀起床单,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也没什么事。
万一这些人一直折腾到天亮怎么办?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等到尸体搬走,就会有人进来做全方位消毒,这是医院内的习惯做法,如果这样的话,多半会被发现。
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内急了,感觉渐渐有些无法继续忍受下去。
他努力强忍住身体的种种不舒服,心里在估算时间流逝的速度。
什么叫做度日如年?这就是。
突然间,诡异的一幕出现,他惊讶地发现,床前多了两只脚,与医生们的皮鞋或者运动鞋有所不同,这是一双赤足,连袜子都没穿,趾甲很长,并且裂开,脚趾的颜色青中带紫,脚背同样呈淡青色。
这是一双活人的脚吗?答案是否定的,只有死掉一段时间的尸体才会是这样的颜色。
接下来的一幕验证了他的猜测,这双脚居然慢慢离开了地面,然后悬停在空中,脚底与地面保持着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工作人员依旧谈笑风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奇怪的东西已经站在他们当中,随时都有可能制造出可怕的麻烦。
武天的心紧悬在空中,期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尖叫。
几分钟过去,惊叫声没有出现。
武天很想掀起床单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是又不能这么做,感觉很难受。
又有一双赤足出现,紧贴在一双女式皮鞋后面,这双奇怪的脚同样没有着地,而是悬浮在空中,颜色呈青灰,就位置看,像是趴在女人的背上。
人干
武天明白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可是却看不到,这让他很焦虑。
这两双脚肯定来自于某种诡异的存在形式,最有可能是两只阴魂。
难道是死去的胖经理的魂魄?
想来确实有此可能。
抢救工作仍在继续,医生们谈笑风生,正在讨论本月哪个医药代表给出的回扣最多,开哪一种药能带来更好回报,如此等等。
稍后,终于有一位女子想起正在进行的工作,问其它人要不要停止了。
“等滴完这两瓶药水再说。”一名男子回答。
“那得浪费一个半钟头,真没劲,我还想睡一会呢,今天下午一直在打麻将,没怎么休息,现在感觉很困。”女子说。
听到还要再弄一个半钟头,武天失望地抱着脑袋,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这漫长的时光。
一名男子说:“这家伙心脏停止跳动一个多钟头了,可是身体还没怎么变硬,感觉有些奇怪,我在这里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死者至少有几百个,像这样的此前倒真没见过。”
女子说:“也许是药水的缘故,一直在注射,所以血液没有凝固。”
这时有两只赤足往上移动位置,从武天所处位置再看不到。
他只能这样猜测,阴魂正在往上爬,也许要对整个地趴在女子背上,以便更好的发动某种攻击,比如咬脖子上的血管,就像传说中吸血鬼最喜欢干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一名男子突然用饱含恐慌的声音说:“李医师,你的脸色很不好,青中带灰,跟尸体似的,而且出现了许多皱纹,我可以肯定,就在十分钟前还没有。”
女子说:“是吗?我倒没发觉哪里不对劲,只是有些口渴,很想喝水,喝许多水。”
男子说:“李医师,你像是正在快速的失去水分,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你像是变小了一些。”
听到这样的对话,武天大致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估计这位女医师很快将会变得跟牛朗一样,弄不好甚至会跟克林一样,被吸成人干模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两只赤足怪东西。
武天想起前不久在超市里值夜班时发生的不幸事件,是那两只灰影子把克林和牛朗弄成那样,想到此事,他不禁有些生气。
灰影子
周遭一片混乱,紧张情绪四下漫延,因为李医师已经无法站立,不得不躺到旁边一架空床上接受紧急治疗。
武天猜测这位不幸的女子遇上的麻烦不会是孤例,因为出现了两只赤足怪东西,由此推断,应该还有另一位被吸干才对。
果然如所料,仅仅几分钟过后,又一位工作人员中招了。
这一次是男性,从别人的呼喊中可以确定这位姓刘。
刘大夫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变瘦,脸色变黑,大量皱纹出现。
“为什么这样?”一名男子惊恐万状地喊。
另一位说:“快打电话给值班的副院长,让他过来瞅瞅,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位说:“副院长是政工干部出身,对于医疗这一块什么都不懂,叫他来还不如我们几个好好想办法。”
刘大夫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和李医师身上的症状与前些天送来的那两位超市员工很相似,采取相同的治疗方法应当有效。”
这时武天依稀可以看到刘大夫的半边脸和一只胳膊,这条手臂的前端已经伸到床单下面,距离他很近。
他仔细端详这只手,公平地说,已经不怎么像手,更像一只较大的鸡爪子,小臂同样很不对劲,骨头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见,跟克林的情况差不多。
他慢慢躺下,脑袋贴近地面,观看外面的情况。
刘大夫面朝上躺着,呼吸显得无力,身上趴着一只灰朴朴的影子,这只影子的外部轮廓跟前次在超市里出现的怪东西完全一样。
四周的人谁也没有看到灰影子的存在,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拯救已经变成人干状态的同事。
输液的针管已经插入到刘大夫的静脉血管里,旁边的病床上,李医师同样在接受紧急治疗。
他们的动作很快,采取措施的时候非常果断,完全不像往日那样缓慢,也没有先做各种复杂的检查然后再开处方。
武天鼓起勇气,仔细观看趴在刘大夫身上的灰影子。
与上一次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相比,此次灰影子的轮廓明显更清晰一些,已经很接近实体状,它趴在刘大夫身上的姿势就像是正在进行非礼。
苍老
灰影子慢慢转过脑袋,对着武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颜色深一些的口腔和牙,看上去有点像一个洞。
现在武天可以确定,灰影子正是几天前在超市里见到的那个,估计另外那只赤足怪东西就是其同伴。
灰影子笑过之后把嘴转向刘大夫的脖子,像是在吸血,也像是情人之间的强力亲吻。
刘大夫对于趴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毫无察觉,乖乖地接受治疗。
灰影子的手臂能够轻松地穿透打点滴的塑料管,就像气体一样。
然而很遗憾,补充体液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刘大夫变瘦的速度,仅仅半分钟之后,可怜的大夫已经满脸皱纹,像是苍老了六十岁,嘴角几乎垂到了耳朵上。
似乎完成了某项工作,灰影子缓缓起身,离开了刘大夫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
武天惊讶地看着,几乎忘了注意别让人看到自己。
灰影子在吸干刘大夫之后像是变胖了一圈,就像轮胎经过充气一样,看上去外表更接近于实体状,眉眼比起先前清晰了许多。
这时武天惊讶地发现,灰影子与胖经理在轮廓方面很有几分相似,不同之处感觉就像塑像与真人。
这是什么一回事?武天愕然。
刘大夫有气无力地对旁边的人说:“我头晕得厉害。”
“我们会全力抢救你。”一名男子说。
“我的状况很糟糕么?请告诉我实情,我能够承受。”刘大夫说。
“确实很不怎么好,跟马王堆女尸有点像,只是肤色更好些。”男子说。
“救救我。”刘大夫的眼角流出两滴混浊的泪水。
男子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听交谈的内容像是在呼唤副院长和住院部副主任以及一名叫做丁教授的人。
紧张的气氛迅速漫延,另一位男子焦急地说:“那两个超市员工所患的怪病会不会传染?我们几个最近都接触过,也许是被感染了。”
一名护士说:“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要被隔离?”
“这可能是传说中的末日病毒,比艾滋和埃搏拉病毒更厉害。”刘大夫说。
复活
很快,病房当中已经挤满了人,非常热闹。
秋水明白自己不可能找到什么万无一失的好机会,于是瞅准其它人都在注意刘大夫和李医师的时候,鼓足勇气从床的另一侧悄悄钻出来,站在人堆背后,像是一个误入病房的人,来此只为看热闹。
两只灰影子已经不知去向,现在危重病房内有十几号人,看过去白乎乎一片,其中有几个在忙碌,其它人则在讨论和观察,想要找到问题的答案。
武天在床底下闷了很久,此时终于可以舒展一下身体,感觉很愉快。
他认为自己不必着急离开,那样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不如在这里逗留一会儿。
就目前情况看,貌似一切都很顺利,弄死了胖经理,然后站在门口,装成过路人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其实很有做特工的天分,只是一直没机会为国效力,否则的话完全有可能搞出很大成就。
胖经理依旧一动不动躺着,脸色蜡黄,胸口没有起伏,完全处于静止状态,这家伙跟两只灰影子有什么关系,这是个颇费脑筋的问题,根本无法想清楚。
无法看到刘大夫和李医师,这两位被人严实地包围着。
不时有人喊出某种药物的名称,然后就会有一名护士小姐急忙跑出去。
一名身穿白衣的中年妇女问武天是患者的什么人,武天说是下属,刚从门口路过,发现这里有许多人,非常热闹,于是进来看看。
中年妇女叫他站到靠墙位置,别影响其它人的工作。
武天很听话地退到一边,同时决定再过几分钟就离开这里。
情况与先前没有变化,李医师和刘大夫都没死,只是模样吓人一些,众人仍在忙碌。
武天慢慢后退,打算转过身离开。
路过胖经理的病床,一只手多肉的大手伸出来,揪住了他的衣角。
他差点叫出声来,因为这事太突然,完全不符合常识和逻辑。
已经死掉了快两个钟头的人,怎么会动?
他愣住,不敢回头看,生怕见到太刺激的内容。
他心里想,也许是谁在开玩笑。
“武天,你来看我吗?”胖经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