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
武天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大吃一惊,由于腿发软而坐到地上。
明明已经停止呼吸一个半钟头了,怎么还能够说话?
这算什么事?
胖经理语气当中透露出诧异:“看到我醒来也不必如此激动吧?”
武天心想,这家伙居然死而复生,以后倒大霉的肯定是自己了。
不过貌似情况有些转机,好象这家伙并不知道刚才摘了氧气面罩并且掐住其脖子的人是谁。
他飞快地调整好表情,从地上站起来,努力让双腿避免发抖。
其它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两位人干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怪事。
“李经理你好,刚才路过,看到你的病房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就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其它同事问起来也好向他们转告,见到你状态很不错,我非常高兴。”武天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心里明白多半笑得不怎么好看。
此时面对面,看得非常清楚,胖经理的脸色仍旧很糟糕,灰中带青,有一点点微绿,嘴唇紫黑,不怎么像活人,如果走到大街上,估计会吓到不少胆小的妇女。
“别说好听话,我知道有许多人每天盼望着我挂掉。”胖经理摆了摆手,声音更大了,“哇,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像是超市大促销一样,真是奇怪,我讨厌热闹。”
“先前听说你的状况不怎么好,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到你一动不动,正担心着,刚要走,你就醒来了。”武天的谎言越说越流利,心率正在从刚才的超速跳动中减慢下来。
监视仪上的心电图不再是先前的直线,而是有了起伏,但是非常慢,每分钟仅为三十几下,血压也起来了,高压六十,低压三十。
难道真的活回来了?武天沮丧地想。
刚才那两只灰影子与胖经理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灰影子吸取到的能量是否能够被胖经理所用?
这家伙的苏醒与灰影子的行为是否有关?
为何灰影子的面部轮廓与这家伙相似?
满脑子都是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武天感觉到一阵眩晕,似乎有些缺氧。
超级奇迹
胖经理问武天夜间来这儿干什么,武天把克林和牛朗在这里住院治疗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有烟吗?我想抽一只。”胖经理突然说。
“没有,不过我可以出去买。”武天说。
“到外面买太麻烦,我现在就想抽。”胖经理转过头看看,大声说,“戴眼镜的这位医生,有烟吗?我很想抽一只。”
几个人转回头来,看到病床上咧开嘴笑的患者,恐怖的尖叫声响起。
“哇——呀——,他怎么活了?”
两名医生缩到其它人身后,满脸惊恐的表情看着这边,他们先前参与了这场只为创收的抢救工作,对于胖经理的情况非常清楚,按照已知常识,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虽然身在提倡的推广无神论的国度,可是许多人对于鬼神之类虚无之事仍然心存畏惧,常常不由自主地把无法解释的事与灵异事件联系起来。
当然啦,其实这就是一场灵异事件,他们怕得有理。
胖经理满脸愕然:“怎么回事?我醒了很吓人吗?为何他们像是见鬼似的大喊大叫。”
武天顾左右而言:“我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刚刚进来一小会儿。”
气氛有些奇怪,许多名身穿白衣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两名人干暂时被忽视。
很显然,这些专业人士正低声传播关于胖经理的信息,先前曾经发生过的事,如此等等。
一名中年男子首先反应过来,大声说:“如果这位患者心脏停止跳动一个半钟头之后仍能复活,那将是医学界的超级奇迹,我们要成立一个专门的研究组,彻底弄清楚此事,并适时向外界公布。”
一名胆子可能较大的老年妇女走过来,站在距离病床两米处,声音微微显得有些紧张:“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有没不舒服的地方?”
胖经理愁眉苦脸地说:“我只是想抽一只烟,犯得着这么折腾吗?我操,给钱还不行吗?”
老年妇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目前应当注意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激动,最好别抽烟,如果实在很想抽的话,我可以想办法为你找一只。”
不雅的姿势
胖经理终于抽上了烟,洋洋得意地大口吸,一会从鼻子里喷出烟来,一会儿吐烟圈,一会儿从耳朵孔里冒出烟来。
武天满腔失望,很想离开,但是又怕胖经理有意见,只好坐到旁边的只椅子上。
两具人干被搬上病床推出去,送到其它房间里,仍有十几名兴致高昂的人留在这里,把胖经理团团围住,进行各种检查。
“心率过慢,每分钟四十下,血压太低,二十和四十,但是患者精神状态似乎很不错,这个有些奇怪,正常人如果心率这么慢血压这么低一定会感觉到难受,头晕目眩是难免的,甚至无法站起来也不能正常说话,考虑到这位患者体形较为肥胖,明显超过标准体重,所以就更奇怪。”一名中年男医师严肃地说,同时把听诊器按在胖经理躯干上各个不同位置。
从其它人的反应看,这位中年男子想必是某领域的专家,业务水准或许还不错,估计还顶着一个什么职称或者头衔之类。
“老大,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胖经理大大咧咧地问,同时坐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你的情况很严重,必须住院观察,做一些相关的检查,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然后再进行准确的治疗。”中年男子显得很认真,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果不听话不配合,多半会挂掉。
一名护士模样的女子从胖经理腋下抽出温度计,仔细看了看,惊讶地报上数字:“不到三十五度,差一大截,到底多少我猜不出。”
中年男子接过温度计,看了又看,然后镇定地说:“换一只再量,注意一定要夹紧了。”
胖经理自己动手拨掉了导尿管,貌似一点也不痛,然后把腿伸下了床,像是要起来。
这个动作吓坏了旁边的多名医生,因为他们清楚地记得,胖经理遭遇车祸之后身体多处骨折,无论如何不可能坐起来。
胖经理的腿伸下床之后,低头看了看地面,有些不高兴地问:“我的皮鞋哪去了,那可是两千多元的名牌货。”
然后两条肥腿挨到地面,紧接着,庞大的身躯在十几双眼睛注视下,轰然倒地,脸朝地面,摆出一个极为不雅的姿势。
高深莫测
武天也没打算要上前帮忙扶起胖经理,因为他觉得这厮很像一条可怕的蛇,冰凉而危险,令人厌恶。
在医生帮助下,胖经理慢慢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脚步虚浮,却能够勉强站立并且移动。
一名男性医师惊讶地说:“我清楚地记得,这位患者送进来的时候全身多处骨折,就算一切顺利,起码也得三个月以后才能够下地行走。”
“到底怎么回事?”老年妇女愁眉苦脸地问。
没人能够回答她。
武天隐隐猜到,胖经理神奇的康复与那两只灰影子大有关系,很可能是这样,通过两只怪东西从其它人身上吸取能量,然后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转而用到他身上。
但是武天无法说出口,不知道要怎么提醒这伙专业人士。
他们至今不明白,他们正在研究的是一只危险而恐怖的怪东西,胖经理拥有许多邪恶的技艺,能够做一些在常人看来属于超现实的事,这些事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只会出现在噩梦里。
胖经理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人扶,能够独立行走,虽然缓慢,却很貌似还算稳重。
武天越来越觉得恐惧,因为觉得自己的仇敌太高深莫测,感觉无比强大,而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完蛋。
如果胖经理知道是谁掐得他的脖子,让他停止呼吸,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武天简直不敢往下继续想。
也许这只怪物已经知道武天曾经做过什么,但是却不点破,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秋后算账,这个确有可能。
想到这里,武天感觉腿都软了,比先前下定决心把手伸向胖经理的脖子时更加的紧张。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一溜烟从这里跑出去,乘坐看到的第一辆黑车,离开这个城市,能走多远就多远,此生再也不要与胖经理相见。
可以这样做吗?他思忖片刻,否决了此念头。
他觉得胖经理一向是个很干脆的混蛋,肚子里有什么坏主意往往会直接说出来,或者直白地进行威胁和暗示,不像是很有城府的那种人。
困惑
胖经理冷冷地问武天,为何脸色很不好,脑门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就像刚刚被人追打似的。
武天勉强笑了笑:“是吗,我倒没发现。”
“你还知道来看看我,很好,等我出院之后,给你加薪水,让你做个组长什么的。”胖经理说话的同时用右手小指的指甲掏牙。
“多谢李经理。”武天此时稍稍心安一些,由此推断这家伙应当不知道一个半钟头之前发生的事,否则就无法解释这样的安排。
感觉有些奇怪,养鬼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眼前这胖子,结果第一次使唤鬼加害不成功,工作岗位却保住了,又买来一只小鬼,再次加害,也不知车祸是不是自己所养的鬼搞出来的,在医院里亲自动手掐住这家伙的脖子,让其停止呼吸和心跳,结果却可以加薪,这算什么事?
胖经理说:“估计我一时无法出院,老这么躺着挺无聊,明天你买几本人体艺术画册来,我要好好欣赏一下,试试看老二有没被弄坏。”
武天只得答应:“好的,明天早晨我就去买。”
这时医生们搬来了几台奇形怪状的仪器,说要为胖经理做一番认真仔细的基本检查,搞清楚前因后果,总结研究,以便将来更好地造福于人民。
“我没事了,你们别TMD瞎折腾,影响老子休息。”胖经理怒气冲冲地表示坚决不配合。
一名中年男子努力劝说胖经理配合,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晓以大义,动之以情,废话连篇,没完没了,从扁鹊华佗扯到李时珍,从释迦牟尼扯到基督耶稣。
胖经理两眼一翻白,冷冷地说:“滚开,别影响我睡觉。谁不知道你们捞钱比谁都厉害,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老子听了就生气。”
气氛顿时僵住,几名医生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商量。
胖经理转过头对武天说:“有没有带着刀,借我用用,突然想砍人。”
武天说没有。
“把那边的椅子搬一架过来,谁再跟我啰嗦,砸烂他的猪头。”胖经理眼睛瞪得浑圆。
“这个不太好吧。”武天犹豫地说。
这时已经有两名年青男子挡在椅子前,以防这东西被当作武器使用。
威胁
气氛有些紧张,工作人员依旧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过胖经理,那感觉就像是一群狐狸在研究一只受伤的狼。
胖经理两眼望着天花板,依旧怒气冲冲,幸而这厮身体尚未完全复原,否则的话恐怕真的会跳起来扁人。
武天左右看看,心里直犯嘀咕,最终鼓起勇气,决定试试打个圆场,看自己这位小人物的意见是否能够得到重视。
“李经理,你好好休息,我跟那几位大夫说说,叫他们别再影响你,做普通的常规治疗和检查就好。”秋水说。
胖经理嘀咕:“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被虾戏,没办法了,你去谈谈也好。”
武天走到医生群里,说既然患者不配合,能不能今夜就别检查了,他刚刚康复,精神状态不稳定也很正常,脾气难免大了一些,等到明天吃过午餐之后再沟通一次,或许能够达成协议什么的。
他尽管努力昂起脑袋,努力让语气显得自信和有力,但是效果并不怎么好,医生们几乎没有理睬他,而是继续小声交谈。
他明白自己的表现不佳,无论怎么使劲,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二十年的贫困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迹根本无法磨灭,任谁都能够看得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且最最要命的就是他至今仍然满腔惶恐,为失败的谋杀而心神不宁,这样一来,就连最后一丝挺胸做人的自信和底气也没了。
胖经理看到这般情况,冷冷地笑了一阵,然后大声说:“如果你们几个还要继续骚扰老子的话,后果自负。”
老太太走过来,理直气壮地说:“身为患者,你必须配合我们的检查和治疗,如实汇报情况,这样我们才能够更好地工作,让你早日康复。”
胖经理竖起中指,眼睛瞪得浑圆,表情狰狞:“先前你们已经折腾了快半个钟头,有完没完,老子现在生气了。”
“如果你不肯配合,我们将无法继续工作,你必须对此负责。”老太太显得很威严。
“我的命和身体当然是我负责,你们现在就滚出去。”胖经理说。
武天见势不妙,慢慢缩到了靠近门的一侧,心想如果出现什么怪异景象的话,方便立即逃跑。
苍白
猛士之怒,伏尸无数,匹夫之怒,流血五步,由此推想,胖经理一怒,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前面有例子,小张在年关临近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一向天性乐观的小黄在惹恼胖经理之后居然会跳楼,超市里屡屡发生的灵异事件想来与这家伙肯定大有关系。
老太太站在病床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旁边十几名工作人员的表情也显得很坚决,乍看这些人,会觉得他们就算把胖经理给活体解剖了也很正常。
双方陷入一种奇怪的对峙状态。
武天惊讶地看到,一只苍白的人形东西从敞开的门口爬进来,这东西个头不大,也就有一点二米左右那么长,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面,全身上下完全赤裸,非常瘦,可以看到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看上去应该是个小女孩。
可以肯定这东西不是人,她的颜色不对劲,没有谁能够像那样苍白,就跟A4纸一样,并且全身上下的颜色都保持一致,看上像是由添加了超量增白剂的面粉组成。
她伸出的手呈鸡爪状,手臂简直就是骨头,腿同样如此,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是,这样一副骨头架子,分明没有肌肉,不知道她是怎么活动的。
苍白的小女孩动作极为轻盈,灵活得像是猴子,她没有沿着直线移动,而是左绕右绕地前行,一会儿碰到右侧的墙壁,一会儿挨着左边的墙。
武天愕然看着这位浑身雪白的小女孩从自己脚前方爬过,到达老太太面前,伸出纤瘦如竹棍的手臂,抱住了老太太的腿。
可以肯定,这群工作人员全都看不到奇怪的小女孩,否则的话早已经乱作一团。
不难想象,如果他们能够看到这位纯白的小女孩,肯定会大喊大叫,多数人急匆匆往外跑,会有人晕倒,会有人口吐白沫心脏病突发。
武天之所以还是保持镇定,是因为最近以来经历的怪事太多,神经被锤炼得粗大了许多。
可以肯定,老太太有难了,接下来会轮到谁?
这位奇怪的小女孩是不是胖经理召唤来的?
胖经理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的笑容,目光直视武天,若无其事地小声说:“小武,你居然能够看到我饲养那只小东西,有些门道嘛,以后咱俩应该多多亲近才对。”
养鬼的境界
武天自己也在养鬼,然而与胖经理相比,这个境界相差未免太大,他至今连自己所养的鬼长什么样也茫然不知,从未亲眼看到过。
然而他却看到了胖经理养的鬼,这是为什么?
他的谋杀有没有被鬼看到?鬼会不会提供相关信息让胖经理知道?
他越想越怕,身体不由得开始颤抖。
苍白削瘦的小女孩抱住老太太的大腿之后,老太太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目光游移不定,不时东张西望一阵子。
“武天,你回去吧,注意保密,别胡乱说话,尤其是关于我的事,如果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会大难临头。”胖经理若无其事地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知道。”武天点头,然后起身走向门口,感觉如蒙大赦。
进入走廊之后,他开始加快脚步,距离胖经理所在的病房门更远一些之后,他干脆开始奔跑。
考虑到电梯内可能会遇上奇怪的东西,于是他决定从楼梯下去,虽然累一些,但是感觉更安全可靠。
回到四楼,他惊讶地看到,牛朗居然在门外蹲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为何你会在外面。”武天问。
“死了一个人,很多家属在里面哭,气氛很糟糕,由于人多而非常拥挤,空气质量也不好,所以我决定溜出来。”牛朗说。
果然如此,可以嗅到病房内飘出来的粪便气息,估计那位死者临终时直肠失禁了,排泄出一些东西,导致味道很糟糕。
武天:“我们去窗口那边站一会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到花园里走走,我想呼吸一点真正清新的空气,还想摸一摸树叶和草。”牛朗说。
“你能走吗?外面有些凉,你能不能撑住?”武天说。
“没问题,我曾经是冬泳爱好者。”
两人走到花园内,武天把病房内发生的事的完全告诉了牛朗,毫无隐瞒。
“胖经理居然死而复生?这事太不可思议了。”牛朗愕然说。
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抬头望去,一个白乎乎的身影疯狂地挥动四肢,正在飞速坠落。
无计可施
武天和牛朗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体从高楼上坠落,重重摔到坚实的水泥地上,弄出响亮的撞击声。
一些东西向四周飞溅开,有血肉也有碎骨。
出于看热闹的本能以及强烈的好奇心,他俩走上前去观看。
可以确定,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仰面朝天躺着,四肢仍在微微抽动,流出的血冒出一些热气,后脑勺呈扁平状,一些脑组织往耳朵孔里流出来。
一架摔坏的眼镜在尸体两米外的地上。
牛朗小声问:“这就是被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小女孩抱住大腿的那位吗?”
武天:“对,就是她。”
“胖经理又害死了一个人。”牛朗说。
“我没办法阻止他,对于一个停止呼吸和心跳两个钟头仍然没事的怪物,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武天沮丧地说。
这时跑过来一群人,有保安也有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员。
简单的查看之后,一片布把摔死的老太太整个遮住。
没人理睬旁边的武天和牛朗,仿佛他俩不存在一样。
稍后,更多的人到达现场。
武天和牛朗为了避免妨碍其它人,渐渐往后退,然后又因为没了兴趣而干脆走开,最终回到病房内。
死者已经搬走,哭泣的家属也走掉,病房内恢复了安静。
牛朗躺到病床上,武天则在旁边一张椅子上躺下。
病房内共有六张床,目前有五位患者,另有三位陪同照顾的亲友。
人们来来去去,有些痊愈了,有些则死掉了。
相邻的病床有位年青男子,看上去状况很不怎么好,骨瘦如柴,脸色很难看,暴牙十分刺眼,据说患了肺癌,估计还能活的日子不会很长,大概也就一两个月的样子。
牛朗很不满意自己被安排跟癌症患者住同一病房,并且是但是没办法,医院的床位据说非常紧张,而超市那边的领导明确表示不能承担三人病房的费用,更别提双人病房和单人病房。
夜里常常听到病房内某位患者由于疼痛难忍而发出的呻吟,有时是集体呻吟,非常吵,武天总是无法习惯这类声音。
奇怪的东西
武天有种感觉,似乎牛朗和自己来到这个病房之后,周围患者的情况貌似每况愈下,越来越糟。
也许这是一种巧合,但也可能确实有些问题。
武天清楚地记得,牛朗刚刚入住的时候,病房内不时听到开心的笑声,患者们一个个看着都还行,常常在花园里散步。
十几天下来,这间病房内居然已经死了四名患者,还活着的几位看上去情况都不怎么好。
病床空置之后,很快就会有新的病号住进来,据说还有人由于缺乏床位而无法住院。
武天闭上眼睛,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如何在椅子里睡觉,醒来时不再像起初那样浑身酸痛。
对面病床上的肺癌男子一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让他感觉很不自在,为了回避这目光,他干脆闭上眼装睡。
从眼皮的微小缝隙里望过去,他沮丧地发现,肺癌男仍在看着他。
远处邮电局的大钟敲响了四下,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武天感觉身心俱疲,但是却无法入眠,今夜发生的事太刺激了,让他的睡意彻底消失。
肺癌男突然开口说话,语调有气无力,空洞而拖沓,跟电影里的鬼确有几分相似。
“哥们,你没睡着吧?”
武天只好睁开眼,平静地回应:“刚刚要睡着,被你给弄醒了。”
“我可能要死了。”肺癌男慢吞吞地说,表情却显得很从容。
肺癌男的情况很糟糕,缺乏专职陪护,白天偶尔有人来看望一下,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个,武天在此的十几天内常常帮忙为他从食堂里打饭和打开水,有几次还帮忙从外面买烟。
武天:“别这么悲观,我看你气色不错,没准是医生弄错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这当然是谎话,可是没办法,还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他的脸色非常糟糕,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肺癌男无精打采地说:“最近几天以来,我老是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武天愕然:“看到什么了?”
肺癌男:“刚才有个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女人,身穿蓝色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能够看见,一会又看不到了。”
见鬼
武天被肺癌男的话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看四周,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说这样的话,此前他曾经听说过类似的言论,身穿蓝色衣服的女子,像是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皮肤苍白浮肿,面目恐怖,浑身往下滴水。
他猜测这就是自己养的鬼,那只大坛子里装的应当就是这只女鬼的骨灰,几次噩梦中的女主角可能也是她。
这事很不对劲,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看到蓝衣溺死鬼,而他却看不到。
还有一件令他感觉困惑的事就是,他几次看到怪异的东西,却没在清醒状态下看到自己所养的鬼。
难道她不愿被看到?他不禁这样猜疑。
肺癌男咳嗽了几声,然后用一片脏兮兮的毛巾擦拭嘴角溢出的脓血,从其胸部和呼吸道发出的声音很像一只破烂的手风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共鸣,就像什么东西被撕烂一样。
武天问:“你还看到什么?”
肺癌男手抚胸部,费劲地喘息,含糊不清地说:“有几次还看到一个很小的婴儿,非常瘦,脑袋显得很大,身体表面可以看出骨头形状,肋骨一根根的非常清楚,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跟一只流浪小猫似的,在地板上爬来爬去。”
武天不由得低头看脚下的地板。
想来这只小鬼很可能就是新买来的小坛子里的鬼。
如果这些猜测都是真的,那未免太可怕。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实——自己居然养了两只这么恐怖的东西,这事感觉太离谱了,简直不像是他所为。
他小声问:“你看到这两只奇怪的东西有没有做过什么事?”
肺癌男:“大约六个钟头前,电视里播放晚间新闻的时候,那只小猫似的婴儿出现在老头的床上,抱着老头的一条胳膊晃悠,还嗯嗯唧唧地叫唤,老头一个多钟头之前死掉了,我不知道此事与小婴儿有没有关系。”
“你怕吗?”武天茫然问。
“怕得要命,可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活不了多久啦,也许再过半个月,我也会变成鬼,然后到处游荡。”肺癌男慢吞吞地说。
死亡气息
武天小心翼翼问肺癌男,既然知道必死,为何还呆在医院里?回家应当更好些,想喝酒就喝,想做什么就赶紧做。
肺癌男说经过化疗和放疗之后,体重下降了二十几公斤,如今就连走路都已经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而且最最要命的是,只有这里才能提供让人感觉不到疼痛的针剂,离开医院的话,除非有人能够弄来毒品,否则就没办法免除痛苦,那种感觉很糟糕,难受起来的时候简直生不如死。
“哥们,你真倒霉。”武天诚恳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帮你做点什么。”
肺癌男:“以前我老是担心,怕死掉之后什么都没了,就像烟消失在空气中那样,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最近这段时间,自从你和那位瘦哥们住进来之后,我看到了一些东西,由此发现灵魂在离开人体之后可以继续存在,现在感觉好了很多,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了可以变成鬼,不会彻底完蛋,而是换一种方式逗留在世界上,想来也许不算坏事。”
武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自从我来到这个病房之后你才看到奇怪的东西而此前没看到过吗?”
肺癌男慢慢点了点头,脸上浮现苦涩的笑容。
武天心想这肯定是养鬼的缘故,两只鬼一直跟随着自己,所以才会被这位仁兄看到。
也许这不算坏事,在超市里牛朗和克林都被灰影子吸过,弄成目前这副模样,只有他得以幸免于难,想来也许两只鬼起到了某种神秘莫测的保护作用。
这时旁边一位晚期肠癌患者由于止痛针剂的效果过去了,疼痛难耐而不断发出呻吟,没完没了地要求陪护的亲人帮忙叫医生再来打一针。
病房内像是充满了无形的死亡气息,在这里待久了,无论是谁都会感觉不舒服。
窗外夜色沉沉,风吹动窗帘,仿佛死神或者牛头马面在旁边转悠,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扔出冰凉的无形索魂链或者大镰刀,把某个人的生命像稻草一样收割。
武天情不自禁地把衣领竖起,拉链关严,仿佛这样可以抵御住某些未知力量的侵袭。
肺癌男突然说:“那只小小的婴儿鬼又出现了,像只掉光了毛的病猫,就在靠窗子的那张病床上,趴在那个老太太身边。”
怨气冲天
武天和肺癌男交谈的声音很小,但是相隔有七米多远的那位老太太却听到了,她的反应很激烈,指着肺癌男大声叫骂,语言极为不雅,涉及不同性别的生殖器官以及各种亲戚还有祖宗等等,范围极广,意境简单明了,用词干脆而有力,充分体现了本民族语言的精粹和特色。
肺癌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表示对此并不生气。
武天却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无可奈何,面对一位身患肝癌、离死不远的疯狂老太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以平时所见,这个年龄段的人往往火气特别大,喜欢因为一点小事而与人争执不休或者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架。
武天能够理解,因为这部分人儿童时代营养不良,少年时代缺乏正常的教育,接触到的信息量少得可怜,眼中所见尽是各式各样的欺骗,耳中所闻尽是成串谎言,青年时代被束缚在工作岗位上,年华渐渐老去之时却遇上集体失业下岗,一生所遇的倒霉事多不胜数,难免怨气冲天。
老太婆怒气冲冲地骂了一阵子,最终因为体力不支而停止,因为她实在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灰,眼睛瞪得浑圆。
看她的架势,如果还有一点力气的话,绝对不会停止。
陪伴老太婆的是一位雇用的中年妇人,这位站在旁边,不阻止也不帮忙,表情平静而淡漠,像是完全与自己无关,看到老太婆摇摇欲坠才伸手搀扶。
肺癌男示意武天过去,一副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
武天凑近,耳朵距离对方的嘴大约半米左右远。
“那只没毛病猫模样的小婴儿鬼现在趴在老太太胸前,像是吃奶的样子,嘻嘻。”肺癌男的语气当中明显有些幸灾乐祸成分。
显然认定老太婆快要死了,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这是一位将死之人的小小乐趣,武天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肺癌男嘴里喷出的气息非常难闻,臭如腐烂的羊肉,令人作呕,所以他急忙退开,回到椅子里坐下。
中年妇人把老太婆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一言不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死掉了吗?
这里是肿瘤病房,相邻的几层楼都是,几乎每天都有人死掉,有时一天要死好几个。
护士们像是见惯了尸体,听习惯了痛苦的呻吟,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对于患者的要求反应迟钝。
牛朗所在的是普通病房当中收费最便宜的病房,在这里的患者经济状况一般来说都不怎么好,所以呈现两极分化,一些脾气特别大,一些则完全没有脾气。
肺癌男和肝癌老太婆大概可以算是这两类人当中的代表。
老太婆躺下休息了一会,养出一点力气之后,再次坐起来,对着肺癌男大喊大叫,咒骂他不得好死,死掉之后投胎做猪和虫豸,就算做了人肯定也很悲惨,必定是艾滋婴儿,长大之后肯定做贼或者做鸭子……。
没有人阻止或者劝告肝癌老太婆,大家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漠然待之。
肺癌男的反应令人叫绝,一点也不生气,面露微笑,不时轻轻拍手,用衷心赞扬的语调说:“骂得好。”
武天觉得此事因自己而起,有些过意不去,几次想过去跟老太婆沟通一下,均被肺癌男阻止,理由是没必要。
武天觉得自己作为一名正常人,与疯子恐怕也不可能交流,没准怒火上来,一时冲动碰到老太婆的话,麻烦就大了,众所周知,做好事被讹诈的主角往往遇到的都是老年人。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老太婆刚刚因为骂累了正在暂时休息,护士为其测量体温,摸过脉搏,然后走开。
大约半个钟头过后,老太婆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吱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武天心想她大概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天亮之后她醒来会不会继续大骂,想来不无可能性,有些人就是不可理喻,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负责护理肝癌老太婆的中年妇人突然蹦起来,快步跑到走廊里,大声呼喊护士。
肺癌男睁开眼睛,用半梦半醒的含糊语调对武天说:“老太婆死掉了吗?”
武天说不知道。
稍后,几名身穿白衣的人进来,开始按压老太婆的胸部,看上去像是在健身一样。
婴儿鬼
武天小声告诉肺癌男,老太婆死掉了。
牛朗被病房内的声响弄得醒过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东西吃。
不知道为什么,牛朗每当看到同病房的人死掉就会食欲大振。
五天前,死了一名中年男子的时候,他手执一把小勺子,一口水没喝,就这么吃光了一包四百克的奶粉。
两天前,死了一名老头,牛朗坐在床上看着医生抢救,快速地啃了两包干方便面,这是超市内的特价商品,由于临近过期,所以价格特别便宜,乐平一口气买下了十五袋,每袋有五包,送了六袋到医院给他俩做干粮。
这一次,医生在老太太身上折腾的同时,牛朗在啃一袋囟猪蹄。
老太婆嘴里流出一些黄中带绿的粘液,小便失禁,流到了床单上。
尸体的胸部被反复按压,床弄得咕咕吱吱响,有时还听到像是肋骨折断的声音。
牛朗的眼神当中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混杂了沮丧的情绪,就这么看着刚刚死掉的那位,同时手执猪蹄,快速地啃咬,偶尔低下头,把骨头吐在一张报纸上。
武天觉得奇怪,难道他就不觉得恶心吗?病房内的空气质量这么差,喝水都觉得不太对劲,何况吃肉。
肺癌男小声嘀咕:“知道老太婆要死了,所以我挨骂也不生气,她差不多算是已经躺进骨灰盒的人,爱发火就由得她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老太婆别这么暴躁的话,没准还能够多活几个钟头。”
武天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看到老太婆的鬼魂?”
肺癌男:“没看到,也许还没成形呢,我听人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守在自己尸体旁边三天,然后才到另一个世界里报到。”
武天:“你对这些事似乎很有研究的样子。”
“我活不了多久,当然要钻研一下,搞清楚将来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需要关心后很多,比如在那边靠什么生活,要不要通过工作赚钱,有没有选举权和言论自由,房子是分配还是自己买,什么样的男鬼比较讨女鬼欢心,如此等等。”肺癌男说。
武天的声音更低了:“那只婴儿鬼还在老太婆身边吗?”
肺癌男:“说了你别紧张,婴儿鬼就在你的脚旁边,像小狗狗一样把脑袋搭在你的鞋子上睡觉。”
鬼在哪里
武天被肺癌男的话吓得不轻,费了很大劲才控制自己没有蹦起来。
低头看下去,脚上的鞋子一切如故,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肺癌男乐呵呵地笑:“这只小婴儿鬼看上去与你很亲密,不像是要害你的样子。”
武天:“你真能够看到这东西吗?”
肺癌男:“我都要死的人了,干嘛还要骗你。确实有小婴儿,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看到这个,而其它人却看不到。”
武天想移动一下脚,却又担忧小鬼可能会不舒服,这只小东西感觉很凶恶,不是好惹的,千万别得罪到。
正感觉手足无措,肺癌男又说:“小婴儿爬走了,进入到走廊里。”
武天赶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牛朗啃光了一袋猪蹄,又拿出一袋,打开之后接着啃,也不问其它人要不要分享。
武天对此并不介意,因为他此时毫无食欲。
肺癌男又说:“那个浑身上下不停滴水的女子又来了。”
武天愕然站起来,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什么。
“在哪里?”他小声问。
“你的右边。”肺癌男说。
“别再说了,我想睡觉。”武天说。
“这女子像是有些生气,正朝我走过来,希望别针对我。”肺癌男嘀咕。
武天不希望这位仁兄过早死掉,于是急忙说:“鬼啊鬼,这位朋友是好人,你别伤害他。”
肺癌男勉强地笑了笑,表情显得紧张:“这女鬼像是听你的话,居然真的走开了。”
武天:“咱们别再说鬼,谈点别的事,比如这个,你结婚了吗?”
肺癌男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慢慢点燃,吸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咳嗽,过了一会儿,当呼吸平静下来之后,有气无力地说:“我结过两次婚,都离了,没有孩子,就我独自一个。”
武天:“你在哪里工作?”
“做生意,开了一家油漆店,我寻思着,得癌症跟做这行当有关,据说油漆里有许多种有毒成分。”肺癌男说。
这时无意义的抢救工作终于停止,白床单拉起来,把死老太婆的脸盖住。
牛朗啃光了第二袋猪蹄,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开始发呆。
恍惚
武天开始觉得累,于是倒在椅子里,渐渐进入半昏睡状态。
肺癌男大概被挑起谈话的兴趣,也不管有没人听,就这么唠叨着,说个不停。
恍惚中,武天在意识当中隐约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每天坐在一堆堆油漆桶当中,收钱,记账,进货,出货,有时由于天气太冷而懒得回家,就干脆在纸箱当中躺一夜,因为没有厚实的棉被,所以只好一整夜把取暖器开着,结果第二天醒来时喉咙干得就像是即将冒烟。
油漆店里常常有各种各样的女子出现,有的肥,有的瘦,有的精明,有的迟钝,瘦男人与她们亲热,有时需要付钱,有时不需要。
如今瘦男人得了肺癌,快要死了,那些曾经出现在生命中的女子一个个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那些与情爱有关的活动是几个世纪之前进行的。
理直气壮的城管和税务人员总是那样高高在上,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勃然大怒,仿佛尊严受到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