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饼干餐厅沉浸在排笛的乐声中。午餐和晚餐之间没有多少客人,因此托雷·比约根站在窗前,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卡尔约翰街,并不是因为窗外景色迷人,而是因为电暖器就装在窗户下方,而他却似乎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他心情不好,接下来这两天他必须去拿飞往开普敦的机票,但他算了算,确定了自己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一件事:他的钱不够。即使他努力工作,钱依然不够。当然,今年秋天他买了一面洛可可式的镜子回家,但还是有很多钱花在香槟、可卡因和其他昂贵的玩乐上。如今他的生活失控了,不过老实说,这正是他脱离恶性循环的好时机,脱离可卡因派对、吃安眠药睡觉,以及用可卡因来提神、加班赚钱以支持这些恶习。现在他的银行账户里一克朗也没有。过去五年中,他每年都去开普敦庆祝圣诞节和新年,而非老家维果斯黑村,因为那里有狭隘的宗教信仰、父母沉默的指责、叔伯和侄子难以掩饰的厌恶神情。比起花三个星期忍受酷寒低温、阴郁黑暗和单调无聊,他宁愿选择耀眼的阳光、美丽的人群和刺激的夜生活。此外还有游戏,危险的游戏。每年十二月到一月,欧洲的广告代理商、电影团队、模特和男男女女都会拥入开普敦,他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志趣相投之人。他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盲约。开普敦这座城市原本就不以安全著称,在开普敦平原区的小屋里约见男人,更是要冒生命危险。然而他就是会做这种事。他不确定为什么要做这种白痴的事,只知道自己需要危险才会有活着的感觉。可能会受到惩罚的游戏玩起来才有意思。
托雷用鼻子闻了闻,他的白日梦被一股气味打断,他希望这味道不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转过身去。
“嘿。”他身后的男子说。
倘若托雷不是专业的服务生,脸上一定会出现不满神情。站在他面前的男子不仅身穿不得体的蓝色外套——这种外套在卡尔约翰街的毒虫身上经常看得到——而且还满面胡楂,眼泛血丝,浑身散发着尿骚味。
“还记得我吗?”男子说,“男厕的那个。”
托雷以为男子指的是一家叫“男厕”的夜店,后来才想到他说的是洗手间,于是认出了对方。也就是说,他认出了男子的声音,同时脑子里在想,不到一天之内少了刮胡刀、淋浴和一夜的睡眠等文化必需品,竟会让一个人的外表产生这么大改变。
也许因为刚才紧张的白日梦被打断,这时托雷依次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首先,他感到欲望的甜蜜刺激,因为男子之所以回来,显然是因为上次的挑逗和短暂但亲密的肢体接触。接着,他感到震惊,眼前浮现出男子手中拿着沾有洗手液的手枪的画面。此外,警察来过餐厅,表示那把手枪跟那个被谋杀的可怜的救世军军人有关。
“我需要住的地方。”男子说。
托雷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不相信自己听见的。而他站在这个可能是冷血杀人犯的男子面前,为什么没有丢下一切,跑出去大叫警察?警方甚至公布说,若民众提供线索协助破案,可以得到奖金。托雷朝房间另一侧望去,看见领班正在翻看订位簿。为什么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神经产生了一种奇特又愉悦的震动?而且这种感觉扩散到全身,令他一边寻找适当的话语,一边还打了个冷战。
“一晚上就好。”男子说。
“我今天要上班。”
“我可以等。”
托雷打量男子,心想这简直是疯了,同时他的头脑缓慢而无情地把他爱冒险的个性和一个也许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法结合起来。
哈利搭乘机场特快列车在奥斯陆中央车站下车,慢跑穿越格兰区,来到警察总署,乘电梯前往劫案组,大步经过走廊,进入被称为痛苦之屋的影音室。
影音室小而无窗,里面阴暗又闷热。哈利听见键盘上传来手指快速敲击的声音。
画面闪耀的光线勾勒出屏幕墙前的人影。“你看到了什么?”哈利问那人。
“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贝雅特·隆恩并未回头,但哈利知道她的眼睛已出现血丝。他见过贝雅特工作的情景,她连续盯着屏幕好几小时,不断地倒带、停止、调焦、放大、储存,旁人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或能看到什么。这里是她的地盘。
“说不定可以提供解释。”她补上一句。
“我洗耳恭听。”哈利在黑暗中摸索,脚撞到了什么,他咒骂一声之后才坐下。
“准备好了吗?”
“说吧。”
“好,来见见克里斯托·史丹奇。”
画面中一名男子来到提款机前。
“你确定吗?”哈利问道。
“你不认识他?”
“我认得那件蓝色外套,可是……”哈利听见自己语带迷惘。
“先继续往下看。”贝雅特说。
男子把一张卡插进提款机,站立等候,接着转头面对监视器,露齿而笑。那是个假笑,背后的含意跟笑容正好相反。
“他发现没办法取钱了。”贝雅特说。
画面中的男子不断按按键,最后用手打了一下键盘。
“现在他发现卡片拿不回来。”哈利说。男子凝视提款机屏幕好一会儿。
接着,男子拉起袖口,看了看表,转身离去。
“那块表是什么牌子?”哈利问道。
“玻璃镜面会反光,”贝雅特说,“但我放大画面之后,看见表盘上写着SEIKO SQ50。”
“聪明,但我看不出任何解释。”
“解释在这里。”
贝雅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男子的两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他正在拿出信用卡,另一个画面中他正在看表。
“我选这两个画面是因为他的脸大概在相同位置,这样比较容易看出来。这些画面的拍摄间隔是一百秒多一点。你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哈利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对这个不在行。我连这两个画面中的人是不是同一个都看不出来,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我在德扬公园见过的人。”
“很好,那你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这是他在信用卡上的照片。”贝雅特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打领带的短发男子。
“这是《每日新闻报》在伊格广场拍到的照片。”
屏幕上又出现两张照片。
“你看得出这是同一个人吗?”贝雅特问道。
“呃,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
“你也看不出来?如果你也看不出来,那就表示这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贝雅特说,“这表示我们面对的是所谓超弹性脸的案例,专家称之为哑剧脸。”
“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人不需要化妆、易容或整形,就能改变他的容貌。”
哈利在红区会议室里等所有调查小组成员都到齐之后,说:“现在我们知道,要追查的只有一名男子,我们暂时先叫他克里斯托·史丹奇。贝雅特?”
她打开投影机,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双眼闭着,脸上似乎戴着一张涂满红色意大利面的面具。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脸部肌肉示意图,”贝雅特开始说,“人类可以用这些肌肉来做出表情,因而改变面容。其中最重要的肌肉分布在额头、眼睛周围和嘴巴周围。比如说,这是额肌,它和皱眉肌一起运动,可以皱眉或扬起眉毛。眼轮匝肌则用来闭起眼皮,或在眼睛周围形成褶皱,等等。”
贝雅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个双颊高高鼓起的小丑。
“我们脸上有数百条肌肉,但即使是那些用来做表情的肌肉,使用率也非常低。演员和表演者会训练脸部肌肉,让肌肉达到最高的运动幅度,一般人的脸部肌肉则往往在小时候就失去了活动能力。然而,即使是演员或哑剧表演者也会运用脸部来做出肌肉运动,以表达某些特定情绪。这些情绪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全人类脸上都看得到,而且为数不多,包括愤怒、快乐、恋爱、惊讶、咯咯笑、大笑等。不过大自然赋予我们的这张肌肉面具,其实可以做出几百万甚至无数种脸部表情。钢琴家对脑部和手指肌肉的联结做了强化训练,因此十根手指可以同时做出十种不同的独立动作,而且手指的肌肉还不算很多。那么,我们的脸部有什么能力呢?”
贝雅特把画面切换到史丹奇站在提款机前。
“呃,比如说,我们可以这样。”
画面以慢动作播放。
“它的变化非常细微,小肌肉紧绷后放松,而小肌肉的动作可以改变表情。那么脸部是否出现了很多改变呢?其实没有,但脑部用来辨认面孔的区域,也就是梭状回,对于细小的改变非常敏感,因为它的功能就是区分成千上万张在生理结构上非常相似的面孔。脸部肌肉的细微调整,就能让一张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比如说这个。”
画面停在最后一格。
“嘿!地球呼叫火星。”
哈利听出这是麦努斯·史卡勒的声音。有些人笑了起来,贝雅特则双颊泛红。
“抱歉,”麦努斯环视四周,自鸣得意地咯咯笑了几声,“这还是史丹奇那个外国佬啊。科幻情节是很有娱乐性,可是一个人的脸部肌肉只要这里紧一点,那里松一点,就能让人认不出来?我个人觉得这太扯了。”
哈利正要爆发,但又改变心意,兴味盎然地朝贝雅特看去。两年前贝雅特若是听见这种批评言论,一定会当场崩溃,他还得帮忙收拾烂摊子。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人问你的意见,”贝雅特说,双颊依然泛红,“但既然你有这种疑问,我就为你举例,让你能够了解。”
“哇,”麦努斯高声说,并高举双手做防卫状,“隆恩,我可是对事不对人哦。”
“人死之后,会出现一种叫作死后僵硬的情况,”贝雅特继续说,并未被麦努斯压制,但哈利看见她鼻孔微张,“身体和脸部肌肉都会变得僵硬,这就跟绷紧肌肉一样,于是当家属来认尸时会发生什么典型状况?”接下来是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投影机风扇的嗡嗡声。哈利的嘴角泛起微笑。
“他们认不出死者。”一个人清楚大声地说,哈利并未听见甘纳·哈根走进会议室,“这种事在战争时期家属认尸时经常发生。当然,死者身上穿了制服,但有时即使是他们的战友也得查看身份识别牌。”
“谢谢。”贝雅特说,“史卡勒,这样有没有解释你的疑惑?”
麦努斯耸了耸肩,哈利听见某个人在大笑。贝雅特关上投影机。
“每个人脸部肌肉的弹性或活动性不尽相同,有的人可以靠训练来提高,但有的人可能来自遗传。有些人无法分辨左脸和右脸的肌肉,有些人在训练之后可以独立运动每一条肌肉,就好像钢琴家那样。他们的脸就叫超弹性脸,或哑剧脸。根据已知案例,基因遗传是很重要的因素。这种能力在人年轻时或小时候习得,而脸部弹性非常高的人通常患有人格障碍,或在成长期间经历严重创伤。”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面对的是个疯子?”哈根说。
“我的专长领域是面孔,不是心理学,”贝雅特说,“但至少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哈利?”
“谢谢你,贝雅特,”哈利站了起来,“现在大家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有问题吗,李?”
“要怎样才能捉到这个怪物?”
哈利和贝雅特交换眼神,哈根咳了一声。
“我不知道,”哈利说,“我只知道这一切不会结束,除非他完成任务,或我们完成任务。”
哈利回到办公室,看见萝凯来电的留言,便立刻打电话给她,他不愿想太多。
“最近好吗?”
“要去最高法院了。”哈利说。这是萝凯的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个自己人才听得懂的笑话,流传在上过东部战线的挪威士兵之间,因为他们战后回国却得面对审判。萝凯听了大笑,激荡出温柔的涟漪。哈利曾为了每天听见这笑声,愿意牺牲一切,即使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吗?”萝凯问道。
“不是,跟平常一样,哈福森坐在那里听我说话。”
哈福森从伊格广场的证人报告上抬起头来,咧嘴笑了。
“欧雷克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萝凯说。
“哦,是吗?”
“啧,这样说太蠢了。这个人指的就是你,他需要跟你说说话。”
“需要?”
“再更正一次。他说他想跟你说话。”
“所以他要求你打电话给我?”
“没有没有,他才不会这样做。”
“没有。”哈利想了想,露出微笑。
“所以……你有空找个晚上过来吗?”
“当然有。”
“太好了,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我们?”
“欧雷克和我。”
“嗯。”
“我知道你见过马地亚了……”
“对,”哈利马上说,“他看起来很不错。”
“是的。”
哈利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萝凯的语气。
“喂?你还在吗?”
“我在,”哈利说,“听着,我们正在查一起命案,案情正在升温,我想一下再打电话跟你约时间,好吗?”
一阵静默。
“萝凯?”
“可以,没问题。对了,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哈利心想难道这是在挖苦他吗?
“还过得去。”哈利说。
“我们上次说完话后,你的生活中都没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哈利吸了口气:“萝凯,我得挂电话了,我想好时间以后再打给你,替我问候欧雷克,好吗?”
“好。”
哈利挂上电话。
“怎么了?”哈福森说,“要找个方便的时间?”
“只是吃饭而已,跟欧雷克有关。罗伯特去萨格勒布干什么?”
哈福森正要开口,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麦努斯站在门口。
“萨格勒布警方刚刚打电话来,”麦努斯说,“他们说那张信用卡是依据假护照核发的。”
“嗯。”哈利靠上椅背,双手抱在脑后,“罗伯特会去萨格勒布做什么呢,史卡勒?”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毒品。”哈福森说。
“史卡勒,你不是说过有个少女去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找过罗伯特,店里的人还以为那少女是南斯拉夫人?”
“对,是商店经理,她……”
“哈福森,给福雷特斯商店打电话。”
哈福森迅速翻阅电话簿,拨打电话,办公室一片寂静。哈利在桌上轮敲手指,心想该如何表示他对麦努斯的表现感到满意。他清了清喉咙,这时哈福森把话筒递了过来。
鲁厄士官长听电话、回答并行动,她行事极有效率。两分钟后,哈利得到确认,挂上电话,又咳了一声。
“见过少女的人是商店经理手下十二名青年中的一个,他是塞尔维亚人,他记得少女的名字好像叫索菲娅,但不是很确定,不过他确定少女来自武科瓦尔。”
哈利看见约恩坐在罗伯特家的床上,腹部放着一本《圣经》,看起来颇为焦虑,好像昨晚没睡好。哈利点了根烟,在摇晃的餐椅上坐下,询问约恩认为罗伯特会去萨格勒布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搞不好跟他向我借钱去进行的秘密计划有关。”
“好,那你知道他有个女性朋友的事吗?这个少女很年轻,是克罗地亚人,名叫索菲娅。”
“索菲娅·米何耶兹?你是在开玩笑吧!”
“恐怕不是,你知道她是谁?”
“索菲娅住在救世军位于亚克奥斯街的公寓,他们一家人是武科瓦尔的克罗地亚难民,是总司令带他们过来的。可是索菲娅……索菲娅才十五岁。”
“说不定她爱上了罗伯特?一个年轻女孩跟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你知道的,这也算正常。”
约恩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说过罗伯特喜欢年轻女孩。”哈利说。
约恩看着地板:“我可以给你他们的住址,你可以亲自去问她。”
“好,”哈利看了看表,“你需要点什么吗?”
约恩环视四周:“我应该回家拿些衣服和洗漱用品。”
“好,我载你去。带上大衣和帽子,外面更冷了。”
开了二十分钟车,他们经过荒废且即将拆除的老毕斯雷球场,以及施罗德酒吧。酒吧外站着一名面熟的男子,身穿厚羊毛大衣,头戴帽子。哈利违规停车,把车停在歌德堡街四号门口。两人走进大门,在电梯门前等候。哈利看见电梯门上方的红色数字是四,正是约恩住的那一层楼。他们还没按按钮,就感觉到电梯开始下移,并看见数字越来越小。哈利用双掌搓揉大腿。
“你不喜欢搭电梯。”约恩说。
哈利惊讶地看着约恩:“这么明显?”
约恩微微一笑:“我爸爸也不喜欢搭电梯,走吧,我们爬楼梯。”
两人走上楼梯,途中哈利听见电梯门在楼下开启的声音。
他们进入公寓,哈利站在门边,约恩走进卧室拿洗漱包。
“奇怪,”约恩蹙眉说,“怎么好像有人来过。”
约恩拿着洗漱包走进卧室。
“有种奇怪的味道。”他说。
哈利环视房间,只见水槽里有两个玻璃杯,但杯沿没有牛奶或其他的液体痕迹来说明它们曾被拿来做什么。地上没有融雪的水痕,只有书桌前有少许轻质木材的碎屑,那些碎屑一定是来自其中一个抽屉。而确实有个抽屉看起来有破裂的痕迹。
“我们走吧。”哈利说。
“我的吸尘器为什么在那里?”约恩伸手一指,“你们的人用过吸尘器吗?”
哈利熟知犯罪现场搜索程序,其中并不包括在现场使用吸尘器。
“谁有你家的钥匙?”哈利问道。
约恩迟疑片刻:“我女朋友西娅,但她绝对不会自己拿吸尘器出来用。”
哈利细看桌前的碎木屑,照理说吸尘器应该最先吸走它们。他走到吸尘器前,只见塑料管末端的吸头已被卸下。一阵寒意渗入他的脊椎。他拿起管子朝里面看去,再用手指摸了一圈黑色管缘,看了看手指。
“那是什么?”约恩问道。
“血,”哈利说,“去看门是不是锁上了。”
哈利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仿佛正站在一间屋子的门槛前,他痛恨这间屋子,却总是避不开它。他打开吸尘器机身中央的盖子,拆下黄色集尘袋,拿了出来,心想这里才是痛苦之屋。在这间屋子里,他总是被迫使用他感知邪恶的能力,而他越来越觉得他这种能力已被过度开发。
“你在干吗?”约恩问道。
集尘袋鼓鼓的。哈利抓住用厚软纸制成的集尘袋,用力一扯。袋子被扯开,一阵黑色细尘仿佛神灯精灵般冒了出来,飘到天花板上。集尘袋里的东西散落在拼花地板上,约恩和哈利同时望去。
“求主怜悯。”约恩低声说。
18 滑槽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我的老天,”约恩呻吟道,摸索着找椅子坐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是……那是个……”
“对,”哈利蹲在吸尘器旁,专心调整呼吸,“那是个眼球。”
那颗眼球看起来像一只带有血丝的搁浅的水母,眼白表面附着灰尘。哈利在血淋淋的眼球后面看见肌肉根部,以及更粗的虫状物,也就是视神经。“我搞不懂,它是怎么毫发无伤地穿过滤网进入集尘袋的,当然,前提是它是被吸进去的。”
“我把滤网拿出来了,”约恩声音颤抖,“这样吸力更强。”哈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用它小心地转动眼球。眼球组织似乎很柔软,但里面有个坚硬的核。他变换蹲姿,让天花板的灯光照射在瞳孔上,只见瞳孔又大又黑,边缘模糊,因为眼部肌肉无法再让瞳孔保持圆形。瞳孔外围的虹膜颜色很浅,几乎呈蓝绿色,它闪闪发光,犹如一块暗淡的大理石的中心。哈利听见背后的约恩呼吸加速。
“通常虹膜是浅蓝色的,”哈利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我……我不认识。”
“听着,约恩,”哈利并未回头,“我不知道你是否经常练习说谎,但你的技术不太好。我不能逼你说出你弟弟不可告人的事,但是这个……”哈利指了指那个带着血丝的眼球,“我可以逼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哈利转过身去,看见约恩低头坐在两把餐椅中的一把上。
“我……她……”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低沉。
“所以这是个女的。”哈利说。
约恩低着头,确认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她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眼睛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我们……以前会在这里碰面,她有我家的钥匙。我做了什么,哈利?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知道,但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你。”
“我可以去葛毕兹街。”
“不行!”哈利高声说,“你有西娅家的钥匙吗?”
约恩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去西娅家,把门锁上,除了我之外任何人去都不要开门。”
约恩朝大门走去,又停下脚步:“哈利?”
“嗯?”
“我跟朗希尔德的事可以不让大家知道吗?我跟西娅开始交往后就没跟她见过面了。”
“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你不明白,”约恩说,“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已经结婚了。”
哈利歪头想了想:“第八诫?”
“第十诫。”约恩说。
“这件事我没办法保密,约恩。”
约恩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哈利,缓缓地摇头。
“怎么了?”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说出这种话,”约恩说,“朗希尔德死了,我却只想着怎么保全自己。”
泪水在约恩的眼眶里打转。哈利心一软,十分同情约恩,这并不是对死者家属的同情,而是对一个为自己人性中的阴暗面而心碎的人的同情。
斯韦勒·哈斯弗有时会后悔自己放弃商船水手的生涯,跑来歌德堡街四号的新式公寓当管理员,尤其是在这种寒冷天气,住户又打电话来抱怨垃圾滑槽堵住的时候。这种事平均一个月会发生一次,原因十分明显:每层楼滑槽开口的直径跟滑槽本身内径的大小是一样的。老公寓还好一些,即使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垃圾滑槽刚推出时,建筑设计师都懂得把滑槽开口外直径设计得比滑槽内径小,这样人们才不会把垃圾从开口硬塞进去,使得垃圾卡在滑槽中间。现在的人满脑子都只想着风格和照明。
斯韦勒打开三楼的滑槽门,探头进去,按亮手电筒。光线照射在白色垃圾袋上,他估计袋子应该卡在一楼和二楼之间,那里的管道最窄。
他打开地下室垃圾间的门,把灯打开。里面十分湿冷,连他的眼镜都起了白雾。他打了个冷战,拿起倚在墙边的三米长的铁杆。这根铁杆专门用来清除卡住的垃圾,末端还有个塑料球,只要把铁杆伸进滑槽内就可以刺破垃圾袋。从垃圾袋破口掉进垃圾箱的东西通常会伴随液体滴下。管理规章清楚地规定,只有干燥的垃圾才能丢进滑槽,但没有一位住户遵守规定,就连住在这栋公寓里的基督徒都没遵守。
他踩在垃圾箱里的蛋壳和牛奶盒上,朝天花板上的滑槽开口走去,脚下嘎吱作响。他朝开口望去,却只看见漆黑一片。他把铁杆往上伸进开口,期待碰到一大包软软的垃圾,不料铁杆却戳到某种厚实的东西。他用力再戳,那东西却一动不动,显然是紧紧地卡在滑槽里。
他拿起挂在腰带上的手电筒,往上照去。一滴液体滴落在他的眼镜上,让他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他咒骂一句,摘下眼镜,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用蓝色外套擦去液体。他站到一旁,眯起近视眼往上看,同时拿起手电筒向上照,不由得大吃一惊,脑中的想象力开始奔腾,越看心脏越无力。他不敢相信,戴上眼镜再往上看,心跳蓦地停止。
铁杆从手中滑落,擦过墙壁,砰的一声掉落在地。斯韦勒跌坐在垃圾箱里,手电筒滚落在垃圾袋之间。又一滴液体滴落在他大腿之间的垃圾袋上。他猛然后退,仿佛那是具有腐蚀性的强酸。他爬起来,冲了出去。
他需要新鲜空气。他在海上见过许多玩意,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东西……不正常。太恶心了。他推开大门,蹒跚地踏上人行道,没注意到外头站着两名高大男子,也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他头晕目眩,喘不过气,倚在墙边拿出手机,无助地盯着手机看。为了方便人们记住,警局报案专线的电话号码多年前改过,但此时他脑子里浮现的仍是旧号码。他看见了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正在用手机打电话,另一人他认得,是这里的住户。
“抱歉,请问报案要打多少号?”斯韦勒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仿佛已声嘶力竭。
那位住户朝他身旁的男子看去,男子稍微打量了一下斯韦勒,说:“我们可能还要请伊凡带搜索犬过来,稍等我一下。”男子放下手机,转身对斯韦勒说:“我是奥斯陆警署的霍勒警监,让我猜猜看……”
托雷站在西区跳蚤市场旁的公寓卧室窗户前,看着下方的院子。窗内窗外一样安静,没有小孩在雪地里尖叫奔跑和玩耍,一定是外面太黑太冷了,不过他也已经好几年没看见冬天有小孩在室外玩耍了。他听见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主播提醒大家今年低温创下新纪录。社会服务部门的官员将推行特别措施,让流浪汉离开街头,并鼓励独居老人打开家中暖气。警方正在搜寻一位名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克罗地亚公民,民众提供线索可获得奖金。主播并未提及奖金金额,但托雷猜想这笔钱应该够他购买去开普敦的往返机票,并支付三星期的食宿费用。
托雷把鼻孔弄干净,将剩下的可卡因抹在牙龈上,盖过比萨的余味。他跟饼干餐厅的经理说他头痛并提前下班。史丹奇——或迈克,他说他叫迈克——依照约定在西区跳蚤市场的长椅上等他。史丹奇显然很享受葛兰迪欧沙牌冷冻比萨,狼吞虎咽地连同地西泮一起吞下肚。地西泮是含有镇静成分的药丸,托雷把十五毫克的地西泮剁成碎片,加在比萨里。
托雷看着沉睡中的史丹奇,只见他面朝下赤裸地躺在床上,尽管嘴被塞着,呼吸仍深沉均匀。托雷进行他小小的安排时,史丹奇并没有苏醒的迹象。地西泮是托雷从饼干餐厅外面街上一个癫狂的毒虫那儿买来的,十五克朗一颗。其他道具也不贵,包括手铐、脚镣、带头套的口塞,以及肛门串珠,这一整套工具被称为入门套装,网购价仅五百九十九克朗。
被子被拉到了地上,房间四周点满蜡烛,将史丹奇的肌肤照得闪闪发亮。史丹奇趴在白色床单上,身体呈Y字形,双手被铐在坚固的铜质床架上,双脚被束缚在床尾的栏杆上。托雷设法在史丹奇的腹部底下塞进一个垫子,让他臀部翘起。
托雷打开凡士林的盖子,用食指挖了一坨,再用另一手掰开史丹奇的双臀。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这是强暴。他现在的行为很难再冠上别的名称,但光是想到“强暴”这两个字就让他的欲火熊熊燃起。
事实上,托雷不太确定史丹奇被自己这样玩会不会做出反抗。信号是双重的。玩一个杀人犯很危险,但这种危险感是美妙的。不过他这样做也并非完全出于愚昧,毕竟被他压在底下的这个男人,下半辈子都将在监狱里度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勃起的阴茎,从盒子里拿出肛门串珠,拉了拉细长而坚韧的尼龙绳两端。尼龙绳穿过串珠,宛如一串珍珠项链,一端的珠子小,另一端的珠子大,依次排列,最大的如高尔夫球般大小。说明书上写道,依序将串珠塞入肛门,再缓缓拔出,给予分布在肛门开口周围的敏感神经最大的刺激。珠子是彩色的。倘若你不知道肛门串珠是什么,那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别的东西。大珠子映照出托雷扭曲的身影,他对着自己的身影露出微笑。父亲如果收到他寄的圣诞礼物以及来自开普敦的问候,一定会大吃一惊。他希望这份礼物挂在圣诞树上会非常好看,但他在维果斯黑的家人一定不知道这串闪闪发亮的珠子究竟是什么,只会把它挂在圣诞树上,尽责地牵起彼此的手,围着圣诞树边唱边跳吉格舞[10]。
哈利领着贝雅特和她的两个助手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管理员打开垃圾间的门。其中一名女助手是新来的,哈利听过她的名字之后三秒钟就忘记了。
“上面那里。”哈利说。贝雅特和两名助手身穿养蜂人一样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到滑槽开口的下方。头灯光束消失在黑暗的滑槽中。哈利看着那名新来的女助手,等着看她脸上有什么反应。她露出的表情让哈利联想到被潜水者的手指触碰而立即收缩的珊瑚。贝雅特微微点头,犹如一个冷静地评估霜害有多严重的水管工人。
“眼球被剜出,”贝雅特的声音在滑槽里回荡,“玛格丽特,你有没有看见?”
女助手大力呼吸,在养蜂人衣服里寻找笔和笔记本。
“你说什么?”哈利问道。
“她的左眼被取出来了。玛格丽特?”
“记下来了。”女助手记下笔记。
“我想女子是头朝下脚朝上卡在滑槽内,眼窝流出少许血液,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些白色区域,应该是组织之间露出的内部的头骨。血液是深红色的,所以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法医来了以后会检查体温和僵硬度。我会不会说得太快了?”
“不会,可以的。”玛格丽特说。
“我们在四楼的滑槽门上发现血迹,和眼珠被发现的楼层一样,所以我推测尸体应该就是从那里被推下来的。滑槽开口不大,如果从这里观察,死者的右肩似乎脱臼,这可能是在她被推进滑槽门或滑落时发生的。从这个角度很难看清楚,但我看见脖子上有瘀青,这表示她是被勒死的。法医会检查肩膀并判定死因。除此之外,我们在这里可以进行的工作有限。交给你了,吉尔伯格。”
贝雅特站到一旁,男助手对着滑槽内开闪光灯拍了几张照片。
“眼窝里的黄白色物体是什么?”吉尔伯格问道。
“脂肪。”贝雅特说,“你清空垃圾箱,寻找可能属于死者或凶手的东西,之后外面的警察会来帮你把死者拉下来。玛格丽特,你跟我来。”
他们进入走廊,玛格丽特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钮。
“我们走楼梯。”贝雅特低声说。玛格丽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然后跟在两名前辈后面爬上楼梯。
“我这边还有三个人很快就会到,”贝雅特回答了哈利没问出口的问题,他迈开长腿,一次跨上两级台阶,但身形娇小的贝雅特依然可以轻松跟上,“有目击者吗?”
“目前为止没有,”哈利说,“但我们正在挨家挨户调查,有三名警察正在拜访大楼里的每套公寓,接着会拜访隔壁楼群。”
“他们手上有史丹奇的照片吗?”
哈利看了贝雅特一眼,猜想她是否在刻意挖苦,但很难判断。
“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哈利问道。
“凶手是个男人。”贝雅特说。
“因为一定要够强壮才能把死者推进滑槽?”
“可能吧。”
“还有其他原因吗?”
“哈利,难道我们还没确定凶手是谁吗?”贝雅特叹了口气。
“是的,贝雅特,还不确定。根据办案原则,在证据确凿之前,一切都必须视为猜测。”
哈利转头望向玛格丽特,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的第一印象呢?”
“什么?”
他们转了个弯,踏进四楼走廊。约恩·卡尔森家的门口站着一名身穿花呢西装、衣扣未系的肥胖男子,显然他正在等候他们。
“我在想,不知道你走进这种公寓、抬头看向滑槽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哈利说。
“感觉?”玛格丽特露出困惑的微笑。
“没错,感觉!”史戴·奥纳大声说并伸出了手,哈利毫不犹豫地跟他握了握手,“加入我们来一起学习吧,各位,这就是霍勒的著名真理:进入犯罪现场前,请先清空所有思绪,让自己变成新生儿,没有语言干扰,让自己拥抱神圣的第一印象。最初的这几秒钟,是你在没有证据协助下唯一能掌握事发经过的机会。这听起来很像驱魔,对不对?贝雅特,你这身打扮真不赖,还有这位美丽的同事是谁?”
“这位是玛格丽特·斯文森。”
“我叫史戴·奥纳,”男子握起玛格丽特戴着手套的手吻了吻,“我的天,你尝起来有橡胶的味道,亲爱的。”
“奥纳是心理医生,”贝雅特说,“他是来提供协助的。”
“应该说我总是‘试着’提供协助,”奥纳说,“我恐怕得说,心理学这门科学仍处于萌芽时期,接下来五十年到一百年间,都不应该赋予它太高的评价。那么你对霍勒警监的问题怎么回答呢,亲爱的?”
玛格丽特用求救的眼神望向贝雅特。
“我……我不知道,”玛格丽特说,“当然了,那颗眼球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哈利打开门锁。
“你知道我受不了血腥的场面。”奥纳警告说。
“就把它当成玻璃眼珠吧,”哈利说着推门入内,“请踩在塑料垫上,什么东西都不要碰。”
奥纳小心地沿着铺在地上的黑色塑料垫行走,他在眼球旁蹲了下来。眼球依然躺在吸尘器旁的一堆灰尘里,但现在已蒙上一层灰色薄膜。
“显然这眼球是被剜出的。”哈利说。
奥纳挑起一边的眉毛:“是用吸尘器吸出来的?”
“光用吸尘器没办法把眼球从头部吸出来,”哈利说,“凶手一定是先将眼球吸到一定程度,再伸进手指把它拔出来,肌肉和视神经非常坚韧。”
“哈利,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我逮捕过一名在浴缸里溺死亲生孩子的女人,她在拘留所里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所以我听医生解说过详细过程。”
他们听见玛格丽特在后方急促地吸了口气。
“一颗眼球被挖出来并不会致命,”哈利说,“贝雅特认为死者可能是被勒死的,你的第一印象呢?”
“不用说,做出这种行为的人通常处于情绪或理智失调的状态,”奥纳说,“毁伤肢体的行为显示无法控制的怒意。当然,凶手选择把尸体丢进滑槽可能有实际上的考虑……”
“不太可能,”哈利说,“如果想让尸体一时不被发现,最聪明的做法是把它留在这个无人的空屋里。”
“这样说来,就某种程度而言,这可能是有意识的象征性行为。”
“嗯,挖出眼睛,再把身体其他部分当作垃圾?”
“对。”
哈利望向贝雅特:“这听起来不像是职业杀手的手法。”
奥纳耸了耸肩:“说不定是个愤怒的职业杀手。”
“一般来说,职业杀手会有一套自己信赖的杀人方法,克里斯托·史丹奇的方法就是用枪杀死对方。”
“说不定他的手法更多,”贝雅特说,“又或者他在房间里的时候被死者吓到。”
“说不定他不想用枪,因为枪声会惊动邻居。”玛格丽特说。
另外三人转头朝玛格丽特望去。
她脸上掠过受惊的微笑:“我的意思是……说不定他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说不定他在找什么东西。”
哈利注意到贝雅特的鼻子突然呼吸急促,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
“你觉得这听起来怎么样?”哈利问奥纳。
“就跟心理学一样,”奥纳说,“一团疑问,以及从结果反推回去的假设。”
三人走到门外,哈利问贝雅特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反胃而已。”她说。
“哦?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生病,明白吗?”
她只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作为回答。
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光线漫溢在前方的白色墙壁上。他感到头痛,身体也痛,而且无法动弹。他嘴里有个东西。当他试着移动时,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铐住。他抬起头来,在床边的镜子和燃烧的蜡烛光线中看见自己一丝不挂,头上戴着一个看起来像马具的黑色玩意。那玩意的一条带子横亘脸部,覆盖嘴巴,中央有个黑色球体。他的双手被金属手铐铐住,双脚被看起来像是束缚带的黑色物体固定住。他盯着镜子看,看见双腿之间的床单上有一根线头,线的另一端隐没在他的双臀之间。他背上有某种白色物体,看起来像精液。他趴回枕头中,紧闭双眼,虽想大叫,但知道嘴里的球会形成阻碍。
他听见客厅传来声音。
“哈罗?Politi?”
Politi?Polizei?警察?
他在床上扭动,拉扯双臂,却被手铐削去拇指背的皮肤,令他疼痛呻吟。他扭动双手,让手指抓住铐环之间的铁链。手铐。金属杆。父亲教过他,说建材通常只制造成可以承受单方向的压力,而弯曲钢铁的艺术就在于知道它在哪个点和哪个方向的抵抗力最弱。手铐之间的铁链是用来防止两个铐环分离的。
他听见男子的声音在客厅简短地讲完电话,接着,四周一片寂静。
他按住铁链最后一段连接扣,这段连接扣连着铐环,而铐环铐在床头的铜杆上。他没有拉扯,而是扭转。扭转四十五度角之后,连接扣就卡在铜杆上。他试着继续扭转,但手铐动也不动。他再试一次,手却滑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