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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哈利希望自己打这通电话时听起来是清醒的。

铃声响到第四声,贝雅特接了起来。

“他还活着,”哈利还没开口,她就说,“他们给他接上了人工呼吸器,但他还在昏迷中。”

“医生怎么说?”

“他们也不敢说。其实他很可能当场死亡,看起来史丹奇想割断他的动脉,但他用手挡住了。他的手背上有很深的割痕,血从颈部两侧的小动脉流出来。史丹奇还在他心脏上方刺了几刀,医生说刀子可能伤及心脏上端。”

贝雅特的声音出现微微颤抖,除此之外,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描述其他被害人。哈利知道现在她只能用谈公事的方式来说这件事。电话两头陷入沉默。麦斯·冯·西度在电视里愤怒地咆哮。哈利在脑中寻找安慰的话语。

“我跟托莉通过电话,”结果哈利却说,“她向我报告了卡尔森的供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们在大门右侧的公寓前发现子弹,弹道鉴定员正在比对,但我很确定它会与伊格广场、约恩的公寓和救世军旅社外面发现的子弹相符。是史丹奇下的手。”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有一对男女驾车经过,看见哈福森躺在人行道上,就把车停下来。他们说有个很像乞丐的人从他们面前穿越马路,女的还说那个人在远处的人行道上摔了一跤。我们去那个地方查过,我同事毕尔·侯勒姆发现一枚外国硬币埋在雪地里,因为埋得很深,所以我们本以为它已经埋在那里好几天了。侯勒姆也不知道这枚硬币是哪里来的,我们只看见硬币上有字,他去查了之后,发现上面写的是‘克罗地亚共和国’和‘五库纳’。”

“谢了,我知道答案了。”哈利说,“是史丹奇,没错。”

“我们采集了冰面上的呕吐物进行确认。法医正在比对旅社枕头上采集到的头发DNA,希望明天就能得到结果。”

“反正我们已经掌握了DNA。”

“可笑的是一摊呕吐物并非采集DNA的理想场所,黏膜的表面细胞在如此大量的呕吐物中是四散的,而且又暴露在空气中……”

“它们会被无数其他的DNA来源所污染,这我知道,但至少我们还有线索可以追查。现在你在做什么?”

贝雅特叹了口气:“我收到兽医研究所发来的一条相当奇怪的短信,得打电话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兽医研究所?”

“对,我们在呕吐物中发现许多消化到一半的肉块,所以送去兽医研究所做DNA化验,主要是希望他们能比对奥斯区农业高中的肉品数据库,追踪肉块的来源和产地。如果肉块具有某种特征,也许就能和奥斯陆的某家餐厅联系到一起。当然这有点像瞎猜,但如果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史丹奇找到地方躲藏,那他一定会尽量减少移动,如果他在藏身处附近吃过东西,那他很可能会再去。”

“原来如此,不妨一试。短信是怎么写的?”

“‘这种情况下必定是一个中餐馆’,说法有点模糊。”

“嗯,有其他发现再打给我。还有……”

“什么?”

哈利听得见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么荒谬:哈福森很强壮,现在医学科技又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没什么。”

贝雅特挂断电话后,哈利站到咖啡桌和酒瓶前。国王下山来点名……点到的是尊尼获加。哈利一手拿起尊尼获加迷你酒,另一手旋开瓶盖,或者应该说扭开瓶盖。他觉得自己仿佛《格列佛游记》的主人公,被困在小人国里,面对侏儒般的酒瓶,吸入小瓶口飘出的熟悉的甜味。他喝了一大口,身体预测到酒精来袭,进入备战状态。他害怕第一波呕吐反应的攻击,但知道这无法令他停止。电视里的克努特·汉姆生说他累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准备长时间深潜一般。

这时电话响起。

他迟疑片刻。电话响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下来。

他举起酒瓶。电话再次响起,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意识到电话是从柜台打来的。

他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静静等待。第三声响起,他接了起来。

“汉森先生吗?”

“我是。”

“大厅有人找您。”

哈利看着瓶身标签上身穿红外套的绅士:“说我马上下来。”

“好的。”

哈利用三根手指拿着酒瓶,将威士忌一饮而尽。四秒钟后,他趴在马桶上把航空午餐吐了出来。

前台指了指钢琴旁的桌椅,其中一把椅子上直挺挺地坐着一名披着披肩的白发女子。哈利朝女子走去,她用冷静的褐色眼珠观察哈利。他在桌子前方停下脚步。桌上摆着一台小型电池收音机,正在播放体育节目的亢奋说话声,可能是足球赛转播。女子后方的钢琴手正在琴键上滑动手指,弹奏着经典电影配乐集锦。广播声和钢琴声相互交杂。

“《日瓦戈医生》,”女子用英语说,朝钢琴手点了点头,“很好听对不对,汉森先生?”

女子的英语发音和音调十分标准。她嘻嘻一笑,仿佛自己说了什么幽默的话,接着用坚定慎重的态度轻弹手指,示意哈利坐下。

“你喜欢听音乐?”哈利问道。

“谁不喜欢呢?我以前教过音乐。”她倾身向前,调高收音机的音量。

“你担心我们受到监视?”

女子靠上椅背:“汉森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哈利又说了一遍儿子在校外被人枪杀的故事,只觉得胆汁烧灼喉咙,胃里的嗜酒之犬大发雷霆,嗥叫着还要更多酒精。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女子问道。

“一个武科瓦尔人告诉我的。”

“你从哪里来的?”

哈利吞了口口水,舌头干涩肿胀:“哥本哈根。”

女子在观察他,他静静地等待,感觉一滴汗水从肩胛骨之间滑落,嘴唇上方沁出一颗汗珠。去死吧,他要酒,现在就要。

“我不相信你。”最后女子说。

“好吧,”哈利站起身来,“那我走了。”

“等一等!”女子虽然娇小,声音却十分果决。她示意哈利坐下。“这不表示我不懂得看人。”她说。

哈利坐了下来。

“我看得见恨意,”女子说,“还有悲恸,而且我闻得到酒味。至少我相信你儿子死了这件事。”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哈利努力打起精神:“要多少钱?多快可以解决?”

“视情况而定,但你在业界找不到价钱比我们更公道的,起价五千欧元,外加其他费用。”

“好,下周?”

“这……有点太仓促了。”

女子只犹豫了一秒,但这一秒足以让哈利明白,而他也看得出女子知道他明白了。收音机里传出兴奋的尖叫,背景中的人群齐声欢呼,有人得分了。

“你不确定你的手下能及时回来?”哈利说。

女子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哈利良久:“你还是警察,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我是奥斯陆的警监。”

女子的眼周肌肉微微抽动。

“但我对你们不构成威胁,”哈利说,“克罗地亚不属于我的辖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无论是克罗地亚警方还是我的上司。”

“那你要做什么?”

“跟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女子倾身越过桌面,调低收音机的音量。

“用你的手下来换取我的目标。”

“什么意思?”

“交换,用你的手下来交换约恩·卡尔森。只要他停止追杀卡尔森,我就放过他。”

女子挑起一道眉毛:“汉森先生,你们有这么多人保护一个人、来对付我的手下,这样你还害怕?”

“我们害怕的是血流成河,你的手下已经杀了两个人,还刺伤了我的一个同事。”

“那……”女子顿了一顿,“这不太对劲。”

“如果你不召回他,尸体的数目还会增加,而其中一具会是他的。”

女子闭上双眼,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既然他已经伤了你们一个同事,你们一定会大举出动报仇,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还会守信用?”

“我的名字叫哈利·霍勒,”哈利把护照放在桌上,“如果我未经克罗地亚当局准许就跑来这里的事宣扬出去,不仅会酿成外交事件,我也会被革职。”

女子拿出一副眼镜。“这么说来,你是要把自己端出来当人质?你认为这种说法听起来可信吗……”她戴上眼镜,翻看护照,“哈利·霍勒先生?”

“这是我这边必须承担的风险。”

女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知道吗?”她摘下眼镜,“也许我愿意跟你进行这笔交易,但如果我没办法召回他,又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哈利观察着女子,看见她眼中的痛苦,听见她声音中的颤抖。

“这样的话,”哈利说,“你就必须把你手里的筹码拿出来谈判,给我这个客户的姓名。”

“不行。”

“如果这位警察死了,”哈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你的手下很有可能会被杀死,而且会被布置得像是警方出于自卫,不得不开枪射杀他,除非我出手制止。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吗?客户是不是这个人?”

“霍勒先生,我不受人要挟的。”

“明天一大早我就飞回奥斯陆,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照片背面,你如果改变心意就打电话给我。”

女子将照片收进包里。

哈利快速而低声地说:“他是你儿子,对不对?”

女子僵住了:“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也懂得看人,我看得见痛苦。”

女子躬身伏在包上。“那你呢,霍勒?”她抬起双眼,直视哈利的脸,“难道这位警察你不认识?你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复仇?”

哈利口干舌燥,吸入的空气仿佛是炽热的。“对,”他说,“我不认识。”

他看着女子穿过马路,向左转,离开他的视线。窗外似乎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

他回到房间,喝光其他的迷你酒,然后去吐,喝光啤酒,再次去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然后搭电梯去楼下的酒吧。

23 犬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他坐在黑暗的集装箱里试着厘清思绪。那警察的皮夹里有两千八百挪威克朗,如果他没记错汇率,这代表他有足够的钱来购买食物、外套,以及飞往哥本哈根的机票。

现在只剩下弹药的问题。

他在歌德堡街打出了第七发,也就是最后一发子弹。他去普拉塔广场问过哪里买得到九毫米子弹,却只得到白眼作为回应,假如他继续随便找路人来问,碰到便衣警察的概率就会大增。

他把用完子弹的拉玛迷你麦斯手枪用力摔在地上。

证件上的男子对他微笑,男子名叫哈福森。如今警方一定会在约恩·卡尔森周围布下防护网,他只剩一步棋可走:特洛伊木马。他知道谁可以用来当木马:哈利·霍勒。查号台的女接线员说全奥斯陆只有一个哈利·霍勒,地址是苏菲街五号。他看了看表,突然身子一僵。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跳了起来,一手抓起玻璃片,一手抓起手枪,站到门边。

门打开了,城市灯光流泻而入,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盘腿坐下。

他屏住呼吸,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火柴咝的一声点燃,火光照亮集装箱一角和那人的脸庞,那人一手拿着汤匙和火柴,另一只手和牙齿并用撕开一个小塑料袋。他认出了这个身穿浅蓝色牛仔外套的少年。

正当他松了口气,少年迅速而有效率的动作突然停止。

“嘿?”少年朝漆黑处望去,同时将小塑料袋塞进口袋。

他清了清喉咙,踏进火柴的亮光里:“记得我吗?”

少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在火车站外面说过话,我给了你钱,你叫克里斯托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诧异地张开了嘴:“那个人是你?你就是那个给我五百克朗的外国人?天哪,呃,好吧,我记得你的声音……啊!”克里斯托弗扔掉火柴,火柴在地上熄灭。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更靠近了。“今天晚上我可以跟你共享这里吗,朋友?”

“都给你用,我正要出去。”

另一根火柴划亮。“你最好留在这里,两个人温暖些,我是说真的。”克里斯托弗手拿汤匙,从小瓶子里倒了些液体。

“那是什么?”

“加了抗坏血酸的水。”克里斯托弗打开小塑料袋,在汤匙上倒了些粉末,一粒粉末也没浪费,然后熟练地把火柴放到另一只手里。

“克里斯托弗,你真厉害。”他看着眼前的毒虫把火柴拿到汤匙底下,同时抽出另一根火柴做好准备。

“普拉塔广场那些人叫我‘稳手’。”

“看得出来。听着,我要走了,我可以跟你交换外套,让你度过今晚。”

克里斯托弗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牛仔外套,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蓝色厚外套:“哇,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你真好心。先让我把这一管打完。你能帮我拿火柴吗?”

“我帮你拿针筒不是更方便?”

克里斯托弗沉下了脸:“喂,也许我很菜,但我可不会掉进老掉牙的圈套。来,帮我拿火柴。”

粉末溶在水中,形成清澈的褐色液体。克里斯托弗拿了颗棉花球放在汤匙上。

“这样可以滤掉杂质。”克里斯托弗没等他问就如此说道,然后透过棉花球把液体吸入针筒,再用针尖对准手臂,“有没有看见我的皮肤很好?连个斑点都没有,看到没?肤质很好,血管很粗。他们说这叫纯净处女地。但是再过几年,我的皮肤就会变黄,还会有很多红肿结痂,就跟那些人一样,到那时‘稳手’这个名字就再也不会用在我身上了。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执意要这样做,很疯狂,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边说边摇针筒,让液体冷却,再用橡皮绳绑住前臂,把针插入皮肤底下有如蓝色小蛇的静脉。金属针滑入肌肤,海洛因注入血管。他眼睛半闭,嘴巴半张,头向后仰,看见吊在半空中的犬尸。

他看了克里斯托弗一会儿,丢掉燃烧的火柴,拉下蓝色外套的拉链。

贝雅特终于打通了电话,但她几乎听不见哈利的声音,因为迪斯科版的《铃儿响叮当》在背景中吵闹地回响。然而她听见的声音足以让她知道哈利醉了,并不是因为他口齿不清,恰好相反,因为他的口齿过于清晰。她告诉哈利关于哈福森的事。

“心包填塞?”哈利高声说。

“内出血充满心包腔导致的,使得心脏无法正常跳动,他们不得不导出大量血液。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但他还在昏迷中,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有任何进展我会再打给你。”

“谢了,还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

“哈根派两个保姆把约恩·卡尔森和西娅·尼尔森送回了厄斯古德。我跟索菲娅·米何耶兹的母亲谈过,她答应今天会带索菲娅去看医生。”

“嗯,兽医研究所的肉块报告呢?”

“他们之所以指明中餐馆是因为只有中国人才会吃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狗肉。”

“狗肉?等一下。”

音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流声。哈利的声音再度传来:“可是挪威的中餐馆是不卖狗肉的,我的老天。”

“不是,这个例子很特别。兽医研究所设法分辨出了狗的品种,所以我明天会打电话去挪威盲犬协会询问,他们的数据库里有所有纯种狗及其主人的数据。”

“我看不出这会有什么帮助,全挪威的狗应该有几十万只吧。”

“我查过了,四十万只,每家至少有一只。重点是这种狗很罕见,你有没有听过黑麦兹纳犬?”

“你再说一遍。”

贝雅特又说了一遍,接下来几秒钟,她只听见萨格勒布的车声,接着就听见哈利喊道:“原来如此!这回说得通了,他必须找个藏身之处,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想到什么?”

“我知道史丹奇躲在哪里了。”

“什么?”

“你一定要找到哈根,让他授权出动德尔塔特种部队。”

“躲在哪里?你在说什么啊?”

“集装箱码头,史丹奇躲在集装箱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奥斯陆能吃到黑麦兹纳犬的残忍地方不是很多。明天早上我会搭第一班飞机回奥斯陆,我抵达之前先叫德尔塔特种部队和傅凯包围集装箱码头,但先不要逮人,等我到了再说,明白吗?”

贝雅特挂断电话后,哈利站在街上看着饭店酒吧。酒吧里的音乐隆隆作响,半满的酒杯正等着他回去。

小救赎者已在罗网之中,现在需要的是清晰的头脑和不会发抖的手。哈利想到哈福森,想到被血淹没的心脏。他可以直接返回没有酒的客房,锁上房门,把钥匙扔出窗外;或者走回酒吧,把剩下的酒喝完。他打了个冷战,深吸一口气,关闭手机电源,走进酒吧。

救世军总部的工作人员早已熄灯回家,只有玛蒂娜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她拨打哈利的手机号码,同时自问:难道是因为他年长许多才让她觉得如此刺激?或者是他有太多压抑的情绪?还是因为他看起来如此无助?按理说那女人在哈利家门口大吵大闹,应该会把她吓跑才对,但结果正好相反,她反而更想要……是的,她究竟更想要什么呢?玛蒂娜呻吟一声,因为语音提示说她拨的手机号码不是关机就是收不到信号。她打电话去查号台,查到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宅电话,打了过去。一听见哈利的声音,她的心脏就怦怦乱跳,结果却是电话录音机。她有个完美的借口可以下班顺路经过哈利家,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她又留了一则留言,说要提前把圣诞音乐会的票给他,因为明天早上开始她就得去音乐厅帮忙。

她挂上电话,忽然发现有人站在门口看她。

“里卡尔!你不要这样,吓我一跳。”

“抱歉,我正要回家,所以来看看我是不是最后一个走的。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谢谢,可是……”

“你都已经穿上外套了。走吧,这样你就不用设定警报器了。”里卡尔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上星期玛蒂娜有两次最后离开时都误触了新警铃,保安公司的人员特地前来查看,救世军只好支付额外费用。

“好吧,”她说,“谢谢。”

“没问题……”里卡尔吸了吸鼻子。

他心跳加速,现在他嗅到了哈利·霍勒的气味,然后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另一手举起手枪,指着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床铺轮廓。他吸了口气,打开电灯开关,灯光溢满整个房间。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基本的床铺,整齐且空无一人,就跟公寓里其他房间一样。他已搜查过其他房间,最后来到卧室。他感觉心跳慢了下来。哈利不在家。

他把手枪放回脏牛仔外套的口袋,感觉手枪压碎了他从奥斯陆中央车站的厕所拿来的除臭锭。厕所旁有一台公共电话,他就是用那台电话查出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宅地址。

进入这栋公寓比他想象中容易,他在大门口按了两次门铃,无人回应,原本打算放弃,但他推了推大门,关着的门就开了。门锁没有卡紧,一定是天冷的缘故。他爬上三楼,看见哈利·霍勒的名字潦草地写在一段胶带纸上。他把帽子抵在门锁上方的玻璃上,用枪柄一敲,玻璃应声裂开。

客厅面对后院,因此他冒险打开台灯,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是简朴的斯巴达风格,整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的特洛伊木马——可以带他去找约恩·卡尔森的人,这时却不在家。不过他希望屋里有枪或弹药。于是他先从警察可能存放手枪的地方开始找起,像是抽屉、柜子或枕头底下,但一无所获。他开始逐个房间系统地搜索,但也徒劳无功。接着他开始胡乱翻找,这意味着他不是自暴自弃就是狗急跳墙。他在电话桌上的信件下方发现一个警察证,上面有哈利·霍勒的照片。他把警察证收进口袋,接着又移动书本和唱片,发现架子上这些东西都按字母顺序排列。咖啡桌上放着一叠文件,他拿起来翻看,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下来。这个主题的照片他看过多个版本:一个身穿制服的死人。那是罗伯特·卡尔森的照片。另一份文件上有史丹奇的名字。还有一张表格上有哈利的名字,他往下看,看见一个熟悉的名词前方打了个勾——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表格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名字。这究竟是枪支执照还是枪支申请表?

他放弃了。看来哈利把枪带在身上。

他走进狭小整洁的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令他颤抖。他脸上的煤灰把水槽染成黑色。他打开冷水龙头,手上凝固的血液融化,水槽被染成了红色。他擦干脸和手,打开水槽上方的柜子,找到一卷纱布,把手上被玻璃割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但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看见水龙头旁边有根短须,像是刮胡子之后留下来的,但却没看见刮胡刀或刮胡泡,也没看见牙刷、牙膏或洗漱包。难道命案调查到一半这个哈利·霍勒竟然跑去旅行?又或者他跟女友同住?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一盒六天后过期的鲜奶、一罐果酱、白干酪、三个炖肉罐头。冷冻库里放着切片裸麦面包,用保鲜膜包着。他拿出鲜奶、面包、两个炖肉罐头,打开炉火。烤面包机旁放着一份今天的报纸。鲜奶,今天的报纸。他开始觉得哈利·霍勒可能是去旅行了。

他从柜子高处拿下一个玻璃杯,正要倒鲜奶,有个声音忽然在屋里响了起来。他心头一惊,鲜奶掉落在地上。

响起的是电话铃声。

他看着鲜奶在赤陶地砖上蔓延开来,耳中听见玄关传来急切的电话铃声。三声机械咔嗒声过后响起五个哔声,接着一个女性声音充满室内,语声很快,语调似乎很欣喜,她笑了几声后挂上电话。他在这声音中听见了什么。

他把打开的炖肉罐头倒在煎锅里,一如围城战事时期那样。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没有盘子,而是为了表示每个人的份额是一样的。他走进玄关,黑色答录机闪着红色灯光,显示的数字是2。他按下播放键,录音带开始转动。

“我是萝凯。”一个女性声音说,这声音听起来比刚刚那个年纪大。女子说了几句话后,把电话交给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开心地讲个不停。接着播出的是刚才的留言。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听过这个声音,这是白色巴士上那个女子的声音。

留言播放完毕后,他站在墙上镜子前,看着镜子下方贴着的两张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是哈利、一名深色头发的女子和一个小男孩,他们穿着滑雪板站在雪地里眯眼看着镜头。另一张是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两人都穿泳衣,小女孩似乎患有唐氏综合征,小男孩是哈利。

他悠哉地坐在厨房里吃东西,同时留意楼梯间的声响。他在电话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卷透明胶带,把破了的玻璃贴回前门。吃完之后,他走进卧室,里面很冷。他在床上坐下,用手抚摸柔软的床单,闻了闻枕头,又打开衣柜,发现两条灰色平角内裤,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如湿婆[13]般的八臂人像,下方写着“FRELST”(救赎),上方写着“JOKKE&VALENTINERNE”(约克与瓦伦丁纳)。这些衣服都有肥皂的香味。他换上这些衣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到哈利的照片、想到乔吉,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尽管他极度疲惫,但仍感觉阴茎逐渐勃起,顶着贴身又柔软的棉质内裤。他安心入睡,知道只要有人开门,自己会立刻醒来。

“坦然面对意外之事。”

这是警察特种部队德尔塔小队队长西韦特·傅凯的座右铭。他站在集装箱后方的小山脊上,手持无线电对讲机,耳中充满准备回家过节的出租车、轿车、卡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发出的隆隆声响。他身旁站着队长甘纳·哈根。哈根身上的绿色防弹背心领子高高立起。傅凯的队员位于他们下方寒冷冰封的黑暗中。他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分。

十九分钟前,警犬队的德国牧羊犬闻出红色集装箱中有人。尽管这项任务看起来十分简单,傅凯却不喜欢眼前这种状况。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在他接到哈根的电话,命令五名优秀的特种部队队员在警署整装待发之后,只花了五十五分钟就完成指示。德尔塔小队共有七十人,绝大多数都斗志高昂、训练精良,平均年龄三十一岁。他们依需要制订详细计划,任务包括所谓的高难度武装行动;特种部队就是专门执行这种高难度任务的。现场除了德尔塔小队的五名队员之外,还有一名来自军方的FSK武装特种部队队员,这就是傅凯不安的原因。此人是哈根亲自调来的一流神枪手,他说自己名叫阿伦,但傅凯知道,FSK队员向来不用真名。事实上FSK自一九八一年成立以来,就一直是极为神秘的组织,直到著名的持久自由行动[14]在阿富汗展开之后,媒体才掌握这个精良部队的一些确切细节。然而从傅凯的角度来看,这个部队更像是神秘的兄弟会。

“因为我信任阿伦,”哈根对他如此简单地解释道,“你还记得一九九四年的那一枪吗?”

傅凯对桑德福德机场的人质挟持事件记忆犹新,因为当时他就在现场。事后没有人知道那救命的一枪是谁开的,只知道子弹穿过挂在汽车风挡玻璃前的防弹背心腋窝处,击中银行劫匪的头部。劫匪的脑袋就在全新沃尔沃轿车的后座如同南瓜般爆开。事后车商回收了这辆轿车,加以清洗并重新出售。但这并不是令傅凯感到不安的地方,就连阿伦带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步枪也不会令他感到不安,枪托上刻着“MÄR”字样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这时阿伦趴在目标区域外的某处,配备激光瞄准器和夜视镜,并回话说他能清楚地看见集装箱,除此之外,每当傅凯要求他汇报最新情况时,他都咕哝着敷衍了事。但这也不会让傅凯反感。他之所以不喜欢眼前的情况,是因为阿伦根本不需要在现场,他们根本不需要神枪手。

他犹疑片刻,把对讲机拿到嘴边:“阿特勒,准备好就闪灯。”

集装箱旁的一束灯光上下移动。

“各就各位,”傅凯说,“准备进入。”

哈根点了点头:“很好。傅凯,在行动之前,我想先确认我们两个人的看法是一致的。我们都认为最好现在就进行逮捕行动,不必等霍勒回来。”

傅凯耸了耸肩。再过六小时天就亮了,到时候史丹奇会从集装箱里出来,这样就可以在空地上放出警犬来追捕。大家都说哈根急于立功,以便做好准备,时机一到就坐上总警司的位子。

“是的,听起来很合理。”

“很好,我会在报告里说:这是一场共同决定的行动,以免有人说我先行逮人,抢下功劳。”

“我想没有人会这样怀疑吧。”

“很好。”

傅凯按下对讲机上的发话键:“两分钟后行动。”

哈根和傅凯鼻中喷出的白气交织成一片云雾,随即消失。

“傅凯……”对讲机里传出阿特勒低沉的话声,“有个男人从集装箱里走出来了。”

“大家做好准备。”傅凯用坚定冷静的语气说。坦然面对意外之事。“他是要出去吗?”

“不是,他只是站着。他……看起来好像要……”

砰的一声枪响,在黑暗的奥斯陆峡湾里回荡,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

“妈的,怎么回事?”哈根说。

傅凯心想,那是意外之事。

24 承诺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周六清晨,他仍在睡觉,睡在哈利的公寓里,睡在哈利的床上,穿着哈利的衣服,做着哈利的噩梦。梦中鬼魂回来找他,梦中总有鬼魂回来找他。

前门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但这已足够让他醒来。他立刻伸手到枕头下,翻身下床,悄悄走进玄关。冰冷的地板“烧灼”他的脚底。他透过波浪纹玻璃看见一个人影。昨晚他关上屋内所有的灯,可以肯定没人能从屋外得知他在这里。那人似乎弯腰在门锁上鼓捣着什么。难道钥匙插不进门锁?难道哈利·霍勒喝醉了?也许他不是去旅行,而是去整夜买醉。

他站到门边,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屏住呼吸,枪托抵住手掌的摩擦力带来一种安全感。门外那人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但愿这不代表事情将出现不必要的麻烦;他希望霍勒是个明智之人,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带他去找约恩·卡尔森,倘若这不可行,至少把约恩叫来这套公寓。

他手里举着枪,让枪一眼可见,猛然把门打开。门外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

有个东西卡在外面的门把上,是用包装纸和玻璃纸包扎成的一束鲜花,纸上还粘着一个大信封。

尽管那人满脸惊恐,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她。

“进来。”他吼道。

玛蒂娜·埃克霍夫犹豫不决,直到他再次举起手枪。

他挥动枪管,示意玛蒂娜走进客厅。他跟在后面,礼貌地请她坐在扶手椅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玛蒂娜勉强让目光离开手枪,朝他望去。

“抱歉我穿这身衣服,”他说,“哈利呢?”

“你想干吗?”玛蒂娜用英语问道。

他听到玛蒂娜的声音后非常惊讶,因为她的声音很冷静,几乎是温暖的。

“我要找哈利·霍勒,”他说,“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找他干吗?”

“发问的人是我,如果你不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只好对你开枪,明白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你只好对我开枪,如果你认为这样会有帮助的话。”

他在她眼中寻找恐惧,却找不到,也许跟她的瞳孔有关,她的瞳孔好像怪怪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我来把音乐会的门票拿给他。”

“还送花?”

“心血来潮。”

他拿起玛蒂娜放在桌上的包翻看,找出皮夹和银行卡。玛蒂娜·埃克霍夫,一九七七年生,地址是奥斯陆市索根福里街。“你是史丹奇,”玛蒂娜说,“你就是上过白色巴士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再次朝她望去。她直视他的双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是想叫哈利带你去找约恩·卡尔森,对不对?现在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对?”

“闭嘴。”他说,口气却显得虚张声势,因为她说得对——一切都走样了。两人一言不发,坐在透进晨光的阴暗客厅内。

最后玛蒂娜打破沉默。

“我可以带你去找约恩·卡尔森。”

“什么?”他惊讶地说。

“我知道他在哪里。”

“哪里?”

“一个庄园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庄园是救世军的,我手上有清单,知道每个庄园的使用者是谁。警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这几天可不可以把庄园都借给他们用。”

“原来如此,但你为什么要带我过去?”

“因为哈利是不会告诉你的,”她简单地说,“然后你会对他开枪。”

他观察她,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便缓缓点头:“庄园里有几个人?”

“约恩、他女朋友,还有一个警察。”

一个警察。他开始在脑中构建计划。

“有多远?”

“高峰时间要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但今天是周末,”玛蒂娜说,“我的车就在外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我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

“你知道如果你胡说的话,我会在你脑袋上开一枪吗?”

玛蒂娜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

早上七点十四分,哈利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全身每根神经都感到疼痛,因为他胃里的嗜酒之犬还渴求更多酒精。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四周,只见衣服散落在客房地上,但至少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朝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伸手,幸运地抓到杯子。杯子是空的。他用手指刮了刮杯底,又舔了舔手指。味道是甜的,酒精都已挥发。

他拖着身体下床,拿着杯子走进浴室,目光避开镜子,将杯子装满水,缓缓喝下。嗜酒之犬高声抗议,但他稳稳拿着杯子,又喝了一杯。对了,要赶飞机。他把目光集中在手腕上。妈的手表跑哪里去了?现在几点?他必须离开,必须回家。还是先喝一杯再说……他找到裤子穿上,觉得手指麻木肿胀。包呢?在那里。洗漱包。鞋子。可是手机呢?不见了。他拨9,打给楼下柜台,听见背景里传来账单的打印声。前台回答了四次,他还是听不懂。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英语,连自己都听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

“先生抱歉,”前台答道,“酒吧下午三点才开始营业,您要退房了吗?”

哈利点了点头,在床尾的外套里寻找机票。

“先生?”

“对。”哈利挂上电话,靠在床上,继续在裤子口袋里翻找,却只找到一枚二十克朗的挪威硬币。昨晚酒吧打烊,他付钱时少了几库纳,就把二十克朗挪威硬币放在钞票上,转身离去。但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愤怒的咆哮声,感觉后脑一阵疼痛,低头就看见那枚硬币在地上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他双脚之间。他走回吧台,酒保低声咒骂,接受了他的手表以补齐差额。

哈利知道外套内袋已被扯破,便摸索着在衬里中找到机票,把它勾出来,看清楚起飞时间。这时传来敲门声,起初只有一声,接着是更大力的一声。

他不记得酒吧打烊后发生的事,但若敲门声跟这有关,那肯定没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有人捡到了他的手机。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早上好,”门外的女子说,“还是不好?”

哈利挤出微笑,倚在门框上:“有什么事?”

女子盘起了头发,看起来更像个英语老师。

“跟你敲定交易。”她说。

“哦?为什么是现在,不是昨天?”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碰面之后你会做什么,比如说,会不会去跟克罗地亚警方碰面。”

“你知道我没有?”

“你去酒吧喝酒喝到打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

“你还有眼线啊?”

“别东拉西扯了,霍勒,你还要赶飞机。”

饭店外有辆车等着他们,司机就是那个身上有监狱刺青的酒保。

“弗雷德,去圣斯蒂芬大教堂,”女子说,“开快点,他的飞机一个半小时后起飞。”

“你知道很多我的事,”哈利说,“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你可以叫我玛丽亚。”女子说。

晨雾笼罩着萨格勒布,偌大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塔楼隐没在白雾之中。

玛丽亚领着哈利穿过近乎荒凉的广阔中庭,经过忏悔室、几个圣者雕像和旁边的祷告长椅。隐藏式音响播放着宛如祈祷文般的圣歌,歌声低沉,余韵连绵,也许是为了激发沉思,但哈利听了却只想到天主教超市里播放的音乐。玛丽亚带着哈利踏上侧面的走廊,穿过一扇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祈祷长椅。晨光穿过彩色玻璃,化为红色和蓝色的光线。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两旁点着蜡烛,十字架前方是个跪着的蜡像,仰头伸臂,绝望地祈祷。

“这是使徒多马,建筑工匠的守护者,”玛丽亚鞠躬画了个十字,“他想跟耶稣一起死。”

哈利心想,这是心存怀疑的多马。玛丽亚在包上方躬身,拿出一根贴有圣者照片的小蜡烛,将蜡烛点燃,放在多马前方。

“跪下。”她说。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

哈利不情愿地在粗糙的红丝绒祈祷长椅上跪下,他的手肘放在肮脏倾斜的木扶手上,扶手上沾有汗渍、油脂和泪水。没想到这个姿势竟异常舒服。

“向圣子发誓你会信守承诺。”

哈利犹疑片刻,低下了头。

“我以圣子……”玛丽亚说。

“我以圣子……”

“我以救赎者之名发誓……”

“我以救赎者之名发誓……”

“尽力拯救那个所谓的小救赎者的性命。”

哈利复述。

玛丽亚坐直身子。“这里是我跟客户的中间人接洽的地方,”她说,“也是他委托工作的地方。不过我们走吧,这里不是讨论凡人命运的地方。”

弗雷德载他们前往宽广开放的托米斯拉夫国王公园,并在车上等候他们。他们找了个长凳坐下。枯萎的褐色小草奋力站直,但仍不敌湿冷寒风而趴倒。电车铃声从老展览馆的另一侧传来。

“我没见到他本人,”玛丽亚说,“但他听起来很年轻。”

“听起来?”

“十月的时候,这个人往国际饭店打了第一通电话,只要是关于难民的电话都会经过弗雷德,他把电话转给了我。这个人说他代表一位匿名人士,希望我们接下奥斯陆的任务,我记得电话背景音里有很多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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