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电话。”
“我想也是。我说我不在电话上接案,也不跟匿名人士打交道,就把电话挂了。三天后他又打来,跟我约在圣斯蒂芬大教堂,还指定了时间和忏悔室。”
一只乌鸦飞到长椅前的树枝上,低下头来,阴郁地看着他们。
“那天教堂里有很多观光客,我依照指定时间走进忏悔室,看见椅子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信封,里面有约恩·卡尔森值班的时间地点、远超过我们一般收费的美元头款,还写了尾款数目。此外,信中还说那个跟我通过电话的中间人会再跟我联络,听取我的意愿,如果我愿意接受,可以再跟他商讨财务方面的细节。这个中间人会是我们唯一的联络窗口,但基于安全因素,他无权跟我讨论任务细节,所以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透露有关任务的事让中间人知道。我拿了信封,离开忏悔室和教堂,回到饭店。半小时后,中间人就打电话来。”
“这个人跟从奥斯陆打电话给你的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自我介绍,但我当过英语老师,所以习惯注意听别人怎么说英语。这个人的口音非常特别。”
“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说基于三个理由我必须拒绝。第一,我们的原则是必须知道客户委托任务的原因。第二,基于安全考虑,我们从不让别人决定时间或地点。第三,我们不跟匿名客户来往。”
“他怎么说?”
“他说他负责付钱,我能知道的仅仅是他的身份,并且要容忍这一点。然后他问我价码要提高到多少,我才能对其他的反对理由视而不见。我说我要的价码他绝对付不起,于是他开出一个数目,而我……”
哈利看着玛丽亚在脑中寻找合适的英文词句。
“我没打算听见那么高的数目。”
“他说的数目是多少?”
“二十万美元,这是我们标准收费的十五倍。”
哈利缓缓点头:“所以对方的动机就不再重要了?”
“这你不用明白,霍勒,但我们一直有个计划,赚够钱之后就洗手不干,搬回武科瓦尔,开始新生活。我知道这个价码可以让我们达成目标,这会是最后一次任务。”
“所以杀人要符合道德的原则就可以摆在一旁?”哈利问道,在身上四处找烟。
“你调查命案的方式一定都合乎道德吗,霍勒?”
“不一定,人总要活下去。”
玛丽亚淡淡一笑:“那你跟我也没有多大差别,不是吗?”
“我怀疑。”
“啊哈,如果我没看错,你跟我一样,只希望面对那些值得你花心思的事,是不是?”
“这是当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你发现罪行并不像你当初选择当警察时以为的那样黑白分明,你原本想从邪恶的手中解救人类,但多数情况下,你发现邪恶的成分很少,而弱点的成分很多,很多悲伤的故事都可以在自己的内心里找到。然而就像你说的,人总要活下去,于是我们开始说谎,对周围的人和自己说谎。”
哈利找不到打火机,再不把烟点燃,他就要爆炸了。他不愿意想起比格尔·霍尔门,现在不要。滤嘴被他咬破,发出干涩的窸窣声:“你说的这个中间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说得好像你已经知道了似的。”玛丽亚说。
“罗伯特·卡尔森,”哈利说,用手掌用力揉了揉脸,“他给你信封的日期是十月十二日。”
玛丽亚挑起一道眉毛,她的眉毛修得很优雅。
“我们发现了他的机票,”哈利觉得冻死了,寒风吹来直接穿过他,仿佛他是个幽灵,“而他回去之后,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协助要杀害的人代班。一个人是可以笑着杀死自己的,是不是?”
玛丽亚没有回答。
“我不明白的是,”哈利说,“你儿子从电视或报纸上得知他杀的人是负责递送现金的中间人之后,为什么不中止任务?”
“他从不知道客户是谁,也不知道目标犯下的罪行是什么,”玛丽亚说,“这样是最好的安排。”
“这样他被捕的时候就什么都不会泄露?”
“这样他就不必思考,只要执行任务就好,把其他的都交给我,相信我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不论是道德上还是财务上?”
玛丽亚耸了耸肩:“当然了,这次他如果事先知道名字就好了,问题是自从下手之后,我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再跟我们联络。”
“他不敢。”哈利说。
玛丽亚闭上眼睛,哈利看见她那张小脸上肌肉抽动。
“你希望我中止任务,跟你交易,”她说,“现在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已经告诉你跟我们联络的中间人是谁了,你还愿意信守承诺吗,哈利?你愿意救我儿子吗?”
哈利默然不答。那只乌鸦飞离树枝,水滴滴落在他们前方的碎石地上。
“你觉得如果你儿子知道自己胜算很低,会收手吗?”哈利问道。
玛丽亚露出苦笑,忧郁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无畏又固执,这是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
哈利看着眼前这名瘦弱女子挺直的身躯,不确定后半句话是否正确:“替我跟弗雷德说再见,我要乘出租车去机场。”
玛丽亚看着双手:“哈利,你相信上帝吗?”
“不相信。”
“但你还是在他面前发了誓,说你会救我儿子。”
“对。”哈利站起身来。
玛丽亚依然坐着,抬头朝哈利望去:“你是那种会信守承诺的人吗?”
“不一定。”
“你不相信上帝,”她说,“也不相信自己说过的话,那你还剩下什么?”
哈利把外套裹紧了些。
“哈利,告诉我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下一个承诺,”他说,转过身眯眼看着车辆稀疏的宽阔马路,“人们就算打破了上一个承诺,还是可以守住下一个。我相信新的开始。虽然我可能没这样说过……”哈利招手拦下一辆有蓝色标志的出租车。“但这就是我干这行的原因。”
哈利坐上出租车才想到身上没有现金可以付钱,司机告诉他萨格勒布机场有提款机,可以用Visa信用卡提现。哈利坐在车上,手中不断把玩那枚二十克朗硬币。硬币在酒吧地上滚动的那一幕和飞机上喝一杯酒的念头在争夺主权。
外面天色已明,约恩被驶入厄斯古德庄园的车声吵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又冷又长,他没睡好。
“是谁来了?”西娅问道,刚才她还睡得很熟。约恩听见她语气中的焦虑。
“可能是来换班的警察吧。”约恩说。引擎声消失,两扇车门打开又关上。所以来的是两个人,没有交谈,是两个沉默的警察。他们听见由警察镇守的客厅里传来大门的敲击声,一声,两声。
“他没去开门吗?”西娅低声说。
“嘘,”约恩说,“说不定他不在屋,也许去外面上厕所了。”
第三声敲门声传来,声音非常大。
“我去开门。”约恩说。
“等一下!”西娅说。
“我们得开门让他们进来。”约恩从西娅身上爬过,穿上衣服。
他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只见咖啡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根香烟还在冒着烟,沙发上有一条凌乱的毯子。敲门声再次传来。约恩朝窗外看去,却看不见车子。奇怪。他站到大门前。
“哪位?”约恩大声问道,心里已不再那么相信自己。
“警察。”外面的声音说。
约恩听到一个不寻常的口音,但又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吓得跳了起来,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握住门把,深深吸了口气,把门打开。
寒风直卷而入,他感觉像是被水墙打到似的。挂在半空的太阳放出刺目白光,他眯起双眼,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影。
“你们是来换班的吗?”约恩问道。
“不是,”他认识这个女子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约恩惊讶地问道,以手遮眉,“原来是你?”
“对,去收拾吧,我们接你回家。”女子说。
“为什么?”
女子告诉他原因。
“约恩!”西娅在卧室里大喊。
“等一下。”约恩说,让门开着,进去看西娅。
“是谁啊?”西娅问道。
“是那个讯问我的警探托莉·李,”约恩说,“还有一个应该也姓李的警探。他们说史丹奇死了,昨晚中枪身亡。”
昨晚留守的警察从屋外厕所回来,打包好个人物品并离开。十分钟后,约恩把包背到肩上,关上大门,转动钥匙锁门。他踏着自己在深雪中的足迹,沿着屋子墙壁行走,数到第五块木板,把钥匙挂在里面的挂钩上,转身跟上其他人,朝一辆喷出白色尾气的红色高尔夫奔去。他挤进后座,坐在西娅旁边。车子起动后,他伸出手臂紧紧环抱西娅,倾身凑到前座之间。
“昨晚集装箱码头发生了什么事?”
驾车的托莉瞥了坐在旁边的同事欧拉一眼。
“他们说史丹奇要掏枪,”欧拉说,“特种部队的神枪手说他看到的是这样。”
“所以史丹奇不是要掏枪?”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种枪喽,”欧拉说,看了托莉一眼,只见她很难保持面无表情,“他们把史丹奇翻过来,看见他的拉链拉开,老二垂在外面,看来站在集装箱门口是想要尿尿。”
托莉突然板起面孔,清了清喉咙。
“但这是非官方的消息,”欧拉赶紧补充道,“你们明白,对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就这样把他射杀了?”西娅难以置信地拉高嗓门说。
“不是我们,”托莉说,“是FSK的神枪手开的枪。”
“他们认为史丹奇一定是听见什么声音,转过了头,”欧拉说,“因为子弹从他耳朵后方射入,从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射出,这下连鼻子都没了,一命呜呼,哈哈。”
西娅看着约恩。
“那发子弹一定超有威力,”欧拉一副神往的样子,“反正你看了就知道,卡尔森,你能指认出那家伙才是奇迹。”
“反正本来就不容易指认。”约恩说。
“对啊,我们听说了,”欧拉摇头说,“那家伙有哑剧脸什么的。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是扯淡,但这也是非官方记录,好吗?”
车子继续行驶,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怎么确定就是他?”西娅问道,“我是说,既然他的脸被打烂了。”
“他们认得那件外套。”欧拉说。
“就这样?”
欧拉和托莉互望一眼。
“不只这样,”托莉说,“外套内侧和口袋里的玻璃上有凝固的血迹,他们正在跟哈福森的血液做比对。”
“西娅,一切都结束了。”约恩说,把她抱得更紧。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吸入她头发的香味。再过不久,他就能好好睡一觉。他穿过前座看见托莉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端,把车子开到乡间小路的右侧,避开对面驶来的一辆白色小型电动车。约恩认出那辆车跟皇室送给救世军的车是同一款。
25 宽恕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心电图屏幕上的曲线图和数字,以及声纳规律的哔哔声,呈现出一切都在控制中的假象。
哈福森的口鼻罩着呼吸面罩,头上戴着头盔般的东西,医生说这可以用来监测脑部活动。深色眼皮上爬着由细小血管构成的网。哈利忽然想到他从未见过闭上眼睛的哈福森,他的眼睛总是睁着。哈利身后的门吱的一声打开,贝雅特走了进来。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从机场直接赶来,”哈利低声说,“他看起来好像是睡着的喷气机飞行员。”
贝雅特勉强笑了笑,这时哈利才发现自己这个比喻有多么不祥,倘若他的脑袋不是这么麻木,也许就会选另一种说法,或者什么都不说。他之所以现在看起来还像样,是因为从萨格勒布飞到奥斯陆只在国际空域停留一个半小时,而负责酒类的空姐在服务完每位乘客后,才注意到哈利座位上的服务灯亮着。
他们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座椅区坐下。
“有新进展吗?”哈利问道。
贝雅特用一只手抹了抹脸:“负责检查索菲娅·米何耶兹的医生昨天深夜打电话给我,说他在索菲娅身上什么都没发现,只发现额头上的瘀青,他认为这块瘀青很可能如索菲娅所说,是撞到门导致的。他还说医生的保密原则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他太太说服他把事情说出来,毕竟这牵涉如此重大的刑事案件。他从索菲娅身上采集了血液样本,没发现任何异常,不过他有个直觉,于是把样本送去做血HCG检验[15],检验结果几乎没有什么疑问。”
贝雅特咬住下唇。
“很有意思的直觉,”哈利说,“但我不知道HCG是什么。”
“索菲娅最近有过身孕,哈利。”
哈利想吹口哨,但嘴巴太干:“你最好去找她谈一谈。”
“对啊,何况上次我们成了如此要好的朋友。”贝雅特挖苦地说。
“你不需要当她的朋友,只需要知道她是不是被强暴了。”
“强暴?”
“直觉。”
她叹了口气:“好吧,但事情已经不急了,不是吗?”
“什么意思?”
“经过昨晚的事啊。”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贝雅特诧异地张开口:“你不知道吗?”
哈利摇了摇头。
“我至少留了四条留言在你的语音信箱里。”
“昨天我手机丢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哈利看见她吞了口口水。
“哦,该死,”他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昨晚他们射杀了史丹奇,他当场死亡。”
哈利闭上眼睛,听见贝雅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报告上说史丹奇突然有动作,警方也已大声警告。”
哈利心想,连报告都做好了。
“但他们只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一片玻璃,上面沾有血迹,法医答应今天早上会化验。史丹奇一定是把枪藏起来,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枪如果带在身上,被逮到就会成为直接证据。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
“还有其他发现吗?”哈利机械地问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心思已飘到别处,飘到了圣斯蒂芬大教堂。我以圣子之名发誓。
“集装箱角落里有一些吸毒用品,像是针筒、汤匙等。有意思的是,有只狗被挂在集装箱顶端。集装箱码头的警卫说那是黑麦兹纳犬,它身上有些肉被割了下来。”
“很高兴知道这件事。”哈利嘟囔说。
“什么?”
“没什么。”
“如你上次所说,这说明了歌德堡街呕吐物里的肉块是怎么来的。”
“除了德尔塔小队之外,还有谁参与了这次行动?”
“报告上没提到别人。”
“报告是谁写的?”
“当然是负责领导这次行动的西韦特·傅凯。”
“当然。”
“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
“你用不着吼,哈利。”
“还没结束,有王子就有国王。”
“你是怎么了?”贝雅特双颊泛红,“一个杀手死了,你却表现得像是他的……朋友一样。”
哈利心想,她要提起哈福森了。哈利闭上眼睛,看见眼皮里红光闪耀,心想这就像教堂里的蜡烛一样。母亲去世时哈利还很小,她在病床上说希望葬在翁达尔斯内斯镇,那里看得见山。丧礼上父亲、妹妹和他站着聆听牧师的讲述,讲的似乎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因为父亲无法上前发言,只好交给牧师。也许那时哈利就已经知道,少了母亲,他们就再也没有家了。哈利的爷爷满身浓烈的酒气,弯腰对他说,世事就是如此,父母应该会先死。哈利听了喉咙哽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身高就遗传自爷爷。
“我找到了史丹奇的上司,”哈利说,“她确认这次的谋杀任务是罗伯特·卡尔森去委托的。”
贝雅特瞠目结舌地看着哈利。
“但事情并非到此为止,”哈利说,“罗伯特只是中间人,后面还有个主使者。”
“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主使者有能力支付二十万美元来雇用职业杀手。”
“史丹奇的上司这么轻易就把这些告诉你?”
哈利摇了摇头:“我跟她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你不会想知道的。”
贝雅特的眼睛迅速眨了两下,点了点头。哈利看见一名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心想不知道史丹奇的母亲和弗雷德会不会在网上阅读挪威报纸,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史丹奇已经死了。
“哈福森的父母正在餐厅用餐,我要下去找他们,你要不要一起来,哈利?”
“什么?抱歉,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他们见到你会很高兴。他们说哈福森每次谈到你都露出很仰慕的神情,好像你是他的大哥哥一样。”
哈利摇了摇头:“可能晚一点吧。”
贝雅特离开后,哈利回到哈福森的病房,在病床旁的椅子边缘坐下,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张苍白的脸。他包里有一瓶还没开封的占边威士忌,是在免税商店买的。
“我们俩对抗全世界。”哈利低声说。
他对着哈福森的额头弹指,中指弹到哈福森的眉心,但哈福森的眼皮一动不动。
“雅辛。”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沉重。他的外套打到病床,有什么东西在外套衬里中,他伸手一摸就摸到遗失的手机。
贝雅特和哈福森的父母回来时,哈利已经离去。
约恩躺在沙发上,头枕在西娅的大腿上。她正在看电视上播出的老电影,他则看着天花板。贝蒂·戴维斯的独特嗓音穿过他的思绪——他对这里的天花板比他家的还要熟悉。倘若先前他在国立医院冰冷的地下室里看得够用力,最后也许会在那张被子弹打穿的脸上看见一些熟悉和不同之处。他们问这是不是在他家门口出现过、后来又持刀袭警的那个人时,他摇了摇头。
“但这并不表示这个人不是他。”约恩答道。他们点了点头,记录下来,送他出去。
“你确定警方不会让你睡自己家吗?”西娅问道,“如果你今晚睡这里,一定会引来很多八卦。”
“那里是犯罪现场,”约恩说,“已经被封起来了,要一直封到警方完成调查为止。”
“封起来,”她说,“听起来好像一封信。”
贝蒂·戴维斯朝年轻女子奔去,小提琴声蓦地拉高,增添了戏剧性。
“你在想什么?”西娅问道。
约恩沉默不语。他没说他想的是: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是骗她的。除非他去做他该做的事,否则一切不会结束。而他该做的是鼓起勇气,不畏艰难地迎向敌人,当个勇敢的小士兵。只因他已然知晓。当时他站得离哈福森非常靠近,听见哈福森所说的自白留言是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留下的。
门铃响起。西娅起身开门,仿佛很欢迎有人来打扰似的。来者是里卡尔。
“有没有打扰到你们?”里卡尔问道。
“没有,”约恩说,“我正要出去。”
三人都沉默下来,约恩穿上外出的衣服。关上门之后,约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聆听门内的声音,听见他们正在小声说话。他们为什么要小声说话?里卡尔的口气听起来很生气。
他坐上前往市中心的电车,再转乘霍尔门科伦线列车。通常周末如有积雪,列车上都会挤满越野滑雪者,但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定都太冷了。他在最后一站下车,看着盘踞在远处山下的奥斯陆。
麦兹和朗希尔德的家位于丘陵上,约恩从未去过。大门相当窄,车道也是,沿着树林蜿蜒,树林遮住了大部分屋子,从路上看不到。屋子本身不高,但结构独特,要等你真正在屋内走一圈才会发现它有多大,至少朗希尔德是这样说的。
约恩按下门铃,几秒钟后,他听见隐藏式音箱传出说话声:“约恩·卡尔森。真没想到啊。”
约恩看着大门上方的监视器。
“我在客厅,”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的话声听起来很模糊,还带着咯咯的笑声,“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大门自动打开,约恩走进相当于他家大小的门厅。
“哈罗?”
他只听见自己的回音简短刺耳地传来。
他沿着走廊走去,心想尽头处应该是客厅。走廊墙上挂着绘满鲜艳油彩的未裱框的画布。他越往前走,有股味道就越浓烈。他经过设有料理台的厨房和被十二把椅子环绕的餐桌。水槽里堆满盘子、杯子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腐败食物和啤酒的恶心气味。约恩继续往前走。走廊上散落着许多衣服。他朝浴室看去,只闻到里面冒出呕吐物的恶臭。
他走过转角,眼前出现奥斯陆和峡湾的全景,他和父亲去诺玛迦区散步时曾见过这片风景。
客厅中央立着一个屏幕,正无声地播放着一场婚礼,一看就知道是业余爱好者拍的影片。父亲带着新娘踏上过道,新娘对两侧的宾客点头微笑。屋里只听得见投影机风扇细微的嗡鸣声。屏幕正前方摆着一把黑色高背扶手椅,旁边地上放着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半空的酒瓶。
约恩大声地咳了一声,表明自己的到来,走上前去。
那把椅子慢慢转过来。
约恩猛然停步。
他差点认不出椅子上坐着的麦兹·吉尔斯特拉普。麦兹身穿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但满脸胡楂,脸颊肿胀,眼球泛白,宛如罩着一层灰白色薄膜,大腿上放着一把双管步枪,赭红色枪托上刻着精细的动物花纹。麦兹的坐姿使得那把步枪正好对准约恩。
“卡尔森,你会打猎吗?”麦兹用酒醉后嘶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约恩摇了摇头,目光无法从那把步枪上移开。
“我们家族什么动物都猎杀,”麦兹说,“猎物不分大小,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家族座右铭吧。我父亲只要看到四脚动物就开枪,每年冬天他都会去旅游,只要哪个国家有他没猎杀过的动物他就去。去年他去了巴拉圭,据说那里有罕见的森林美洲狮。我父亲说我不是个好猎人,说我没有好猎人必备的冷血态度。他常说我唯一猎捕到的动物是她。”麦兹朝屏幕侧了侧头。“但我怀疑他认为是她捕到了我。”
麦兹把步枪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张开手掌:“请坐,这周我们会跟你的长官戴维·埃克霍夫签约,首先转移的是亚克奥斯街的房产。我父亲会感谢你建议出售。”
“恐怕没什么好谢的,”约恩在黑色皮沙发上坐了下来,皮面柔软冰冷,“我只是提供专业评估而已。”
“是吗?说来听听。”
约恩吞了口口水:“与其让钱绑死在房地产上,还不如活用这些钱来协助我们的工作。”
“不过换作其他业主,可能会把房产拿到市场上公开出售,不是吗?”
“我们也想这样做,但你们提出的条件很好,清楚表明愿意出价包下全部房产,并且不允许拍卖。”
“不过是你的建议扭转了局势。”
“我认为你们提出的条件很好。”
麦兹微微一笑:“胡扯,你们分明可以卖到两倍的价钱。”
约恩耸了耸肩:“如果把全部房产分开销售,我们也许能卖到高一点的价钱,但一次销售可以省去冗长费力的卖房过程。而且委员会在房租方面也很信任你们,毕竟我们必须考虑那里的众多房客。如果是其他寡廉鲜耻的买家,我们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些房客。”
“条款上写明房租不得变动,现有房客可以再住十八个月。”
“信任比条款更重要。”
麦兹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没错,卡尔森。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跟朗希尔德的事了,因为每次她被你干完之后总是面色红润,就连在办公室里听见你的名字都会脸红。你有没有一边干她一边读《圣经》给她听啊?因为你知道吗?我想她应该会爱死……”麦兹瘫在椅子上,轻蔑地笑了几声,伸手抚摸桌上的步枪,“卡尔森,这把枪有两发子弹,你见过这种子弹的威力吗?不用瞄得很准,只要扣下扳机,砰,你就会被炸飞到墙上。很棒,对不对?”
“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想与你为敌。”
“为敌?”麦兹哈哈大笑,“你们永远是我的敌人。你还记得那年夏天你们买下厄斯古德,而埃克霍夫总司令亲自邀请我过去吗?你们为我感到难过,觉得我是个被剥夺童年回忆的可怜的小孩,你们都非常敏感且善解人意。我的天,我恨死你们了!”麦兹仰天大笑。“我站在那里看你们游玩享受,好像那个地方是属于你们的。尤其是你弟弟罗伯特,他对女孩子真有一套,他会逗她们笑,把她们带进谷仓,然后……”麦兹脚一移动,踢到酒瓶,酒瓶哐啷一声倒在地上,褐色液体汩汩地流到拼花地板上。“你们眼中没有我,你们全都看不见我,仿佛我不存在似的,你们眼中只有你们自己人。所以我心想,好啊,那我一定是隐形的,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看看隐形人可以做出什么事。”
“所以你才这样做?”
“我?”麦兹大笑,“我是清白的,约恩·卡尔森,不是吗?我们这些特权人士总是清白的,这你一定知道吧,我们总是心安理得,因为我们可以从别人那里买到清白,可以雇用别人来替我们服务,替我们去做肮脏的事。这就是自然法则。”
约恩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打电话向警察坦白?”
麦兹耸了耸肩:“我本来想打给另一个叫哈利·霍勒的,但那个浑蛋连名片也没有,所以我就打给那个给我们名片的警察,好像叫哈福森什么的,我记不清楚名字,因为我喝醉了。”
“你还跟别人说了吗?”约恩问道。
麦兹摇了摇头,拿起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口。
“我父亲。”
“你父亲?”约恩说,“原来如此,当然。”
“当然?”麦兹咯咯笑了几声,“你爱你父亲吗,约恩·卡尔森?”
“爱,非常爱。”
“那你是否同意对父亲的爱是一种诅咒呢?”约恩没有回答,麦兹继续往下说,“我给那个警察打完电话后,我父亲正好来了,我就告诉了他。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拿起滑雪杖狠狠地打我,那浑球的力气还是很大,是愤怒给了他力量。他说如果我再跟别人说一个字,如果我让我们家族名誉扫地,他就要把我杀了。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你知道吗?”麦兹泪水盈眶,话声呜咽。“我还是爱他,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强烈地痛恨我,因为我身为他的独生子,竟然如此软弱,软弱到无法回敬他的恨意。”
麦兹砰的一声把酒瓶重重地放到地上,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约恩交叉双臂说:“听着,听过你供述的警察陷入了昏迷,如果你答应我不为难我和我的家人,我就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
麦兹似乎没在听约恩说话,目光移到屏幕上,画面中那对开心的男女背对着他们。“你听,她要说我愿意了。我一遍遍地回放这一段,因为我听不清楚。她说出了誓言,不是吗?她……”麦兹摇了摇头,“我以为这样做会让她重新爱上我,只要我能完成这项……罪行,那么她就会看见真正的我。罪犯一定是勇敢、强壮的,是个男子汉,对不对?而不是……”他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某人的儿子。”
约恩站起身来:“我得走了。”
麦兹点了点头。“我这里有样东西是属于你的,就称之为……”他咬着上唇思索,“朗希尔德的道别礼物好了。”
回程路上,约恩坐在霍尔门科伦线列车上,怔怔地看着麦兹给他的黑色手提包。
外面寒冷彻骨,大胆外出步行的路人都低头缩肩,把自己藏在帽子和围巾里,然而贝雅特站在亚克奥斯街按下米何耶兹家的门铃时,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收到医院传来的最新消息之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现在他的心脏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医生说,“其他器官也开始出现状况,尤其是肾脏。”
米何耶兹太太在楼梯尽头的门口等候,领着贝雅特走进厨房。索菲娅正坐在厨房里玩头发。米何耶兹太太将水壶注满水,摆好三个杯子。
“我跟索菲娅单独谈话可能比较好。”贝雅特说。
“她希望我在场,”米何耶兹太太说,“喝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我还得回国立医院,不会花太久时间。”
“好。”米何耶兹太太倒掉了水壶里的水。
贝雅特在索菲娅对面坐下,试着和她目光相触,但她只是在研究分岔的头发。
“索菲娅,你确定我们不要单独谈话吗?”
“为什么要?”索菲娅用作对的口气说。通常愤怒的青少年都会用这种有效方式来达到目的,惹恼对方。
“我们要谈的是非常私密的事,索菲娅。”
“她是我妈妈!”
“好,”贝雅特说,“你是不是堕过胎?”
索菲娅大吃一惊,表情扭曲,混杂着愤怒与痛苦:“你说什么啊?”她厉声说,却藏不住讶异。
“孩子的父亲是谁?”贝雅特问道。
索菲娅假装继续整理头发,米何耶兹太太诧异地张大嘴巴。
“你是自愿跟他发生性关系的吗?”贝雅特继续问道,“还是他强暴了你?”
“你怎么敢对我女儿说这种话?”米何耶兹太太高声说,“她只是个孩子,你竟然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好像她是……是个妓女。”
“米何耶兹太太,你女儿曾经怀孕,我需要知道这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米何耶兹太太似乎再次控制了她的下巴,闭起了嘴。贝雅特朝索菲娅倾身。
“是不是罗伯特·卡尔森?索菲娅,是不是?”
贝雅特看见她下唇颤抖。
米何耶兹太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索菲娅,她到底在说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索菲娅趴在桌上,把脸藏在手臂中。
“索菲娅!”米何耶兹太太吼道。
“对,”索菲娅呜咽地说,“是他,是罗伯特·卡尔森。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贝雅特站起身来。索菲娅低声啜泣,米何耶兹太太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贝雅特只觉得全身麻木。“杀害罗伯特的凶手昨晚被发现,”她说,“特种部队在集装箱码头朝他开枪,他当场死亡。”
贝雅特观察她们有什么反应,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要走了。”
没人听见贝雅特说话,她独自朝门口走去。
他站在窗边,望着层层叠叠的白色乡间,宛如一池翻腾时凝结的牛乳,太阳低悬山脊,日光暗淡,一些屋舍和红色的谷仓在浪峰上依稀可辨。
“他们不会回来了。”他说,“他们走了,还是他们从没来过?说不定你是骗我的?”
“他们来过,”玛蒂娜说着从炉子里拿出烤盘,“我们到的时候屋里是温暖的,你自己也能看见雪地里有脚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坐下吧,食物煮好了。”
他把手枪放在盘子旁边,吃起炖肉,并发现这罐头的牌子跟哈利家的一样。窗台上有一台陈旧的蓝色晶体管收音机,播放着他听得懂的流行音乐,穿插着他听不懂的挪威语谈话。现在收音机播放的是他在电影里听过的曲子,他母亲有时会用家里挡住一扇窗户的钢琴弹奏这首歌。每当父亲想戏弄母亲,总开玩笑说那扇窗是“家里唯一能看到多瑙河景观的窗户”。倘若母亲生气,父亲为了终止口角,总会问她,像你这样美丽又聪明的女人怎么会愿意嫁给像我这样的男人呢?
“哈利是你的情人吗?”他问道。
玛蒂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音乐会门票?”
玛蒂娜默然不答。
他微微一笑:“你爱上他了。”
玛蒂娜举起叉子指着他,仿佛想强调什么,却又改变主意。
“那你呢?你在家乡有女朋友吗?”
他摇了摇头,拿起玻璃杯喝水。
“为什么没有?因为工作太忙?”
他把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喷得满桌子都是,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才会爆发出这么歇斯底里的笑声。玛蒂娜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或者你是同性恋?”玛蒂娜擦去眼泪,“你在家乡有男朋友?”
他笑得更大声了。玛蒂娜的话说完之后,他还笑了很久。
玛蒂娜给他们俩添了些炖肉。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这个给你吧。”他把一张照片丢在桌上。那是原本贴在哈利家玄关镜子下方的照片,照片上是哈利、一个深发女子和一个男孩。玛蒂娜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看起来很开心。”她说。
“可能那时玩得很高兴吧。”
“嗯。”
灰蒙蒙的夜色透过窗户,渗进屋内。
“也许他会再次开心起来。”玛蒂娜温柔地说。
“你觉得有可能吗?”
“再次开心起来?当然有可能。”
他看着玛蒂娜背后的收音机:“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哈利绝对不会帮你,而且……”
“我不相信,一定有其他原因。”
玛蒂娜耸了耸肩。
“你能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吗?”他打开一张表格,递给玛蒂娜,这是他从哈利家咖啡桌上那叠文件中拿出来的。
玛蒂娜阅读表格。他看着从哈利家拿来的警察证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哈利看着镜头上方,他猜哈利应该是在看摄影师而不是镜头。
“这是一种叫史密斯威森点三八的手枪领取单,”玛蒂娜说,“他必须提交这张签名表格去警署领取手枪。”
他缓缓点头:“已经签名了?”
“对,签名的是……让我看看……总警监甘纳·哈根。”
“换句话说,哈利还没领枪,这表示他并不危险,现在他没有防卫能力。”
玛蒂娜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在想什么?”
26 小把戏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
歌德堡街的路灯亮起。
“好,”哈利对贝雅特说,“这就是哈福森停车的地方?”
“对。”
“他们下车后被史丹奇袭击。他先朝逃进公寓的约恩开枪,然后攻击了要去车上拿枪的哈福森。”
“对,我们发现哈福森倒在车子旁,他的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和腰带上有血迹,但这些血迹不是他的,所以我们推测应该是史丹奇的。史丹奇搜了他的身,拿走了皮夹和手机。”
“嗯,”哈利揉了揉下巴,“他为什么不对哈福森开枪?为什么要用刀子?他用不着保持安静,因为对约恩开枪就已经吵醒邻居了。”
“我们也有这个疑问。”
“为什么他攻击哈福森之后要逃走?他攻击哈福森一定是为了除掉障碍,然后去追杀约恩,但他连追都没追。”
“他被打断。一辆车开过来了,不是吗?”
“对,但这家伙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袭警,怎么会怕一辆经过的车子?为什么他都把枪拿出来了还要用刀?”
“对,这是个重点。”
哈利闭目良久,贝雅特在雪地里跺脚。
“哈利,”贝雅特说,“我想走了,我……”
哈利缓缓地睁开眼睛:“他没子弹了。”
“什么?”
“那是史丹奇的最后一发子弹。”
贝雅特疲倦地叹了口气:“哈利,他是职业杀手,职业杀手的子弹是用不完的,不是吗?”
“对,正是如此。”哈利说,“如果你的杀人计划十分周密,只需要一发子弹,顶多两发,那么你不会随身携带大量的补给弹药。你必须进入另一个国家,所有行李都会经过X光检查,所以你得把枪藏在某个地方,对不对?”
贝雅特没有说话。
哈利继续往下说:“史丹奇对约恩击出最后一发子弹却没有命中,所以他用利器攻击哈福森。为什么?为了夺取他的警用手枪来追杀约恩,这就是哈福森的腰带上有血迹的原因。你不会在腰带上找皮夹,而是找枪。但他没找到,因为枪在车上。这时约恩已跑进公寓,门已锁上,史丹奇手上又只有一把刀,所以只能放弃并逃跑。”
“很棒的推理,”贝雅特打了个哈欠说,“我们可以去问史丹奇,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哈利看着贝雅特,只见她眯着因缺乏睡眠而发红的双眼。她处事圆滑,不会说出哈利身上散发着新旧混杂的酒臭味,或者说她够聪明,知道当面说出来也没意义。但哈利也明白现在贝雅特对他没信心。
“车里的证人是怎么说的?”哈利问道,“史丹奇是从左侧人行道逃跑的?”
“对,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然后他在转角处摔了一跤,我们在那里发现一枚克罗地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