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朝转角望去,上次他去那个转角时,有个红胡子乞丐站在那里,说不定那乞丐看到了什么,但现在气温是零下八摄氏度,转角处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去鉴识中心。”哈利说。
两人沉默不语,驾车驶上托夫德街,上了二环,驶过伍立弗医院。车子经过松恩路的白色庭院和英式砖房时,哈利打破了沉默。
“把车子停到路边。”
“现在吗?这里?”
“对。”
贝雅特查看后视镜,按他说的停下。
“打开双闪,”哈利说,“然后仔细听我说,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联想游戏吗?”
“你是说不经思考直接说出来?”
“或者在产生‘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念头之前说出你的想法,把脑袋清空。”
贝雅特闭上眼睛。外面有一家人穿着滑雪板从车子旁边经过。
“准备好了?好,是谁派罗伯特·卡尔森去的萨格勒布?”
“索菲娅的母亲。”
“嗯,”哈利说,“这答案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贝雅特睁开眼睛,“据我们所知她没有动机,而且她绝对不是那种人。也许因为她跟史丹奇一样是克罗地亚人吧,我的潜意识没有这么复杂的思绪。”
“这些可能都是正确的,”哈利说,“除了最后关于你的潜意识的部分。好了,换你问我。”
“我要……大声问出来?”
“对。”
“为什么?”
“问就对了,”哈利闭上眼睛,“我准备好了。”
“是谁派罗伯特·卡尔森去的萨格勒布?”
“尼尔森。”
“尼尔森?谁是尼尔森?”
哈利睁开眼睛。
他对着迎面而来的车灯眨眼,觉得有点晕:“我想应该是里卡尔。”
“很有趣的游戏。”贝雅特说。
“开车吧。”哈利说。
夜色降临厄斯古德,窗台上的收音机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真的没人认得出你吗?”玛蒂娜问道。
“有些人认得出来,”他说,“但是要学会看我的脸得花时间,大多数人不愿意花时间。”
“所以跟你无关,而是跟别人有关喽?”
“也许吧,但我也不想让别人认出我,我……就是这样。”
“你可以消失无踪。”
“不是,正好相反,我会渗透、侵入,让自己隐形,然后潜入我想去的地方。”
“但如果没人看见你,有什么意义?”
他用诧异的神情看着她。收音机发出叮当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用客观而不带情绪的嗓音播报新闻。
“她在说什么?”他问道。
“气温还会再下降。托儿所即将关闭。老人被警告留在屋内,不要省电。”
“但你看见了我,”他说,“你认出了我。”
“我是个爱观察人的人,”玛蒂娜说,“我看得见他们,这是我的一个才能。”
“所以你才帮我?”他问道,“这就是你完全没尝试逃跑的原因?”
玛蒂娜看着他。“不是,原因不是这个。”最后她说。
“那是什么?”
“因为我想让约恩·卡尔森死,我希望他死得比你还惨。”
他吓了一跳,难道这女的疯了?
“我,死?”
“过去几小时里新闻一直在播。”玛蒂娜朝收音机点了点头。
她吸了口气,用新闻播报员般严肃而急迫的口吻说:“涉嫌犯下伊格广场命案的男子昨晚在特种部队的集装箱码头突袭行动中中枪身亡。特种部队队长西韦特·傅凯表示,嫌疑人不肯投降,伸手拔枪。奥斯陆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哈根表示,根据惯例,此案将交由SEFO独立警务调查机构审理。队长哈根还说,此案代表警方必须面对越来越残酷的有组织犯罪,因此有必要商讨警察平常是否应该带枪,这样做不仅能提高执法效率,也能保障警察的人身安全。”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三下,然后渐渐明白。克里斯托弗。那件蓝色外套。
“我已经死了,”他说,“这就是他们在我们抵达之前就离开的原因,他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把手放在玛蒂娜的手上。“你希望约恩·卡尔森死。”
玛蒂娜凝视前方,吸了口气,她欲言又止,呻吟着吐了口气,仿佛她想说的话并不正确,接着她又试了一次,到了第三次才终于把话说出口。
“因为约恩·卡尔森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心知肚明,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也是我恨自己的原因。”
哈利看着桌上赤裸的尸体。这种尸体早已让他无动于衷,几乎无动于衷。
室内温度约为十四摄氏度,光滑的水泥墙壁间回荡着女法医简短刺耳的说话声,她正在回答哈利的问题。
“没有,我们没有打算验尸,因为结果已经很清楚,死因也非常明显,你不这样认为吗?”法医朝尸体脸部指了指,那里有个大黑洞,大部分鼻子和上唇都不见了,张开的嘴巴露出上排牙齿。
“有点像火山口,”哈利说,“这看起来不像是MP5造成的。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报告?”
“这要去问你的长官,他让我们把报告直接交给他。”
“哈根?”
“对,如果你急的话最好去找他要复印件。”
哈利和贝雅特对视了一眼。
“听着,”法医嘴角一撇,哈利认为那应该是微笑,“这周末我们人手不足,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贝雅特说。
法医和贝雅特朝门口走去,这时哈利的声音传来,两人停下脚步。
“有人注意到这个吗?”
她们转头望向哈利,只见他俯身看着尸体。
“他身上有注射针孔,你们有没有化验他的血液中是否含有毒品?”
法医叹了口气:“他是今天早上送进来的,我们只有时间把他放进冷冻库。”
“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化验?”
“这很重要吗?”法医问道,看见哈利露出迟疑的神色,便继续说,“你最好说实话,因为如果我们优先处理这件事,就意味着你们急着要的其他报告都得延迟。圣诞节快到了,这里忙得要死。”
“呃,”哈利说,“也许他注射了一管。”他耸了耸肩。“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想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你们拿走了他的手表?”
“手表?”
“对,那天他去提款机取钱的时候,手上戴着精工SQ50。”
“他没戴表。”
“嗯,”哈利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一定是掉了。”
“我要赶去特护病房。”他们出来后,贝雅特说。
“好,”哈利说,“我搭出租车。你会确认死者身份吗?”
“什么意思?”
“这样我们才能百分之百确定躺在那里的人是史丹奇。”
“当然,这是正常程序。尸体的血型是A型,跟我们在哈福森口袋上发现的血迹一样。”
“贝雅特,这是挪威最常见的血型。”
“对,但他们也正在鉴定DNA,这样你满意了吗?”
哈利耸了耸肩:“这是一定要做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星期二,行吗?”
“要三天?这不太好。”
“哈利……”
他举起双手做防卫状:“好好,我要走了。去睡一会儿,好吗?”
“老实说,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睡一会儿。”
哈利把手放在贝雅特肩膀上,觉得外套底下的她很瘦:“贝雅特,他很坚强的,而且他想留在这里,对吗?”
贝雅特咬着下唇,仿佛要说话,但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哈利坐上出租车,拿出手机,拨打哈福森的手机。无人接听,果然不出所料。
接着他拨打国际饭店的号码,请前台帮他转接酒吧的弗雷德。弗雷德?哪个酒吧?
“另一个酒吧。”哈利说。
“我是警察,”电话转接到酒保那里之后,哈利说,“就是昨天去找小救赎者的那个。”
“什么事?”
“我要找她。”
“她得知坏消息了,”弗雷德说,“再见。”
哈利坐着聆听了一会儿断线的电话,然后将手机放进内袋,望向窗外死寂的街道,想象玛丽亚在教堂点亮另一根蜡烛。
“施罗德酒吧到了。”出租车司机说,并靠边停车。
哈利坐在老位子上,看着半满的啤酒杯。这家酒吧虽然也能叫作餐馆,但实际上更像是卖酒的简陋酒吧,它的骄傲和尊严可能来自客人或员工,或是被烟熏过的墙壁上所装饰的显眼又格格不入的画。
酒吧接近打烊时间,店里人不多,这时却又进来一位客人。那人环视店内,解开大衣纽扣,露出里面的花呢外套,快步走向哈利那桌。
“晚上好,老朋友,”史戴·奥纳说,“你好像总坐这个转角。”
“不是转角,”哈利口齿伶俐地说,“是角落。转角在室外,你会走过转角,但不会坐在转角。”
“那‘转角桌’呢?”
“它不是指转角处的桌子,而是有转角的桌子,就跟‘转角沙发’一样。”
奥纳欣喜地笑了笑,他喜欢这种对话。女服务生走来,奥纳点了杯茶,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这样说来,劣等生不会被分配到转角喽?”奥纳整理着有红白圆点的领结。
哈利微微一笑:“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心理学家先生?”
“这个嘛,既然你打给我,应该是你想告诉我什么才对。”
“如果要你现在去跟人说他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该付你多少钱?”
“小心点,哈利,喝酒不只让你自己变得易怒,你也容易激怒别人。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夺去你的尊严、胆量或啤酒,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三样东西都在你的酒杯里。”
“你永远都是对的,”哈利举起酒杯,“所以我要赶快把这杯喝完。”
奥纳站起身来:“如果你想讨论喝酒的事,可以像平常一样去我办公室说。这次咨询结束了,你来付茶钱。”
“等一下。”哈利说。“听着,”他转过身去,把剩下的啤酒放在背后的空桌上,“这是我玩的小把戏,用来控制饮酒量。我点半升啤酒,花一小时喝完,每隔一分钟喝一小口,就好像吃安眠药一样。然后我回家,第二天开始戒酒。我想跟你谈谈哈福森被攻击的事。”
奥纳迟疑片刻,又坐了下来:“详细经过我听说了,真是糟糕透顶。”
“你从中看见了什么?”
“窥豹一斑而已,哈利,甚至连一斑都称不上。”女服务生端上茶,奥纳亲切地对她点了点头,“但你也知道,我瞥见的已经比业界那些饭桶所说的废话有用多了。我看见这次的攻击事件跟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的命案有些类似之处。”
“说来听听。”
“比如说内心深处的怒气发泄、性挫折所导致的暴力。你知道,怒气爆发是边缘性人格的典型特征。”
“对,只不过这个人似乎能控制怒意,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在犯罪现场应该可以找到更多线索。”
“说得好。这个人可能是个受怒意驱动的攻击者,或称为‘行使暴力的人’,业界那些老处女总是让我们这样称呼他们。这种人平常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几乎处于防卫状态。《美国心理学杂志》最近有篇文章就在讨论这种人的内心带着‘沉睡的愤怒’,《化身博士》中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就是这样。每当海德先生醒来……”奥纳挥舞左手食指,啜饮一口茶,“立刻就变成审判日和世界末日。怒气一旦释放出来,他是无力控制的。”
“听起来对职业杀手来说这是个很方便的人格特质。”
“才不是,不过你是指什么?”
“史丹奇在杀害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和攻击哈福森时,他的杀人风格走样了,这里面掺杂了……不冷静的成分,跟罗伯特·卡尔森命案和欧洲刑警组织寄给我们的报告很不一样。”
“一个愤怒、不稳定的职业杀手?我想世界上也有很多不稳定的飞行员和不稳定的核电厂经理,你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自己的工作。”
“我应该为此干一杯。”
“事实上我刚刚想到的不是你,你知道你有点自恋吗,警监?”
哈利微微一笑。
“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你感到羞愧?”奥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哈福森被刺伤是你的错?”
哈利清了清喉咙:“是我命令他照顾约恩·卡尔森,我也应该教他进行保护工作时必须随时把枪带在身上。”
奥纳点了点头:“所以一如往常,都是你的错。”
哈利朝旁边和店内看去。酒吧闪灯了,剩下的几个客人乖乖把酒喝完,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哈利在桌上放了一百克朗钞票,从椅子底下踢出他的包。“下次再聊吧,史戴,我从萨格勒布回来之后还没回家,现在得回去睡觉了。”
他跟着奥纳走出酒吧,忍不住朝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频频回首。
哈利打开家门时,发现大门玻璃被打破,不禁大声咒骂。这是今年他家大门玻璃第二次被打破了。他发现入侵者还花时间贴回玻璃,以免经过的邻居起疑,但却没搬走音响或电视,原因显而易见,因为它们都不是今年推出的新款,也不是去年的,除此之外,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品。
咖啡桌上的一沓文件被移动过。哈利走进浴室,看见水槽上方的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个毒虫跑来这里胡作非为。
他看见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盘子,水槽底下的垃圾袋里丢了炖肉罐头空罐。他觉得满腹疑惑,难道这个不幸的入侵者如此需要食物的慰藉?
哈利躺上床后,就感觉到即将来临的疼痛威胁,只希望能在酒精还发挥作用时睡去。月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和床上洒下一道白色光芒。他翻了个身,等待鬼魂出现,他听见窸窣的声响,知道鬼魂迟早会出现。尽管他知道自己产生了酒精中毒性偏执狂的症状,仍觉得自己在床单上闻到死亡和流血的气味。
27 门徒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有人在红区会议室门上挂了圣诞花环。
紧闭的门内,调查小组的最后一次晨间会议正接近尾声。
哈利身穿深色合身西装,满头大汗地站在小组成员面前。
“职业杀手史丹奇和中间人罗伯特·卡尔森已双双死亡,因此本调查小组在这次会议结束后就地解散。”哈利说,“这表示我们大多数人可以开始期待今年的圣诞假期了,但我会请哈根让几个人准备进一步的调查工作。会议结束前有什么疑问吗?托莉?”
“你说史丹奇在萨格勒布的联络人确认是罗伯特·卡尔森委托谋杀约恩,那么谁跟这个联络人说过话?过程是怎样的?”
“我恐怕无法说明细节。”哈利避开贝雅特意味深长的目光,感觉汗水在背后流下。他流汗并不是因为穿西装或有人提问,而是因为他是清醒的。
“好,”他继续说,“接下来的工作是查出罗伯特在为谁工作,今天我会联系将继续参加调查工作的几个幸运儿。稍晚哈根会举行记者会,对外发布消息。”哈利双手做出赶人的姿势。“大家去收拾东西吧。”
“嘿!”麦努斯高声说,声音盖过椅子的摩擦声,“我们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吗?”
噪声停止,众人都朝哈利看去。
“这个嘛,”哈利静静地说,“史卡勒,我不太清楚我们要庆祝什么。庆祝有三个人死了?在幕后指使罗伯特·卡尔森的人还逍遥法外?还是我们的一位同事仍在昏迷中?”
哈利看着众人,面对接下来的痛苦沉默什么也没做。
大家散去之后,哈利开始整理今早六点他写的笔记,麦努斯走了过来。
“抱歉,”麦努斯说,“我出了个馊主意。”
“没关系,”哈利说,“你是好意。”
麦努斯咳了一声:“很少看你穿西装。”
“罗伯特·卡尔森的丧礼十二点举行,”哈利并未抬头,“我想去看看谁会出席。”
“了解。”麦努斯摇晃脚跟。
哈利停下手边的工作:“还有什么事吗,史卡勒?”
“呃,有。我在想队里有很多人都成家了,很期待跟家人一起过圣诞节,而我是单身……”
“嗯?”
“呃,我自愿参加。”
“自愿?”
“我是说我想继续调查这件案子,当然也要你愿意用我才行。”麦努斯急忙补上一句。
哈利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麦努斯说。
“跟这个无关,”哈利说,“我已经选好了让谁留下,我考虑的是能力,而不是我喜不喜欢。”
麦努斯耸了耸肩,喉结上下跳动。“很公平,祝你圣诞快乐。”他朝门口走去。
“这就是为什么……”哈利把笔记放进公文包,“我要你开始清查罗伯特·卡尔森的银行账户,查看过去六个月的进出状况,记下任何不正常的账户交易。”
麦努斯停下脚步,满脸惊诧地回过头来。
“另外也要清查阿尔贝特和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的账户,听清楚了吗,史卡勒?”
麦努斯·史卡勒热情地点头。
“再去调出挪威电信的通话记录,看过去半年内罗伯特和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人是否通过电话。对了,既然史丹奇拿了哈福森的手机,顺便查查看那个手机的记录。去跟律师要银行账户的搜索许可。”
“不需要,”麦努斯说,“根据最新规定,我们握有永久的搜索许可。”
“嗯,”哈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团队中有人会阅读规定果然很不错。”
哈利迈开大步走出会议室。
罗伯特·卡尔森不是军官,但他在值勤时殉职,因此救世军仍决定将他安葬在他们为军官保留的维斯特墓园。丧礼结束后,部队将在麦佑斯登区举行悼念仪式。
哈利走进礼拜堂,看见约恩和西娅独自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约恩转过头来。哈利注意到罗伯特和约恩的父母并未出席,他和约恩目光交接,约恩微微点头,露出感谢的神情。
不出所料,礼拜堂里座无虚席,出席的人大多身穿救世军制服。哈利看见里卡尔·尼尔森和戴维·埃克霍夫,他们旁边坐着甘纳·哈根。现场也来了一些媒体“秃鹰”,这时罗杰·钱登坐到哈利身旁,问他是否知道总理为何未如先前宣布的那样前来参加丧礼。
“去问总理办公室。”哈利答道,他知道今天早上总理办公室接到警方高层的秘密电话,电话中说了罗伯特·卡尔森在命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总理办公室随后想起总理另外还有更重要的行程要优先处理。
救世军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也接到警署的电话,这通电话在救世军总部造成不小的恐慌,尤其是在今天清晨丧礼主办人之一、总司令的女儿玛蒂娜打电话来请病假的情况下。
然而总司令用坚定的口吻说,在证据确凿之前,必须先将罗伯特·卡尔森视为清白的。此外他还说现在要改变计划已经太迟,整个丧礼必须照常举行。总理则跟埃克霍夫保证,说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去参加圣诞音乐会。
“还有其他消息吗?”罗杰低声问道,“命案有什么新进展?”
“据我所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哈利说,“媒体必须通过甘纳·哈根或发言人取得消息。”
“他们什么都没说。”
“看来他们很尽责。”
“别这样,霍勒,我知道这背后暗潮汹涌。那个在歌德堡街被刺伤的警探跟你们昨晚射杀的杀手有什么关系?”
哈利摇了摇头,既可解读为“没有”,也可解读为“不予置评”。
管风琴的声音暂时停止,众人不再交头接耳,一个刚出道的女歌手站上台,用诱人的气息和带着点呻吟的嗓音高唱耳熟能详的圣歌,以玛丽亚·凯莉听了都会嫉妒的云霄飞车式花哨转音结束最后一个音节。哈利听了突然非常想来一杯。幸好女歌手闭嘴,并哀戚地朝她幻想中的闪光灯海鞠躬。她的经纪人露出愉快的微笑,显然他并未收到警署的秘密电话。
埃克霍夫上台对众人讲述勇气与牺牲。
哈利无法专心聆听,他看着棺木,想起哈福森和史丹奇的母亲,闭上眼睛时又想到玛蒂娜。
六名救世军军官抬着棺木走出礼拜堂,约恩与里卡尔首先跟在后面。
一行人转弯踏上碎石径,约恩在冰面上滑了一跤。
哈利离开聚在墓地旁的人群,穿过墓园空荡的一侧,朝维格兰雕塑公园走去,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鞋子踏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起初他以为跟上来的是记者,但一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就不假思索立刻转身。
来的人是里卡尔,他倏然停步。
“她在哪里?”里卡尔气喘吁吁地说。
“谁在哪里?”
“玛蒂娜。”
“我听说她今天生病了。”
“对,生病了,”里卡尔的胸膛不住地起伏,“但她没有躺在家里,昨晚也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你少……”里卡尔的吼声听起来像是痛苦的尖鸣,面孔扭曲,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喘过气来,用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你少跟我来这套,”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玩弄她、玷污了她。她在你家,对不对?但你无法……”
里卡尔朝他迈出一步,哈利立刻把双手抽出大衣口袋。
“你听着,”哈利说,“我不知道玛蒂娜在哪里。”
“你骗人!”里卡尔紧握双拳。哈利明白自己必须立刻找到适当的言语来让里卡尔冷静下来,于是他决定赌一把。“现在有两件事你要考虑。第一,我身手不算快,但我体重一百九十斤,可以一拳打穿橡木门。第二,《刑法》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对公务员行使暴力最低可处六个月徒刑。你不仅可能会进医院,还会进监狱。”
里卡尔的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我还会再找你,哈利·霍勒。”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穿过墓碑,朝礼拜堂奔去。
伊姆蒂亚兹·拉希姆心情不好,刚才他因为是否要在收银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挂圣诞饰品而跟弟弟大吵一架。伊姆蒂亚兹认为他们卖猪肉、降临节日历和其他基督教用品,而没把真主安拉挂出来,已经算是对这个异教习俗足够妥协了,要是再挂上圣诞饰品,他们的巴基斯坦客人会怎么说?但他弟弟认为他们也必须考虑其他客人,比如说住在歌德堡街另一头那栋公寓里的客人,况且在圣诞节期间让杂货店带有一点基督教味道又不会怎么样。两人吵翻了天,伊姆蒂亚兹虽然赢得最后的胜利,却一点也不高兴。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店门口的铃铛猛烈地响起,一名肩宽膀阔、身穿深色西装的高大男子走进门来,直接走到收银柜台前。
“我叫哈利·霍勒,我是警察。”男子说。伊姆蒂亚兹一阵惊慌,心想难道挪威有法律规定,所有商店都必须挂上圣诞饰品?
“几天前你们店外坐着一个乞丐,”男子说,“他有一头红发,胡子长这样。”他用手指从上唇画到嘴巴两侧。
“对,”伊姆蒂亚兹说,“我认识他,他会带空瓶来换钱。”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老虎,或是豹。”
“什么?”
伊姆蒂亚兹呵呵大笑,心情又好了起来:“老虎(tiger)是tigger的谐音,tigger就是挪威语的乞丐,至于豹,是因为他的空瓶是从……我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哈利点了点头。
伊姆蒂亚兹耸了耸肩:“这是我侄子说的笑话……”
“嗯,很好,所以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哪里找得到他。”
埃斯彭·卡斯佩森一如往常坐在亨利克·易卜生街的戴西曼斯可公立图书馆里,面前放着一摞书。他感觉有人走到面前,便抬起头。
“我姓霍勒,我是警察。”男子说,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埃斯彭看见坐在长桌另一头阅读的女子看了过来。有时他离开图书馆,接待处新来的图书馆员会检查他的包,他也曾两度被请出去,只因他身上散发恶臭,使图书馆员无法专心工作。不过警察来找他说话倒是第一次,当然他在街头行乞时不算在内。
“你在看什么书?”哈利问道。
埃斯彭耸了耸肩,他看得出来,跟警察说他的任务只会浪费时间。
“索伦·克尔凯郭尔?”哈利看着书脊说,“叔本华、尼采,都是哲学书,你是个思考者。”
埃斯彭轻蔑地说:“我只是想找出正确的道路而已,这表示我必须思考生而为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当个会思考的人吗?”
埃斯彭打量眼前这名男子,也许他看走眼了。
“我问过歌德堡街的杂货店老板,”哈利说,“他说你每天都坐在这里,不是坐在这儿,就是在街上乞讨。”
“是的,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哈利拿出笔记本,埃斯彭回答自己的全名和姨奶奶在哈吉街的地址。
“职业是……?”
“修道士。”
埃斯彭满意地看着哈利毫无抱怨地一一记下。
哈利点了点头:“好吧,埃斯彭,你不是吸毒者,那你为什么要乞讨?”
“因为我的任务是成为人类的镜子,让大家看见什么行为是伟大的,什么是渺小的。”
“什么是伟大的?”
埃斯彭绝望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这么明显的事还要他说几遍才行?“施舍,分享并帮助你的邻居,《圣经》说的只有这一件事。事实上,在探讨婚姻、堕胎、同性恋和女性公开发言权之前,你必须非常用力地去探索所有关于性的事。当然,对那些假装虔诚的人来说,谈论无关紧要的经文比实践《圣经》明确指出的伟大行为——你必须把你拥有的一半送给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要容易多了。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直到临死都没听见上帝的话语,只因为这些基督徒不肯放弃他们在尘世拥有的东西,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自省的机会。”
哈利点了点头。
埃斯彭露出疑惑的神情:“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吸毒?”
“因为前几天我在歌德堡街看见你,当时你在乞讨,跟我同行的年轻男子给了你一枚硬币,但你很生气地拿起来丢他。吸毒者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再没有用的硬币他们都会收下。”
“这我记得。”
“结果两天前我在萨格勒布的酒吧碰上了同样的事,这本来应该足以让我思考,但是我没有,直到现在。”
“我丢那枚硬币是有原因的。”埃斯彭说。
“所以我突然想到,”哈利把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不是这个原因?”
28 吻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记者会在五楼的讲堂举行。甘纳·哈根和总警司坐在讲台上,他们的声音在陈设简单的偌大讲堂里回响。哈利奉命前来参加,以备哈根需要跟他讨论调查工作的详情,然而记者的绝大部分问题都集中在集装箱码头的戏剧化射杀事件上,对此哈根的回答不外乎是“无可奉告”“这我不能透露”“这要留给SEFO回答”。
至于警方是否知道这名杀手还有同伙,哈根答道:“现在还不清楚,但这是警方深入调查的重点。”
会议结束、记者们离去之后,哈根把哈利叫去,他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这位高大的警监:“我已经清楚地指示这周要看见每一位警监随身佩枪,你已经收到我签发的领取单,可是你的枪在哪里?”
“我都在查案,没办法先去做这件事,长官。”
“把它列为最优先事项。”哈根的话声在讲堂里回荡。
哈利缓缓点头:“还有事吗,长官?”
哈利坐在办公室,怔怔地望着哈福森的空椅子,然后打电话到二楼的护照组,请他们列出核发给卡尔森家族的护照清单。一个语带鼻音的女性声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全挪威有无数个卡尔森家族。哈利给了她罗伯特的身份证号码。她利用国家户政局的数据库和中等速度的电脑,很快就把范围缩小到罗伯特、约恩、约瑟夫和多尔特。
“父母约瑟夫和多尔特持有护照,四年前换了新护照。我们没有核发护照给约恩,然后我看看……电脑今天有点慢……有了,罗伯特·卡尔森持有一本有效期十年的护照,就快过期了,你可以告诉他……”
“他死了。”
哈利拨打麦努斯的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什么都没发现,”麦努斯说,也不知是碰巧还是世故,麦努斯并未在哈福森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坐在桌边,“我查过吉尔斯特拉普家族的账户,结果跟罗伯特·卡尔森或瑞士银行的账户都没有关联,唯一不寻常的一笔交易是从公司的一个账户提取了相当于五百万克朗的美元。我打电话去问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那是发给布宜诺斯艾利斯、马尼拉和孟买港务监督长的奖金,麦兹十二月去拜访过这些人。他们的事业做得真大。”
“那罗伯特的账户呢?”
“全都是工资入账和小额提现。”
“吉尔斯特拉普家族拨出的电话呢?”
“没有一通是打给罗伯特·卡尔森的。但我在查看电话费列表时发现一件事,猜猜看是谁打过一大堆电话给约恩·卡尔森,有时还是三更半夜打的?”
“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哈利看着麦努斯失望的表情,“还有什么发现?”
“没有了,”麦努斯说,“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熟悉的号码跳出来。哈福森被攻击那天,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给他打过电话,可是电话没接通。”
“了解,”哈利说,“我要你再去查一个账户。”
“谁的?”
“戴维·埃克霍夫的。”
“救世军总司令?我要查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去查就是了。”
麦努斯离开后,哈利打电话去鉴识中心,女法医答应他不会拖延找借口,立刻把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尸体照片用传真发到萨格勒布国际饭店的一个电话号码。
哈利向她道谢,结束通话,又拨通了国际饭店的号码。
“该如何处置尸体也是个问题,”电话转接到弗雷德手上之后,哈利说,“克罗地亚当局并不知道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事,所以没有要求引渡。”
十秒钟后,哈利听见玛丽亚那口学院派英语传来。
“我想再提一个交易。”哈利说。
挪威电信奥斯陆区运营中心的克劳斯·托西森有个人生愿望,那就是安静地生活,不被打扰。他体重过重,时时刻刻都在流汗,加之性情乖戾,因此大部分时间都能如愿。至于他被迫必须跟人有所接触时,一定会保持最大距离。这就是为什么他经常把自己关在运营部的房间里,跟许多发热的机器及冷却风扇为伍,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是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人物。也许对他来说,保持距离的需要形成了他暴露癖的动机,因此有时需要隔着五到五十米的距离暴露给对方看,以达到心理上的满足。然而克劳斯最大的愿望还是不要有人来吵他,不过这星期他的麻烦也够多的。首先是那个叫哈福森的家伙要求他监控萨格勒布的一家饭店,接着是那个叫麦努斯的来要吉尔斯特拉普和卡尔森之间的通话记录。这两个家伙都打着哈利·霍勒的旗号,而托西森仍欠这个哈利许多人情,因此当他亲自打来电话时,托西森并未挂断电话。
“你应该知道我们有个部门叫警察应答中心吧,”托西森用阴沉的声调说,“如果你按规定来,就可以打电话请他们协助。”
“我知道,”哈利并未多做解释,“我给玛蒂娜·埃克霍夫打了四次她都没接,救世军也没人知道她在哪里,连她父亲也不知道。”
“父母都是最后才知道的。”托西森说,其实他对这种事根本一无所知,只不过常看电影就会知道这类知识,而他看电影的频率非常之高。
“她有可能关了手机电源,但你能不能帮我寻找她的手机位置?至少让我知道她是不是在市区。”
托西森叹了口气。他故意做出这种纯粹而简单的姿态,因为他热爱这种小手段,尤其是这些手段见不得人时。
“可以把她的号码给我吗?”
十五分钟后,托西森回电说玛蒂娜的SIM卡绝对不在奥斯陆市区,因为E6公路以西的两座基地台收到了信号。他说明这两座基地台的位置和接收范围,哈利听了之后道谢并挂上电话。他认为自己应该帮上了忙,便继续兴味盎然地查看电影时刻表。
约恩开门走进罗伯特的公寓。
墙壁依然沾有烟味,橱柜前的地上丢着脏T恤,仿佛罗伯特在家,只是出去买咖啡和香烟而已。
约恩把麦兹给他的黑色手提包放在床边,打开暖气,脱下衣服去冲澡,让热水打在肌肤上,直到肌肤发红、起疙瘩。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赤裸地坐在床上,凝望着黑色手提包。
他几乎不敢把它打开,因为他知道光滑厚实的材料里装的是地狱和死亡,鼻子仿佛闻得到腐烂的臭味。他需要想一想,于是闭上眼睛。
手机响起。
西娅一定正纳闷他在哪里。现在他不想跟西娅说话,但手机不停地响,十分坚持且难以逃避,犹如外国的水刑。最后他拿起手机,用颤抖且愤怒的声音说:“什么事?”
手机那头没有回应。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但不认识号码,这才明白不是西娅打来的。
“喂,我是约恩·卡尔森。”他谨慎地说。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喂,你是谁?喂,我听得见有人,你是谁……”
恐惧爬上他的脊背。
“哈罗?”他听见自己用英语说,“你是哪位?是你吗?我需要跟你谈一谈,嘿!”
只听见咔嗒一声,电话断了。
约恩心想,太荒谬了,可能是打错电话了。他吞了口口水。史丹奇死了,罗伯特死了,朗希尔德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只有那个警察和他还活着。他看着手提包,感到一阵凉意,把被子拉到身上。
哈利驾车驶出E6公路,在白雪覆盖的乡间小路上行进一段距离,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都已熄灭。
他心头浮现出一种奇特的震颤感,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时,他看见一颗流星呈拋物线划过天际,心想世上如果真有预兆存在,那这颗流星一定象征着某种意义。
他在厄斯古德庄园的一楼窗户看见亮光。
驾车开上车道后,他又看见一辆电动车,这更强化了某事正在逼近的感觉。
他朝屋子走去,观察雪地里的脚印,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他快速地在门上敲了三下,说话声消失。
接着他听见脚步声和她轻柔的声音:“是谁?”
“我是哈利,”他又补上一句,“霍勒。”他补上姓氏是为了不让第三者怀疑他和玛蒂娜·埃克霍夫之间有过于私人的关系。
门锁传来摸索声,门打开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是她真美。她身穿柔软厚实的白色纯棉上衣,领口敞开,眼睛光芒四射。
“我真高兴。”她笑着说。
“看得出来,”哈利露出微笑,“我也很高兴。”
她伸出双臂环抱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她心跳加速。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在他耳畔轻声说。
“利用现代科技。”
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她眼中的光芒,以及这令人狂喜的欢迎态度,让哈利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仿佛置身于一场幸福的美梦,他一点也不想从即将来临的未来中醒来。但他必须醒来。
“有人在里面?”他问道。
“呃,没有……”
“我听见说话的声音。”
“哦,那个啊,”玛蒂娜放开哈利,“那只是收音机的声音,我听见有人敲门就关掉了。我有点害怕,结果来的却是你……”她拍了拍哈利的手臂。“来的是哈利·霍勒。”
“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玛蒂娜。”
“太好了。”
“有人很担心。”
“哦?”
“尤其是里卡尔。”
“哦,算了吧。”玛蒂娜牵起哈利的手,带他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蓝色咖啡杯。哈利注意到水槽里有两个盘子和两个杯子。
“你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他说。
“经过这么多风波,我只是想休息一天而已。”玛蒂娜倒了咖啡,递给哈利,“你喝黑咖啡,对不对?”
哈利耸了耸肩。暖气开到了最强,因此他脱下外套和毛衣,才在桌前坐下。
“但明天要举行圣诞音乐会,所以我得回去,”玛蒂娜叹了口气,“你会去吗?”
“这个嘛,你说会给我票……”
“说你会去!”玛蒂娜立刻咬住下唇,“哦,天哪,其实我拿的是贵宾包厢的票,就在总理后方三排的地方,但现在我得把你的票给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