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救赎者(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救赎者》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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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没关系。”

“反正你也只能一个人看,因为我得在后台工作。”

“真的没关系。”

“不行!”她大笑,“我希望你去。”

她握起他的手,他看着她的小手紧握并抚摸他的大手。此地极为安静,他听见血液在耳中如瀑布般快速奔流。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流星,”哈利说,“这不是很奇怪吗?通常流星会带来好运。”

玛蒂娜静静点头,站起身来,依然握着哈利的手,绕过桌子,跨坐在他大腿上面对他,用手抱住他的脖子。

“玛蒂娜……”哈利开口说。

“嘘。”玛蒂娜用食指抚摸哈利的嘴唇。

她没拿开手指,直接倾身向前,将嘴唇贴在哈利的唇上。

哈利闭眼等待,心脏热烈欣喜地跳动,但依然坐着不动。他发现自己正在等待她的心跳与他一致,并确定自己必须等待。接着他感觉她双唇分开,便自动把嘴张开,舌头平躺口中,抵着牙齿,准备迎接她的舌头。她手指上那种混合着肥皂和咖啡的刺激苦味,令他的舌尖烧灼。她的手紧捏他的脖子,接着他就感觉到她的舌头。她的舌头压着她的手指,令他舌头两侧都与她接触,仿佛是蛇的分岔舌尖,彼此在给对方半个吻。

她放开他。

“继续闭上眼睛。”她在他耳畔轻声说。

哈利靠上椅背,抵抗着想把双手放到她臀上的诱惑。几秒钟后,他的手背感觉柔软的棉质衣料滑过,她的上衣滑到了地上。

“现在可以睁开了。”她柔声说。

哈利依言睁开眼睛,坐着看她,只见她的表情混合着焦虑与期待。

“你好美。”他说,声音因为收缩而显得奇怪,同时也流露出迷惑的声调。

他见她吞了口口水,接着脸上漾出胜利的微笑。

“抬起手臂。”她命令道,抓住他的T恤底端,向上拉过头顶。

她咬住他的乳头,他感觉到一种令人陶醉的痛楚。她的一只手从背后往他的双腿之间移动,她抵在他脖子上的气息开始加速,另一只手则抓住他的腰带。他的双臂抱住她柔软的背部,这时他感觉到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她设法隐藏的紧张。她很害怕。

“等一等,玛蒂娜。”哈利低声说。她的手顿时停住。

哈利低头把嘴凑到她耳边:“你想要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感觉到她呼吸急促,湿润了他的肌肤。她喘息着说:“不知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也许我们不应该……”

她坐直身子,用受伤而急切的眼神看着哈利:“可是我……我感觉得到你……”

“对,”哈利抚摸她的头发,“我想要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要你。”

“真的吗?”玛蒂娜握起哈利的手,贴在她发热泛红的脸颊上。

哈利露出微笑:“好吧,第二次。”

“第二次?”

“好吧,第三次。好音乐都要花一些时间酝酿。”

“我是好音乐?”

“骗你的,是第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我是个花痴好吗?”

玛蒂娜露出微笑,接着开始哈哈大笑,哈利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倚身向前,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边笑边抖动,撞击他的肩膀。这时哈利感觉到她的泪水流到他的腹部,知道她哭了。

约恩醒了过来,心想自己是被冻醒的。罗伯特的公寓黑魆魆的,不可能有其他原因让他醒来。这时记忆倒带,本以为是梦境结尾的片段其实不是梦,他的确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而且门打开了,现在有人站在公寓里呼吸着。

他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仿佛噩梦再度上演。他转过身去。

床边站着一个人影。

死亡的恐惧大举来袭,约恩大口喘息,恐惧的利齿嵌入他的皮肉,攻击底下的神经。他非常确定这个人想让他死。

“Stigla sam.”那人影说。

约恩懂的克罗地亚语不多,但从武科瓦尔难民房客那里学来的足以让他明白对方说的是:“我来了。”

“哈利,你总是独来独往吗?”

“我想是吧。”

“为什么?”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是善于交际的人。”

“就因为这个?”

哈利朝天花板吐了个烟圈,感觉玛蒂娜抵着他的毛衣和脖子呼吸。两人躺在床上,他躺在被子上,她躺在被子下。

“我的前任长官毕悠纳·莫勒说,像我这种人专门爱挑艰难崎岖的路走,这都是因为他所谓的‘受诅咒的天性’,所以这就是最后我总是独来独往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一个人,也可能是我成长期间喜欢上独行侠的自我形象吧。那你呢?”

“我要你继续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喜欢听你说话。怎么会有人喜欢独行侠的自我形象呢?”

哈利深深吸一口烟,把烟憋在肺部,心想如果吐烟的形状可以解释一切该多好。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把烟吐出来。

“我想一个人必须找出自己身上某些喜欢的地方才能活下去。有人说独来独往的人是非社会化且自私的,但其实你是独立的,就算你向下沉沦,也不会把别人一起拖下水。很多人害怕孑然一身,但它曾让我觉得自由、坚强、刀枪不入。”

“因为孤独而坚强?”

“对,就像斯托克曼医生说的:‘世上最坚强的是孑然一身的人。’”

“你上次引用聚斯金德的作品,这次又引用易卜生的?”

哈利咧嘴笑了。“这句台词是我爸爸以前常引用的,”他叹了口气,又说,“在我妈去世之前。”

“你说它曾让你觉得刀枪不入,所以现在不是了?”

哈利感觉烟灰落在胸口,但没有理会。“后来我遇见萝凯,还有……欧雷克。他们与我联结,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我的生命里还容纳得下别人。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关心我,我需要他们。”哈利朝香烟呼气,让它发出红光,“糟糕的是他们可能也需要我。”

“所以你不再自由了?”

“对,我不再自由了。”两人躺在床上望着漆黑。

玛蒂娜把鼻子埋在哈利的颈窝中:“你真的喜欢他们,对不对?”

“对,”哈利把她抱紧了些,“我喜欢他们。”

玛蒂娜睡着后,哈利悄悄下床,为她盖好被子。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两点。他走到玄关,穿上靴子,开门走入星夜,朝屋外的厕所走去。他看着地上的脚印,回想周六早上之后是否下过雪?

厕所没有灯,因此他划亮一根火柴来照明。火柴快熄灭时,他在摩纳哥王妃格蕾丝褪色的图片下方墙壁上看见两个字母。哈利在黑暗中沉思,有人曾跟他一样坐在这里,奋力在墙上刻下简单的宣言:R+M。

他走出厕所,忽然瞥见谷仓角落有个影子闪过。他停下脚步,看见雪地里有一组脚印往谷仓走去。

哈利心中迟疑。又来了,某种事即将发生的感觉又浮现了,而且此事命中注定,他无力阻止。他把手伸进厕所门,拿出刚才看见的竖立在地上的铲子,跟着脚印走向谷仓。

他来到谷仓转角,停下脚步,紧紧握住铲子。自己的呼吸声震耳欲聋,于是他屏住呼吸。就是现在,某事就要发生了。他冲出转角,手握铲子做好准备。

前方是一片白雪覆盖的空地,月光照耀下,雪地闪烁着让人迷醉的白光,令他目眩。他看见空地上有一只狐狸朝森林奔去。

他瘫软下来,背靠谷仓大门,颤抖着大口喘气。

这时传来敲门声,他本能地后退。

他是不是被看见了?门外那人绝对不能进来。

他咒骂自己竟如此不小心,用如此外行的行为暴露行踪,要是波波还在,一定会严厉斥责他。

前门锁着,但他仍四下张望,寻找任何可用的武器,以防那人设法闯入。

刀子。他刚刚用过玛蒂娜的面包刀,就放在厨房。

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还有手枪,虽然没有子弹,但足以吓住理性之人,但问题在于他怀疑那人是否理性。

那人驾车前来,把车子停在玛蒂娜在索根福里街的公寓大门前,并未看见他,直到他冒险到窗前探头,朝人行道旁的一排车辆望去,看见一辆车内有个静止的人影。那人影动了动,他倾身向前想看清楚点,立刻知道为时已晚,那人已看见了他。他离开窗边,等待半小时,然后放下百叶窗,关上玛蒂娜家所有的灯。玛蒂娜说过他可以把灯开着,因为暖气设有恒温装置,而灯泡有百分之九十的能源用在发热上,因此关上电灯所节省的能源会被暖气抵消,以弥补热能的流失。

“这是简单的物理原则。”玛蒂娜解释说。要是她也解释过那人是谁就好了,究竟是疯狂追求者,还是醋坛子前男友?反正不是警察,因为那人再度发出急切痛苦的号叫声,听得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玛蒂娜!玛蒂娜!”接着是几句挪威语,然后声音近乎啜泣,“玛蒂娜……”

他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入公寓大门的,但这时他听见邻居的门打开,挪威语的说话声传来,他从中听出一个他认识的名词:警察。

邻居家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听见门外那人发出绝望的呻吟,用手指抓门。最后那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松了一大口气。

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早上玛蒂娜开车送他去车站,他乘当地火车进入市区,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奥斯陆中央车站的旅行社,购买第二天晚上最后一班飞往哥本哈根的飞机机票。旅行社人员听他报出的是挪威姓氏哈福森,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用哈福森皮夹里的现金付账,道谢后离去。到了哥本哈根之后,他可以打电话回萨格勒布,请弗雷德带一本新护照飞去找他。倘若幸运,圣诞节前夕他就可以回家。

他找了三位理发师,他们都摇头说圣诞节之前预约全满,第四位则朝一个坐在角落嚼着口香糖、看起来一脸迷失的少女点了点头。他猜少女应该是学徒。他费工夫解释了一番想剪什么样的发型,最后只好拿照片给少女看。少女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来,抬头用刷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看着他,以MTV式的英语说:“老兄,你确定?”

剪完头发后,他坐出租车前往索根福里街的玛蒂娜家,用她给的钥匙开门而入,开始等待。除了电话响过几次,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这件事发生。他真是太笨了,竟然在室内开灯的情况下走到窗边。

他回到客厅。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连空气也为之震动,天花板上的电灯摇晃不已。

“玛蒂娜!”

他听见那人又来了,正在朝前门冲撞,门板似乎被撞得往内凹。

那人喊了两次玛蒂娜的名字,接着是两声巨响,然后他听见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他来到客厅窗前,看见那人奔出公寓大门,停下脚步打开车门。灯光洒落在那人身上,他认出了那是谁。

那人就是曾经帮他找旅社过夜的年轻男子,名字好像叫尼克拉斯或里卡尔之类的。车子发动,怒吼一声,加速驶入冬夜。

一小时后,他上床睡觉,梦见熟悉的景致,却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中醒来,并听见报纸丢在楼梯间里台阶上的声音。

早上八点,哈利醒来,睁开眼睛。羊毛毯盖住他一半脸庞,他闻着羊毛毯的气味,这气味令他想到某件事。他掀开毯子。昨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这时的他充满好奇心,心情是兴奋、高兴的,没有其他语言可以形容。

他走进厨房煮咖啡,在水槽里洗脸,口中哼着吉姆·史塔克的《晨曲》(Morning Song)。东边低缓山脊上方的天空是少女般的嫩红色,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淡去。神秘而洁净的新世界在厨房窗外铺展开来,纯白且充满希望地朝地平线那头延伸而去。

他切了几片面包,拿出一些芝士,在玻璃杯内装了水,在干净杯子里倒了热气蒸腾的咖啡,放上托盘并拿进卧室。

玛蒂娜的黑发散落在被子上,她睡得没有一丝声音。哈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等待。

咖啡的香味逐渐溢满房间。

玛蒂娜的呼吸变得不规律起来。她眨了眨眼,看见哈利,伸手揉了揉脸,再用夸张又害羞的动作伸个懒腰。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有人在调整电灯调光器似的,最后她的嘴角泛起微笑。

“早安。”哈利说。

“早安。”

“吃早餐吗?”

“嗯,”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不吃吗?”

“我等一下再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先来一根。”哈利拿出一包烟。

“你烟抽太凶了。”她说。

“我酗酒以后总是抽很多烟,尼古丁可以抑制酒瘾。”

玛蒂娜尝了一口咖啡:“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什么?”

“你这个害怕失去自由的人竟然变成了酒鬼。”

“的确。”哈利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在玛蒂娜身旁的床上躺下。

“难道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玛蒂娜问道,依偎在哈利身旁,“怕我会剥夺你的自由?这就是你……不想……跟我做爱的原因?”

“不是,玛蒂娜。”哈利抽了口烟,做了个鬼脸,露出不同意的神情,“是因为你害怕。”

他感觉玛蒂娜身体一僵。

“我害怕?”她的声音中充满惊讶。

“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怕。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女人会有勇气跟体能完全胜过她们的男人分享屋檐和床铺,”他在床头柜上按熄香烟,“男人绝对不敢。”

“你怎么会认为我害怕?”

“我感觉得到。你主动是因为你想掌控,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害怕如果让我掌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其实这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害怕,我就不希望你做这件事。”

“但我要不要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她提高嗓门,“就算我真的害怕也一样。”

哈利看着她。她毫无预警地伸出双臂抱住哈利,把脸藏在他颈窝之中。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她说。

“完全没有。”哈利说。

她紧紧抱住他,用力挤压。

“如果我总是害怕怎么办?”她低声说,“如果我永远都没办法……”她顿了顿。

哈利静静地等待。

“以前发生过一件事,”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沉默下来。

“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很多年以前,我被人强暴过,就在这座庄园,这件事使我崩溃。”

森林里的乌鸦发出冰冷的尖鸣,划破宁静。

“你想不想……”

“不,我不想说,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又恢复完整了。我只是……”她再度依偎在哈利身旁,“有点害怕而已。”

“你报案了吗?”

“没有,我没有能力报案。”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你应该报案的。”

她微微一笑:“对,我听说过应该报案,以免别的女孩子也惨遭毒手,是不是这样?”

“这不是开玩笑的,玛蒂娜。”

“抱歉,老大。”

哈利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犯罪会不会有报应,我只知道罪犯会重蹈覆辙。”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犯罪基因,对不对?”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没有读过关于领养的研究报告?报告指出,犯罪者的小孩如果被领养,并在正常家庭跟其他小孩一起长大,却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日后成为罪犯的概率会比家里其他小孩高很多,所以的确有犯罪基因存在。”

“这我读过,”哈利说,“行为模式可能会遗传,但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特的。”

“你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按照习性生存的动物吗?”玛蒂娜曲起手指,挠了挠哈利的下巴。

“我认为我们的大脑把所有因素都丢在一起进行大锅炒运算,包括色欲、恐惧、刺激、贪婪等,而头脑非常聪明,它会进行计算,而且几乎不会出错,所以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结果。”

玛蒂娜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哈利:“那道德和自由意志也包括在内?”

“它们也包括在大锅炒运算里。”

“所以你认为罪犯总是会……”

“没有,不然这行我就干不下去了。”

玛蒂娜用手指抚摸哈利的额头:“所以你认为人还是可以改变的喽?”

“反正这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人会懂得学习。”

她把额头抵在哈利的额头上:“人会懂得学习什么呢?”

“人会懂得学习……”哈利的话声被她舌头的触碰打断,“不要独来独往;人会懂得学习……”她的舌尖舔触他的下唇,“不要害怕;还有,人会懂得学习……”

“学习如何接吻?”

“对,但绝对不是跟刚起床的女人接吻,因为她们的舌头上会有一层白白的很恶心的……”

玛蒂娜的手啪的一声打上哈利的脸颊,笑声清脆得有如玻璃杯里的冰块。她的舌头卷上他的舌头。她把他盖在被子底下,拉起他的毛衣和T恤,让带有被窝暖意的柔软腹部贴上他的腹部。

哈利把手伸进她的上衣,游移到她的后背,感觉在肌肤底下活动的肩胛骨,以及她朝他蠕动时紧绷和放松的肌肉。

他解开她的上衣,直视她双眼,一只手抚过她的腹部和肋骨,直到他拇指和食指的柔软肌肤捏住她硬挺的乳头。她朝他吐出炽热的气息,张开嘴巴贴上他的唇。两人亲吻。她把手挤到他们的髋部之间。他知道这次他无法停止,也不想停止。

“它在响。”她说。

“什么?”

“你裤子里的手机……在振动。”她笑了起来,“感觉……”

“抱歉。”哈利从口袋里抽出静音的手机,倚身放到床头柜上,他想视而不见却为时已晚,手机屏幕正好面对他,他看见来电的是贝雅特。

“该死,”他吸了口气,“等我一下。”

他坐了起来,看着玛蒂娜的脸,玛蒂娜也看着他正在聆听贝雅特说话的脸,而她的脸有如镜子一般,两人似乎在玩一场哑剧游戏。除了看见自己,哈利还看见自己的恐惧和痛苦,最后他的无奈也反映在她脸上。

“什么事?”电话挂断后,玛蒂娜问道。

“他死了。”

“谁?”

“哈福森,昨晚两点九分过世,那时我正好在外面的谷仓里。”

第四部 慈悲

在子弹穿入额头之前,他终于在这么多年的怀疑、羞愧和令人绝望的祷告之后,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尖叫或祷告。

29 指挥官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今天是今年白昼最短的一天,但是对哈利·霍勒警监而言,今天还没开始就已无比漫长。

他得知哈福森的死讯之后,走到屋外,跋涉穿越厚厚的积雪,走进森林,坐下来怔怔地望着破晓的天空,希望寒冷可以凝冻、缓解,或者至少麻痹他的感觉。

他走回屋子。玛蒂娜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问号,但未发一语。他喝了杯咖啡,吻了吻她的脸颊,坐上车子。后视镜中的玛蒂娜双臂交叠,站在台阶上,看起来更为娇小。

哈利开车回家,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在咖啡桌上那沓文件中翻找了三次,最后宣告放弃,同时感到困惑不已。从昨天开始,他已不知道往手腕上看了多少次时间,却只看见手腕上空无一物。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莫勒的手表,这块表还正常运转,暂时可以拿来戴。他开车前往警署,把车停进车库,就停在哈根的奥迪轿车旁。

他爬楼梯上六楼,听见中庭里回荡着说话声、脚步声和笑声,但一踏进犯罪特警队,门一关上,就好像声音被调到静音一样。他在走廊上遇见一位警官,那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又默默地往前走。

“嘿,哈利。”

他回头看见托莉·李。他记得托莉好像从未直接叫过他名字。

“你还好吗?”托莉问道。

哈利正要回答,张开了嘴,却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今天简报过后,大家聚在一起悼念。”托莉用轻快的口吻说,仿佛是在替哈利掩护。

哈利点了点头,表达无声的谢意。

“也许你可以联络贝雅特?”

“没问题。”

哈利站在办公室门前,他一直惧怕这一刻的到来。他开门入内。

哈福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靠着椅背上下晃动,仿佛等了好一段时间。

“早安,哈利。”甘纳·哈根说。

哈利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没有回答。

“抱歉,”哈根说,“很烂的开场白。”

“有什么事?”哈利坐了下来。

“我来致哀。今天的晨间会议上我也会公开表达遗憾,但我想先当面跟你说。杰克是你最亲近的同事,对不对?”

“是哈福森。”

“抱歉?”

哈利把脸埋在双手中:“我们都叫他哈福森。”

哈根点了点头:“哈福森。还有一件事,哈利……”

“我以为我把枪支领取单放在家里了,”哈利从指缝间说,“可是却找不到。”

“哦,这件事啊……”哈根改变坐姿,似乎在那把椅子上坐得不舒服,“我想说的不是佩枪的事。由于差旅经费缩减,我请财务部把所有收据都送来给我审查,结果我发现你去过萨格勒布。我不记得授权过任何国外出差,而且挪威警察在萨格勒布进行任何调查,都算得上公然抗命。”

哈利心想,他们终于发现了。他的脸依然埋在双手中。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大纰漏,终于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把这个酒鬼警监踢回属于他的地方,踢回那些未开化的死老百姓身边。哈利试着感觉自己的心情,却发现自己只是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会把我的决定递交到你桌上,长官。”

“你在说什么啊?”哈根说,“我想挪威警方在萨格勒布并未进行过任何调查,否则这对大家来说都太尴尬了。”

哈利抬头望去。

“根据我的解读,”哈根说,“你是去萨格勒布进行了一趟小小的考察之旅。”

“考察之旅?”

“对,没有特定主题的考察之旅。这是我对你口头征询萨格勒布考察之旅所签发的同意书,”一张打印纸滑过办公桌,停在哈利面前,“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哈根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爱伦·盖登的照片前。“哈福森是你失去的第二个搭档,对不对?”

哈利侧过了头。这间狭小无窗的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哈根咳了一声。“你看过我办公桌上那一小截雕刻骨头,对不对?那是我从长崎买回来的,是二战期间日军著名指挥官安田义达的小指骨复刻品。”他转头对哈利说,“日本人通常会火化遗体,但他们在缅甸必须用土葬,这是因为尸体数量太多,火化一具尸体要花两小时,因此他们切下死者的小指加以火化,寄回家乡给家属。一九四三年春天,勃固[16]附近一场决定性战役之后,日军被迫撤退,躲入丛林。安田义达请求长官当晚再度发动攻击,以便拾回战死弟兄的尸骨,但他的请求遭到驳回,因为敌军数量实在太多。当天晚上,他站在弟兄们面前,在营火火光的映照下含泪宣布指挥官的决定。他看见弟兄们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于是擦干眼泪,拔出刺刀,把手放在树木残干上,切下小指扔进营火之中。弟兄们高声欢呼。这件事传到指挥官耳中,第二天日军就发动了反攻。”

哈根拿起哈福森桌上的削铅笔机仔细观察。

“我刚担任主管的这段日子犯了些错误,有可能其中一个错误间接导致哈福森失去性命。我想说的是……”他放下削铅笔机,吸了口气,“我希望自己能像安田义达那样激励人心,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哈利感到尴尬困窘,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让我这样说好了,哈利,我希望你能揪出这些命案背后的主使者,就这样。”

两人避免目光相触:“但你如果随身佩枪的话,算是帮了我一个忙。你知道,在大家面前做个样子……至少维持到新年,然后我就会撤销这项命令。”

“好。”

“谢谢,我会再签一张领取单给你。”哈利点了点头,哈根朝门口走去。

“后来怎么样?”哈利问道,“那次日军反攻?”

“哦,那个啊,”哈根回过头来,歪嘴一笑,“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

谢尔·阿特勒·欧勒在警署一楼工作了十九年,今天早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投注单就在面前,他心想圣诞节次日富勒姆队对南安普敦队的足球赛,自己是否敢大胆地赌客队胜。他打算在午休时顺便把投注单交给奥肖,但这样一来时间就有点赶,因此当他听见有人按下金属访客铃时,不禁低声咒骂。

他呻吟一声,站了起来。他曾在甲级足球联赛为斯吉德队效力,有十年不曾受伤的辉煌足球生涯,但后来在为警察队出赛的一场比赛上,看似无害的拉伤竟导致十年后的今天他仍得拖着右腿走路,这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柜台前站着一名留平头的金发男子。

谢尔从男子手中接过领取单,眯眼看着似乎越来越小的文字。上星期他跟老婆说圣诞礼物想要一台更大的电视机,她则建议他应该去找验光师。

“哈利·霍勒,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好。”谢尔呻吟一声,一跛一跛地走到枪械库,找出一把看似受到前任主人细心保养的警用手枪。这时他突然想到,在歌德堡街被刺杀身亡的警探的枪很快就会被收缴。他又拿了手枪皮套和标准配备的三盒子弹,回到柜台。

“在这里签名,”谢尔说,指了指签收单,“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证件吗?”男子已把警察证放在柜台上,接过谢尔递来的笔,签下了名。谢尔看了看哈利·霍勒的证件和潦草签名,心想不知道南安普敦队能否挡得住路易斯·萨哈[17]的攻势?

“记得要射的是坏人哦。”谢尔说,对方没有响应。

他一跛一跛地回到投注单前,心想难怪那个警察心情不好,因为证件上说他隶属于犯罪特警队,这次不幸殉职的警探不就是他们队里的?

哈利把车子停在贺维古登的海尼·翁斯塔艺术中心前,从美丽的低矮砖砌建筑朝缓坡下方的峡湾走去。

他看见朝斯纳若亚半岛延伸而去的结冰海面上有个黑色人影,便伸出一只脚踩了踩海岸边的一块冰,结果噼啪一声巨响,冰面应声碎裂。哈利高喊戴维·埃克霍夫的名字,但冰面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咒骂一声,心想总司令的体重应该不亚于自己的九十五公斤。他在搁浅的冰面上找到平衡,谨慎地在铺着白雪、变化莫测的冰原上跨出脚步。冰面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踏出小而快的脚步前进。这段路比他从岸边看上去还要长。终于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只见那人身穿狼皮大衣,坐在折叠椅上,俯身在冰洞上方用连指手套拿着钓钩。哈利很确定那人就是救世军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而且也明白为什么对方没听见他的喊叫声。

“埃克霍夫,你确定这冰面安全吗?”

埃克霍夫转过头来,直接低头朝哈利脚上的靴子望去。

“十二月的奥斯陆峡湾冰面一向不安全,”埃克霍夫口喷白气,“所以只能一个人钓鱼,但我会穿这个,”他朝脚上的滑雪板指了指,“可以分散重量。”

哈利缓缓点头,似乎听见脚下冰面裂开的声音:“总部的人跟我说你在这里。”

“只有这里才听得见自己的思绪。”埃克霍夫抓住钓钩。冰洞旁放着一盒钓饵和一把刀,底下垫着报纸。报纸头版的天气预报说圣诞节过后天气会日渐温和,但并未提到哈福森去世的消息,一定是印得太早了。

“你有很多事要想?”哈利问道。

“嗯,我老婆和我今天晚上得招待总理,这周我们还要跟吉尔斯特拉普签约,事情是不少。”

“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哈利说,专心把体重分散在双脚上。

“嗯哼?”

“我让我的部下史卡勒去查你跟罗伯特·卡尔森的银行账户之间是否有往来,结果没有,但他发现卡尔森家族的另一个成员,也就是约瑟夫·卡尔森,会定期汇钱到你的账户。”

埃克霍夫双眼盯着冰洞底下阴暗的海水,眼皮眨也不眨。

“我想问的是,”哈利注视着他,“为什么过去十二年来,每个季度你都收到罗伯特和约恩的父亲汇来的八千克朗?”

戴维抖了抖,似乎钓到一条大鱼。

“怎么样?”哈利问道。

“这件事很重要吗?”

“我想很重要,埃克霍夫。”

“那你不能说出去。”

“我无法保证。”

“那我就不能告诉你。”

“这样我就得带你回警署审讯。”

总司令抬起头来,一只眼闭着,打量哈利,掂量着这个潜在对手的分量。“你认为甘纳·哈根会同意你把我拖去警局吗?”

“到时候就知道了。”

埃克霍夫张口欲言,又把话咽了回去,仿佛嗅到哈利的坚定意志。哈利心想,这个人之所以能成为大批信众的领导者,并不是通过残暴的力量,而是凭借正确解读情势的能力。

“好,”总司令说,“但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哈利说谎了,他感到冰原的寒气从鞋底直透上来。

“约恩和罗伯特的父亲约瑟夫·卡尔森是我最好的朋友,”埃克霍夫遥望斯纳若亚半岛,“我们是同学,也是同事,人家都说我们胸怀壮志、前途光明。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建立强大的救世军,在世间进行上帝的工作,你明白吗?”

哈利点了点头。

“我们在工作上也一起晋升,”埃克霍夫继续说,“后来约瑟夫和我被视为争夺总司令这个位子的敌手。我并不认为这个位子有那么重要,因为驱动我们前进的是那个愿望,但是在我当选后,约瑟夫出现了状况,他似乎崩溃了。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彻底了解自己,天知道如果换作我,同样的情况会不会也发生在我身上。不管怎样,约瑟夫当上了行政长。虽然我们两家依然有联系,但已不像从前……”埃克霍夫思考着该怎么说。“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有了秘密,一些不愉快的事正在折磨约瑟夫。一九九一年秋天,我和首席会计弗兰克·尼尔森,也就是里卡尔和西娅的父亲,发现了折磨约瑟夫的是什么事。他盗用公款。”

“后来呢?”

“救世军内很少发生这种事,因此尼尔森跟我都对此保密,思考该怎么处理才好。当然我对约瑟夫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但同时我也看见自己是导致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之一。当我被选上而他被淘汰时,我应该用更……圆滑的方式来处理才对。然而,当时救世军的招募成果非常差,也不像今天这样得到各方拥护,承受不起任何丑闻。那时我在南部有一栋避暑别墅,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平常很少用到,而我们又打算去厄斯古德度假,所以我就匆匆卖了别墅,拿这笔钱来补足短缺,以免事情曝光。”

“你竟然这样做?”哈利说,“你用自己的财产来掩饰约瑟夫·卡尔森盗用公款的行为?”

埃克霍夫耸了耸肩:“没有别的办法。”

“一般的企业中老板很少会……”

“对,但救世军不是一般的企业,我们做的是上帝的工作。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个人有关。”

哈利缓缓点头,想起哈根桌上那一截雕刻小指骨。“所以约瑟夫就打包行李,带着老婆远赴他乡,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件事?”

“我给了他一个权力比较小的职位,”埃克霍夫说,“但他当然不肯接受,而且这也会引起各方揣测。我想现在他们应该住在泰国,距离曼谷不远的地方。”

“所以那个关于外国农夫和他被毒蛇咬到的故事是杜撰的?”

埃克霍夫微笑着摇摇头:“不是,约瑟夫真的是个怀疑者,这故事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约瑟夫有了怀疑,就像有时我们会怀疑一样。”

“你也会吗,总司令?”

“我也会。怀疑是信仰的影子,如果你无法怀疑,就无法真正相信。这就跟勇气一样,警监。如果你无法去感受恐惧,就无法生出勇气。”

“所以这些钱是……?”

“约瑟夫坚持要还我钱,并不是因为他想补救,毕竟木已成舟,而且他在泰国绝对不可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还我。我想他认为获得救赎对他来说有帮助,那我又何必拒绝?”

哈利缓缓地点头:“罗伯特和约恩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埃克霍夫说,“我从没提过。我一直努力不让他们父亲的行为成为他们在救世军发展的阻碍,尤其是约恩。他已经成为我们最重要的专业资源之一,比如说我们这次的房产出售案就多亏了他。我们先出售亚克奥斯街的房产,将来还会再出售其他的。吉尔斯特拉普说不定会买回厄斯古德庄园。如果我们十年前要卖这些房产,可能还得雇用各种顾问,但有了约恩这样的人才,我们自己就能独立完成。”

“你是说约恩主导了整个出售案?”

“不是,销售案是委员会核准通过的,但如果没有他费心进行的基础评估和拿出的具有说服力的结论,我真的不认为我们敢放手去做。约恩未来会是救世军的栋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他跟西娅·尼尔森今晚将在贵宾包厢里,坐在总理旁边,这正是他父亲当年的行为并未阻碍他的最好证明。”埃克霍夫蹙起眉头,“对了,我今天打电话找约恩,但他没接电话,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话?”

“没有,如果约恩不在的话……”

“什么?”

“如果那个杀手一开始就得手,杀死约恩的话,谁会取代他的位子?”

埃克霍夫扬起双眉:“你是说今天晚上?”

“我是说职位。”

“原来如此。这个嘛,就算我说是里卡尔·尼尔森也不算是泄露机密,”他咯咯一笑,“大家都在嚼舌根,拿约恩和里卡尔跟当年的约瑟夫和我来比较。”

“同样的竞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在救世军也是一样。我们只能希望就整体而言,能力的考验可以把人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以追求共同目标,就是这样。”总司令拉起钓鱼线,“哈利,希望这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想求证的话,可以去问弗兰克·尼尔森,但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不想让这件事曝光的原因。”

“既然我们谈到了救世军的秘密,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总司令不耐烦地说,将钓具放进包里。

“你知道十二年前在厄斯古德发生过强暴事件吗?”

哈利猜想埃克霍夫的脸表达惊讶的能力应该有限,但既然这个限度被超越了,那就表示他从没听过这件事。

“这一定是误会,警监。如果不是就太糟糕了,有谁牵涉其中?”

哈利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基于职业考虑,我无法透露。”

埃克霍夫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了抓下巴:“这是当然,不过……这起事件不是已经超过追诉期了吗?”

“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看,”哈利说着朝岸边的方向看了看,“准备走了吗?”

“我们最好分开走,不然重量……”

哈利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他抵达岸边,衣服并未沾湿,然后回头望去。起风了,白雪在冰原上飘动,看起来仿佛是飘飞的烟雾,而埃克霍夫似乎走在白茫茫的云端。

哈利走到停车场,看见车上已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上车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强。热空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吹出白色雾气。等待风挡玻璃雾气消散的这段时间,他想起麦努斯曾提到麦兹·吉尔斯特拉普给哈福森打过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还留着的名片,拨打手机,但没有人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时手机响起,屏幕上是国际饭店的号码。

“你好吗?”玛丽亚用发音清脆的英语说。

“还好,”哈利说,“你有没有……”

“有。”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是他吗?”

“对,”玛丽亚叹了口气,“是他。”

“你百分之百确定吗?我的意思是说,光凭这样就要认出……”

“哈利?”

“嗯?”

“我非常确定。”

哈利心想既然这位英语老师如此擅长处理压力和英语发音,那么她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她非常确定。

“谢谢。”哈利结束通话,从心底希望玛丽亚是对的,因为一切将从现在开始。

而且也已经开始了。

哈利启动雨刷,雨刷将融化中的白霜推到两侧,这时手机再度响起。

“我是哈利·霍勒。”

“我是米何耶兹太太,索菲娅的妈妈,你说有事可以给你打电话……”

“嗯?”

“索菲娅出事了。”

30 沉默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今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晚邮报》头版如此写道。报纸放在主街的医院候诊室桌上,就在哈利面前。他看了看墙上时钟,又想到自己手上戴着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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