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勒先生,医生可以见你了。”窗内传来女子的高喊声。他跟女子说过他要找几小时前看过索菲娅·米何耶兹和她父亲的医生。
“走廊右边第三扇门。”女子高声说。
哈利跳了起来,把候诊室里萎靡沉闷的病人抛在后面。
右边第三扇门。左边第二扇门或第三扇门里也有医生,但偏偏索菲娅被分到的是右边第三扇门里的医生。
“嘿,我听说是你来了。”马地亚·路海森露出微笑,起身握手,“这次我能帮什么忙?”
“是关于你早上看过的患者,索菲娅·米何耶兹。”
“是吗?请坐,哈利。”
哈利尽量不让自己被马地亚的友善口气惹得心里不快,但他实在不想坐下来,因为这样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太尴尬了。
“索菲娅的母亲打电话跟我说,今天早上她被索菲娅在房间里的哭声吵醒,”哈利说,“她走进房间就看见女儿身上的瘀青和血。索菲娅说她跟朋友出去,回家路上在冰上滑倒。于是她母亲叫醒先生,请他带索菲娅来看医生。”
“事情有可能真是这样。”马地亚撑着手肘,倾身向前,表示他对此事很有兴趣。
“但米何耶兹太太认为索菲娅说了谎,”哈利继续说,“她先生带索菲娅出门后,她就去女儿的房间查看,结果发现不只枕头上有血,床单上也有,而且是床单‘下面’的地方。”
“嗯哼。”马地亚的语气不置可否,但哈利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因为他曾在心理系练习过咨询方法。尾音上扬代表鼓励患者继续往下说,而马地亚的尾音就是上扬的。
“现在索菲娅把自己锁在房屋一直哭,”哈利说,“米何耶兹太太说索菲娅什么都不肯说,她打电话问过索菲娅的女性朋友,她们都说昨天没见过她。”
“了解,”马地亚揉捏鼻梁,“所以现在你要我为了你而忽视患者隐私?”
“不是。”哈利说。
“不是?”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为了索菲娅和她的父母,以及其他已经或即将被强暴的人。”
“你的用词非常强烈,”马地亚微微一笑,但笑容随即淹没在沉默中,他咳了一声,“哈利,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我必须慎重考虑。”
“她昨晚到底有没有被强暴?”
马地亚叹了一声:“哈利,患者隐私……”
“我知道保密是怎么回事,”哈利插嘴说,“我自己也必须保密,但我希望你破例并不是因为我不把患者隐私当回事,而是因为我评估过这件罪行的残暴性,以及它可能重复发生的危险。如果你信任我和我的评估,那我会非常感谢,否则你就得在昧着良心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好好活下去。”
哈利心想这番流利夸张的言辞他不知在类似场合说过多少次了。
马地亚眨了眨眼,脸色一沉。
“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哈利说。
马地亚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再度奏效。
“谢谢,”哈利说着站了起来,“你跟萝凯和欧雷克相处得好吗?”
马地亚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哈利倾身向前,一手放在马地亚肩膀上。“圣诞快乐,马地亚。”
哈利离开前看了最后一眼,看见马地亚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仿佛有人赏了他一巴掌。
最后一抹日光透过橘色云朵洒在挪威最大墓园西侧的云杉和屋顶上。哈利经过南斯拉夫阵亡军人石碑、挪威工党的墓地、挪威总理埃纳尔·基哈德森和特里格弗·布拉特利的坟墓,最后来到救世军的墓地。不出所料,他在新下葬的坟墓旁看见了索菲娅,她直挺挺地坐在雪地里,身上裹着大羽绒外套。
“嘿。”哈利在索菲娅身旁坐下。
他点了根烟,在寒风中呼气,风将蓝烟吹散。
“你妈说你刚出门,”哈利说,“还把你爸买给你的花带走了,所以不难猜想。”
索菲娅没有回答。
“罗伯特是个好朋友,对不对?是个能让你信赖和倾诉的人,不是强暴者。”
“是罗伯特做的。”索菲娅毫无生气地说。
“索菲娅,你把花放在罗伯特的坟墓上。我相信强暴你的另有其人,而且他昨晚又强暴了你一次,他还可能再强暴你很多次。”
“不要管我!”索菲娅吼道,挣扎着在雪地里站起来,“你们怎么都听不懂啊?”
哈利一手夹烟,一手抓住索菲娅的手臂,用力把她拉回雪地。
“索菲娅,罗伯特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你听见了吗?如果你还想继续活下去,我们最好现在就逮到他,否则他还会继续犯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看着我。看着我,我在跟你说话!”
哈利的怒气吓到了索菲娅,她朝他看来。
“索菲娅,我知道你害怕,但我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逮到他,我发誓。”
哈利看见索菲娅目光闪动,如果他没看错,那代表的是希望。他静静等待,接着索菲娅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哈利问道,倾身向前。
“谁会相信我?”她低声说,“现在……罗伯特死了,谁会相信我?”
哈利谨慎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试了才会知道。”
橘色云朵逐渐变红。
“他威胁我说如果不按他的话做,就要摧毁我们的一切,”索菲娅说,“他说他会把我们逐出公寓,让我们不得不回祖国,可是在那里我们一无所有。而且如果我说出来,谁会相信?谁?……”
她顿了顿。
“只有罗伯特相信。”哈利说,静静等待。
哈利看了看麦兹名片上的地址。他之所以想去找麦兹,首先是想问他为什么打电话给哈福森。从这个地址来看,他必须经过萝凯和欧雷克位于霍尔门科伦山上的家。
哈利开车经过萝凯家时并未减速,只是朝车道上望了一眼。他上次经过时看见车库外停着一辆切诺基吉普车,猜想应该是马地亚医生的车,但此时那里只停着萝凯的车,欧雷克房间的窗户亮着。
车子驶过奥斯陆最贵豪宅之间的U形道路,道路逐渐变直,朝悬崖的方向不断向上延伸,经过奥斯陆的白色尖塔,也就是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山下是城市和峡湾,白雪皑皑的小岛之间飘着淡淡寒雾。今年最短的白昼的确只是由日出和一眨眼的日落所构成,山下城市已亮起灯火,宛如圣诞倒计时的蜡烛。
谜团的拼图已经拼得差不多了。
哈利按了麦兹家的门铃四次,却无人回应,只好放弃。他走回车子时,一名男子从隔壁房间跑过来,问哈利是不是麦兹的朋友。男子说他不想干涉麦兹的私生活,但今天早上他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而且麦兹刚失去妻子不是吗?他们是不是该打电话报警?哈利回到麦兹家,打破前门旁的窗户,使得警铃大作。
警铃不断重复着两声一组的粗哑警报。哈利朝客厅走去,看了看表,减去莫勒拨快的两分钟,记下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七分,以便记录在报告上。
麦兹身上一丝不挂,后脑不知所踪。
他侧身躺在明亮屏幕前的拼花地板上,那把有着赭红色枪托的步枪仿佛是从他嘴里长出来的。步枪的枪管很长,哈利从眼前景象判断,麦兹应该是用大脚趾扣下扳机。要做到这一点,不仅要动作协调,还得死意坚定。
警报声停了下来。哈利听见投影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投射出来的暂停画面在屏幕上不停颤动,画面中是新郎新娘步上红地毯的特写。两张露出纯洁笑容的脸庞和白色婚纱溅上了血,血已凝固,在屏幕上形成格状条纹。
干邑白兰地的空酒瓶下压着一张遗书,写着短短几个字。
爸爸,原谅我。麦兹。
31 复活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他看着镜中那张脸。有一天,也许是明年,早上他们走出武科瓦尔的小房子时,邻居们是否会用微笑来和这张脸打招呼、说声你好,就像在跟熟悉、安全、善良的面孔打招呼一样?
“完美极了。”他背后的女子说。
他心想女子指的应该是他身上穿的这套小晚礼服。这里是一家西装出租兼干洗店,他正在照镜子。
“多少钱?”他问道。
他付了钱,答应明天十二点以前会送还西装。
他走进灰蒙蒙的阴郁天色中,找到一家可以喝咖啡的餐厅,餐点也不会太贵。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他看了看表。
今年最长的黑夜来临了,薄暮将屋舍与原野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哈利驾车离开霍尔门科伦区,但还没抵达格兰区,阴暗就已入侵公园。
刚才他在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家打电话请制服警察派一辆巡逻警车前往现场,然后就离开了,什么也没碰。
他把车停进警署车库,上楼走进办公室,打电话给克劳斯·托西森。
“哈福森的手机不见了,我想知道麦兹·吉尔斯特拉普是不是给他留过言。”
“如果有呢?”
“我要听。”
“这是监听,我不能帮忙,”托西森叹了口气。“你打给警察应答中心吧。”
“那样我需要法院命令,可是我没时间,你有什么建议?”
托西森想了想:“哈福森有电脑吗?”
“我就坐在他的电脑前面。”
“不行不行,算了。”
“到底是怎样?”
“你可以通过挪威电信的网站进入手机留言,但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那是个人设定的密码吗?”
“对,你没有,所以得碰运气……”
“我来试试看,”哈利说,“网址是……?”
“你的运气得非常非常好才行。”托西森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他常常运气不好。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哈利说。
哈利进入网站后,输入“列夫·雅辛”,结果显示密码不正确,于是他缩短密码,只输入“雅辛”,就登录了。留言共有八则,其中六则是贝雅特留的,一则来自特伦德拉格[18],还有一则来自哈利手里那张名片上的手机号码,也就是麦兹留的。
哈利按下播放键,不到两小时前他所看见的躺在自家客厅地上的死人,开始通过电脑的塑料音箱用金属鼻音对他说话。
留言播放完毕后,最后一块拼图拼了起来。
“有人知道约恩·卡尔森在哪里吗?”哈利一边在手机上问麦努斯, ;一边下楼前往警署一楼,“你有没有试过罗伯特家?”
哈利穿过一扇门,按响柜台上的访客铃。
“我打过电话,”麦努斯说,“可是没人接。”
“你去跑一趟,如果没人应门就直接进去,可以吗?”
“他家钥匙在鉴识中心,现在已经四点多了,平常贝雅特都会待到很晚,但今天因为哈福森的事……”
“别用钥匙了,”哈利说,“带撬棒去。”
哈利听见脚步拖行的声音,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一跛一跛地走来,男子满脸皱纹,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他看都没看哈利一眼,就拿起哈利放在柜台上的领取单。
“那法院命令呢?”麦努斯问道。
“不用了,我们手上那张还有效。”哈利说了谎。
“是吗?”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下的命令,可以吗?”
“好。”
蓝衣男子发出呼噜声,摇了摇头,把领取单退回给哈利。
“史卡勒,我等一下再打给你,这里好像出了点麻烦……”哈利把手机放回口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蓝衣男子。
“霍勒,同一把枪不能领取两次。”男子说。
哈利听不懂谢尔·阿特勒·欧勒的意思,他的颈背却突然浮现一阵灼热的刺痛感,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此他知道这意味着噩梦尚未结束。事实上,噩梦才刚刚开始。
甘纳·哈根的妻子将身上的礼服整理妥当,走出浴室。哈根身穿小晚礼服站在玄关镜子前,正在打领结。她站在一旁等候,知道再过不久,哈根就会哼几声,叫她帮忙。
今早警署的人打电话来报告杰克·哈福森的死讯时,哈根就没心情去参加音乐会,也觉得自己应该去不了。莉莎知道这一周都会乌云压顶。有时她会想,不知道除了她之外,有谁知道这种事对哈根的打击有多大。不管怎样,后来总警司来电,叫哈根一定要出席音乐会,因为救世军决定要在音乐会上为哈福森默哀一分钟,哈根身为他的直属长官必定得出席。但她看得出哈根很不想去,严肃的气氛笼罩在他眉间,仿佛戴了一顶贴合的头盔。
哈根哼了一声,解开领结:“莉莎!”
“我在这里,”她冷静地说,走上前来,站在哈根背后,伸出了手,“领结给我。”
镜子下方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哈根倾身接起电话:“我是哈根。”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遥远的声音。
“晚安,哈利,”哈根说,“没有,我在家,我跟老婆得去参加今晚的音乐会,所以提前回来了。有什么新进展?”
莉莎·哈根看着他一言不发,听着电话,头上那顶隐形头盔似乎越来越紧。
“好,”最后哈根说,“我会打电话回警署,叫每个人提高警觉,并动员所有人力去找。等一下我得去音乐厅,会在那里待好几小时,但我会把手机调成振动,有事就打给我。”
他挂上电话。
“怎么了?”莉莎问道。
“是我手下的警监哈利·霍勒打来的,他刚才去警署一楼用我开给他的领取单领枪。今天我重给他开了一张,因为他家被闯入后,原来那张领取单不见了,但今天早些时候竟然有人用之前那张单子去领出了手枪和子弹。”
“呃,如果只是这样……”莉莎说。
“恐怕不只这样,”哈根叹了口气,“更糟的还在后面,哈利怀疑谁有可能拿走手枪,所以打电话去鉴识中心询问,结果证实他的怀疑没错。”
莉莎看见丈夫面如死灰,不禁心头一惊。仿佛刚才哈利说的话现在才产生后坐力,哈根听见自己对妻子说:“我们在集装箱码头射杀的男子血液样本显示,他不是在哈福森旁边呕吐的人,不是在他外套上沾上血迹的人,也不是在旅社枕头上留下头发的人。简而言之,我们射杀的人不是克里斯托·史丹奇。如果哈利说得没错,这表示克里斯托·史丹奇还逍遥法外,而且身上有枪。”
“这么说来……他可能还在追杀那个可怜的家伙,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约恩·卡尔森。所以我得打电话回警署,动用所有人力找出约恩·卡尔森和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下落。”哈根把双手手背抵在眼睛上,仿佛眼睛很痛,“还有,哈利命令部下强行进入罗伯特的公寓寻找约恩,后来部下打电话汇报。”
“怎么样?”
“公寓里似乎有打斗痕迹,床单……沾满血迹,约恩下落不明,床底下有一把折叠小刀,刀身有干了的血迹。”
哈根放下双手,莉莎在镜中看见他双眼发红。
“全都是坏消息,莉莎。”
“甘纳,亲爱的,我知道。可是……那你们在集装箱码头射杀的人是谁?”
哈根用力吞了口口水:“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他住在集装箱里,血液中含有海洛因。”
“我的天哪,甘纳……”
莉莎捏了捏哈根的肩膀,试着和他在镜中目光相对。
“他在第三天复活。”哈根低声说。
“什么?”
“救赎者。我们星期五晚上射杀了他,今天是星期一,也就是第三天。”
玛蒂娜·埃克霍夫光芒四射,令哈利忘了呼吸。
“嘿,不认得我了吗?”玛蒂娜用低沉的嗓音说。哈利记得第一次在灯塔餐厅碰到她,她就是用这种嗓音说话,当时她穿的是制服,而此时她站在他面前,身穿一袭简约优雅的黑色无袖晚礼服,和她的头发一样熠熠生辉。她的肌肤白皙剔透,几乎是透明的。
“我正在打扮,”她笑着说,“你看。”她扬起一只手。哈利觉得她的动作难以想象地柔软灵巧,仿佛在跳一支舞,是一连串优雅的舞姿。她手中拿着一颗白色的泪滴形珍珠,映照着公寓玄关外的昏黄灯光,耳垂上挂着另一颗珍珠。
“进来吧。”她后退一步,放开门把手。哈利跨过门槛,和她拥抱。“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把他的脸拉到面前,在他耳畔喷出热气,“我一直在想你。”
哈利闭上眼睛,紧紧拥抱她,感觉她娇小如猫的身体散发着暖意。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以这个姿势站立,双手抱着她,而且不愿放开,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珍珠耳环垂落在她眼睛下方的脸颊旁,仿佛一滴凝冻的泪珠。
他放开了她。
“怎么了?”她问道。
“先坐下吧,”哈利说,“我们得谈一谈。”
两人走进客厅。玛蒂娜在沙发上坐下,哈利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街道。
“有人坐在车里抬头往这边看。”哈利说。
玛蒂娜叹了口气:“是里卡尔,他在等我,要送我去音乐厅。”
“嗯,玛蒂娜,你知道约恩在哪里吗?”哈利注视着她在玻璃上的映像。
“不知道,”她和哈利四目交接,“既然你用这种口气问我,意思是我就有理由必须知道吗?”她话声中的甜美不见了。
“我们认为现在约恩住在罗伯特的公寓里,所以刚刚强行进入,”哈利说,“结果只发现床上沾满血迹。”
“我不知道这件事。”玛蒂娜用毫不做作的惊讶语气说。
“这我知道,”哈利说,“鉴定人员正在比对血型,也就是说血迹的血型已经验出来了,而我很确定他们会得到什么结果。”
“是约恩的血?”玛蒂娜屏息以待。
“不是,”哈利说,“但你希望是约恩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强暴你的人是约恩。”
客厅静了下来。哈利屏住呼吸,听见她倒抽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呼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想?”玛蒂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你说事情发生在厄斯古德,当时在那里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并不多,而约恩·卡尔森正好是这种人。罗伯特床上的血来自一个叫索菲娅·米何耶兹的少女,昨天晚上她去了罗伯特的公寓,因为约恩命令她去。她按照安排,用她最好的朋友罗伯特之前给她的钥匙开门进去。约恩强暴她之后还打了她一顿,她说他经常这样做。”
“经常?”
“索菲娅说,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约恩第一次强暴她,地点是在米何耶兹家,当时她父母不在。约恩去她家的理由是要检查公寓,毕竟那是他的工作,他也有权力决定谁可以继续住在里面。”
“你是说……他威胁她?”
哈利点了点头:“他说索菲娅如果不听他吩咐并保守秘密,他们一家人都会被逐出公寓,送回克罗地亚。米何耶兹一家人的命运都掌握在约恩手里,索菲娅只好乖乖就范。这可怜的女孩什么都不敢做,但她怀孕之后必须找人帮忙,找一个值得信赖、比她年长、可以安排堕胎又不会问太多的人帮忙。”
“罗伯特,”玛蒂娜说,“我的天,她去找罗伯特帮忙。”
“对,虽然索菲娅什么都没说,但她认为罗伯特知道让她怀孕的人是约恩,我也这么认为,因为罗伯特知道约恩以前强暴过别人,对不对?”
玛蒂娜默然不答,只是蜷曲在沙发上,收起双腿,双手抱住裸露的肩膀,仿佛觉得很冷,或想原地消失。
玛蒂娜再次开口时,声音十分微小,哈利仍听得见莫勒的手表嘀嗒作响。
“当时我十四岁,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只是躺在那里,心想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天上的星星。”
哈利聆听她讲述那个厄斯古德的炎热夏日、罗伯特和她玩的游戏、约恩谴责的眼神阴沉中带着妒意。那晚屋外厕所的门打开之后,约恩手持罗伯特的折叠小刀站在门外。她被强暴之后一个人留在厕所里暗自哭泣,身体疼痛不已。约恩径自走回屋子。没想到不久之后,外面的鸟儿就开始歌唱。
“但最糟的不是强暴本身,”玛蒂娜语带哭腔,但双颊仍是干的。“最糟的是约恩知道他用不着威胁我,我自己就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他知道我就算把撕破的衣服拿出来当证据,并且取信于人,我心里也会永远怀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罪恶感将如影随形,因为这关乎忠诚。我身为总司令的女儿,难道要用一个毁灭性的丑闻把父母和整个救世军拖下泥沼?这些年来,每当我看着约恩,他都会用一种眼神看我,好像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事后你害怕得无声颤抖、哭泣,不敢让人听见。我心里一直有数,并看见你无声的懦弱。’”第一滴泪水滑落脸颊,“这就是我如此痛恨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强暴我,这我可以原谅,而是因为他总是对我表现出他心知肚明的样子。”
哈利走进厨房,撕下一张厨房纸巾,回到客厅,在玛蒂娜身旁坐下。
“小心你的妆,”哈利把纸巾递给她,“等一下总理会出席。”
她小心地按压脸颊。
“史丹奇去过厄斯古德,”哈利说,“是不是你带他去的?”
“你在说什么?”
“他去过那里。”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那个气味。”
“气味?”
哈利点了点头:“一种像是香水的甜腻气味,我在约恩家给史丹奇开门时第一次闻到,第二次是在旅社房间,第三次是今天早上我在厄斯古德醒来时,在毯子上闻到的。”他凝视玛蒂娜的钥匙形瞳孔。“玛蒂娜,他在哪里?”
玛蒂娜站起身来:“我想你该走了。”
“先回答我。”
“我不需要回答我没做过的事。”
她伸手去开客厅的门,哈利抢上前去,站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玛蒂娜……”
“我得去音乐厅了。”
“玛蒂娜,他杀了我的好朋友。”
她的神情冷漠又强硬,答道:“也许他不该挡路。”
哈利抽回双手,像被烫到似的。“你不能让约恩·卡尔森就这么被杀死,这样宽恕何在?宽恕不是你们这一行的核心部分吗?”
“是你认为人会改变,”玛蒂娜说,“不是我。我不知道史丹奇在哪里。”
哈利让她离开。她走进厕所,关上了门。哈利站着等待。
“你对我们这一行有错误的印象,”玛蒂娜在门后高声说,“我们的工作跟宽恕无关。我们的工作跟别人一样,只是寻求救赎而已,不是吗?”
尽管寒冷,里卡尔依然站在外面,双臂交叠倚在引擎盖上。哈利离去时对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应。
32 离境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晚上六点三十分,犯罪特警队里异常忙碌。
哈利在传真机旁找到欧拉·李,他看了一眼传真机打出的纸,是国际刑警传来的。
“欧拉,发生了什么事?”
“甘纳·哈根打电话召回全队的人,每个人都回来了,我们一定要逮到那个杀害哈福森的家伙。”
欧拉的语气十分坚决,哈利一听就知道这反映了今晚整个六楼的气氛。
哈利走进他的办公室,麦努斯正站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快速而大声地说着什么。
“亚菲,我可以给你和你的手下制造更多想象不到的麻烦,如果你不派手下帮我去街上找人,你就会成为头号通缉犯,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听好:这个人是克罗地亚人,中等身高……”
“金发平头。”哈利说。
麦努斯抬起头来,对哈利点了点头。“金发平头,有发现再打给我。”
他挂上电话。“外面闹哄哄地忙成一团,每个人都随时准备行动,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嗯,”哈利说,“还是找不到约恩·卡尔森?”
“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我们只知道他女朋友西娅说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在音乐厅碰面,他们的位子在贵宾包厢。”
哈利看了看表:“那史丹奇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决定他能否完成任务。”
“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问过音乐厅,他们说门票四周前就卖完了,没有票不得入场,连大厅都进不去。换句话说,约恩只要入场就安全了。给挪威电信的托西森打电话,看他是否还在位子上,如果在的话,叫他追踪约恩的手机。对了,音乐厅外一定要部署足够的警力,每个人都要带枪,并熟知史丹奇的样子。然后打电话去总理办公室,通知他们今晚有额外的安保措施。”
“我?”麦努斯说,“总……总理办公室?”
“打就是了,”哈利说,“你已经长大了。”
哈利用办公室电话拨打他熟记的六个电话号码之一。
另外五个电话号码是:小妹的电话、奥普索乡老家的电话、哈福森的手机、毕悠纳·莫勒以前的私人电话、爱伦·盖登已停机的电话。
“我是萝凯。”
“是我。”他听见萝凯吸了口气。
“我想也是。”
“为什么?”
“因为我正好想到你,”萝凯咯咯地笑着,“我们就是会心有灵犀,你不觉得吗?”
哈利闭上眼睛。“我想明天去找欧雷克,”他说,“就像上次我们讨论的那样。”
“太好了!”萝凯说,“他一定会很高兴,你会过来接他吗?”她听见哈利犹豫片刻,又补上一句:“只有我们在家。”
哈利既想问又不想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尽量六点左右到。”他说。
根据托西森所说,约恩的手机位于奥斯陆东部,可能是在赫格鲁区或黑布洛登区。
“这没什么用。”哈利说。
哈利在六楼踱来踱去,走进每间办公室,听听有什么进展。一小时后,他穿上外套,说要去音乐厅。
他把车停在维多利亚式露台大楼附近小街的禁止通行区,经过外交部,走下罗斯洛克路宽阔的台阶,右转朝音乐厅走去。
身穿正装的人们快步穿过冰冷刺骨的零下低温,来到玻璃帷幕前开放的大广场。入口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戴着耳机的宽肩男子。音乐厅前方每隔一段距离站着一名制服警察,共有六人。来看表演的人边发抖边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因为奥斯陆警察手持机关枪是很罕见的。
哈利在制服警察中认出西韦特·傅凯,朝他走去:“我不知道德尔塔小队也被找来了。”
“的确没有,”傅凯说,“是我打电话去警署说我们想帮忙的。他以前是你的搭档,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傅凯,他摇了摇头。
“约恩·卡尔森还没出现?”
“还没,”傅凯说,“等总理来了以后,我们就不会让其他人进入贵宾包厢。”这时两辆黑色轿车驶进广场。“说曹操曹操到。”
哈利看见总理下车,迅速被引进音乐厅。前门打开,哈利瞥见在门口恭候的迎接队伍。戴维·埃克霍夫露出灿烂笑容,西娅·尼尔森的笑容则没那么灿烂,两人都穿着救世军制服。
哈利点燃香烟。
“好冷,”傅凯说,“我的双腿和半颗头都没感觉了。”
哈利心想,我真羡慕你。
哈利抽了半根烟,大声说:“他不会来了。”
“看来是这样,希望他没找到卡尔森。”
“我说的是卡尔森,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傅凯看了一眼这位高大的警监,在哈利酗酒又无法无天的传言尚未流传开来时,他曾认为哈利是可以加入德尔塔小队的优秀人才。“什么游戏?”傅凯问道。
“说来话长。我要进去了,如果约恩·卡尔森出现的话,立刻逮捕他。”
“卡尔森?”傅凯一脸茫然,“那史丹奇呢?”
哈利放开手上的烟,烟掉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中,发出咝的一声。
“对,”哈利慢声慢气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史丹奇呢?”
他坐在黑暗中,用手指摆弄着放在大腿上的大衣。音箱正播放着轻柔的竖琴音乐。天花板上的聚光灯投出光柱,在观众席间扫动,他心想这应该是为待会儿舞台上的表演制造令人期待的气氛。
他前面几排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因为有十几位宾客来到现场,有几个人稍微站起,但经过一阵交头接耳后,他们又坐了下来。看来在这个国家,人们并不会以起立的方式来对民选领导者表达敬意。那十几人被带到他前面三排的位子坐下,那些位子在他等待的半小时里一直是空的。
他看见一名穿西装的男子身上有条电线连到一只耳朵,却不见制服警察的踪影。外面的警察见了他也没有任何警觉。事实上,他一直期待碰到更强大的警力,毕竟玛蒂娜说过总理会来看音乐会。但话说回来,警察多又怎样?他是隐形的,比以往更为隐形。他对自己感到满意,环视周围的观众。现场应该有上百名身穿晚礼服的男士吧,他已经能想到场面会有多混乱,他也已经计划好简单有效的逃脱路线。昨天他来过音乐厅,已经看好了。今晚开始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检查男厕的窗户,确认没上锁。那扇结霜的朴素的窗户可以向上推开,而且够大够低,足以让一个男人爬到外面的屋檐上,再跃下三米,落在停车场的某个车顶上,然后穿上大衣,走上繁忙的哈康七世[19]街,快步行走两分四十秒,抵达国家剧院站的月台,那里每二十分钟有一班机场特快列车停靠。他计划搭乘的列车将在八点十九分离站。离开厕所之前,他在外套口袋里放了两块除臭锭。
为了进入音乐厅,他得两度出示门票。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指着他的大衣,说了几句挪威语,他只是微笑着摇头。她验票之后,领着他前往贵宾包厢的座位。原来所谓的贵宾包厢不过是观众席中央的四排普通座位,特地用红色分隔绳围起来。玛蒂娜说过约恩·卡尔森和女友西娅会坐在哪个位子上。
他们终于来了。他看了看表。八点零六分。观众席间灯光微亮,台上的灯光又过于强烈,让他难以辨认代表团中的任何人,但突然有一张脸被小聚光灯照亮,在那一瞬间,他很确定地认出那张痛苦苍白的脸。那是在歌德堡街跟约恩·卡尔森一起坐在车子后座的女子。
前方有几个人似乎搞混了座位号码,但情况很快得到解决,人墙坐了下来。他紧握大衣里的枪柄。弹仓中有六发子弹。他不熟悉这种左轮手枪,它的扳机比一般手枪重,不过他练习了一整天,已经找到击锤击发子弹的临界点。
接着众人仿佛接到隐形信号般安静了下来。
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走上台,他心想应该是要欢迎现场来宾。男子说了几句话,大家都站了起来。他跟着站起,并看见周围的人都静静低下头来。一定是有人死了。过了一会儿,台上男子说了几句话,大家都坐了下来。
幕布终于升起。
哈利站在舞台侧面的黑暗中,看着幕布升起,脚灯令他看不见观众,但他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宛如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动物。
指挥扬起他的指挥棒,奥斯陆第三军团唱诗班唱出哈利在救世军会议厅听过的歌曲。
“挥舞救赎的旗帜,展开圣战!”
“请问,”哈利听见一个声音传来,转头就看见一名戴着眼镜和耳机的年轻女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
“我是警察。”哈利说。
“我是舞台监督,我得请你离开,你站在这里会挡路。”
“我在找玛蒂娜·埃克霍夫,”哈利说,“听说她在这里。”
“她在那里。”舞台监督指了指台上的唱诗班。哈利凝神望去,看见了玛蒂娜。她站在顶部台阶的最后一排,以受难般严肃的神情唱着歌,仿佛口中高唱的是逝去的爱情,而不是战斗和胜利。
她旁边站着里卡尔。里卡尔和她不同,嘴角挂着欣喜的微笑,面容在唱歌时变得很不一样,被压抑的严酷表情不见了,年轻的眼睛放出光芒,仿佛打从心底相信这些歌词:为了慈善和悲悯,有一天他们将替上帝征服世界。
哈利惊讶地发现圣歌的旋律和歌词确实能震撼人心。
唱完之后,观众热烈鼓掌。唱诗班下台朝舞台侧边走去。里卡尔看见哈利,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未发一语。玛蒂娜看见哈利后只是低下双眼,从他身旁绕过。哈利横踏一步,挡在玛蒂娜面前。
“玛蒂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你好好把握。”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哈利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嗓门轻声说:“你会因协助及教唆他人犯罪而被逮捕,你想让约恩称心如意吗?”
“称心如意?”她露出疲惫的微笑,“他要去的地方一点都谈不上称心如意。”
“那你唱的歌呢?‘他总是慈悲为怀,是罪人最好的朋友。’难道这没有任何意义吗?只是空话而已?”
玛蒂娜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很困难,”哈利说,“比你在灯塔餐厅给予廉价的宽恕和自我满足式的施舍还困难,因为你在灯塔做的事,就像无助的毒虫从无名氏身上偷东西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一样,可是这算什么?比起原谅一个需要你原谅的人、一个正朝地狱走去的罪人,这算什么?”
“别再说了。”她呜咽着,伸出无力的手想推开哈利。
“玛蒂娜,要拯救约恩还来得及,这样等于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他在烦你吗,玛蒂娜?”里卡尔说。
哈利并未回头,只是握紧右拳,做好准备,直视玛蒂娜热泪盈眶的双眼。
“没事,里卡尔,”她说,“没事的。”
哈利听见里卡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睛依然望着她。这时台上有人弹起吉他,钢琴声也随之加入。哈利知道这首歌,他在伊格广场和厄斯古德庄园的收音机里都听过这首歌。这首歌是《晨曲》。哈利觉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不帮我制止这件事发生,他们两个人都会死。”哈利说。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约恩有边缘性人格障碍,容易被他的愤怒所左右,而史丹奇什么都不怕。”
“你是想告诉我你这么想救他们是因为这是你的工作吗?”
“对,”哈利说,“也因为我答应过史丹奇的母亲。”
“母亲?你跟他母亲说过话?”
“我发誓说我会救他儿子。如果我现在不阻止史丹奇,他一定会被射杀,就跟上次在集装箱码头一样,相信我。”
哈利凝视玛蒂娜,然后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在这里。”
哈利猛然停步:“什么?”
“我把票给史丹奇了。”
这时舞台上余下的灯光全部亮起。
前方人群的剪影在瀑布般的闪烁白光衬托下显得十分清楚,他低坐在位子上,缓缓举起了手,将短枪管放在前面的椅子上,在他和西娅左侧那个身穿晚礼服的男子之间拉出一条清晰的射击线。他打算开两枪,有必要的话再站起来开第三枪,尽管他知道两枪就足够了。
扳机感觉比之前轻了,他知道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但他不再感到害怕。他的手指越扣越紧,接着便来到没有阻力的一点,这是扳机上零点五毫米的无人之境。到了这点,你必须放松,手指一扣到底,因为已经无法回头,一切将由不可阻挡的物理法则及手枪机械装置接管。
那个后脑勺即将吃上一发子弹的人转过来跟西娅说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他的大脑观察到两个奇怪的现象。第一,约恩·卡尔森怎么会穿晚礼服而不是救世军制服?第二,西娅和约恩之间的身体距离不合理,在音乐这么大声的音乐厅里,按理说情侣应该会依偎在一起。
在这绝望的一刻,他的大脑试图扭转他已进行的一连串动作,但他的手指已在扳机上弯曲。
一声巨响响起。
那声音震耳欲聋,哈利耳中嗡嗡作响。
“什么?”他对玛蒂娜吼道,试着盖过鼓手突然猛力敲钹所产生的巨响。那声巨响让哈利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
“他坐在第十九排,在约恩和总理后方三排,二十五号,就在正中间。”她试着微笑,嘴唇却抖得太过厉害,“哈利,我为你拿到音乐厅最好的位子。”
哈利注视着她,转身拔腿狂奔。
约恩·卡尔森在奥斯陆中央车站的月台上奋力冲刺,但他的速度一向不够快。自动门发出尖啸声,再度关上,微光闪烁的机场特快列车开始行进,这时他才赶到。他叹了一口气,放下行李箱,卸下小背包,在月台上的设计师长椅上瘫坐下来,把黑色手提包放在大腿上。下一班列车十分钟后抵达。没问题,他还有很多时间,非常非常多的时间,多到他几乎希望自己的时间少一点。他看了看隧道,下一班列车将从那里出现。索菲娅离开罗伯特家之后,他终于一觉睡到天亮,还做了梦,一个噩梦,梦中朗希尔德的眼珠把他吓得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表。
音乐会已经开始,可怜的西娅一定独自坐在座位上,搞不清楚状况,其他人也一样。约恩朝双手呼了口气,但冷空气立刻降低了哈气的温度,令他的双手感觉更冷。他必须离开,别无选择,因为一切都已失控,他无法再冒险待在奥斯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