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救赎者(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救赎者》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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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一切都是他的错。昨晚他失去了对索菲娅的控制,他应该预见这件事才对。他的紧绷情绪完全宣泄出来。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索菲娅一言不发、不声不响地接受一切,只是用封闭退缩的眼神看着他,就像一只羔羊,一只献祭的羔羊。于是他打了她的脸,用紧握的拳头,打得指节破皮,接着又是一拳。真是愚蠢。为了不看见她的脸,他把她翻过去面对墙壁,一直到射精之后才冷静下来,但为时已晚。他看着索菲娅离开的模样,知道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用撞到门或在冰上跌倒的理由瞒过去了。

他不得不逃走的第二个原因是昨天他接到一通无声电话,他查到电话号码属于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拿到了他的手机号码,因为这个号码并未公开。但他知道这通电话代表什么意思:虽然罗伯特死了,但他们之间还没了结。这不在计划之中,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许他们会再派一个杀手来奥斯陆。无论如何,他都得离开。

他火速买了经由阿姆斯特丹飞往曼谷的机票,用的是罗伯特·卡尔森的名字,就跟今年十月他买机票的方法一样。同样,这时他的外套内袋里也放着弟弟罗伯特有效期十年的护照。没有人会说他看起来跟护照相片上的人不像,海关的人也都知道年轻人在十年间的长相会出现很大变化。

买完机票后,他前往歌德堡街整理行李和背包。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十小时,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藏,因此他前往救世军在赫格鲁区的一套简陋装潢的公寓,他手上有钥匙。这套公寓已经空了两年,虽然有发霉的问题,但那里仍有沙发、填充物从背后冒出来的扶手椅、床铺。床上有一张沾有污渍的床垫。这里就是索菲娅被命令每周四晚上六点前来的地方。床垫上的污渍有些是索菲娅留下的,有些是他单独在这里时留下的,而那些时候他总是想着玛蒂娜。他跟玛蒂娜的事就像是只被满足过一次的饥渴,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寻求饥渴的满足,如今他终于在一个十五岁的克罗地亚少女身上找到。

到了秋天的某一天,罗伯特气冲冲地跑来找他,说索菲娅向他吐露心事。约恩听了大发雷霆,几乎失控。

这实在……太令他羞愧了,就像十三岁那年父亲拿皮带抽他,只因母亲在他的床单上发现精液痕迹一样。

当罗伯特威胁说如果他敢再看索菲娅一眼,就要把事情告诉所有救世军高层时,他就知道自己只剩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并非再也不跟索菲娅见面。其实罗伯特、朗希尔德和西娅都不明白,他必须拥有索菲娅,这是他能获得救赎和真正满足的唯一方式。再过几年,索菲娅的年纪就会太大,那时他只得再去找别人。但是在那之前,索菲娅会是他的小公主、他灵魂的亮光、他胯间的火焰,就如同当年的玛蒂娜一样。当年在厄斯古德庄园,她让性的魔法第一次起了作用。

月台上来了许多人。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也许他只需要在泰国待个几星期就能回来,回到西娅身旁。他拿出手机给西娅发短信:爸生病了,我今晚飞去曼谷,明天打电话给你。

他按下发送键,拍了拍黑色手提包,那里装有相当于五百万克朗的美元。爸一定会非常高兴,他终于可以还清债务,重获自由了。约恩心想,我背负着别人的罪恶,我会让大家自由。

他看着有如黑色眼窝的隧道。八点十八分,机场快速列车呢?

约恩·卡尔森呢?他扫视前方的背影,缓缓放下左轮手枪。他的手指听从命令,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压力。他永远不会知道刚才距离击发子弹究竟有多近,只知道约恩·卡尔森不在这里。这就是刚才那些人找位子会出现混乱的原因。

音乐安静下来,鼓刷在鼓面上轻轻掠过,吉他的拨弦也变得缓和。

他看见约恩·卡尔森的女友低下头去,肩膀上下活动,仿佛在包里找东西。她低头坐了几秒钟,接着就站起身来。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看见她慌忙移动,以及那排观众纷纷站起来让她走过。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抱歉。”他说着站了起来,几乎没注意到受他影响而站起来的观众对他怒目而视、烦躁叹息。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那女子身上,她是他找到约恩的最后机会,而这个“机会”正要离开会场。

他走进大厅,停下脚步,听见通往会场的隔音门关上,仿佛弹指之间,音乐就消失了。女子没走太远,正站在大厅中央的两根柱子之间发短信。两名穿西装的男子站在会场另一个入口旁说话,寄物处的两名女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内望着远方发呆。他确认挂在手臂上的大衣内依然藏着左轮手枪,他正打算接近女子,这时却听见右侧传来奔跑声,一转头就看见一名双颊泛红、双目圆睁的高大男子朝他疾冲而来。是哈利·霍勒。他知道这时已然太迟,大衣阻碍了他,使他无法精确瞄准。他蹒跚后退,靠上墙壁。哈利的手撞上他的肩膀。他一脸惊异地看着哈利抓住会场入口的门把,猛力把门拉开,消失在门内。

他靠在墙上,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直起身子,睁开眼睛,看见女子把手机拿在耳边,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他走上前去,站到女子面前,将大衣拉到一侧,让女子看见手枪,并用缓慢而清楚的声音说:“请跟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看见女子目光一沉,瞳孔因恐惧而涣散,手机掉落。

手机掉落到铁轨上,发出砰的一声。约恩看着依然响个不停的手机。在他看清楚来电者是西娅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又是昨晚那个不出声的人打来的。那人没说一句话,但现在他很确定那人是个女人。是她,是朗希尔德打来的。停下来,别再乱想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疯了?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这时他可不能再失控了。

火车驶入车站,他抓起黑色手提包。

车门打开,激起一团空气。他登上列车,将行李箱和背包放到行李置放处,找到空位坐下。

一排排坐满观众的座位上有个空位,看起来像是少了颗牙。哈利仔细看过一张张脸,但不是太老、太年轻,就是性别不对。他跑到第十九排的第一个座位旁蹲下,这个位子上坐着一名白发老翁。

“我是警察,我们正在……”

“什么?”男子高声说,把手靠在耳边。

“我是警察,”哈利拉高嗓门说,并看见前几排有个耳朵后方有电线的男子动了动,对着领子说话,“我们正在找一个人,他坐在这一排中间,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离开或……”

“什么?”

一个老妇人倾身过来,显然她是老翁今晚的同伴:“他刚刚离开,在表演中途离开观众席……”她强调“表演中途”这几个字,显然认为这就是警察要找那个人的原因。

哈利奔上过道,推门而出,冲过大厅,跑下通往前门的楼梯,看见外面有个制服警察的背影,便在楼梯上大喊:“傅凯!”

西韦特·傅凯转过头来,看见哈利开门出来。

“刚刚有没有一个男人从这里出来?”

傅凯摇了摇头。

“史丹奇在音乐厅里,”哈利说,“发布警报。”

傅凯点点头,翻起领子。

哈利奔回前厅,看见地上有个红色手机,就询问寄物处的两名工作人员是否看见有人离开会场。她们互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哈利问除了通往前门的楼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还有紧急出口。”其中一人说。

“对,可是紧急出口的门关上时声音很大,我们一定会听见。”另一人说。

哈利站在会场门外,把大厅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史丹奇真的来过这里吗?玛蒂娜这次说的是真话吗?就在此时,他知道玛蒂娜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再度在空气中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就是刚才他跑过来时挡在路上的男子。他立刻知道史丹奇会从哪里离开。

哈利拉开男厕的门,冷风立刻从另一侧开启的窗户吹了进来。他来到窗边,低头往屋檐和底下的停车场望去,并用拳头猛捶窗台:“该死的!”

这时,一个隔间里传出声音。

“嘿!”哈利吼道,“有人在里面吗?”

那声音再度传来,听起来像是啜泣。哈利扫视一整排门锁,找到一个显示为红色“使用中”字样的。他趴到地上,看见一双穿着女鞋的脚。

“我是警察,”哈利吼道,“你有没有受伤?”

啜泣声停止。“他走了吗?”一个颤抖的女性声音说。

“你说谁?”

“他叫我在这里待十五分钟。”

“他走了。”

隔间门荡了开来,西娅·尼尔森跌坐在马桶和墙壁之间的地上,妆都哭花了。

“他说如果我不说出约恩在哪里就杀了我。”西娅语带哭声,仿佛是在道歉。

“那你怎么说?”哈利扶她坐到马桶盖上。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西娅,你跟他说了什么?”

“约恩发短信给我,”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厕所墙壁,“说他爸生病了,今晚他要飞去曼谷。你想想看,什么时候不选偏偏要选今晚。”

“曼谷?你这样告诉史丹奇了?”

“今晚我们本来要一起招待总理的,”西娅说,泪珠滚落脸颊,“可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他……他……”

“西娅!你有没有说约恩今天晚上要乘飞机?”

她梦游似的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哈利站起身来,大步走进大厅。玛蒂娜和里卡尔正在大厅里跟一名男子说话,哈利认得男子是总理的保镖之一。

“取消警报,”哈利喊道,“史丹奇已经走了。”

三人转头朝他望来。

“里卡尔,你妹妹坐在男厕里,你可以去照顾她吗?玛蒂娜,能跟我来吗?”

哈利不等玛蒂娜回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

“加勒穆恩机场。”

“那你拉我去干吗?”

“亲爱的玛蒂娜,你要来当我的眼睛,你要替我看见那个隐形人。”

他在火车窗户的映像中细看自己的脸:额头、鼻子、脸颊、嘴巴、下巴、眼睛,想找出他脸上的秘密究竟藏在何处,却在红色领巾之上找不到任何特别之处,只看见一张有眼睛和头发的面无表情的脸,映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到利勒斯特伦之间的隧道墙壁上,看起来跟外面的夜色一样黑。

33 最短的白昼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哈利和玛蒂娜花了两分三十秒从音乐厅大厅奔到国家剧院站的月台。两分钟后,他们搭上开往利勒哈默尔的市内火车。这趟火车中途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加勒穆恩机场停靠,它的速度的确很慢,但总比等候下一班机场特快列车要快。他们找了两个空位坐下。车厢里满是回家过圣诞假期的士兵,以及带着整箱红酒、头戴圣诞老人帽的一群群学生。

“发生了什么事?”玛蒂娜问道。

“约恩要逃走了。”哈利说。

“他知道史丹奇还活着?”

“他不是要躲避史丹奇,而是要躲避我们。他知道自己的面具被拆穿了。”

玛蒂娜睁大双眼:“什么意思?”

“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火车驶进奥斯陆中央车站。哈利查看月台上的旅客,但没看见约恩。

“一切都是从朗希尔德·吉尔斯特拉普向约恩开出两百万克朗的价钱,要他协助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收购救世军的房产开始的。”哈利说,“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认为朗希尔德不够细心,嘴巴不够紧,所以他就背着朗希尔德跟麦兹和阿尔贝特·吉尔斯特拉普接洽,开出五百万克朗的价钱,并要求不能让朗希尔德知道这笔交易。吉尔斯特拉普父子同意了。”

玛蒂娜张大了嘴:“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朗希尔德死后,麦兹几近崩溃,决定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他打了哈福森名片上的手机号码,但手机没人接,所以就把自白留在语音信箱里。几小时前,我听了这段留言,当中他还提到约恩要求写一份书面协议。”

“约恩喜欢每件事情都井井有条。”玛蒂娜低声说。火车离站,经过站长室,驶进奥斯陆的灰色街景,只见住宅区后院里有坏了的脚踏车、空荡荡的晾衣绳、漆黑的窗户。

“可是这跟史丹奇有什么关系?”玛蒂娜问道,“是谁雇他来杀人的?麦兹·吉尔斯特拉普吗?”

“不是。”

火车被吸进隧道的黑色虚空中,黑暗中火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哐当声几乎淹没了玛蒂娜的声音。“是里卡尔吗?拜托不要是里卡尔……”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里卡尔?”

“约恩强暴我的那天晚上,里卡尔在屋外厕所发现我,我说里面很黑所以我跌倒了,但我看得出他不相信。他扶我上床,没有吵醒其他人。虽然他不曾说过什么,但我总觉得他看见了约恩,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哈利说,“怪不得他这么保护你。里卡尔似乎很喜欢你,而且是真心的。”

玛蒂娜点了点头。“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她开口说,又顿了一顿。

“什么?”

“我不希望是他的原因。”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哈利看了看表。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机场。

玛蒂娜突然惊慌起来,说:“你……你不会这样认为吧?”

“认为什么?”

“你不会认为我父亲已经知道了强暴的事,所以他……”

“没有,你父亲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雇用杀手来杀害约恩的人……”

火车驶出隧道,黑色星空高挂在闪烁着白色磷光的原野上。

“是约恩他自己。”

约恩走进宽广的出境大厅,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但他从未见过这里挤了这么多人。说话声、脚步声和广播声在拱形尖顶的大厅里回荡,里面夹杂着亢奋的噪声、各种语言的大杂烩和他听不懂的意见片段。这些人不是要返乡过圣诞节,就是要出国过圣诞节。登机柜台前排着几乎一动不动的人龙,在分隔绳之间盘旋回绕,犹如吃得太饱的大蟒蛇。

他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时间还很多,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站在一个老妇人后方,队伍前进了二十厘米,他弯腰帮老妇人把行李箱往前挪。老妇人回头对他露出感谢的微笑,他看见对方脸上的肌肤犹如细薄苍白的死亡纤维,包裹在瘦削的头骨上。

他回以微笑,老妇人终于移开目光,然而在这些活人制造出来的噪声中,他似乎一直听得见她的尖叫。那是无尽的刺耳尖叫,挣扎着盖过了电动马达的怒吼声。

那天他被送去医院,并得知警方正在搜查他家,就想到警方可能会无意间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他和吉尔斯特拉普投资公司的协议书,上面写明只要救世军委员会通过房产出售案,他就可以收取五百万克朗的佣金,签名人为阿尔贝特与麦兹·吉尔斯特拉普。警方送他去罗伯特家之后,他立刻返回歌德堡街拿协议书,没想到他抵达时,家里已经有人,那人就是朗希尔德。由于吸尘器开着,朗希尔德没听见他进门。他发现朗希尔德看见了他的罪行,犹如他母亲在床单上看见他遗留的精液痕迹。而且一如他母亲,朗希尔德也会羞辱他、摧毁他、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世、告诉他父亲。他不能让她看见。这时他心想,我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但她还是不停地尖叫。

“乞丐不会拒绝别人的施舍,”哈利说,“这是他们的本性。我在萨格勒布被一枚二十克朗的挪威硬币打到头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件事。那时我看着硬币在地上滚动,想起现场勘察组曾在歌德堡街的转角杂货店外,发现一枚被踩进雪地里的克罗地亚硬币。他们立刻把这枚硬币跟史丹奇联系在一起,因为哈福森倒在街上的血泊中时,史丹奇就是从那个路线逃跑的。但我倾向于怀疑。当我在萨格勒布看见那枚二十克朗硬币时,就像来自天上的某种力量想提醒我什么似的,我想起我第一次跟约恩见面时,有个乞丐拿硬币丢他,当时我很惊讶,没想到乞丐居然会拒绝施舍。昨天我在戴西曼斯可图书馆找到这个乞丐,把现场勘察组发现的硬币拿给他看,他证实说他朝约恩丢的是一枚外国硬币,很可能就是我拿给他看的那枚。他说:‘对,很可能就是这枚硬币。’”

“所以约恩去过克罗地亚,这又不犯法。”

“正好相反,他说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国家是瑞典和丹麦,而我问过护照组,他们说没有核发过约恩·卡尔森的护照,但大约十年前核发过罗伯特·卡尔森的护照。”

“说不定这枚硬币是罗伯特给他的?”

“说得没错,”哈利说,“这枚硬币不能证明什么,但它让我糨糊般的脑袋做了点思考。如果罗伯特从没去过萨格勒布呢?如果去的人其实是约恩呢?约恩握有救世军所有出租公寓的钥匙,包括罗伯特家的,如果约恩借用罗伯特的护照,用他的名字前往萨格勒布,并用罗伯特的身份雇用杀手来谋杀约恩·卡尔森呢?会不会从一开始这个计划要杀的人就是罗伯特?”

玛蒂娜咬着指甲,陷入沉思。“但如果约恩想杀罗伯特,为什么要叫杀手来杀他自己?”

“为了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倘若史丹奇不幸被捕并招供,约恩绝对不会被怀疑,因为他是杀手原本要杀的对象,而且他和罗伯特那天刚好换班看起来也像是造化弄人,史丹奇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此外,一旦史丹奇和萨格勒布方面发现他们杀死的是自己的客户,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履行合约去追杀约恩,因为已经没有人会付钱了。这就是这个计划最天才的地方,不管萨格勒布方面要多少钱,约恩都可以一口答应,因为最后他们找不到人付钱。而唯一可以驳斥罗伯特那天不在萨格勒布或提出合约签订那天罗伯特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罗伯特本人,但他却已经死了。这个计划就像个逻辑圈,好比蛇吞掉自己的尾巴,形成自我毁灭的循环,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个有洁癖的男人想出的计划。”玛蒂娜说。

两名男学生唱起饮酒歌,却各唱各的调,并由一名大声打鼾的士兵担任合音。

“可是为什么?”玛蒂娜问道,“为什么他要杀罗伯特?”

“因为罗伯特威胁他。根据鲁厄士官长的供述,罗伯特曾威胁约恩说如果他敢再碰某人,就要‘毁了’他。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说的是西娅。但你说得没错,罗伯特对西娅没有特别的感觉,从头到尾都是约恩宣称罗伯特对西娅有种变态的痴迷,好让大家以为罗伯特有杀害他的动机。罗伯特之所以威胁约恩,跟索菲娅·米何耶兹有关。索菲娅是个十五岁的克罗地亚少女,她刚刚才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说约恩逼她定期跟他上床,如果她敢反抗或告诉别人,他就会把他们一家人逐出救世军公寓,赶回克罗地亚。索菲娅怀孕之后去找罗伯特求助,罗伯特帮助了她,并答应会阻止约恩。遗憾的是罗伯特没有直接报警或报告救世军高层,他应该认为这是家务事,想在内部解决,我猜这也是救世军的一个传统吧。”

玛蒂娜凝望窗外被白雪覆盖、隐没在夜色之中的旷野如海水般起伏。

“原来这就是约恩的计划,”她说,“结果哪里出错了?”

“错在一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因素上,”哈利说,“天气。”

“天气?”

“如果不是那晚下大雪,导致飞往萨格勒布的航班取消,史丹奇早已回家并发现他们误杀了中间人,那么故事到此结束。可是史丹奇在奥斯陆多住一晚,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却不知道中间人的名字也叫罗伯特·卡尔森,所以就继续追杀约恩。”

扩音器广播道:“加勒穆恩机场,旅客请由右侧下车。”

“所以现在你要去追捕史丹奇?”

“这是我的工作。”

“你会杀死他吗?”

哈利看着玛蒂娜。

“他杀了你的同事。”玛蒂娜说。

“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玛蒂娜,我是警察,警察负责逮人,法院负责审判。”

“是吗?那你为什么没有启动警报?为什么没有通知机场警察?为什么特种部队没有拉响警笛赶往机场?为什么你单枪匹马一个人来?”

哈利沉默不语。

“没有人知道你刚刚跟我说的事,对不对?”

哈利透过车窗,看见加勒穆恩机场站简洁光滑的灰色水泥月台逐渐靠近。

“到站了。”他说。

34 钉刑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下一个就轮到他办理登机手续了,这时他闻到一股甜腻的肥皂气味,似乎令他联想到不久前才发生的某件事。他闭上眼睛,回想到底是什么事。

“下一位!”

约恩拖着脚步往前走,把行李箱和背包放上传送带,将机票和护照放上柜台。柜台内是个古铜色皮肤的男子,身穿航空公司的白色短袖衬衫制服。

“罗伯特·卡尔森,”男子看着约恩。约恩点点头,表示自己就是。“两件行李,另一件随身携带吗?”他指了指黑色手提包。

“是。”

男子翻阅护照,在键盘上打字,打印机发出吱吱声,吐出注明“曼谷”的行李条。这时约恩回忆起那个气味,忆起他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那是他仍感觉安全的最后一刻。门外的男子用英语说他有话要转达,接着就举起黑色手枪。他逼自己不往枪口看。

“卡尔森先生,祝您旅途愉快。”男子露出一闪即逝的笑容,将登机牌和护照递给约恩。

约恩一刻也不敢拖延,立刻前往安检处,把机票放进内袋,回头望了一眼。

他直接朝他望去,有那么紧张的一刻,他以为约恩·卡尔森认出了自己,但约恩的目光又继续移动。然而令他担心的是,约恩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太慢了,没能在登机前赶上约恩,如今得加快脚步,因为约恩已前往安检处排队。要通过安检,旅客和随身物品都必须经过扫描,左轮手枪是藏不住的,他一定得在安检前把事情解决。

他的本能反应是使出惯用手法,当场射杀约恩,但即使他可以消失在人群中,警方也会封锁机场,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这不仅会令他错过四十五分钟后飞往哥本哈根的航班,也会使他失去接下来二十年的自由。

他朝约恩背后走去。动作必须迅速果断。他打算接近约恩,用枪抵住他的肋骨,以简单明了的语言对他做出最后通牒,威胁他冷静地穿过拥挤的出境大厅,前往停车场,走到一辆车子后方,在他头上开一枪,把尸体藏进车底,在停车场和安检处之间丢弃左轮手枪,前往三十二号登机门,登上飞往哥本哈根的班机。

枪已拿出一半,距离约恩只剩两步,这时约恩突然离开队伍,朝出境大厅的另一边大步走去。Do vraga!他转身跟了上去,逼自己不要跑,不断告诉自己:“他没看见你。”

约恩告诉自己不要跑,不然史丹奇就会知道他看见他了。其实他没认出史丹奇的长相,但他也不必认出来,因为史丹奇戴着红色领巾。他步下通往入境大厅的楼梯,感觉全身冒汗。来到楼梯底端,他回头一望,看见自己已逃离楼梯上的人的视线范围,立刻把黑色手提包夹在腋下,拔腿狂奔。前方的面孔快速闪过,伴随着朗希尔德的空洞眼窝和无止境的尖叫声。他奔下另一个楼梯,这时周围已无别人,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和他的脚步声及呼吸声的回音,前方是缓缓向下倾斜的宽阔走廊。他明白自己已来到通往停车场的走廊,并迟疑地看了一眼监视器的黑色眼睛,仿佛它可以给他答案。他看见前方远处一扇门上有个亮着灯的标志,活脱脱是自己现在的模样。那标志是个无助的站立的男子,也就是男厕的标志。他可以躲进厕所,远离别人的视线,把自己锁在里面,等飞机即将起飞时再出来。

他听见一个快速的脚步回音声越来越近,便奔到厕所,开门进入。眼前反射而来的白光对他来说仿佛将死之人想象中天堂的模样。这个厕所位置偏僻,却仍相当宽敞,一边墙上是白色小便斗,整齐地排列着待人使用,同样白色调的隔间排在另一边。他听见厕所门静静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加勒穆恩机场的狭小监控室温暖干燥,令人觉得不太舒服。

“那里。”玛蒂娜说,伸手一指。

哈利和坐在椅子上的两名警卫先看了看她,再朝屏幕墙上她所指的一个画面看去。

“哪里?”哈利问道。

“那里。”她走到一个屏幕前,画面中是空荡无人的走廊,“我看见他经过,我很确定是他。”

“那是通往停车场的走廊里的监视器。”一名警卫说。

“谢谢,”哈利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等一下,”警卫说,“这里是国际机场,虽然你有警察证,但需要授权才能……”

警卫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哈利从腰际拔出左轮手枪,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我们可以说这个授权有效,直到进一步通知吗?”

他没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去。

约恩听见了有人走进厕所,但现在他只能听见外面的泪滴形小便斗发出冲水声,因为他把自己锁在了隔间内。

他坐在马桶盖上,隔间上方是开放的,但隔间门一直延伸到地面,所以他不必把脚抬起来。

冲水声停止,接着是液体飞溅的声音。

有人在小便。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不可能是史丹奇,没有人能这么冷血,在杀人之前还想到要小便。第二个念头是索菲娅的父亲也许说对了,只要一点小钱就能在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雇到的这个小救赎者是无所畏惧的。

约恩清楚地听见拉链唰的一声拉起,接着由陶瓷交响乐团演奏的冲水乐曲再度响起。

仿佛指挥棒一挥,冲水声忽然停止,水龙头开始流出水来。有个男人正在洗手,洗得非常仔细。水龙头关上。再次传来脚步声,厕所门吱地叫了一声,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约恩在马桶盖上瘫软下来,把黑色手提包抱在腿上。

这时隔间门传来敲门声。

那是三下轻叩,却像是用某种坚硬物体敲的,比如钢铁。血液似乎拒绝流到约恩的脑部。他动也不敢动,只是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他曾在某处读到:肉食动物的耳朵听得见猎物恐惧的心跳,这就是它们找到猎物的方法。除了他的心跳,四周完全寂静。他紧闭双眼,认为只要自己集中精神,视线就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寒冷清澈的星空、看见地球无形却令人欣慰的计划与逻辑、看见万物的意义。

然后是不可避免的迸裂。

约恩感觉一股气压扑面而来,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是开枪所导致的。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看见门锁处只剩下破裂的木材,隔间门倾斜地挂着。

眼前的男子身上大衣是敞开的,露出里面的晚礼服和衬衫,衬衫和后方的墙壁一样白得耀眼,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巾。

约恩心想,这是出席宴会的打扮。

他吸入尿液和自由的气味,低头看着面前那个躲在隔间里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十分笨拙,吓得屁滚尿流,坐在马桶上瑟瑟发抖,等待死亡的来临。通常在这种时候,他会纳闷这个有着浑浊蓝眼珠的男子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这次他很清楚这个人做了什么。这是达里镇的那次圣诞晚餐以来,他头一次获得个人满足,而且不再感到恐惧。

他举着手枪,看了看表。飞机三十五分钟后起飞。他看见外面设有监视器,这表示停车场里可能也有监视器,因此必须在这里解决,把约恩拉出来,丢进隔壁隔间,给他一枪,锁上隔间再爬出来。这样要到今晚机场关闭前,尸体才会被发现。

“出来!”他说。

约恩似乎失了魂,一动不动。他扬起枪,做出瞄准动作。约恩缓缓地往外移动,他又停下脚步,张大嘴巴。

“警察,把枪放下。”

哈利双手握着左轮手枪,瞄准戴着红色领巾的男子。厕所门在哈利背后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男子并未把枪放下,只是用枪指着约恩的头,用带有口音但哈利辨得出的英语说:“嘿,哈利,你的射击线清楚吗?”

“非常清楚,”哈利说,“正好对准你的后脑勺。我再说一遍,把枪放下。”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是不是真的有枪?因为我手中握的是你的枪,不是吗?”

“我跟同事借了一把,”哈利看见男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些,“这把枪是杰克·哈福森的,就是你在歌德堡街刺杀的那个警察。”

哈利看见男子身子一僵。

“杰克·哈福森,”史丹奇说,“你凭什么认为他是我杀的?”

“因为呕吐物里有你的DNA,他的外套上沾了你的血,而且目击证人就站在你面前。”

史丹奇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杀了你的同事,但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为什么还没对我开枪?”

“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之处,”哈利说,“我是警察,不是杀手。如果你现在放下手枪,我只会拿走你剩余人生的一半,大概二十年。史丹奇,你自己选择。”哈利的手臂肌肉已开始酸痛。

“告诉他!”

哈利看见约恩吓了一跳,知道史丹奇是在对约恩大吼。

“告诉他!”

约恩的喉结宛如漂浮物般上下跳动,他摇了摇头。

“约恩?”哈利说。

“我不……”

“他会对你开枪的,约恩,快说。”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

“听着,约恩,”哈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史丹奇,“现在有一把枪抵在你头上,不管你说了什么都不能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明白吗?现在你没什么可以损失的。”

身穿晚礼服的史丹奇扳动击锤,金属活动声和弹簧拉紧声在坚硬光滑的厕所墙壁之间被清楚地放大。

“住手!”约恩举起双臂挡在面前,“我什么都说。”

约恩越过史丹奇的肩膀,和哈利四目交接,并从哈利的眼神中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很早就知道了。哈利说得对:他没什么可以损失的。现在他说的话日后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而且奇怪的是他想说,这时他竟然没有其他更想做的事,只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们站在车子旁边等西娅,”约恩说,“那警察用手机听留言,我听见麦兹的声音,他听完留言后说麦兹供认了,我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说要打给你,我明白这下我完了。我身上有罗伯特的折叠小刀,所以就本能地做出反应。”

约恩眼前浮现当日景象,他用力把那警察的两条手臂折到背后,但对方挣脱一只手,护住了喉咙。他不断猛刺,却刺不到颈动脉,盛怒之下左右甩动那个警察,像是在甩布娃娃似的,最后小刀刺进对方胸膛,那警察的身体像是泄了气般,手臂垂软下来。他从地上捡起手机,塞进口袋,准备再给出致命一刀。

“但史丹奇跑来搅局,对不对?”哈利问道。

约恩举起小刀,正要在昏迷的哈福森脖子上划下最后一刀,却听见有人用外语大声吼叫,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男子朝他疾冲而来。

“他手上有枪,我只能逃跑。”约恩说,感觉这段自白带来净化的效果,卸下了他肩头的重担。他看见哈利点了点头,也看见这个高大的金发警察明白并原谅了他。他感动不已,喉头一紧,继续往下说:“我往公寓里面跑,他对我开枪,差点就打中我。他要杀我,哈利,他是个疯狂的杀手,你快开枪打他,我们得把他除掉,你跟我……我们……”

他看见哈利放下左轮手枪,插进腰带。

“你……你干什么,哈利?”

只见那高大的金发警察扣上外套纽扣:“约恩,我要去过圣诞假期了,谢谢你的自白。”

“哈利?等一下……”约恩明白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突然口干舌燥,话语必须从干燥的口腔黏膜之间硬逼出来,“钱可以分你,听着,钱我们可以三个人分,不会有人知道。”

但哈利已开始用英语对史丹奇说:“我想那手提包里的钱,应该足以为你们国际饭店的人在武科瓦尔盖栋房子,你母亲还会把一部分钱捐给圣斯蒂芬大教堂。”

“哈利!”约恩嘶哑地大喊,犹如死前的哀鸣,“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哈利!”

哈利的手握住门把,停止动作。

“看着你内心深处,哈利,你一定可以找到宽恕之心!”

“问题是……”哈利揉揉下巴,“我干的不是宽恕的行业。”

“什么!”约恩高声说,惊愕不已。

“救赎,约恩,我也喜欢被救赎。”

约恩听见哈利离去后厕所门关上,金属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身穿晚礼服的男子举枪瞄准。约恩望进枪管的黑色孔眼,这时恐惧已化为肉身痛楚,他不再知道尖叫声是朗希尔德的、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但是在子弹穿入额头之前,他终于在这么多年的怀疑、羞愧和令人绝望的祷告之后,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听见他的尖叫或祷告。

第五部 尾声

这时他想起母亲曾在医院说过的话:“世上比活着没有爱更空虚的,是活着没有痛。”

“我要走了……”

哈利转身离去。

35 罪行

哈利走出伊格广场的地铁站,今天是平安夜前一天,路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把握最后的时间采购圣诞礼物。圣诞季节的宁静氛围似乎已笼罩着整座城市,人们露出满足的微笑,圣诞节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或是露出疲惫的微笑,就算没完成也没关系。一名男子穿着整套的羽绒外套和裤子,宛如航天员般摇摆前行,脸颊圆滚泛红,咧嘴呼出白气。哈利看见一张焦急的面孔,那是个身穿单薄黑色皮夹克的女子,夹克手肘处有破洞,女子站在钟表行旁,双脚不断改变站姿。

柜台里的年轻钟表师一看见哈利就脸色一亮,迅速打发走眼前的客人,冲进里面的房间,出来时手中拿着哈利爷爷的手表,放在柜台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它动了。”哈利十分惊讶地说。

“没有什么是不能修的,”钟表师说,“记得发条不要上太紧,这样会损耗零件。你试试看,我再跟你说。”

哈利旋转表冠,感觉到金属零件的摩擦力和弹簧的阻力,并注意到钟表师露出如痴如醉的眼神。

“抱歉,”钟表师说,“可以请问这块表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哈利答道,听见钟表师突然语带崇敬之意,很是惊讶。

“不是这块,是这块。”钟表师指着哈利的手腕。

“这是我的前任长官辞职时送给我的。”

“我的老天爷,”钟表师俯身在哈利的左腕之上,仔细查看那块手表,“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这实在是一份非常慷慨的礼物。”

“哦?这块表有什么特别吗?”

钟表师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哈利:“你不知道吗?”

哈利摇了摇头。

“这是朗格表厂的Lange 1陀飞轮腕表,背面底盖上的序号会告诉你这款腕表总共生产了几块。如果我没记错,一共生产了一百五十块。你手上戴的这块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手表之一,问题是你把它戴在手上是否明智?严格说来,以它现在的行情,应该锁在银行金库里才对。”

“银行金库?”哈利望着手上那块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手表,前几天他还把它扔出卧室窗外,“它看起来没那么名贵。”

“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它只推出黑色表带和灰色表盘的标准款式,连一颗钻石都没镶,也没用到黄金,看起来只是采用一般标准的精钢或铂金,而且也确实如此,但它的价值在于已臻化境,精湛的工艺技术已达到艺术境界。”

“原来如此,你说这块表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家有一本稀世腕表的拍卖价格手册,改天我可以带来。”

“给我个整数。”哈利说。

“整数?”

“大概的价钱。”

年轻的钟表师凸出下唇,把头偏到另一侧。哈利静静等待。

“这个嘛,如果是我要卖,开价绝对不会低于四十万。”

“四十万克朗?”哈利高声说。

“不对不对,”钟表师说,“是四十万美元。”

离开钟表行之后,哈利不再觉得寒冷,呼呼大睡十二小时后残留在身体中的昏沉感也不见了。他也没注意到那个眼窝凹陷、身穿单薄皮夹克、有着毒虫般眼神的女子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前几天跟她说过话的警察,他是否见过她儿子。已经四天都没人看见她儿子了。

“他最后是在什么地方被人看见的?”哈利机械地问道。

“你说呢?”女子说,“当然是普拉塔广场啊。”

“他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约根森。嘿!有人在家吗?”

“什么?”

“老兄,你看起来像是去神游了。”

“抱歉,你最好拿着他的照片去警署一楼,报案说他失踪了。”

“照片?”女子发出尖厉的笑声,“我有一张他七岁的照片,这样可以吗?”

“难道你没有他近期一点的照片?”

“你以为谁会拍?”

哈利在灯塔餐厅找到玛蒂娜。餐厅已经打烊,但救世军旅社的接待人员让哈利从后门进来。

玛蒂娜背对哈利站在洗衣间里,正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哈利为了不吓到她,轻咳一声。

她转过身时,哈利正盯着她的肩胛骨和颈部肌肉,心想她的身体怎么会这么柔软?是不是永远都会这么柔软?她直起身子,侧过头,拨开一绺头发,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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