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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警察总署这栋由水泥及玻璃构筑而成的庞然大物,是全挪威警察最密集的地方。警署六楼的红区里,哈利正坐在六〇五室的椅子上。他和年轻警探哈福森共享这十平方米的空间,并且喜欢把这里称为“情报交换所”,而当哈福森需要被挫挫锐气时,哈利又称之为“人才养成所”。

这时情报交换所内只有哈利一人,他盯着这间无窗房墙上本该有窗户的地方。

这天是星期日,报告已经写完,可以回家了,但他为什么还没回家?透过想象中的窗户,他看见少了栅栏的碧悠维卡区海港,新雪犹如五彩碎纸般覆盖在绿、红、蓝等颜色的集装箱上。案子已经了结。年轻的毒虫[1]佩尔·霍尔门受够了,在集装箱里对自己开了最后一枪。尸体上没有外来的暴力伤害,手枪就掉在旁边。卧底人员表示佩尔没有债务。况且毒贩处决欠钱的毒虫时,通常不会把现场布置成其他状况,正好相反,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既然这是常见的自杀案件,那他何必还要浪费夜晚的时间,搜索那个阴风阵阵的集装箱码头,却只发现更多哀伤呢?

哈利看着他挂在衣帽架上的羊毛外套,外套内袋里放的小酒壶是满的,里面的酒自从十月以来一口都没喝过。十月的时候,他去酒品专卖店买了一瓶他最大的敌人——占边威士忌,装满小酒壶,再将剩下的酒倒进水槽。自此之后,他就随身携带这一小瓶“毒药”,有点像纳粹军人在鞋底藏氰化物胶囊的行为。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蠢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不用知道,只要这个方法有用就好。

哈利看了看时钟,快十一点了。他家有一台经常使用的浓缩咖啡机,还有一张他为这种夜晚而准备的DVD光碟,片名是《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曼凯维奇导演一九五〇年的经典之作,由贝蒂·戴维斯和乔治·桑德斯主演。

他在心里做出解读,知道该去码头才对。

哈利翻起外套翻领,背对北风站立。风吹过他面前的高墙,在栅栏内的集装箱周围吹出雪堆。夜晚的码头区和空地看起来十分荒凉。

灯光照亮与世隔绝的集装箱码头,街灯在强风中摇晃,叠成两三层高的金属集装箱在街道上投下黑影。一个红色的集装箱尤为吸引哈利的目光,它和橘色的警方封锁线一样,颜色十分鲜艳。在奥斯陆十二月的夜晚,那集装箱是很好的栖身之所,大小和舒适度正好跟警署拘留室差不多。

现场勘查组的报告指出,那集装箱已经空了一段时间,并未上锁。现场勘查组的成员只有一名警探和一名技术员,其实难以称得上是个“组”。集装箱码头警卫说他们懒得给空集装箱上锁,因为集装箱码头四周设有栅栏,还装有监视器。尽管如此,还是让一个毒虫跑了进去。警卫猜测佩尔·霍尔门是在碧悠维卡区附近游荡的毒虫之一,而此地距离普拉塔广场的毒品超级市场很近。说不定那警卫对毒虫栖身集装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不会是他知道这样做可以拯救一两条生命?

集装箱没上锁,但集装箱码头栅门上倒是挂着一个厚重的大锁。哈利后悔刚才没在警署打电话跟警卫说他要过来。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警卫,因为他一个都没看见。

哈利看了看表,仔细观察栅栏顶端。他体能很好,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体能状况最佳的时候。自从去年夏天的重大案件之后,他一直在警署健身房规律运动。不仅如此,在雪季来临之前,他就已打破了汤姆·瓦勒在厄肯区创下的越野障碍赛跑纪录。几天后,哈福森小心翼翼地问哈利,他运动得这么认真,是不是跟萝凯有关。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哈利用简单明了的方式对这个年轻警探说,他们虽然共享一间办公室,但并不表示他们可以分享私生活。哈福森耸了耸肩,问哈利是否会跟别人说说知心话,哈利却只是站起来,走出六〇五室,于是哈福森便知道自己判断无误。

铁丝栅栏九英尺高,没有尖刺,小事一桩。哈利尽量跳高,抓住栅栏,双脚抵住栏杆,直起身体。他伸长右手往上攀,接着是左手,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直到双脚找到施力点,再做出毛毛虫般的动作,将自己晃到栅栏另一侧。

他拉开门闩,打开集装箱门,拿出坚固的黑色军用手电筒,从封锁线下方穿过,进入集装箱。

集装箱里有种怪异的宁静,声音在这里似乎被冻结。哈利按亮手电筒,照亮集装箱内部,在光线中央看见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人形。那就是佩尔的陈尸之处。鉴识中心的年轻主任贝雅特·隆恩给哈利看过照片。鉴识中心位于布尔斯巷的新大楼里。照片中的佩尔坐在墙边,背靠柜壁,右太阳穴有个小孔,手枪在他右边。他出血很少。对头部开枪就是有这个好处,但这也是唯一的好处。子弹口径不大,因此只是射入伤口,没有穿过头部射出。法医将会在头骨内发现子弹。子弹像钢珠一样在佩尔的脑子里弹来弹去,把他的脑子搅得稀烂,而他曾用这个脑子来思考,做出决定,最后命令食指扣下扳机。

“真是搞不懂啊。”哈利的同事在得知年轻人轻生之后,往往会这样说。哈利推测他们这样说是为了抗拒事实并保护自己,否则他不明白他们所谓的“搞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今天下午,哈利站在霍尔门家门口说的也是这句话,他低头看着佩尔的父亲跪在玄关地上,俯身颤抖,不断啜泣。哈利没有可以用来安慰失亲之人的词汇,诸如上帝、救赎、来生之类,因此只是嘟囔:“真是搞不懂啊……”

哈利关上手电筒,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黑暗一拥而上。

他想起父亲。欧拉夫·霍勒是个退休教师,也是个鳏夫,住在奥普索乡的老家。哈利或妹妹每月去探望父亲一次,每到这时,他的眼睛总会亮起来,而随着他们喝咖啡、聊些不重要的小事,他的眼睛又会慢慢暗淡下去。老家最有意义的东西是母亲的一张照片,摆在她生前弹过的钢琴上最明显的位置。现在欧拉夫几乎不做什么事,只是看书,书里讲述着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国家,他也不再渴望去游览这些国家,因为哈利的母亲已无法跟他一起走。“那是最大的损失。”偶尔谈起他们的母亲,欧拉夫总会这样说。这时哈利想到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通知欧拉夫他儿子不幸身亡,他会怎样看待那一天呢?

哈利离开集装箱,朝栅栏走去,他先用双手抓住栅栏。诡异的时刻出现了。这一刻,四下全然寂静。风突然屏息聆听,或改变心意似的静止下来,只剩下冬季黑暗中传来的抚慰人心的都市噪声。除此之外,还有纸张被风吹动而摩擦地面的声音。只不过此刻无风,所以那并非纸张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快速轻盈的脚步声,比人类的脚步还轻。

那是某种爪子的声音。

哈利的心脏像失控般急速跳动,他面对栅栏,迅捷地弯曲膝盖,向上一跃。事后哈利才想到当时他之所以那么害怕,是因为寂静,以及他在寂静中什么也没听见,没有嗥叫声,也没有攻击的征兆。仿佛那个黑暗中的物体不想吓到他,相反,那物体正在猎捕他。倘若哈利对狗有更多研究,就会知道有一种狗从不嗥叫,即使当它害怕或发动攻击时。这种狗就是黑色的麦兹纳公犬。哈利向上伸长手臂,正准备再次屈膝,却听见那只狗的行进韵律改变,接着是一片寂静,于是他便知道它出击了。哈利向上跳起。

有人宣称当恐惧激发大量肾上腺素释放到血液中时,人会感觉不到痛楚,但这观点实在很不正确。哈利大叫一声。那只精瘦大狗的利齿咬入哈利右腿的肌肉中,越咬越深,直到牙齿压迫到骨骼周围敏感的组织膜。铁丝栅栏响个不停,地心引力将哈利和那只狗往下拉,他在危急中紧紧抓住栅栏。一般情况下,哈利应该已经安全了,因为其他和黑色麦兹纳成犬体重相当的狗,在这时都会放开嘴巴。但黑色麦兹纳犬的牙齿和下巴足以咬碎骨头,据说它们跟连骨头都能吞下的斑鬣狗有血缘关系。那只麦兹纳犬就这样依靠后倾的两颗上犬齿和一颗下犬齿,稳稳地挂在哈利腿上。它的另一颗犬齿在它三个月大时因为咬到钢铁义肢而折断。

哈利设法将左肘勾在栅栏顶端,试着连人带狗一起往上拉,但那只狗的一只后爪踩在了铁丝栅栏里。哈利伸出右手探进外套口袋,找到并握住手电筒。他往下望去,第一次看清楚那只狗,只见它的黑脸上有两颗黑色眼睛,正闪烁着微光。哈利挥动手电筒,狠狠打中它双耳之间的头部,发出咔嚓一声,他立刻又扬起手电筒,再次击打,打中敏感的口鼻部位。情急之下,哈利又打中它的眼睛,但它眼睛却眨也不眨。手电筒从哈利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只狗依然挂在他腿上。再过不久,他就没力气抓住栅栏了。他不敢想掉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脑子却不停想象。

“救命!”

再度吹起的风把哈利微弱的求救声传送出去。他变换抓住栅栏的姿势,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他的生命不会就在这里断送了吧?最后被人发现躺在集装箱码头,喉咙被警卫犬咬断?他深深吸了口气。铁丝栅栏的尖处戳进他的腋窝,他手指的力气正快速流失。再过几秒钟,他的手指就会放开。要是他身上有武器就好了。要是他身上带的是酒瓶,而不是皮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打碎酒瓶,用来戳那只狗。

但他有小酒壶!

哈利挤出最后的力气,把手伸进外套,拿出小酒壶,将瓶口塞进嘴巴,用牙齿咬住并旋转金属瓶盖。瓶盖松脱,他用牙齿咬住酒瓶,威士忌流进口中。一股冲击波流遍全身。天哪。他把脸抵在栅栏上,逼自己闭上眼睛,远处广场和歌剧院的灯光在黑暗中变成白色的条纹。他用右手将小酒壶拿低,移到那只狗的红色下颌上方,把威士忌往下倒,低声说了句“Skål(干杯)”,将小酒壶里的酒倒得干干净净。那只狗睁着黑眼,狠狠地瞪了哈利两秒钟,完全不知沿着哈利的腿流进它口中的褐色液体是什么。接着,它放开哈利的腿。哈利听见肉体跌落在光秃地面上的声音。那只狗发出类似死前的哀鸣和低低的呜咽,接着是爪子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它出现的那片黑暗中。

哈利将双脚晃过栅栏,卷起裤管。即使没有手电筒,他也知道今晚得待在急诊室,没办法看《彗星美人》了。

约恩把头枕在西娅的大腿上,闭上眼睛,享受着电视和往常一样的嗡嗡声。这是西娅非常喜欢的系列之一,不过片名到底是《布朗克斯区之王》还是《皇后区之王》?

“你有没有问你弟弟愿不愿意去伊格广场帮你代班?”西娅问道。

她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他闻到她肌肤散发的香气,这表示她刚刚注射过胰岛素。

“值什么班?”约恩问。

西娅抽回手,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他哈哈大笑:“放心,我几百年前就跟罗伯特说过,他已经答应了。”

西娅放心地呻吟了一声。约恩抓住她的手,放回他的眼睛上。

“可是我没说那天是你生日,”约恩说,“如果我说出来,他未必肯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为你着迷,你知道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

“而且你不喜欢他。”

“才没有呢!”

“那为什么每次我提到他的名字,你都会全身一僵?”

她哈哈大笑。她一定是受到“布朗克斯区”的影响,或是“皇后区”。

“你有没有在餐厅订位?”她问。

“订了。”

她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又皱起眉头:“我想过这件事,去那里我们可能会被人看见。”

“你是说救世军的人?不可能啦。”

“如果真的被看见了呢?”

约恩没有回答。

“也许我们该公开这件事了。”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最好等到我们完全确定……”

“你能确定吗,约恩?”

约恩挪开西娅的手,用沮丧的眼神看着她说:“西娅,求求你,你很清楚我爱你胜过一切,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约恩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西娅,你不了解罗伯特。”

她苦笑了一下:“我们从小就认识了,约恩。”

约恩扭动身体。“对,但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会生多大的气,这是他从爸爸那里遗传的。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西娅。”

西娅靠上墙壁,盯着空气。

“我建议我们先缓一缓,”约恩拧着双手,“这也是为了你哥哥着想。”

“你是说里卡尔?”她惊讶地说。

“对。你是他妹妹,如果你现在宣布我们要订婚,你想他会怎么说?”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因为你们都在竞争行政长的职位?”

“你知道最高议会很重视高阶军官应该和优秀军官结为夫妻这件事。显然从策略上看,我应该跟总司令的手下大将弗兰克·尼尔森的女儿西娅·尼尔森结婚。但是从道德上看,这样做是对的吗?”

西娅咬着下唇:“为什么这个位子对你和里卡尔来说这么重要?”

约恩耸了耸肩:“因为救世军花钱让我们念完军官训练学校,还补助我们花四年时间拿到商学院的经济学学位。我想里卡尔跟我的想法一样,我们有责任向救世军申请任命,寻求认可。”

“搞不好你们都坐不上这个位子,爸爸说从来没有三十五岁以下的人被任命为行政长。”

“我知道,”约恩叹了口气。“其实如果里卡尔坐上那个位子,我会松一口气。这话你可别说出去。”

“松一口气?”西娅说,“你会松一口气?你负责奥斯陆所有的租赁房产已经超过一年了。”

“没错,但行政长得掌管救世军在全挪威、冰岛和法罗群岛的事务。你知道救世军的房产部门光是在挪威就拥有超过两百五十块土地和三百栋房子吗?”约恩拍拍肚皮,用一贯忧虑的眼神看着天花板,“我今天在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自己很小。”

西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有人跟里卡尔说,谁当上行政长,谁就是地区总司令的接班人。”

约恩放声大笑:“我一点也不想当地区总司令。”

“别闹了,约恩。”

“我没在闹啊,西娅。我们的事更重要。我的意思是说,我对行政长的位子没兴趣,所以我们就宣布订婚吧。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发展,有很多公司也需要经济学人才。”

“别这样,约恩,”西娅惊讶地说,“你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必须把才能用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里卡尔虽然是我哥哥,但他没有……你的聪明才智。我们可以等决定之后,再告诉他们订婚的事。”

约恩耸了耸肩。

西娅看了一眼时钟:“你今天得在十二点前离开。昨天埃玛在电梯里说她很担心我,因为她在半夜听见我家大门开关的声音。”

约恩把双脚晃到地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

西娅用责备的眼神看了约恩一眼:“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彼此照顾。”

“对,”约恩叹了口气,“彼此照顾。晚安。”

西娅扭动着身躯,靠近约恩,一只手滑上他的衬衫。约恩惊讶地发现西娅的手心全都是汗,仿佛她刚才一直握拳或紧紧抓着什么东西。她把身体贴上他,呼吸变得急促。

“西娅,”约恩说,“我们不能……”

她僵在原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约恩感到讶异。到目前为止西娅都没真正对他表现出渴求的欲望,相反,她对身体接触似乎感到焦虑,他也珍视她的端庄持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约恩引述了救世军的规章,这似乎让她安心不少。当时约恩说:“救世军认为婚前守贞是理想的基督精神。”尽管很多人认为“理想”和“命令”有所差别,比如对香烟和酒精的规章就属于后者,但约恩认为不该为了这么点差别而违背对上帝的承诺。

他抱了抱西娅,起身走进浴室,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流过双手,凝视着平滑镜面中映着的那张脸。镜中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快乐的。他得打电话给朗希尔德才行,把事情解决。他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确是快乐的,只是有些时候比较辛苦而已。

他把脸擦干,走回西娅身旁。

奥斯陆主街四十号的急诊室等候区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中,深夜的急诊室里经常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怪人。哈利抵达二十分钟后,一个浑身发抖的吸毒者起身离开,通常这种人都没办法静坐超过十分钟,这点哈利可以理解。哈利口中还有威士忌的味道,这唤醒了他的老朋友,它们正在他肚子里拉扯铁链。他的腿疼痛万分,这趟码头之行却一点收获也没有,正如百分之九十的警察工作一样。他对自己发誓,下次跟贝蒂·戴维斯约好之后,一定要准时赴约。

“哈利·霍勒?”

哈利抬头望向他面前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

“嗯?”

“请跟我来,好吗?”

“谢谢,但应该轮到她才对。”哈利朝对面那排椅子上坐着的少女点了点头,那少女正双手抱头。

男子倾身向前:“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来了,我想她不会有事的。”

哈利跟着身穿白袍的医生一瘸一拐地踏入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诊疗室。诊疗室里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朴素的书架,没有私人物品。

“我以为警方有自己的医护人员。”医生说。

“要见他们难如登天,而且通常都轮不到我们。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抱歉,我叫马地亚,我经过等候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你。”

医生露出微笑,伸出了手。哈利看见马地亚有一口整齐的牙齿。倘若马地亚脸上其他部位不是同样对称、干净又端正,你一定会怀疑他戴了假牙。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周围有细小的笑纹,他的手握起来坚定而干燥。哈利心想,这医生简直像是从医学小说里走出来的,有着温暖的双手。

“马地亚·路海森。”马地亚补上一句,双眼盯着哈利。

“我应该认识你吧?”哈利说。

“去年夏天在萝凯家的庭院派对上,我们见过面。”哈利听见萝凯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不由得怔了一下。

“是吗?”

“那个人就是我。”马地亚用低沉的声音含糊地说。

“嗯,”哈利微微点头,“我在流血。”

“了解。”马地亚皱起面孔,露出严肃且同情的表情。

哈利卷起裤管:“这里。”

“啊哈,”马地亚露出有点茫然的微笑。“这是怎么弄的?”

“被狗咬的,你能治好它吗?”

“需要做的治疗不是很多,血已经止住了,我可以帮你清理伤口,擦点药。”马地亚弯下腰去。“从齿痕来看,有三个伤口。你最好打一针破伤风。”

“它已经咬到骨头了。”

“对,通常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我是说,它的牙齿真的……”

哈利顿了一下,从鼻子呼了口气。这时他才惊觉马地亚认为他喝醉了。难道马地亚这样想不对吗?哈利身上的外套被扯破,腿被狗咬伤,外加酗酒的坏名声,口中还喷出酒气。马地亚会不会去跟萝凯说,她的前男友又喝醉了?

“咬穿了我的腿。”哈利把话说完。

4 出发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Trka!(快点!)”

他在床上惊坐起来,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饭店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之间回荡。床边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他抓起话筒。

“这是电话闹铃服务……”

“Hvala.(谢谢。)”他说,尽管他知道那只是电话录音。他身在萨格勒布,今天准备前往奥斯陆,去执行最重要的任务,也是最后一项任务。

他闭上眼睛。他又做梦了,不是梦到巴黎,也不是梦到其他任务,他从不会梦见任务。他梦见了武科瓦尔,梦中总是秋天,总是陷入围城战事。

昨晚他梦见自己在奔跑。一如往常,他梦见自己在雨中奔跑。那天晚上,他们在婴儿病房锯断父亲的手臂,尽管医生宣布手术成功,但四小时后父亲就死了。他们说父亲的心脏刚刚停止了跳动。于是他离开母亲,奔入大雨滂沱的黑夜,他来到河边,手里拿着父亲的枪,朝塞尔维亚军的驻地前进。敌方发射照明弹,朝他开枪,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听见子弹射入地面,消失在他脚边,接着他就掉进一个大弹坑。水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所有声音,四周一片寂静。他不停地在水中奔跑,却只是原地打转。他感觉四肢僵硬,睡意令他麻木。他看见漆黑之中有某个红色的物体正在移动,犹如鸟儿以慢动作振动翅膀。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裹着羊毛毯子,一颗光秃的灯泡随着塞尔维亚军的炮火攻击而来回晃动,小块泥土和泥灰掉落在他的眼睛和嘴巴上。他吐出泥灰,这时有人弯下腰来,说波波上尉从积水的弹坑中亲自把他救出来,并指了指站在碉堡台阶上的秃头男子。男子身穿军服,脖子上围着红色领巾。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了看放在床边桌上的温度计。虽然柜台服务员说饭店维持暖气供应,但自从十一月以来,客房内的温度就没有高过十六摄氏度。他起身下床。再过半小时,机场巴士就会抵达饭店,他必须动作快点。

他看着脸盆上方的镜子,回想波波的脸,但那张脸就如同北极光,越仔细看,就越是一点一点消退。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Da, Majka.(是,母亲。)”

他刮完胡子,把脸擦干,匆匆换上衣服,拿出放在保险箱里的两个金属盒中的一个,打开了。盒里装的是拉玛迷你麦斯超小型手枪,可装七发子弹,其中六发在弹匣中,一发在弹膛里。他把手枪拆成四个部件,藏在手提箱经过特殊设计的强化角落。假如海关把他拦下来,检查他的手提箱,强化金属可以把手枪部件藏起来。离开之前,他确认身上带了护照和信封,信封里装有她给他的机票、目标的照片、时间和地点的信息。任务将于明晚七点在公共场所执行。她说这次任务比上次还要危险,但他并不害怕。有时他纳闷。自己感知恐惧的能力是不是在那天晚上和父亲被锯下的手臂一同消失。波波说过,如果你感觉不到害怕,就没办法活很久。

窗外的萨格勒布正在苏醒,城里不见白雪,但是起雾,灰蒙蒙的一片,让整座城市的面容显得阴沉憔悴。他站在饭店大门前,心想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去亚得里亚海,到小镇的小饭店,享受淡季房价和少许阳光,讨论新房子的事宜。

机场巴士应该就快到了。他朝雾中看去,正如那年秋天他蹲伏在波波背后,想看清白烟后面到底是什么,却永远看不清楚。那时他的工作是负责传递他们不敢通过无线电发送的消息,因为塞尔维亚军会监听无线电,什么消息都瞒不过他们。他个子小,可以在战壕里全速奔跑,不必特意弯腰。此外,他还对波波说他想去攻击战车。

波波摇了摇头:“孩子,你是个传令兵,负责传达非常重要的信息,战车我会派别人去处理。”

“可是别人会害怕,我不会。”

波波挑起一道眉毛:“但你只是个小孩子。”

“就算我不去壕沟外面,在壕沟里被子弹打到,我一样不会再长大。而且你自己说过,如果我们不阻止战车,他们就会占领整个城市。”

波波打量着他。

“让我考虑一下。”最后波波说。于是他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雾茫茫的一片,难以分辨哪些是秋雾,哪些是残垣断壁冒出的白烟。过了一会儿,波波清了清喉咙,说:“昨天晚上我派弗拉尼奥和米尔科前往战车出没的堤岸缺口处,他们的任务是躲起来,等战车经过时把炸弹装上去。你知道这项任务要怎么进行吗?”

他点了点头。他在望远镜中见过弗拉尼奥和米尔科的尸体。

“他们的个头再小一点,或许就可以躲在地上的凹洞里。”波波说。

他用手擦去挂在鼻子下的鼻涕:“炸弹要怎么装在战车上?”

第二天清晨,他勉强拖着身子回到队上,被烂泥覆盖的身体因寒冷而发抖。后方的堤岸上有两台被摧毁的塞尔维亚战车,舱门打开,浓烟不断窜出。波波把他拖进壕沟,胜利地喊道:“我们的小救赎者诞生了!”

当天波波就为他取了代号,并口述一则消息,用无线电传送给城里的总部。这个代号从此一直跟着他,直到塞尔维亚军占领并蹂躏他的家乡,杀害波波,屠杀医院里的医生和病人,囚禁并拷打反抗人士。这个代号本身有点矛盾,因为他没能拯救为他取这个代号的波波上尉。他的代号是“Mali Spasitelj”,也就是“小救赎者”的意思。

雾海中驶来一辆红色巴士。

哈利踏进六楼红区的会议室时,室内充满了低沉的交谈声和笑声。他知道自己把抵达时间算得很准,这时要跟同事打成一片、吃蛋糕、说笑话、互相嘲弄已经太晚,当人们必须跟自己欣赏的人道别时,常会通过这种社交方式来表达。他准时送来礼物,人们在这种时候总会说太多浮夸的话——通常他们只敢在大众面前使用这些字眼,私底下却不敢用。

哈利扫视众人,发现三张他可以信赖的友善面孔,包括即将离去的长官毕悠纳·莫勒、哈福森和贝雅特·隆恩。他没跟任何人的视线接触,也没人想跟他四目相接。哈利对自己在犯罪特警队的人气不抱幻想。莫勒曾说,比乖戾的酒鬼更令人讨厌的只有高大又乖戾的酒鬼。哈利是个身高一米九二的乖戾酒鬼,而他是个优秀警探这一项只能稍微为他加分,此外没有更多帮助。大家都知道,哈利要不是一直被莫勒保护在羽翼下,早就被逐出警界了。大家也都知道,如今莫勒即将离开,高层正等着哈利做出不当行为。矛盾的是,现在使哈利得到保护的功绩,同样也让他永远被放逐为局外人,只因他搞垮了一位警察同事,也就是绰号为王子的汤姆·瓦勒,犯罪特警队的警监。过去八年来,汤姆一直是奥斯陆大型军火走私活动背后的主谋之一,最后他死在坎本区学生宿舍地下室的血泊之中。三星期后,在警署餐厅举行的简短仪式上,总警司咬牙切齿地表扬了哈利清除警界害虫,承认了他的贡献,哈利则表示感谢。

“谢谢。”那时哈利说,并扫视在餐厅集合的警察,想看看是否有人在看他。原本他只打算说“谢谢”两个字,但一见众人避开他的视线,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他又说:“我猜这下某人会更难把我踢走了吧,否则媒体可能会认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害怕我也会查到他身上。”

这时,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全集中到哈利身上。他继续往下说。

“各位不用大惊小怪。过去汤姆·瓦勒是我们犯罪特警队的警监,他仗着自己的职位进行不法活动,还自称王子。而且大家都知道……”哈利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总警司脸上,“既然有王子,通常就会有国王。”

“嘿,老哥,在想什么啊?”哈利抬头一看,见是哈福森。

“在想国王的事。”哈利咕哝着,从哈福森手里接过一杯咖啡。

“呃,有新人来了。”哈福森伸手一指。

摆满礼物的桌子旁有个身穿蓝色西装的男子,正在跟总警司和莫勒说话。

“那是甘纳·哈根吗?”哈利啜饮一口咖啡之后说,“新上任的PAS [2]?”

“现在已经没有PAS了,哈利。”

“嗯?”

“已经改成POB[3]了,这个官阶是四个月前改的。”

“是吗?那天我一定是生病了。那你还是警探吗?”

哈福森微微一笑。

新上任的队长看起来很机灵,也比备忘录上写的五十三岁看起来年轻。哈利注意到哈根身高中等,身材精瘦,脸、下巴、脖子上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说明他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的嘴巴平直坚定,下巴向前凸出,可以视其为果断的象征。他头上残存的头发是黑色的,仿佛在脑袋周围形成半个花冠,而且相当浓密。若你觉得这位新任队长的发型很怪异,放心,不会有人来责备你。不管怎么说,那两道粗大的眉毛预示着他体毛旺盛。

“这人是从军方空降来的,”哈利说,“搞不好他会立下起床号的规矩。”

“他应该是个好警察,才会被调到这里吧。”

“你是说根据他在备忘录里写的自我介绍吗?”

“很高兴听见你的想法这么正面,哈利。”

“我?我总是急于给新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重点在于只有‘一个’机会。”贝雅特加入他们的对话,把金色短发拨到一旁,“哈利,我刚刚好像看见你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昨晚我在集装箱码头碰到一只过于亢奋的警卫犬。”

“你去集装箱码头做什么?”

哈利仔细端详贝雅特片刻,才给出回答。显然担任鉴识中心主任的职务对她有益,也对鉴识中心有帮助。贝雅特一直是个称职的鉴识专家,但哈利必须承认,过去他并未在她身上看见明显的领导才能,因为贝雅特从警察训练学院毕业后加入劫案组时,还是个习惯自我贬低的害羞内向的年轻女子。

“我想去看看佩尔·霍尔门陈尸的集装箱。告诉我,他是怎么进集装箱码头的?”

“他用钢丝钳把大锁剪断,钢丝钳就在尸体旁边。那你呢?你是怎么进去的?”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哈利,没有证据显示这件案子是……”

“我没说有证据啊。还发现了什么?”

“你说呢?一些吸毒工具、一剂海洛因、一个装有烟草的塑料袋。你也知道,毒虫会去捡烟蒂,把里面的烟草挑出来,这样连一克朗都不用花。”

“那把贝瑞塔手枪呢?”

“序号被锉掉了,锉痕很眼熟,是王子时代的枪支。”

哈利注意到贝雅特不愿意从自己口中说出汤姆·瓦勒的名字。

“嗯。血液样本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贝雅特说,“非常干净,令人意外,他应该最近都没吸毒吧,所以才头脑清醒,有能力自杀。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我很荣幸被分派去向他父母通知这个噩耗。”

“哦……”贝雅特和哈福森异口同声地说。尽管他们才交往两年,但这种同步反应越来越频繁。

总警司咳了几声,众人转头朝摆放礼物的桌子望去,闲聊声逐渐停止。

“毕悠纳请求让他说一两句话,”总警司抖了抖脚跟,又顿了一下以达到效果,“我批准了。”

咯咯的笑声四起。哈利注意到莫勒朝总警司的方向露出犹豫的微笑。

“谢谢你,托列夫,也谢谢你和警察总长送给我的道别礼物,更要特别感谢大家送我这张美丽的照片。”

莫勒朝桌上指了指。

“大家?”哈利低声问贝雅特。

“对,史卡勒和几个同事一起集的资。”

“我怎么没听说?”

“他们可能忘了问你。”

“现在我想送几个自己的礼物,”莫勒说,“有点像是分遗产。首先是这个放大镜。”

他把放大镜举到面前,大家看见前任队长扭曲的面孔后都笑了起来。

“我要把它送给一位女同事,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好侦探,也是个好警察。她从不居功,把功劳都归于犯罪特警队。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是大脑专家的研究对象,因为她天生拥有罕见的梭状回,人类的面孔只要见过一次就过目不忘。”

哈利看见贝雅特的双颊泛起红晕。贝雅特不喜欢被人注意,更别说当众提起她的这项惊人天赋了,目前她依然运用这个能力在模糊的银行抢劫案监控录像中辨识惯犯。

“我希望你不会忘记我这张脸,”莫勒说,“虽然你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它。如果有一天你有疑惑,就可以用这个放大镜。”

哈福森轻轻推了推贝雅特,她走上前去,莫勒抱了抱她,把放大镜送给她。众人一起鼓掌,她连额头都变得火红。

“下一个传家宝是我的办公椅,”莫勒说,“是这样的,我发现我的继任者甘纳·哈根自己准备了一把高背真皮办公椅,还具备很多功能。”

莫勒对哈根微笑,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回以微笑。

“所以这把椅子要送给这位来自斯泰恩谢尔的警员,调来这里之后他就被放逐,跟这栋大楼的‘大麻烦’共享一间办公室,还被迫使用一把坏了的椅子。小伙子,你也该坐好椅子了。”

“好的。”哈福森说。

众人转头过来,对他大笑,他也回以笑声。

“最后,我要把一件辅助工具送给一个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他是我手下最优秀的警探,也是我最可怕的噩梦。这件工具要送给这个总是跟随自己的嗅觉、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手表’行事的人,对那些想让他准时出现在晨间会议的人来说很不幸。”莫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块手表,“我希望这块表能让你的时间跟别人一样,总之,我把它尽量调得跟犯罪特警队的时钟一样快。还有,呃,这里面有很多言外之意,哈利。”

哈利走上前去,接过那块有着素面黑色表带的手表,手表厂牌他没见过。掌声稀稀落落。

“谢谢。”哈利说。

两个高大男子相互拥抱。

“我把它调快两分钟,好让你赶上你以为已经错过的事,”莫勒低声说,“我再也不会给你警告了,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谢谢。”哈利又说了一次,觉得莫勒抱他抱得有点太久了。哈利提醒自己,必须把他从家里带来的礼物放在这里。幸好他一直都没机会拆开那片《彗星美人》DVD的塑料封套。

5 灯塔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约恩在福雷特斯慈善商店的后院找到罗伯特,这家店是救世军在基克凡路开设的。

罗伯特双臂交抱,倚着门框,看着众人把一个个垃圾袋从卡车上卸下来,搬进店内的储藏室。那些人的对话中夹杂着多种语言或方言的粗话。

“货好吗?”约恩问道。

罗伯特耸了耸肩:“人们很乐意捐出夏装,这样明年才能买新衣服,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冬装。”

“你手下语言真是多彩多姿,他们都是些被判刑要通过劳役来减刑的人吗?”

“我昨天才算过,现在来我们这里当义工减刑的人,是耶稣追随者的两倍。”

约恩笑了:“传教士未耕种的土地,只是需要一个开始。”

罗伯特朝其中一人高喊,那人丢了包烟给他。罗伯特将一根没有滤嘴的香烟夹在双唇之间。

“把它拿下来,”约恩说,“我们救世军发过誓的,你想被开除吗?”

“老哥,我没有要点燃它。你有什么事?”

约恩耸了耸肩:“想找你聊一聊。”

“聊什么?”

约恩咯咯一笑:“就是兄弟间的普通闲聊。”

罗伯特点了点头,摘下舌头上的一片烟草:“每次你说闲聊,就表示你要告诉我该怎么生活。”

“别这样说。”

“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罗伯特拿出嘴里的香烟,朝雪地吐了口口水,又望向飘在高空中的白云。

“妈的!我厌倦了这份工作,厌倦了这栋房子,厌倦了那个无能又虚伪的士官长在这里作威作福。如果她不是那么丑,我一定会……”罗伯特露出冷笑,“把她那张梅干脸干到发绿。”

“我冷死了,”约恩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罗伯特先走进小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挤在凌乱的办公桌、开向后院的小窗户、印有救世军标志及“血与火”座右铭的黄色旗帜之间。约恩把一沓文件从木椅上拿起来,有些文件因为时间久远而泛黄,他知道这把木椅是罗伯特从隔壁麦佑斯登区军团的房间擅自拿来的。

“她说你会装病逃避责任。”约恩说。

“谁说的?”

“鲁厄士官长说的,”约恩做了个鬼脸,“那个梅干脸。”

“她打过电话给你,是吗?”罗伯特用折叠小刀戳着办公桌,突然提高嗓音说,“哦,对了,我都忘了,你是新上任的行政长,是所有事务的主管。”

“上级还没做出决定,也可能是里卡尔当选。”

“管他呢,”罗伯特在桌上刻了两个半圆形,形成一颗心,“反正你已经说了你要说的话。明天我会帮你代班,在你离开之前,可以给我五百克朗吗?”

约恩从皮夹里拿出钞票,放在罗伯特面前的桌上。罗伯特用刀身划过下巴,黑色胡楂发出摩擦的声响:“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约恩知道接下来罗伯特要说什么,吞了口口水:“什么事?”

他越过罗伯特的肩膀,看见外头开始飘雪,但后院周围的屋子产生的上升暖气流让细小的白色雪花悬浮在窗外,仿佛正在聆听他们说话。

罗伯特用刀尖对准心形图案的中央:“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接近某人——你知道是谁……”他的手握住刀柄,倾身向前,借着体重一压,刀子咯吱一声插入干燥的木桌中,“我就毁了你,约恩,我发誓我一定会。”

“有没有打扰到你们?”门口传来说话声。

“一点也没有,鲁厄士官长,”罗伯特用甜美的语调说,“我哥正好要走。”

莫勒走进他的办公室,总警司和新任督察长甘纳·哈根停止了交谈。当然,这间办公室现在已经不是莫勒的了。

“你喜欢这片景观吗?”莫勒希望自己的语气是愉快的,随即又补上“甘纳?”。这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显得很陌生。

“嗯,十二月的奥斯陆总是一派悲伤的景象,”哈根说,“我们也得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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