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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莫勒很想问他说的“也”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总警司点头表示同意,便把话咽了回去。

“我正在跟甘纳说明这里的人员内幕,把所有秘密说给他听,你懂的。”

“哈,我懂,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了。”

“没错,”总警司说,“甘纳和我以前是同学,那时候警察学院还叫警察学校。”

“备忘录上说你每年都会参加毕克百纳滑雪赛,”莫勒转头望向哈根,“你知道总警司也会参加吗?”

“我知道啊,”哈根面带微笑,朝总警司望去,“有时我们会一起去,在最后冲刺的时候努力超越对方。”

“真没想到,”莫勒露出促狭的微笑,“如果总警司是任命委员会的成员,那他就会被指控任人唯亲了。”

总警司发出干笑,用警告的眼神瞥了莫勒一眼。

“我正跟甘纳说到那个你慷慨赠表的人。”

“哈利·霍勒?”

“对,”哈根说,“我知道那个涉及‘愚蠢走私案’的警监就是死在他手下,听说他在电梯里把那警监的手臂扯断了,现在还涉嫌把案情泄露给媒体,这样不好。”

“第一,那起‘愚蠢走私案’是一群行家干的,他们利用警界的帮手,让廉价手枪在奥斯陆泛滥成灾。”莫勒难以掩饰声音中的怒意,“这件案子是霍勒在总署的阻挠下、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侦破的,这都要归功于他多年来勤勉的警察工作。第二,他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而且是电梯扯断了瓦勒的手臂。第三,我们手上没有证据指出是谁泄露了什么。”

哈根和总警司交换眼神。

“不管怎样,”总警司说,“这个人你都必须留意,甘纳。据我所知,他女友最近跟他分手,我们都知道像哈利这种有酗酒恶习的人,这种时候特别容易故态复萌,我们绝对无法接受这种行为,无论他破过多少案子。”

“我会好好约束他的。”哈根说。

“他是警监,”莫勒闭上眼睛,“不是一般警察,而且他也不喜欢被约束。”

哈根缓缓点头,伸手摸了摸浓密的花冠般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卑尔根上班……”哈根放下了手,“毕悠纳?”

莫勒猜想,哈根叫他的名字应该也觉得很陌生。

哈利漫步在厄塔街上,从路人脚上穿的鞋子可以看出,他越来越靠近灯塔餐厅了。缉毒组的同事都说,陆军和海军的剩余军品店对于辨识吸毒者的贡献最大,因为军靴迟早都会通过救世军穿到毒虫脚上。夏天是蓝色运动鞋,而冬天,毒虫的“制服”则是黑色军靴,外加绿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救世军分发的盒装午餐。

哈利推开灯塔餐厅的大门,朝身穿救世军连帽外套的警卫点了点头。

“带酒了吗?”警卫问道。

哈利拍了拍口袋:“没有。”

墙上的告示写道,酒类饮品必须交由门口警卫保管,离开时取回。哈利知道救世军已放弃让客人交出毒品和吸毒工具,因为没有毒虫会乖乖照做。

哈利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墙边找到一把长椅坐下。灯塔餐厅是救世军的餐厅,也是新千禧年版的救济所,穷人们来这里可以得到免费的点心和咖啡。这里舒适明亮,跟一般咖啡馆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客人。百分之九十的吸毒者为男性,他们吃白面包,夹褐色或白色的挪威芝士,阅读报纸,在桌前安静地谈话。这是个自由空间,可以取暖,喘口气,在找了一天毒品之后稍事休息。卧底的警察有时也会来,但根据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警方不会在这里逮人。

哈利旁边的男子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垂落在桌子上方,肮脏的手摆在面前,手指夹着一张卷烟纸,周围散落着许多烟蒂。

哈利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娇小女子的背影,她正在更换一张桌子上燃尽的蜡烛,桌上摆有四个相框,其中三个装的是个人照片,第四个里面是十字架和一个名字,背景是白色的。哈利起身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女子纤细的脖子与优雅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她美得几乎不自然的乌黑秀发,哈利在她转过头之前就联想到猫。待女子转过头来,她的小脸和不成比例的大嘴,以及日本漫画人物般极为俏丽的鼻子,更让他觉得她像只猫。但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哈利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些组合在一起不大对劲。

“十一月的。”女子答道。

她的声音冷静、低沉而温柔,令哈利纳闷这究竟是她自然的声音,还是后天学来的。他知道有些女人会这么做,改变说话声就像换衣服一样,一种声音在家里使用,一种声音用来创造第一印象和社交,一种声音用于夜晚的亲密行为。

“什么意思?”哈利问。

“十一月的死亡名单。”

哈利看着那些照片,明白了她的意思。

“四个人?”哈利压低声音。照片前放着一封信,上面是颤抖的铅笔字迹,都是大写字母。

“平均每星期会死一个客人,死四个也算正常。纪念日是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三。这些人中有你的……?”

哈利摇了摇头。“我亲爱的盖尔……”那封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旁边没有鲜花。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女子问。

哈利忽然觉得她也许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这一种温暖低沉的嗓音。

“佩尔·霍尔门……”哈利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完。

“可怜的佩尔,是的,我们会在一月的纪念日缅怀他。”

哈利点了点头:“第一个星期三。”

“没错,到时欢迎你来参加,兄弟。”

“兄弟”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得那么清晰自然,犹如句子里轻描淡写的、几乎没有被说出的附加词。一瞬间,哈利几乎相信自己是她的兄弟。

“我是警探。”哈利说。

两人身高差距悬殊,女子必须抻长脖子才能看清楚哈利。

“我好像见过你,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哈利点了点头:“也许吧。我来过这里一两次,可是都没见过你。”

“我是这里的兼职人员,其他时间都在救世军总部。你是缉毒组的人?”

哈利摇了摇头:“我负责调查命案。”

“命案,可佩尔不是被杀害的呀……”

“我们可以坐一会儿吗?”

女子犹豫片刻,环视四周。

“你在忙?”哈利问道。

“没有,今天特别安静,平常我们一天得分发一千八百片面包,但今天人很少。”

她叫了一声柜台里的一名少年,少年同意接替她的工作,同时哈利得知她名叫玛蒂娜。那个手拿卷烟纸的男子头垂得更低了。

“这件案子有些疑点,”哈利坐下后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说,”玛蒂娜说。哈利露出疑惑的神色,仿佛叹了口气。“像佩尔那种长期吸毒的人,大脑已受到严重损伤,很难看出他们本来的个性,想获得吸毒快感的冲动盖过了一切。”

“这我了解,但我的意思是……对熟悉他的人来说……”

“我恐怕帮不上忙。你可以去问佩尔的父亲,看看他儿子的真正个性还剩下多少。他父亲来过这里几次,想带他回去,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说佩尔开始在家里威胁他们,因为佩尔在家时,他们会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锁起来。他请我关照他儿子,我说我们会尽力,但没办法承诺奇迹出现,当然我们也没给出承诺……”

哈利观察玛蒂娜,她脸上只是呈现出社工人员常见的心灰意冷。

“这种感觉一定糟透了。”哈利抓了抓腿。

“对,只有吸毒者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我是说为人父母的感觉。”

玛蒂娜没有回答。一名身穿破菱格外套的男子在隔壁桌坐下,打开透明塑料袋,倒出一堆干燥的烟蒂——少说也有几百个,盖住了另一名男子拿着卷烟纸的肮脏手指。

“圣诞快乐。”穿外套的男子咕哝说,又踏着毒虫老迈的步伐离去。

“这案子有什么疑点?”玛蒂娜问。

“血液样本没验出毒品。”哈利说。

“所以呢?”

哈利看了看隔壁桌的男子。他急于卷一根烟,但手指不听使唤,一滴泪珠从褐色面颊上滚落。

“我对吸毒的快感有一些了解,”哈利说,“他有没有欠钱?”

“不知道。”玛蒂娜的回答十分简单,简单到哈利已经知道他下个问题的答案。

“但说不定你……”

“没有,”她插嘴道,“我不能过问他们的事。听着,他们都是没人关心的人,我来这里是帮助他们,不是来为难他们的。”

哈利仔细观察玛蒂娜:“你说得对,很抱歉我这样问,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谢谢你。”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哈利迟疑片刻,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欠考虑,“如果我说我关心他,你会相信吗?”

玛蒂娜侧过头,打量哈利:“我应该相信吗?”

“这个嘛,我正在调查这件案子,而每个人都认为这只是个没人关心的毒虫犯下的常见自杀案。”

玛蒂娜沉默不语。

“这里的咖啡很不错。”哈利站了起来。

“不客气,”玛蒂娜说,“愿上帝保佑你。”

“谢谢。”哈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耳垂居然发热。

哈利走到门边,来到身穿连帽外套的警卫前方,转过头去,但已不见玛蒂娜。警卫递给哈利一个装有餐盒的绿色塑料袋,哈利表示拒绝并将外套裹紧了些,来到街道。这时他已能看见红红的太阳缓缓落入奥斯陆峡湾。哈利朝奥克西瓦河的方向走去,来到艾卡区,看见一名男子直挺挺地站在雪堆中,菱格外套的袖子卷起,一根针管插在他的前臂上。男子脸上挂着微笑,目光穿过哈利,望着格兰区的寒霜白雾。

6 哈福森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佩妮莱·霍尔门坐在弗雷登堡路家中的扶手椅上,看起来比平常更为瘦小,一双泛红的大眼睛看着哈利,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抱着装有儿子照片的玻璃相框。

“这是他九岁时拍的。”她说。

哈利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一方面是因为这个面带微笑、身穿救生衣的九岁男孩,看起来不可能令人想到未来他的脑袋里会射进一发子弹,在集装箱里结束生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张照片令他想到欧雷克;欧雷克克服了心理障碍,叫他“爸爸”。哈利心想,不知道他要花多少时间才会叫马地亚·路海森一声“爸爸”。

“佩尔每次都失踪好几天,我先生比格尔就会出去找他,”佩妮莱说,“虽然我叫他别找了,他也不答应。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佩尔住在家里了。”

哈利压抑自己的思绪,为什么无法忍受?

哈利并未事先通知要来拜访,佩妮莱说比格尔去殡仪馆了,所以不在家。

佩妮莱吸了吸鼻涕:“你有没有跟吸毒者住在一起的经验?”

哈利沉默不语。

“只要看得见的东西他都偷。这我们能接受,也就是说比格尔能接受。他是我们俩之中比较有爱心的。”佩妮莱皱起了脸,根据哈利的解读,那应该是微笑。

“他什么事都替佩尔找理由,直到今年秋天佩尔威胁我为止。”

“威胁你?”

“对,他威胁说要杀我。”佩妮莱低头看着照片,擦了擦玻璃相框,仿佛它脏了似的,“那天早上,佩尔来按门铃,我不让他进来。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哭着哀求,可是这种小把戏早就玩过了,我已经懂得要硬起心肠。后来,我回到厨房坐下,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只知道他突然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枪。”

“就是那把枪吗?他用来……”

“对,对,我想是吧。”

“请继续说。”

“他逼我打开我放首饰的柜子,里面现在放着我仅存的一点首饰,大部分都已经被他拿走了。然后他就走了。”

“那你呢?”

“我?我崩溃了。比格尔回来之后,带我去了医院。”佩妮莱吸了吸鼻涕,“结果他们连药都不肯给我开,说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你都吃些什么药?”

“你说呢?就是镇静剂啊,真是够了!如果你有个让你晚上睡不着觉的儿子,因为你害怕他会回来……”她顿了顿,握拳按住嘴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接着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有时我都不想活了。”哈利得拉长耳朵才能听见这句话。

哈利看着手上的笔记本,上面一片空白。

“谢谢你。”他说。

“您打算住一个晚上,对吗,先生?”奥斯陆中央车站旁的斯坎迪亚饭店的女前台说,她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订房信息,并未抬头。

“对。”她面前的男子说。

她在心中记下男子身穿浅褐色大衣,驼毛的,但也可能是假驼毛。

她的红色长指甲在键盘上快速跳动,仿佛受惊的蟑螂。在寒冷的挪威穿假驼毛?有何不可?她看过阿富汗骆驼的照片,她男友来信说,阿富汗可能跟挪威一样冷。

“您是要付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她将登记表和笔放在男子面前的柜台上,并请男子出示护照。

“没有必要,”男子说,“我现在就付钱。”

男子说的英语十分接近英国腔,但他发音的方式让她联想到东欧国家。

“先生,我还是得看您的护照,这是国际规定。”

男子点了点头,递出平滑的一千克朗钞票和护照。克罗地亚共和国?可能是新兴的东欧国家吧。她找钱给男子,并将钞票收进现金盒,暗暗提醒自己等客人离开后,得对着光线看看是不是真钞。她努力让自己维持一定的仪态,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要暂时屈身在这家不怎么样的饭店,而眼前这位客人看起来不像骗子,更像是……呃,他到底像什么呢?她递上房卡,流利地说明客房楼层、电梯位置、早餐时间和退房时间。

“还需要什么服务吗,先生?”她用悠扬的语调说,十分相信自己的英语和服务态度远超过这家饭店的水平。再过不久,她一定可以跳槽到更好的饭店,但如果不成功的话,她就得修正路线。

男子清了清喉咙,问附近的电话亭在哪里。

女前台说他可以在房间里打电话,但男子摇了摇头。

这下她得想一想了。自从手机广为流行之后,奥斯陆的电话亭大多已被拆除,但她想到附近的铁路广场应该还有个电话亭,广场就在车站外面。虽然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她还是拿出一份小地图,标上路线,告诉男子该怎么走,就像瑞迪森饭店和乔伊斯饭店提供的服务一样。她看了看男子,想知道他是否听懂了,心里却有点困惑,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俩对抗全世界,哈福森!”

哈利冲进办公室,高声喊出他平日早晨的问候。

“你有两条留言,”哈福森说,“你要去新队长的办公室报到,还有一个女人打电话找你,声音很好听。”

“哦?”哈利将外套朝衣帽架的方向丢去,结果落在地上。

“哇,”哈福森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你终于走出来了,对不对?”

“你说什么?”

“你把衣服往衣帽架上丢,还说‘我们俩对抗全世界’。你很久没这样了,自从萝凯把你甩……”

哈福森猛然住口,因为他看见哈利露出警告的表情。

“那位小姐有什么事?”

“她有话要我转达给你,她叫……”哈福森的视线在面前的黄色便利贴上搜寻。“玛蒂娜·埃克霍夫。”

“不认识。”

“她在灯塔餐厅工作。”

“啊!”

“她说她问过许多人,可是没人听说过佩尔·霍尔门有债务问题。”

“嗯,也许我该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消息。”

“哦?好啊。”

“这样可以吧?为什么你看起来一脸狡诈?”哈利弯腰去捡外套,却没挂上衣帽架,而是又穿回身上,“小子,你知道吗?我又要出去了。”

“可是队长……”

“队长得等一等了。”

集装箱码头的栅门开着,但栅栏处设有禁止进入的标志,并指示车辆必须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哈利抓了抓受伤的腿,又看了看集装箱和车道之间长而广阔的空地。警卫办公室是栋矮房子,看起来颇像在过去三十年间不断有序扩建而成的工人小屋,而这跟事实相去不远。哈利把车子停在入口处的前方,步行了几米。

警卫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脑后,嘴里咬着火柴,聆听哈利说明来意以及昨晚发生的事。

那根火柴是警卫脸上唯一在动的东西,但哈利发现当他说到他和那只狗起冲突时,警卫脸上似乎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黑麦兹纳犬,”警卫说,“是罗得西亚脊背犬的表亲,我们很幸运地把它引进国内,它是非常棒的警卫犬,而且很安静。”

“我发现了。”

那根火柴兴味盎然地动着:“那只麦兹纳犬是猎犬,所以会静悄悄地接近,不想把猎物吓跑。”

“你是说那只狗打算……呃,把我吃掉?”

“那要看你说的吃掉是什么意思喽。”

警卫并未详细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交握的双手几乎罩住整个头部。哈利心想,不是他的手太大,就是他的头太小。

“所以在警方推测佩尔·霍尔门中枪身亡的时间,你都没看见其他人在现场或听见什么声音吗?”

“中枪?”

“他开枪自杀了。有其他人在场吗?”

“冬天警卫都会待在室内,那只麦兹纳犬也很安静,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

“这不是很奇怪吗?那只狗怎么会没察觉到?”

警卫耸了耸肩:“它已经完成任务了,我们也不用外出。”

“可是它没发现佩尔·霍尔门溜进来。”

“这个集装箱码头很大。”

“可是后来呢?”

“你是说尸体?哎呀,尸体都结冰了,不是吗?麦兹纳犬对死尸没兴趣,它只喜欢新鲜的肉。”

哈利打了个冷战:“警方的报告指出你从未在这里见过霍尔门。”

“没错。”

“我刚刚去见过他母亲,她借给我这张全家福照片,”哈利把照片放在警卫桌上,“你能发誓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

警卫垂下目光,把火柴移到嘴角,准备回答,却顿住了。他放下抱在脑后的手,拿起照片,细看良久。

“我说错了,我见过他,他在夏天的时候来过——要辨认集装箱里的那个……很不容易。”

“这我了解。”

几分钟后,哈利准备离去,他先打开一条门缝,左右查看。警卫咧嘴笑了。

“白天我们都把它关起来,反正麦兹纳犬的牙齿很细,伤口很快就会好的。我正在考虑买一只肯塔基梗,它们的牙齿是锯齿状的,可以咬下一大块肉。警监,你已经算很幸运了。”

“这样啊,”哈利说,“你最好警告那只狗,有个小姐会拿别的东西来给它咬。”

“什么?”哈福森问道,小心地驾驶车子绕过除雪车。

“某种软的东西,”哈利说,“黏土之类的,这样贝雅特和她的小组就能把黏土放进石膏,等它凝固之后,就可以得到那只狗的齿模。”

“了解,这个齿模可以证明佩尔·霍尔门是被谋杀的?”

“不行。”

“你不是说……”

“我是说我需要它来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它只是现在缺少的一连串证据之一。”

“原来如此,那其他证据是什么?”

“就是常见的那些:动机、凶器、时机。在这里右转。”

“我不懂,你说你的怀疑是基于霍尔门用来闯入集装箱码头的钢丝钳?”

“我是说那把钢丝钳令我纳闷,也就是说,这个海洛因瘾君子是如此神志不清,不得不找了个集装箱来栖身,那他怎么可能机灵到去拿钢丝钳来打开栅门?然后我又仔细看了一下这件案子。你可以把车停在这里。”

“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能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动动脑筋,哈福森,这并不难,而且事实都摆在你眼前。”

“我最讨厌听见你说这种话。”

“我是为了让你进步。”

哈福森瞥了一眼比他年长的哈利,看他是否在开玩笑。两人开门下车。

“你不锁车门吗?”哈利问。

“昨晚锁被冻住,今天早上钥匙插在里面坏掉了。你知道凶手是谁有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两人穿过马路。

“在大多数命案中,知道凶手是谁是最简单的部分,通常他们是明显的嫌疑人,比如丈夫、好友、有前科的家伙,但绝对不会是管家。问题不在于知道凶手是谁,而在于能不能证明你的大脑和直觉一直在告诉你的答案。”哈利按下“霍尔门”名牌旁的门铃,“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找出遗失的小拼图,把看似无关的信息串联起来,使其成为一连串完美的证据。”

对讲机吱吱作响,传出说话声:“喂?”

“警察,我叫哈利·霍勒,我们可以……”门锁嗡的一声打开。

“问题在于动作要快,”哈利说,“大多数命案要么在二十四小时内破案,要么永远破不了案。”

“谢谢,这我听过。”哈福森说。

比格尔·霍尔门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们。

“请进。”比格尔领着他们走进客厅。一棵未经装饰的圣诞树放在法式阳台的门口,等着挂上吊饰。

“我太太在睡觉。”哈利还没问,比格尔就如此说道。

“我们会小声说话。”哈利说。

比格尔露出哀伤的微笑:“她不会被吵醒的。”

哈福森迅速瞥了哈利一眼。

“嗯,”哈利说,“她吃了镇静剂?”

比格尔点了点头:“丧礼明天举行。”

“原来如此,压力很大。谢谢你们借我这个。”哈利把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中的佩尔坐在椅子上,他的父母站在两旁,可以说是保护,也可以说是包围,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接着是一阵沉默,三人皆一语不发。比格尔隔着衬衫抓挠前臂。哈福森在椅子上往前移,又往后挪。

“你对药物上瘾了解多少,霍尔门先生?”哈利问道,并未抬眼。

比格尔蹙起眉头:“我太太只吃了一颗安眠药,这并不代表……”

“我不是在说你太太,你也许还有机会救她,我说的是你儿子。”

“那要看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了。他对海洛因上瘾,这让他不快乐。”比格尔还想说什么,却打住了,看着桌上的照片,“这让我们大家都不快乐。”

“我想也是。但如果你了解毒瘾,就会知道当它发作时,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比格尔颤抖的声音中透着愤怒。“你是说我不了解这个吗,警监?你是说……我太太……他……”他语带哭腔,“他的亲生母亲……”

“我知道,”哈利轻声说,“但毒品排在母亲之前,父亲之前,生命之前,”哈利吸了口气,“还有死亡之前。”

“我累了,警监,你来有什么事?”

“检验报告指出,你儿子死亡的时候,血液里没有毒品,这表示他处于很糟糕的状态。当一个对海洛因上瘾的人处于这种状态时,他寻求救赎的渴望会非常强烈,强烈到使他拿枪威胁亲生母亲。但救赎并不是在头上开一枪,而是在手臂、脖子、腹股沟,或任何能清楚找到血管的地方打一针海洛因。你儿子被发现的时候,那包注射海洛因的工具还在他口袋里。霍尔门先生,你儿子不可能开枪自杀,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毒品排第一,其他次之,就连……”

“死亡也是一样。”比格尔依然双手抱头,但口齿十分清楚,“所以你认为我儿子是被人杀死的?为什么?”

“我正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比格尔沉默不语。

“是不是因为他威胁了她?”哈利问道,“是不是为了让你太太获得平静?”

比格尔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猜你去普拉塔广场等佩尔出现,他买完毒品后,你就跟上去,带他去集装箱码头,因为你知道他有时无处可去,就会去那里。”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这太离谱了。我……”

“你当然知道。我把这张照片拿给警卫看,他认出了我在打听的人。”

“佩尔?”

“不,是你。今年夏天你去过集装箱码头,询问可不可以在众多集装箱里找你儿子。”

比格尔双眼盯着哈利。哈利继续往下说:“你计划好一切,准备好铁丝钳和空集装箱。空集装箱是吸毒者结束生命的好地方,没有人能听见或看见他自杀,而且你知道,佩尔的母亲可以做证,说那把枪是他的。”

哈福森紧盯着比格尔,做好准备。但他并没有移动的征兆,只是用鼻子大力呼吸,伸手搔抓前臂,双眼看着空中。

“你什么都证明不了。”比格尔用放弃的口吻说,仿佛为此感到遗憾。

哈利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接下来的寂静中,他们听见楼下街上传来洪亮的犬吠声。

“它会不停地发痒,对不对?”哈利说。

比格尔立刻停止抓痒。

“我们可以看看是什么那么痒吗?”

“没什么。”

“我们可以在这里看,也可以去警署看,你自己选择,霍尔门先生。”

犬吠声越来越大,难道这里、市中心有一台狗拉雪橇?哈福森觉得有什么事即将爆发。

“好吧。”比格尔低声说,解开袖口,拉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两个结痂的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炎。

“把你的手臂翻过去。”哈利命令道。比格尔的手臂下方也有一个同样发炎的伤口。

“被狗咬的,很痒,对不对?”哈利说,“尤其在第十天到第十四天,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候。急诊室的一个医生跟我说,我不能再去挠伤口了,你最好也不要再挠了,霍尔门先生。”

比格尔看着伤口,眼神涣散:“是吗?”

“你的手臂上有三处伤口,我们可以证明是集装箱码头的一只狗咬了你,我们有那只狗的齿模。希望你有办法为自己辩护。”

比格尔摇了摇头:“我不想……我只希望让她得到自由。”

街上的犬吠声戛然而止。

“你愿意自首吗?”哈利问道,对哈福森做了个手势。哈福森立刻把手伸进口袋,却连一支笔或一张纸都找不到。哈利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他。

“他说他心情非常低落,”比格尔说,“没办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真的不想再吸毒了,所以我就替他在救世军旅社找了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床,每日供应三餐,一个月一千两百克朗。我还给他报名了戒毒课程,要再等几个月。但后来他就音信全无,我打电话问旅社,他们说他没付房钱就跑了,后来……呃,后来他就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枪。”

“那时候你就决定了?”

“他没救了,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把我太太也带走。”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是在普拉塔广场,而是在艾卡区。我说我可以买他那把枪。他随身带着那把枪,拿出来给我看,立刻让我付钱,但我说我带的钱不够,跟他约好第二天晚上在集装箱码头的后门碰面。你知道吗,其实我很高兴你……我……”

“多少?”哈利插嘴说。

“什么?”

“你要付他多少钱?”

“一千五百克朗。”

“然后呢……”

“然后他来了。原来他根本没有子弹,他说他一直都没有子弹。”

“但你一定隐约猜到这一点了,那把枪是标准口径,所以你买了些子弹?”

“对。”

“你先付他钱了吗?”

“什么?”

“算了。”

“你要知道,受苦的不只是佩妮莱和我,对佩尔来说,每一天都是在延长他的痛苦。我儿子差不多是行尸走肉了,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来停止他的心跳。他在等待一个……一个……”

“救赎者。”

“对,没错,救赎者。”

“但这不是你的工作,霍尔门先生。”

“对,这是上帝的工作。”比格尔低下头,嘟囔着什么。

“什么?”哈利问。

比格尔抬起头来,双眼看着空气。“既然上帝不做这个工作,那么总得有人来做。”

街道上,褐色的薄暮笼罩在黄色灯光周围。即使是午夜,雪后的奥斯陆也不会完全陷入黑暗。噪声被包裹在棉花之中,脚下冰雪的嘎吱声听起来像是遥远的烟火。

“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回警署?”哈福森问道。

“他不会跑的,他还有话要对老婆说。过几小时再派一辆车来就好。”

“他很会演戏,对不对?”

“什么?”

“呃,你去通知他儿子的死讯时,他不是哭得半死吗?”

哈利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子,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哈福森恼怒地踢了一脚冰雪:“那你来启发我啊,大智者。”

“杀人是一种极端的行为,很多人都会压抑它所带来的情绪,他们可以做到内心藏着行凶的事实,却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仿佛那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噩梦,这种事我见多了。只有当别人大声说出来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这件事不只存在于他们的脑中,而且还真实地发生过。”

“原来如此,反正都是些冷血的人。”

“难道你没看见他崩溃吗?也许佩妮莱·霍尔门说得对,她说她丈夫很有爱心。”

“爱心?人都杀了还有爱心?”哈福森怒火中烧,声音发颤。

哈利把手搭在哈福森肩膀上:“你想想看,牺牲你的独生子,这难道不是爱的终极表现吗?”

“可是……”

“哈福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必须习惯这种事,不然这种道德矛盾会把你搞得头昏脑涨。”

哈福森伸手去拉没上锁的车门,但车门冻结得很快,竟纹丝不动。他怒火中烧,用力一拉,橡胶条互相分离,发出撕裂的噪声。

两人坐上车,哈利看着哈福森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另一只手按着额头。引擎发出怒吼,活了过来。

“哈福森……”哈利开口说。

“反正这件案子破了,队长应该会很开心。”哈福森高声说,超车到一辆卡车前方,同时按响喇叭,对后视镜比出中指。“我们应该露出微笑,稍微庆祝一下。”他把手放下,继续按着额头。

“哈福森……”

“干吗?”他吼道。

“把车停下。”

“什么?”

“立刻停下。”

哈福森把车开到人行道旁停下,放开方向盘,眼神空洞,直视前方。他们拜访霍尔门家这段时间,冰花已爬上风挡玻璃,仿佛遭到霉菌大军的突袭。哈福森大口呼吸着,胸部上下起伏。

“有时当警察是个烂差事,”哈利说,“不要让它影响到你。”

“不会。”哈福森呼吸得更加用力。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对。”

哈利把手放在哈福森背上,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哈福森的呼吸冷静下来。

“你很坚强。”哈利说。

车子穿过傍晚的车流,缓缓朝格兰区驶去,两人沉默不语。

7 匿名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他站在奥斯陆最繁忙的步行街最高点,这条街道以瑞典及挪威国王卡尔·约翰的名字命名。他记下饭店提供给他的地图,知道西边那个建筑轮廓是皇宫,而奥斯陆中央车站在东边的尽头。

他打了个冷战。

一座高大房屋墙上的温度计以红色霓虹灯显示出零下温度,即使空气稍微流动,他也会觉得那像是冰河时代的寒风穿透他的驼毛大衣。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这件他在伦敦以低价买下的大衣十分满意。

温度计旁的时钟显示此时为七点。他朝东走去。是个好预兆。天色颇黑,街上有很多人,只有银行外设有监视器,而且都对准提款机。他已排除用地铁作为逃脱工具,因为地铁里监视器太多,乘客太少。奥斯陆比他想象的更小。

他走进一家服饰店,找到一顶四十九克朗的羊毛帽和一件二百克朗的羊毛外套,但不一会儿又改变了心意,因为他发现一件一百二十克朗的薄雨衣。他在试衣间里试穿雨衣时,发现巴黎的除臭锭依然在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已被压碎。

那家餐厅位于步行街左侧几百米的地方,他立刻发现餐厅寄物处没有专人服务。很好,这让他的工作更为简单。他走进用餐区,见有半数桌子坐了客人。这里视野很好,每张桌子都尽收眼底。一名服务生走了过来。他预订了第二天晚上六点的靠窗座位。

离开之前,他先去厕所查看。厕所没有窗户,所以第二出口必须穿过厨房。好吧,没有一个地方是完美的。他需要备用的逃跑路线,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离开餐厅,看了看表,朝车站走去。路人们都在避免目光接触,这虽然是个小城市,但仍有首都的冷漠气息。很好。

他来到机场特快列车的月台上,又看了看表。距离餐厅六分钟路程。列车每十分钟一班,行车时间是十九分钟。换句话说,他可以在七点二十搭上列车,七点四十抵达机场。飞往萨格勒布的直航班机九点十分起飞,机票就在他口袋里,是北欧航空的优惠票。

他感到满意,走出新落成的铁路总站,步行走下楼梯。上方的玻璃屋顶显然属于旧的候车大厅,但现在这里开了许多商店,可以通往开放广场,地图上说那儿叫铁路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老虎雕像,体积是真老虎的两倍,它位于有轨电车、汽车和行人之间。但他到处都没看见女前台所说的电话亭,只看见广场尽头的候车亭处聚集了一群人。他走上前去,只见有些人将衣服兜帽戴在头上,正在交谈。也许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是邻居,正在等同一班汽车。然而这一景象让他另有联想。他看见什么东西从一人手中被递给另一人,又看见那个瘦巴巴的男子快步离开,他弓着背,走进寒风之中。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在萨格勒布和其他欧洲城市见过海洛因交易,但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这么公开。接着,他明白自己联想到了什么,他想到的是塞尔维亚军撤退之后,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也在其中。那些人是难民。

然后巴士真的来了。那是一辆白色巴士,在快到候车亭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但没人上车,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他立刻认出那是救世军的制服,于是放慢脚步。

制服女子走到一名女子旁,扶她上车,然后两名男子跟着上去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心想这只是巧合罢了。他转过身去,就在此时,他在小钟塔底下看见三个电话亭。

五分钟后,他打电话回萨格勒布,告诉她一切看来都很好。

“这是最后一项任务。”他又说了一遍。

此外,弗雷德告诉他,说他支持的萨格勒布迪纳摩队在马克西玛尔球场中场休息时以一比零领先里耶卡队。

这通电话花了他五克朗。钟塔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五分。倒计时已经开始。

众人聚集在维斯雅克教堂大厅里。

这座砖砌小教堂位于墓园旁的山坡上,通往教堂的碎石径两旁是高高的雪堆。空旷的大厅里共有十四人坐在椅子上,墙边堆放着许多塑料椅,大厅中央设有一张长桌。若你无意间踏进这个大厅,可能会以为这是一般的社团集会,而且从这十四人的面孔、年龄、性别或衣着来看,都难以看出是什么性质的社团。刺眼的灯光从玻璃窗和亚麻油地板上反射出来。纸杯发出不安的窸窣声。一瓶法里斯矿泉水咝的一声被打开。

七点整,交谈停止。长桌尽头有一只手举起来,小钟响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转向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她以直接而无畏的眼神和大家对视。她窄小的嘴唇看上去很严肃,唇膏让它软化了不少,一头浓密的金色长发用发夹固定着,一双大手放在桌上,流露出冷静和自信。她姿态优雅,这表示她有一些迷人的特质,但还不够优美,没能达到挪威人所谓的“甜美”标准。她的肢体语言述说着控制和力量,并由她坚定的声音所强调。下一刻,这声音便充满整个寒冷的大厅。

“嘿,我的名字叫阿斯特丽,我是个酒鬼。”

“嘿,阿斯特丽!”众人齐声回应。

阿斯特丽打开面前的书,开始朗读。

“加入嗜酒者互诫协会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戒酒的意愿。”

她继续往下说,桌前熟悉“十二步骤”的人在跟着背诵。她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此时可以听见教会合唱团正在楼上排练。

“今天的主题是第一步,”阿斯特丽说,“也就是说:我们承认我们无力对抗酒精,而且我们的生活一团混乱。下面我开始说明,但我会长话短说,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跨过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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