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救赎者(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救赎者》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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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她吸了口气,露出简洁的微笑。

“我已经戒酒七年,每天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说我是酒鬼。我的孩子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认为妈妈以前常会喝得烂醉,每次喝醉就变得脾气暴躁,所以后来就不喝了。我的生活需要适当的真相和适当的谎言才能维持平衡,也许这样会使我分裂,但我只能维持一天算一天,避免自己喝下第一口酒,而现在,我已经进行到第十一步了。谢谢大家。”

众人一起鼓掌,教会合唱团的歌声也仿佛是同声的赞美。“谢谢你,阿斯特丽。”鼓掌后一名成员说。

阿斯特丽对左边一个平头金发的高大男子点了点头。

“嘿,我叫哈利,”男子用粗哑的声音说,大鼻子上分布的红色血丝证明他已经远离清醒很久了,“我是个酒鬼。”

“嘿,哈利。”

“我是新来的,这是我第六次参加聚会,或是第七次。我还没完成第一步,也就是说,我知道我酗酒,但我认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酗酒行为,所以这跟我坐在这里有点冲突。但我之所以会来,是因为答应了一位心理医生,他是我的朋友,总是为我的利益着想。他说只要我能挨过第一个星期有关上帝和灵性的谈话,就会发现这个方法有效。呃,我不知道酗酒者可不可以自我帮助,但我愿意试试看,又有何不可?”哈利向左转头,表示他发言完毕,但大家还来不及鼓掌,阿斯特丽就说话了。

“哈利,这是你第一次在聚会中发言,这样很好,但既然你开口了,要不要再多说一点呢?”

哈利看着阿斯特丽,其他人也看着她,因为对团体中任何成员施加压力明显违反规定。阿斯特丽直视哈利。在之前的聚会中,哈利曾感觉到阿斯特丽在看他,但只有一次他迎上了她的目光。不过后来哈利就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了一番。其实哈利很喜欢他所看见的,但最喜欢的还是当他从下往上移回视线时,见到她脸泛红晕。等到下一次聚会,他就会把自己隐藏起来。

“不了,谢谢。”哈利说。众人发出犹豫的掌声。

旁边的成员发言时,哈利用余光观察阿斯特丽。聚会结束后,阿斯特丽问他住哪儿,说可以顺道载他回去。哈利稍有犹豫,这时楼上的合唱团正好唱到最高音,高声赞颂上帝。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静静地各抽一根烟,看着烟雾为阴暗的卧室添上一抹蓝晕。哈利那张小床上潮湿的床单依然温暖,但室内的寒意让阿斯特丽将白色被子拉到下巴。

“刚才很棒。”阿斯特丽说。

哈利没有回答,心想阿斯特丽这句话应该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我第一次跟对方一起达到高潮,”她说。“这可不是……”

“所以你先生是医生?”哈利说。

“你已经第二次问了,对,他是医生。”

哈利点了点头:“你有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嘀嗒声,是不是你的手表?”

“我的表是数字的,不会发出嘀嗒声。”

阿斯特丽把一只手放在哈利的臀部。哈利溜下了床,冰冷的亚麻油地板“灼烧着”他的脚底。“要不要喝杯水?”

“嗯。”

哈利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她刚刚说什么来着?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孤寂?哈利倾身向前,却只看见小瞳孔周围有一圈蓝色虹膜,眼白遍布血丝。哈福森得知哈利和萝凯分手后,就说哈利应该在其他女人身上寻求慰藉,或者依照他充满诗意的说法,将忧郁逐出灵魂。然而哈利既没力气、也没意愿做这种事。因为他知道,自己碰过的女人都会变成萝凯,而这正是他要忘记的,他需要让萝凯从他的血液中离开,而不是什么美沙酮式的性疗愈。

但也许他错了,哈福森是对的,因为这感觉很好,的确很棒。他并没有感到压抑一个欲望以满足另一个欲望的空虚,反而觉得像电池充满了电,同时又得到放松。阿斯特丽得到了她需要的,而他喜欢她所用的方式,那么对他来说是不是也可以这么简单?

他后退一步,看着镜中的身体。他比去年更瘦,身上少了许多脂肪,但肌肉量也相对降低。不出所料,他开始变得像他父亲。

他拿了一大杯水回到床上,两人一起分享。之后她依偎在他身旁,一开始她的肌肤湿冷,但很快她就让他温暖起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她说。

“告诉你什么?”哈利看着缭绕的烟雾形成字母。

“她叫什么名字?你有个她,对不对?”字母散去,“她是你来参加聚会的原因。”

“可能吧。”

哈利说话时看着红光侵蚀着香烟,起初只侵蚀了一点。他身旁的女子是个陌生人。房间很暗,话语浮现而后消融。坐在告解室里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可以卸下肩头的负担,或像嗜酒者互诫协会说的,让其他人来分担。所以他接着往下说,告诉她萝凯的事,告诉她萝凯一年前把他踢出了家门,因为她认为他像着魔似的不断追缉警界害虫王子,当他终于为王子设下陷阱时,王子却把萝凯的儿子欧雷克从卧室掳走,挟为人质。考虑到他因遭受绑架,还目睹了哈利在学生楼的电梯里杀了王子的事实,欧雷克对这件事应付得很好。反倒是萝凯无法接受。两星期后,萝凯得知所有细节后,便告诉哈利她无法再跟他一起生活,也就是说,她无法再让哈利跟欧雷克一起生活。

阿斯特丽点点头:“她离开你是因为你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哈利摇摇头:“是因为那些我还没给他们造成的伤害。”

“哦?”

“我说这件案子了结了,但她坚持说我已经走火入魔,只要那些人还逍遥法外,这件案子就永远不会了结。”哈利把烟按熄在床边桌上的烟灰缸里,“而且就算没有那些人,我还是会缉捕其他人,其他会去伤害他们的人。她说她无法承担这种后果。”

“听起来好像走火入魔的是她。”

“不是,”哈利微微一笑,“她是对的。”

“是吗?你要不要说明一下?”

哈利耸了耸肩。“潜水艇……”他开口,却突然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

“潜水艇怎么了?”

“这是她说的。她说我就像一艘潜水艇,总是潜入冰冷黑暗的深水区,那个地方让人难以呼吸,每两个月才浮上水面一次。她不想陪我到那么深的水底。这很合理啊。”

“你还爱她吗?”

哈利不确定自己喜欢这个问题分享的走向。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播放着他和萝凯最后的对话。

他的声音很低沉,每当他愤怒或恐惧时,声音就会变得低沉:“潜水艇?”

萝凯说:“我知道这不是个很好的意象,但你明白……”

他扬起双手。“当然了,很棒的意象。那这个……医生呢?他是什么?航空母舰吗?”

萝凯呻吟了一声:“哈利,这件事跟他无关,重点是你、我和欧雷克。”

“别躲在欧雷克后面。”

“躲?……”

“萝凯,你把他当人质了。”

“我把他当人质?是我绑架了欧雷克,拿枪顶着他的太阳穴,好让你满足复仇的渴望吗?”

萝凯颈部的静脉突出,尖声大吼使她的声音变得不堪入耳,仿佛是别人的声音;她的声带无法承受这种愤怒吼叫。哈利转身离去,在背后轻轻把门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着床上这个女人:“对,我爱她。你爱你先生吗,那个医生?”

“我爱他。”

“那为什么还找上我?”

“他不爱我。”

“嗯,所以你是在复仇?”

她惊讶地看着哈利:“不是,我只是寂寞了,而且我喜欢你,我想这跟你的理由一样。难道你希望事情更复杂吗?”

哈利咯咯一笑:“没有,这样就好。”

“你为什么杀了他?”

“谁?”

“还有谁?当然是那个王子啊。”

“这不重要。”

“也许不重要,但我想听你……”她把手放在他双腿之间,蜷伏在他身旁,在他耳畔轻声说,“详细说明。”

“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你误会了。”

“好吧,可是我不喜欢……”

“哦,少来了!”她发出气恼的咝咝声,用力握住他的小弟弟。哈利看着她。她的眼睛闪烁着蓝色亮光,黑暗中看起来很冷酷。她赶忙露出微笑,用甜美的声音说:“说给我听嘛。”

卧室外的温度持续下降,使毕斯雷区的屋顶发出咯吱声和呻吟声。哈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感觉到她听了之后身体僵直。他移开她的手,轻声说她知道得够多了。

阿斯特丽离开后,哈利站在自己的卧室里聆听,聆听咯吱声和嘀嗒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以及之前他们从前门冲进卧室时随手乱丢的衣服。他找到了嘀嗒声的来源,原来是莫勒送的道别礼物,手表的玻璃镜面闪闪发光。

他把表放进床边桌的抽屉,但嘀嗒声一直跟随他进入梦乡。

他用饭店的白色毛巾擦去手枪组件表面多余的油渍。

窗外车流发出规律的隆隆声响,淹没了角落里那台小电视的声音。那台电视只有三个频道,画质粗糙,正在播放的语言应该是挪威语。饭店女前台收下他的大衣,说明天早上一定会洗好。他把手枪组件排在报纸上,等全部干了之后才组合起来,拿起手枪对着镜子,扣下扳机。手枪发出顺滑的咔嗒声,钢质组件的振动传到他的手掌和手臂上。冷冷的咔嗒声,这是假的处决。

这是他们对波波做过的事。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经过三个月不眠不休的攻击和轰炸,武科瓦尔终于投降。塞尔维亚军占领市区那天,天空下起滂沱大雨。波波的部队连同他在内剩下大约八十人,全都成了又累又饿的战俘。塞尔维亚军人命令他们在城里的主街上站成一排,不准移动,然后便退入暖和的帐篷里。大雨倾盆,雨滴打得连泥土都起了泡泡。两小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因体力不支而倒地。波波手下的中尉离开队伍,去帮助那些倒在泥地里的人。一名塞尔维亚少年士兵走出帐篷,当场对那中尉的腹部开了一枪。在这之后,没人敢随便乱动。他们看着雨水模糊了周围的山脊,并希望那中尉别再哀号。中尉开始哭泣,这时波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要哭。”哭声便停止了。

时间已从早晨变为午后。黄昏时分,一辆敞篷吉普车开到这里,帐篷里的塞尔维亚军人赶紧跑出来敬礼。他知道乘客座上的男子一定是总司令,大家都说总司令是“声音温柔的石头”。一名身穿平民服装的男子低头坐在吉普车后座上。吉普车停在部队前方,他站在第一排,因此听见总司令叫那个平民来看战俘。他不情愿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那男子是武科瓦尔人,也是他学校一位男同学的父亲。男子扫视一排排战俘,经过他面前,却没认出他,继续往前走。总司令叹了口气,从吉普车上站了起来,在雨中高声吼叫,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你们谁的代号是小救赎者?”

战俘中没人移动。

“你害怕站出来吗,小救赎者?你炸毁我们十二辆坦克,让我们的女人没了丈夫,小孩没了父亲。”

他静默等待。

“我猜也是这样。那你们谁是波波?”

依然没人移动。

总司令朝男子望去,男子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站在第二排的波波。

“站出来。”总司令吼道。

波波上前几步,走到吉普车和驾驶兵前方。驾驶兵已下车,站在车旁。波波立正敬礼,驾驶兵把波波的帽子打落在泥巴里。

“我们从无线电通话中得知小救赎者是你的手下,”总司令说,“请把他指出来。”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小救赎者。”波波说。

总司令拔出枪来,挥手就往波波脸上打去。波波的鼻子鲜血长流。

“快说,我都淋湿了,而且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叫波波,我是克罗地亚陆军上尉……”

总司令朝驾驶兵点了点头,驾驶兵抓住波波的头发,转过他的脸,面对大雨。雨水将波波鼻子和嘴巴上的血冲到红色领巾上。

“白痴!”总司令说,“克罗地亚军早已不存在,只剩下背叛者!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当场被处决,或是为我们节省一点时间,反正我们总会把他找出来。”

“不管怎样你都会处决我们。”波波呻吟道。

“当然。”

“为什么?”

总司令慢悠悠地给手枪上了膛,雨水从枪柄滴落下来。他把枪管抵在波波的太阳穴上:“因为我是塞尔维亚军官,我必须尽忠职守。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波波闭上眼睛,雨滴从睫毛落下。

“小救赎者在哪里?我数到三就开枪。一!”

“我叫波波……”

“二!”

“是克罗地亚陆军上尉,我……”

“三!”

即使在滂沱大雨中,那冷冷的咔嗒声听起来依然有如爆炸。

“抱歉,我一定是忘了装弹匣。”总司令说。

驾驶兵递上弹匣。总司令将弹匣装入枪柄,再次上膛,举起手枪。

“最后一次机会!一!”

“我……我的……所属部队是……”

“二!”

“第一步兵营的……”

“三!”

又是一声冷冷的咔嗒。吉普车后座的男子啜泣起来。

“我的老天!弹匣是空的,拿个装有闪亮子弹的弹匣来,好吗?”

弹匣退出,装上新的,子弹上膛。

“小救赎者在哪里?一!”

波波咕哝着主祷文:“Oče naš……(天上的父……)”

“二!”

天空打开,豆大的雨滴伴随着轰鸣声落下,仿佛正绝望地试图阻止惨事发生。他无法再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波波受折磨。他张开嘴,打算大叫,说他就是小救赎者,他们要找的是他,不是波波,他们要他的血尽管拿去。但这时,波波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在波波的眼神中看见强烈的祈祷,也看见他摇了摇头。接着,子弹切断了身体与灵魂的联结,波波的身体猛然抽搐。他看见波波的目光熄灭,生命已离开他的身体。

“你,”总司令大喊,指着第一排的一名男子,“轮到你了,过来!”

就在此时,刚才朝那名中尉开枪的塞尔维亚士兵跑了过来。

“医院发生枪战。”他大声喊道。

总司令咒骂一声,朝驾驶兵挥了挥手。引擎发动,发出怒吼,吉普车消失在黑暗之中。离开之前,总司令撂下了话,说塞尔维亚军没什么好担心的,医院的克罗地亚人根本不可能开枪,因为他们连枪都没有。

波波就这样被留在地上,面朝下倒在黑泥中。等天色漆黑,帐篷里的塞尔维亚军看不见他们时,他偷偷走上前去,在死去的波波上尉身旁弯下腰,解下并拿走了红色领巾。

8 用餐时间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二

这一天将成为二十四年来最寒冷的十二月十六日。早上八点,天色依然漆黑得有如夜晚。哈利去找格尔德,签字拿走汤姆·瓦勒家的钥匙,然后离开警署。他立起领子行走,咳嗽时声音似乎消失在棉绒之中,仿佛寒冷让空气变得浓重。

清晨,人们匆匆走在人行道上,只想赶快进入室内,只有哈利缓缓迈步而行,但他的膝盖正随时做好准备,以防马丁靴的橡胶鞋底抓不住冰面。

当他走进汤姆位于市中心的单身公寓时,艾克柏山后方的天空泛起了光亮。汤姆死后,这栋公寓被封锁了数周,但警方并未查出可以指向其他可能的军火走私犯的任何线索,至少总警司是这么说的。总警司还通知他们,说这件案子已被归为次优先级,因为“还有其他更迫切的案子需要调查”。

哈利打开客厅的灯,再次发现亡者的家中自有其寂静的氛围。黑色皮革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台超大等离子电视,电视两侧各有一个一米高的扬声器,它们是这所公寓环绕音响的一部分。墙上挂有很多图片,上面是蓝色立方体的图案,萝凯称这种图案为标尺艺术。

哈利走进卧室,窗外透进灰色光线。卧室十分整齐,桌上摆着电脑显示器,却不见主机,一定是被搬回去寻找证据了,但哈利并未在警署的证物中看见汤姆的电脑,不过话又说回来,上级也没给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权限。官方说法是他正因杀害汤姆而受到独立警务调查机构SEFO的调查,但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想法是有人不希望每样东西都被翻起来看。

哈利正要离开卧室,却听到一个声音。亡者的公寓不再寂静。

那是个隐约的嘀嗒声,令哈利的手臂汗毛直竖。声音来自衣柜。他犹疑片刻,打开柜门。柜底有个打开的纸箱,哈利立刻认出里头是那天晚上汤姆在学生楼时穿的外套。外套上放着一块手表,表针正在嘀嗒走动。那天晚上汤姆打破电梯窗户,把手伸进电梯内他们所在之处,电梯开始下降,切断了他的手臂。在那之后,这块表依旧这样嘀嗒运转。后来他们坐在电梯里,围着汤姆的断臂。断臂死气沉沉,宛如蜡像,又像是从衣架模特上拆下的一只手臂,只不过上面有一块表,怪异莫名。一块嘀嗒作响的表,活生生的,拒绝停止,就像哈利小时候父亲讲的故事:有个男人死后心脏不肯停止跳动,把杀人者逼疯了。

这是一种独特的嘀嗒声,强烈而有活力,听过之后便会让人记住。这块表就是汤姆的劳力士手表,想必价格不菲。

哈利关上衣柜,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前门,发出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他锁门时,钥匙叮叮地响个不停,接着又疯狂地嗡嗡作响,直到他踏上街道,车辆声才淹没了这一切,带来安慰。

下午三点,厄葛林司令大楼四号已被阴影笼罩,救世军总部窗内亮起灯光。下午五点,天黑了,温度计的水银掉到零下十五摄氏度。几片雪花飘落在一辆有趣的小车的车顶上,玛蒂娜·埃克霍夫正坐在车里等人。

“快点啊,爸爸。”她嘟囔说,焦虑地看了电量表一眼。这辆电动汽车是皇室送给救世军的,但她不确定它在寒冷的天气里表现如何。她记得在锁上办公室的门之前办完了所有事情,包括在网站首页输入即将举行和已取消的军团会议,修改伊格广场的救济巴士和救济站的时间表,检查要寄给首相办公室的信——内容是关于即将在奥斯陆音乐厅举办的年度圣诞表演。

车门打开,寒气窜入车内,一名男子坐上了车。男子的制服帽下面是浓密的白发,他拥有一双玛蒂娜见过的最明亮的蓝色眼眸,反正其他超过六十岁的人都没有如此明亮的眼眸。男子费力地将双脚放在座椅和仪表盘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走吧。”男子说,扫落肩章上的雪,那肩章告诉大家他是挪威救世军的最高领导人。他语调乐观,带有一种轻松自如的权威感,显然觉得让别人服从他的命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迟到了。”玛蒂娜说。

“而你是天使。”男子用手背抚摸她的脸颊,蓝色眼眸闪闪发光,充满能量和欢喜,“快点出发吧。”

“爸……”

“等一下,”男子摇下车窗,“里卡尔!”

会议厅入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会议厅就在救世军总部旁边,二者位于同一个屋檐下。年轻男子吓了一跳,立刻跑到车旁,立正站好,双臂紧贴身侧,却差点滑倒,于是他赶紧挥动手臂,恢复平衡。他靠近车子时,已上气不接下气。

“是,总司令。”

“里卡尔,跟别人一样叫我戴维就好。”

“是,戴维。”

“但请不要每说一句话就叫一次我的名字。”

里卡尔的目光从总司令戴维·埃克霍夫身上跳到他女儿玛蒂娜身上,又跳了回来。里卡尔用两根手指抹去嘴唇上方的汗珠。玛蒂娜经常纳闷,怎么会有人无论处在什么天气或环境下,嘴唇上方都这么容易出汗,特别是当他坐在她身旁时,不管是在教会还是其他地方,他总会轻声说一些本该很有趣的话,可他却总是蹩脚地掩饰紧张心情,又靠她太近,嘴唇上方还不断冒汗。有时里卡尔坐得离她很近,四周一片寂静,她就会听见他用手指抹去汗珠所发出的窸窣声。这是因为他不仅会冒汗,还会长出异常茂密的胡楂。他可以早上抵达总部时,脸颊光滑得像婴儿臀部,但到了午餐时间,白色肌肤就已泛起蓝色微光。她经常发现,里卡尔晚上来开会时,已经又刮过一次胡子。

“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啦,里卡尔。”埃克霍夫露出微笑。

玛蒂娜知道父亲这些玩笑没有恶意,但有时父亲似乎看不出这种举动是在欺负别人。

“哦,好。”里卡尔挤出笑容,弯下腰来,“嘿,玛蒂娜。”

“嘿,里卡尔。”玛蒂娜说,假装在关心电量表。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总司令说,“路上冰雪太多,我车子的轮胎又是没有防滑钉的普通轮胎,其实应该换上防滑胎的,但我得去灯塔……”

“我知道,”里卡尔热情地说,“您要去跟社会事务部部长一起用餐。刚刚我跟公关负责人说我们希望得到很多媒体的报道。”

埃克霍夫露出神气十足的微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进入状态,里卡尔。重点是我的车在车库里,我希望我回来时车子已经换上防滑胎,你知道……”

“防滑胎在后备厢?”

“对,但前提是你没有急事要办。我正要打给约恩,他说他可以……”

“不用不用,”里卡尔用力摇头,“我立刻去换。您可以信任我,呃……戴维。”

“你确定吗?”

里卡尔一脸茫然地看着总司令:“您是指信任我吗?”

“你没有更急的事吗?”

“我确定,这是个好差事,我喜欢弄车子,还有……还有……”

“换轮胎?”

里卡尔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总司令面露喜色。

他摇上车窗,车子驶离广场。玛蒂娜说他这样利用里卡尔乐于助人的个性是不对的。

“我想你说的是他卑微的个性吧?”她父亲答道,“放轻松,亲爱的,这只是个测验,没有其他意思。”

“测验?是测验无私还是惧怕权威?”

“后者,”总司令咯咯一笑,“我刚刚才跟里卡尔的妹妹西娅说过话,她告诉我里卡尔正赶着做明天要交的预算。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把做预算排在第一位,把换轮胎的事交给约恩去做。”

“那又怎样?说不定里卡尔只是善良而已。”

“对,他善良、聪明、勤奋、认真。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胜任重要管理职位的毅力和勇气。”

“大家都说约恩会坐到那个位子。”

埃克霍夫低头看着双手,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是吗?对了,我欣赏你这样维护里卡尔。”

玛蒂娜的视线并未离开路面,但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朝她射来。他继续说:“我们两家多年来一直是朋友,你知道的,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在救世军的基础也很稳固。”

玛蒂娜深吸一口气,抑制自己的烦躁心情。

这项任务需要一发子弹。

但他还是把弹匣装满,因为这把手枪只有在装满子弹的情况下才能达到完美平衡,另外这样也可以把故障率降到最低。弹匣里有六发子弹,弹膛里还有一发。

他穿上肩套,这肩套是二手的,皮质柔软,闻起来咸而刺鼻,散发着皮肤、油脂和汗水的味道。手枪乖乖地贴在他身上。他站在镜子前方,穿上西装外套——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里面藏有手枪。大型枪支比较有准头,但这次任务不需要精准射击。他穿上雨衣,再穿上大衣,把帽子塞进口袋,从内袋拿出红色领巾。

他看了看表。

“毅力,”甘纳·哈根说,“还有勇气,这是我希望在每位警监身上看见的特质。”

哈利没有回答,他不认为这句话是个问句。他坐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老套的队长训话之外,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变了样。莫勒的一沓沓纸、塞进法律文件里的唐老鸭漫画、架子上的警察规章、全家福大照片和金毛犬的超大照片都不见了。那只金毛犬是莫勒送给孩子的,它在九年前去世,孩子早已把它淡忘,但莫勒仍在为它哀悼。

现在,干净的办公桌上只有电脑显示器、键盘、一个上面有白色骨头的银色小底座,以及哈根的手肘。浓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哈利瞧。

“不过还有一项特质我认为更重要,霍勒,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哈利用平淡的语气说。

“纪律。纪——律。”

哈利认为队长哈根这样刻意地将名词拆开说,显然是话中有话。但哈根却站了起来,抬起下巴,双手放在背后,来回踱步,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地盘做记号。哈利时常觉得这种动作有点好笑。

“部门里每个人我都会找来面谈,好让大家知道我的期望是什么。”

“单位。”

“你说什么?”

“我们从来不用‘部门’这个称呼,虽然以前你这个职位叫PAS,指的是‘部门首长’。我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谢谢你提醒我,警监。我说到哪里了?”

“纪——律。”

哈根瞪视哈利,哈利面不改色,于是他继续踱步。

“过去十年来我在军校教书,专长是缅甸的战争。霍勒,你听了可能会感到惊讶,但我的专长跟这里的工作有很大的关联。”

“呃,”哈利伸长双脚,“长官,我这个人很好了解的。”

哈根用食指摸了摸窗框,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一九四二年,日军只派了十万军队就征服了缅甸。缅甸是日本的两倍大,当时被英军占据,而英军在人数和武器上都胜过日军。”哈根竖起被灰尘弄脏的食指,“但日军有一点胜过英军,并以此打败了英军和印度雇佣兵,这一点就是纪律。日军进军仰光时,军队每走四十五分钟,睡十五分钟,就睡在路上,士兵们背着背包,脚指向目的地,这样他们醒来时才不会走进沟渠或走错方向。方向非常重要,霍勒,你明白吗?”

哈利隐约知道接下来哈根要说什么:“我明白,他们走到了仰光,长官。”

“的确,每一位士兵都走到了,因为他们听从命令。我听说你拿走了汤姆·瓦勒家的钥匙,这是真的吗,霍勒?”

“长官,我只是去看看而已,这样做有疗愈的功效。”

“但愿如此。那件案子已经结束了,窥探瓦勒的公寓不仅是在浪费时间,也违反了总警司下达的命令,现在还要加上我的命令。我想我不用说明拒绝服从命令的后果吧。我还要提一件事,日本军官会当场射杀在喝水时间以外喝水的士兵,这样做并非因为他是虐待狂,而在于纪律一开始就应该割除肿瘤。我说得够清楚吗,霍勒?”

“就跟……呃,某种非常清楚的东西一样清楚,长官。”

“那没事了,霍勒。”哈根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专心阅读,仿佛哈利已离开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哈利还坐在他面前,甚是惊讶。

“霍勒,还有什么事吗?”

“嗯,我只是在想,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不是战败了吗?”

哈利离开之后很久,哈根仍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双眼茫然。

餐厅里有半数桌子坐着客人,就跟昨天一样。门口一名服务生招呼他,那服务生年轻英俊,有着蓝色眼睛和金色鬈发,十分神似乔吉,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在门口驻足片刻。他看见服务生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发现自己无意间暴露了心思。他在寄物处脱下雨衣,感觉服务生的眼睛注视着他。

“您的姓名是……?”服务生问道。他低声说了。

服务生伸出细长的手指,在订位簿上滑动,然后停下。

“找到你了。”服务生用蓝色眼眸直视着他,直到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这家餐厅看起来不像高级餐厅,除非他的心算退步,否则菜单上的价格简直让他无法置信。他点了面和一杯水。他饿了。他的心跳平静而正常。餐厅里其他客人正在谈笑,仿佛没什么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总是觉得意外,自己身上竟然没散发寒气、腐臭味或黑色光芒。

又或者只是没人注意到而已。

外面市政府的时钟敲了六下。

“这家店很不错。”西娅说着环顾四周。餐厅内部摆设整齐,从他们的位子可以看见外面的人行道。隐藏式音箱里流泻出轻柔的新世纪音乐。

“我希望今天会很特别,”约恩细看菜单,“你想吃什么?”

西娅很快看完一页菜单:“我得先喝点水。”

她喝了很多水,约恩知道这与糖尿病和她的肾脏有关。

“很难选择,”她说,“菜单上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对不对?”

“可是不能每样都点。”

“对啊……”

约恩吞了一口口水。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他偷看了西娅一眼,她并未发现。

突然,西娅抬起头来:“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约恩不经意地问。

“菜单上的每一样,你是想说什么,对不对?约恩,我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事?”

约恩耸了耸肩:“我们说好在订婚之前,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对方,对不对?”

“对。”

“你确定你什么都说了吗?”

西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确定,约恩。我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没有……那样在一起过。”

但他在西娅眼中看见某种东西,她脸上浮现出他不曾见过的表情——嘴角肌肉抽动,眼神黯淡下来,仿佛光圈关闭。他无法阻止自己往下问:“也没有跟罗伯特在一起?”

“什么?”

“罗伯特,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你们在厄斯古德调情。”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约恩!”

“所以呢?”

起初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接着她的内心似乎剧烈翻腾,她关起心房,把他挡在外面。约恩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倾身向前,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西娅,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可以当我没问过这些话吗?”

“可以点餐了吗?”

两人抬头朝服务生望去。

“我要新鲜芦笋当前菜,”西娅说,并把菜单递给服务生,“主菜是慢烤嫩牛排搭配美味牛肝菌。”

“选得好。我可以向两位推荐店里刚进的红酒吗?口感醇厚,价格合理。”

“很不错,但我们喝水就好,”西娅露出灿烂的微笑,“很多很多水。”

约恩看着她,心中佩服她隐藏情绪的能力。

服务生离开之后,西娅看着约恩:“你质问完了吗?那你自己呢?”

约恩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你没交过女朋友,对吗?”她说,“就连在厄斯古德的时候也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约恩把手放在她手上。

她摇了摇头。

“因为那年夏天我爱上了一个女孩,”约恩说,重新获得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十四岁。后来我就一直爱着她。”

他微笑着,她也笑了。他看见她走出藏身之处,朝他走来。

“汤很好喝。”社会事务部部长转头望向戴维·埃克霍夫,说话声大得足以让聚集在此的媒体记者听见。

“这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食谱做的,”总司令说,“几年前我们出版了一本食谱,如果……”

玛蒂娜看见父亲打手势,立刻走到桌边,在社会事务部部长的汤碗旁放下一本书。

“部长您在家里想做一桌营养美味的料理,就可以参考这本食谱。”

到灯塔餐厅采访的少数记者和摄影师发出咯咯的笑声。餐厅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来自救世军旅社的老男人、一个披着披肩满脸泪痕的悲伤女子,还有一个额头流血的毒虫。那毒虫全身像白杨树叶一样颤抖,非常害怕去野战医院,也就是二楼的诊疗室。客人这么少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灯塔餐厅平常这个时候不开放,然而部长早上没时间来,所以没机会看见这里平时有多热闹。总司令把这些全都解释给部长听。部长不时点头,并因职责在身,又喝了一口汤。

玛蒂娜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五分。部长秘书说他们得在七点离开。

“很好喝,”部长说,“我们有时间跟这里的人说说话吗?”

秘书点了点头。

玛蒂娜心想,明知故问。他们当然有时间跟人说话,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分配补助款,这在电话里就可以解决,而是为了邀请媒体来拍摄社会事务部部长探望弱势群体、喝喝热汤、跟毒虫握手、同情地聆听并许下承诺。

新闻助理对摄影师比了个手势,表示他们可以拍照了,也就是说,她希望他们拍照。

部长站了起来,扣上外套,环视餐厅。玛蒂娜心想,不知道在三个选项之中他会如何挑选?那两个典型的养老院老人无法使他达到目的——部长和吸毒者或妓女面对面之类的。那个受伤的毒虫看起来有点疯狂,可能会把事情搞砸。至于那个女子……她看起来像是一般公民,是民众会认同并希望帮助的人,尤其是在他们听了她令人心碎的故事之后。

“你庆幸能来到这家餐厅吗?”部长问道,朝女子伸出了手。

女子抬头望向部长,部长说出了自己的全名。

“我叫佩妮莱……”她的话被部长打断。

“只说名字就好了,佩妮莱。有媒体记者在这里,你知道的,他们想拍几张照片,你介意被拍照吗?”

“霍尔门,”女子用手帕擤了擤鼻涕,“我叫佩妮莱·霍尔门。”她朝点着蜡烛的桌子上的一张照片指了指。“我是来这里纪念我儿子的,可以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玛蒂娜走到佩妮莱的桌子旁,部长及其随从迅速离开。她看见他们还是去找那两个老人了。

“佩尔的事我很遗憾。”玛蒂娜低声说。

佩妮莱抬头朝她望去,她的脸因为哭泣而肿胀。玛蒂娜猜想这也可能是服用镇静剂的缘故吧。

“你认识佩尔?”佩妮莱问道。

玛蒂娜比较喜欢说真话,即使真话会伤人。这并非来自她从小的教养,而是因为她发现,就长远来看,说真话比较简单。她仿佛听见佩妮莱用呜咽的声音祷告,祈求有人说她儿子不只是个行尸走肉般的吸毒者,死了会让社会少一个负担,而是一个人,一个别人曾经认识并成为朋友,甚至会喜欢的人。

“霍尔门太太,”玛蒂娜的声音似乎被噎住,“我认识他,他是个很好的青年。”

佩妮莱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说话,她试着微笑,但在脸上却形成苦笑。最后她只挤出一句话:“谢谢。”泪水扑簌簌地滚落面颊。

玛蒂娜看见父亲在桌前朝她挥手,但她还是坐了下来。

“他们……他们也带走了我先生。”佩妮莱呜咽地说。

“什么?”

“警方说佩尔是他杀的。”

玛蒂娜离开佩妮莱时,心里想的是那个高大的金发警察,他说他关心佩尔时一副正派的样子。她觉得怒火中烧,同时又感到困惑,因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生气。她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五分。

哈利煮了鱼汤,用的是芬达斯汤料加上牛奶和鱼布丁,还买了法棍面包。这些材料都是在尼亚基杂货店买的,这家小杂货店是他楼下的邻居阿里和弟弟开的。客厅桌上除了汤盘,还摆了一大杯水。

哈利把一张CD放进音响,调高音量,清空思绪,专心听音乐、喝汤。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声音和味道。

汤喝到一半,CD播放到第三首时,电话铃声响起。哈利决定让它继续响。响到第八声时,他起身关上音响。

“我是哈利。”

电话是阿斯特丽打来的。“你在干吗?”她压低声音说,但听起来依然有回音。哈利猜想她应该是把自己关在家中浴室打电话。

“吃东西、听音乐。”

“我要出去,那地方正好离你家不远,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有。”

“什么事?”

“继续听音乐。”

“嗯,听起来你不想有人做伴。”

“可能吧。”

一阵静默。阿斯特丽叹了口气:“你改变心意的话再找我吧。”

“阿斯特丽?”

“什么事?”

“这跟你没关系,好吗?纯粹是我个人的原因。”

“哈利,你用不着道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以为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很重要,那大可不必。我只是想说,能去找你也不错。”

“改天好了。”

“什么时候?”

“就是改天。”

“改天?还是下辈子?”

“都差不多。”

“好吧,哈利,不过我喜欢你,你可别忘了。”

哈利挂上电话,站着不动,无法适应突然的寂静。刚才电话铃声响起时,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这让他觉得惊讶无比。他并非因为看到那张脸而惊讶,而是因为那既不是萝凯的脸,也不是阿斯特丽的。他在椅子上瘫坐下来,决定不要再多花时间去想这件事。倘若这表示时间这剂良药已开始发挥作用,萝凯正在离开他的身体,那么这是个好征兆,好到他不想使这个过程复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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