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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3

他调高音响音量,清空思绪。

他付了账,把牙签放在烟灰缸里,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七分。肩套摩擦着他的胸肌。他拿出上衣内袋里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时间到了。

他起身朝厕所走去,餐厅里没有一位客人注意到他,连隔壁桌的一对男女也没注意。他走进厕所隔间,锁上门,等候一分钟,抑制住检查手枪是否上膛的冲动。这是他跟波波学来的:如果你习惯每件事都要检查两次,就会失去敏锐度。

一分钟过去了。他走到寄物处,穿上雨衣,系上红色领巾,将帽子压到耳际,打开通往卡尔约翰街的餐厅大门。

他快步走到这条街的最高点,并不是为了赶时间,而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的人走路都很快,所以他必须跟上步调,以免突显自己。他经过路灯旁的垃圾桶。昨天他就计划好了,要在回程时把手枪丢弃在这个位于热闹步行街上的垃圾桶里。警方会找到这把手枪,但没关系,只要手枪不是从他身上搜出来就好。

他远远地就能听见音乐声。

数百人在乐队前方围成一个半圆。他抵达时,一首歌刚表演完毕,众人齐声鼓掌。这时钟声响起,于是他知道自己已准时抵达。半圆内,乐队一侧的前方有个黑色的锅挂在三根木柱上,锅旁边的男子就是照片中的人。这里只有来自路灯和两个手电筒的光线,但他十分确定就是这个人,尤其是男子身上穿戴着救世军的制服和帽子,令他更为确定。

乐队主唱对麦克风喊了几句话,众人鼓掌欢呼。音乐再度响起,一个手电筒熄灭。音乐声震耳欲聋,鼓手每次敲击小鼓都高高举起右手。

他穿过人群,来到距离那名救世军男子三米远的地方,并查看后方是否有障碍物。他前面站着两名少女,正把口香糖的气味呼到冷空气中,两人都比他矮。他脑子里没有特别的想法,也不赶时间,只是来执行任务,不需要任何仪式。他掏出手枪,伸直手臂。如此一来,距离缩短到两米。他瞄准目标。锅旁边男子的身影变成了两个。他放松身体,两个身影又变成了一个。

“Skål。”约恩说。

音乐从音箱里流出,犹如黏稠的蛋糕糊。

“Skål。”西娅顺从地举杯相碰。

喝完之后,他们彼此注视,约恩无声地说着我爱你。

她垂下双眼,脸颊发红,嘴角泛起微笑。

“我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你。”约恩说。

“哦?”她语气中带着俏皮和撒娇。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在手机底下摸到坚硬的塑料珠宝盒。他心跳加速。天哪,他是多么期盼和害怕这个晚上和这一刻的来临。

手机发出振动。

“有重要的事吗?”西娅问道。

“没什么,我……抱歉,我马上回来。”

他走进洗手间,拿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叹了口气,按下绿色按钮。

“嘿,亲爱的,你好吗?”

她语气活泼,仿佛刚听见什么好玩的事,忽然想起他,才一时兴起打电话来,但通话记录显示他有六个未接来电。

“嘿,朗希尔德。”

“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你……”

“我在餐厅的洗手间里,西娅跟我来这里吃饭。我们改天再聊。”

“改天什么时候?”

“就是……改天。”

一阵静默。

“啊哈。”

“朗希尔德,我本应该打给你的,有件事要告诉你,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吸了口气,“你和我,我们不能……”

“约恩,我几乎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约恩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好吗?”朗希尔德说,“然后你再跟我说。”

“我明天晚上不方便,其他时候也……”

“那明天在富丽饭店吃午餐,回头我把房间号发给你。”

“朗希尔德,不……”

“约恩,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明天再打给我。哦,不对,明天我一整天都在开会,那我再打给你,不要关机哦,还有祝你晚上愉快,亲爱的。”

“朗希尔德?”

约恩看了看手机屏幕,朗希尔德已挂断电话。他可以走到外面,再打回去,把事情解决。既然他都已经提出来了,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聪明的做法,一鼓作气把事情了结。

此刻他们面对面站立,但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似乎并未看见他。他冷静地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缓缓施力。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对面的男子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正好相反,理解的光芒掠过男子的脸,仿佛看见这把枪之后,让他困惑已久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接着枪声响起。

假如枪声和乐队的鼓声同时响起,音乐声可能会盖过枪声,但这并没有发生。枪声让许多人转头朝雨衣男子望去,并看见他手上的枪。这时人们看见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帽子上出现一个洞,就在字母A的下方。他的身体向后倒下,手臂像木偶一样向前摆动。

哈利在椅子上猛然抽动。他睡着了。客厅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是什么吵醒了他?他侧耳聆听,只听见低沉的、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城市噪声。不对,还有其他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有了。那声音非常细微,但被他辨识出来后,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哈利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接着他突然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气冲冲地走进卧室,打开床边桌的抽屉,拿出莫勒送的手表,然后打开窗户,用尽全力把它往黑暗中丢去。他先听见手表打到了邻近房屋,又听见它掉落在冰冻路面上。他摔上窗户,扣上窗钩,回到客厅,调高音响音量,让声音大到像扬声器的传音膜在他面前振动一样。传入他耳中的振动十分美妙,贝斯声则灌满他的嘴巴。

群众的目光离开乐队,集中在倒在雪地里的男子身上。男子的帽子滚落到主唱的麦克风架旁,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乐手仍继续演奏着。

靠近男子的两个少女中的一人吓得往后退,另一人则放声尖叫。

原本闭着眼睛唱歌的歌手这时睁开双眼,发现观众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她转过头去,看见雪地里躺着一名男子。她的眼睛搜寻着警卫、主办人、演唱会经理,或任何可以处理这种情况的人。然而这只是一般的街头音乐会,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做出动作,乐手仍在继续演奏。

这时群众开始移动,让出一条路,一名女子从中间挤了出来。

“罗伯特!”

她的声音相当嘶哑,脸色苍白,身穿单薄的黑色皮夹克,袖子上有破洞。她蹒跚地走到失去生命的尸体旁,跪了下来。

“罗伯特?”

她伸出纤细的手触摸他的脖子,朝乐队转过头去。

“天哪,别再弹了!”

乐手一个接一个地停止演奏。

“这个人死了,快找医生来!”

她把手放到他的脖子后侧,依然摸不到脉搏。她对这种事很有经验,有时对方可能安然无恙,但通常并非如此。她满腹疑惑。不可能是药物过量,他是救世军,不会吸毒的,不是吗?天空开始飘雪,雪花飘落在男子的脸颊、闭上的眼睛和半开的嘴巴上,逐渐融化。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她看着他放松的脸庞,仿佛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在睡觉。接着她发现一条红色液体从他头上的小黑洞越过额头,延伸到太阳穴,进入耳朵。

有人伸出手臂抓住她,把她拉了起来,另一人上前弯腰查看。她看了他的脸和那个小黑洞最后一眼,突然一阵心痛,因为她想到同样的命运正在等待她的儿子。

他快步行走,脚步不算太快,因为他不是在逃跑。他看着前方路人的背影,察觉有人匆匆走在他后面。没有人阻挡他,当然没有,通常人们听见枪声会退却,看见枪支会逃跑,而现在的状况是,大部分人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最后一项任务。

他听见乐队依然在演奏。

天空下起了雪,太好了,这会让人们垂下视线以保护眼睛。

他在前方几百米的街道上看见黄色的车站建筑。有时他心中会浮现出一种感觉:塞尔维亚T-5S战车不过是缓缓移动、又盲又哑的钢铁怪物,当他回去时,家乡依然矗立在原地。

有人站在他计划丢弃手枪的地方。

除了蓝色运动鞋之外,那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又新又时尚,但面容却憔悴沧桑,宛如铁匠的脸。那个男人,或者那个男孩,无论年纪多大,看起来一时之间都不会离开,因为他把整只右臂都伸进了绿色垃圾桶中。

他看了看表,没有放慢脚步。这时距离他开枪已过了两分钟,距离列车出发还有十一分钟,而手枪还在他身上。他经过垃圾桶,继续往餐厅的方向走。

一名男子迎面走来,眼睛盯着他看,但他们擦肩之后,男子并未转头。

他朝餐厅门口走去,推开门。

寄物处有个母亲在她儿子面前弯腰拉动外套拉链,两人都没转头看他。褐色驼毛大衣依然挂在原位,手提箱放在底下。他把大衣和手提箱拿进男厕,再次走进其中一个隔间,把门锁上,脱下雨衣,把帽子放进口袋,穿上驼毛大衣。厕所虽然没有窗户,但他仍听见外面传来警笛声,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他环顾四周。手枪必须处理掉才行。眼前没有太多选择。他站上马桶座,把手伸到上方墙壁的白色排风口,试着把枪推进去,但那里有一层网格。

他后退一步,呼吸变得急促,衬衫底下的肌肤越来越热。列车再过八分钟就要离站。当然,他可以搭下一班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距离开枪已过五分钟,而他还没把枪丢掉。她总说,无论什么事超过四分钟,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当然他可以把枪留在地上,但他们定的原则是在确保他安全之前枪支不能被找到。

他走出隔间,来到水槽前冲洗双手,同时仔细观察着洗手间。Upomoc(帮帮我)!他的脚步停在水槽上方的给皂器前。

约恩和西娅勾着手臂,离开市场街的餐厅。

她不慎踩到新雪底下的冰面,脚底一滑,两人同时大叫,约恩也差点被拉倒,但他在最后一秒稳住身体。她发出嘹亮的笑声,穿透他的耳膜。

“你说愿意!”约恩对着天空大喊,感觉雪花在脸上融化,“你说愿意!”

黑夜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从卡尔约翰街的方向传来。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约恩牵起她的手问道。

“不要,约恩。”西娅蹙眉说。

“好啦,走嘛!”

西娅把脚戳进雪地,但滑溜的鞋底找不到可以紧抓的物体:“不要,约恩。”

约恩只是大笑,拉着她往前走,仿佛她是雪橇一般。

“我说不要!”

约恩听见她的口气,立刻把手放开,惊讶地看着她。

西娅叹了口气:“我不想去看火灾,只想跟你回去睡觉。”

约恩看着她的脸庞:“西娅,我好开心,你让我好开心。”

他没听见她回答,她的脸已埋在他的外套中。

第二部 救赎者

她从未如此不快乐过,却又从未像现在一样想尽情地去活。

活得更久一点。

因为现在她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黑色管口,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以及即将来临的是什么。

9 雪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二

现场勘察组的泛光灯打在伊格广场上,把天上飘落的雪花染成了黄色。

哈利和哈福森站在三兄弟酒吧外,看着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挤在封锁线周围。哈利拿出口中的香烟,咳了几声,咳嗽声嘶哑湿润。“好多记者。”他说。

“记者一下子就赶来了,”哈福森说,“他们的办公室就在附近。”

“这可是大新闻,挪威最著名的街道在忙碌的圣诞节期间发生命案,被害人就站在救世军的圣诞锅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枪杀,旁边还有个著名乐队正在表演。炒作新闻需要的元素都到齐了,那些记者应该别无所求了吧?”

“还少了著名警探哈利·霍勒的专访?”

“我们先在这里站一会儿,”哈利说,“命案是几点发生的?”

“七点出头。”

哈利看了看表:“将近一小时前,为什么没人早点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我是快七点半的时候接到队长的电话,我以为会在这里碰到你……”

“所以是你主动打给我的?”

“呃,毕竟你……是警监啊。”

“也是……”哈利嘟囔着把香烟弹到地上。香烟烧穿被强光照亮的冰雪表面,消失无踪。

“很快所有证据都会被埋在一米深的雪堆中,”哈福森说,“真是太典型了。”

“不会有任何证据的。”哈利说。

贝雅特朝他们走来,金发上沾着雪花,手指间夹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个空弹壳。

“看来你说错了。”哈福森对哈利露出胜利的微笑。

“九毫米,”贝雅特苦笑着说,“最常见的子弹,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先忘记找到的和没找到的,”哈利说,“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不要思考,直接说出来。”

贝雅特微微一笑,现在她很了解哈利。直觉摆在第一位,接下来才是事实,只因直觉也会提供事实;犯罪现场可以提供所有信息,只是大脑一时无法全部明白而已。

“可以说的不是很多。伊格广场是奥斯陆最繁忙的广场,因此现场受到高度污染,即便死者遇害二十分钟后我们就赶到了,也还是一样。不过这看起来像是行家的手法。法医正在做尸检,看来被害人是被一发子弹击中,正中额头。行家,对,直觉告诉我这是行家干的。”

“我们是在凭直觉办案吗,警监?”

三人循声转头,朝后方望去,看见说话之人是甘纳·哈根,他身穿绿色军装外套,头戴黑色羊毛帽,只有嘴角挂着微笑。

“有用的方法我们都会尝试,长官,”哈利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是案发现场吗?”

“算是。”

“我猜毕悠纳·莫勒喜欢待在办公室,至于我,我认为领导者应该实地参与。凶手开了不止一枪吗,哈福森?”

哈福森吓了一跳:“根据我们的证人所说,凶手只开了一枪。”

哈根在手套里伸展手指:“凶手的描述呢?”

“凶手是一名男子,”哈福森的目光在队长和哈利脸上游移,“目前只知道这些,因为大家都在欣赏乐队表演,整件事情又发生得非常快。”

哈根吸了吸鼻涕:“这么多人,一定有人能清楚地看见开枪的人。”

“大家都这么想,”哈福森说,“但我们不确定凶手站在哪里。”

“原来如此。”哈根浅浅一笑。

“凶手站在被害人前方,”哈利说,“最多两米的距离。”

“哦?”其他三人都转头看向哈利。

“凶手清楚地知道用小口径手枪杀人,一定要瞄准头部才行。”哈利说,“他只打出一枚子弹,这表示他知道结果,因此他一定站得距离被害人很近,并看见被害人头上出现小孔,才知道自己没有失手。检查死者的衣服应该就能发现微量的枪弹残留,证明我所言不虚。他们两人距离最多两米。”

“接近一米五,”贝雅特说,“大多数手枪会把弹壳弹射到右方,而且不会弹得太远。这个弹壳是在距离尸体一百四十六厘米的地方发现的,已经被人踩进雪里,而且死者的外套袖子上有烧焦的羊毛线头。”

哈利仔细观察贝雅特。他之所以欣赏贝雅特,并不主要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面孔辨识能力,而是因为她的聪慧和热忱,以及他们都有一种很傻的想法,那就是这份工作很重要。

哈根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干得好,贝雅特。但究竟是什么人会射杀救世军军官?”

“他不是军官,”哈福森说,“只是一般士兵。军官是终生职,士兵是义工或雇用人员。”他翻看笔记本。“罗伯特·卡尔森,二十九岁,单身,没有小孩。”

“但显然有敌人,”哈根说,“你说呢,隆恩?”

贝雅特回答时并没看向哈根,而是看着哈利:“也许凶手不是针对个人来的。”

“哦?”哈根微微一笑,“那是针对什么?”

“可能是救世军。”

“你怎么会这样想?”

贝雅特耸了耸肩。

“理念冲突,”哈福森说,“像是同性恋、女牧师、堕胎,说不定是某个狂热分子或……”

“你们的猜测我知道了,”哈根说,“带我去看尸体。”

贝雅特和哈福森都以询问的眼光朝哈利看去,哈利对贝雅特点了点头。

“天哪,”他们离开后哈福森说,“这个队长是打算接管调查工作吗?”

哈利看着封锁线外的摄影记者,他们正用闪光灯照亮冬夜。他揉揉下巴,陷入沉思。“行家。”他说。

“什么?”

“贝雅特说凶手是行家,我们就从这里查起。行家作案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逃脱?”

“不见得,但无论如何他会先把能将命案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丢掉。”

“凶器。”

“没错,去查看伊格广场周围五条街内所有的容器、垃圾桶和后院,必要的话请求制服警察支持。”

“好。”

“另外,调出附近商店七点左右的监控录像。”

“我叫史卡勒去办。”

“还有一件事,《每日新闻报》也参与举办街头音乐会,会写一些相关报道,去问问他们的摄影记者有没有拍摄观众的照片。”

“没问题,这我已经想到了。”

“然后把照片拿去给贝雅特看。我要所有警探明天早上十点在红区会议室集合,你会联络他们吗?”

“会。”

“欧拉·李和托莉·李呢?”

“他们正在署里审问证人,凶手开枪的时候,有两个少女就站在旁边。”

“好,叫欧拉列出被害人的亲友名单,我们从亲友开始调查是否有明显动机。”

“你不是说这是行家干的?”

“哈福森,我们必须多管齐下,再看看向哪个方向击破的可能性最大。通常亲友都很容易找到,而且十件命案里有九件是……”

“熟人所为。”哈福森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大喊哈利·霍勒的名字,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转过头去,看见一名记者正穿过雪地朝他们走来。

“采访时间到了,”哈利说,“叫他们去找哈根,我回署里去了。”

手提箱完成托运后,他朝安检处走去。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了,他心情大好,因此决定冒个险。安检处的女安检员对他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内袋拿出蓝色信封,出示里面的机票。

“有手机吗?”女安检员问道。

“没有。”他把信封放在X光机和金属探测器之间的桌子上,脱下驼毛大衣。这时他发现自己还戴着红色领巾,于是把它解下,放进口袋,再把大衣放在安检人员提供的篮子里,在另外两对警觉的眼睛下走过金属探测器。他数了数,算上负责搜查大衣和传送带尽头的安检员在内,现场共有五名安检员,他们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确定他没把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带上飞机。他来到探测器另一侧后,穿上大衣,回头去拿放在桌上的机票。没有人阻止他,他就这样从安检员面前走过。把小刀夹带在信封里通过安检,就是这么简单。他走进宽广的出境大厅,首先令他惊讶的是大片观景窗外的景色,因为此时什么也看不见,纷飞的白雪仿佛在窗外拉上了一道白色帘幕。

玛蒂娜俯身坐在方向盘前,雨刷来回摆动,刷走风挡玻璃上的白雪。

“部长的反应很正面,”戴维·埃克霍夫满意地说,“非常正面。”

“你应该早就料到会这样吧,”玛蒂娜说,“他们如果想提出负面意见,就不会来喝汤,还邀请记者了。他们只是想寻求连任而已。”

“没错,”埃克霍夫叹了口气,“他们想寻求连任。”他望向窗外。“里卡尔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对吧?”

“爸,这话你说过了。”

“他只需要一点引导,就能成为对我们非常有用的人。”玛蒂娜把车开到总部车库前,按下遥控。铁门摇晃着升起。车子驶入车库,轮胎上的防滑钉嘎吱嘎吱地碾过空旷车库的水泥地。

屋顶灯光下,里卡尔身穿连身工作服,戴着手套,站在总司令的蓝色沃尔沃轿车旁。但吸引玛蒂娜目光的并不是里卡尔,而是他身旁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她立刻认出男子是谁。

她把车停在沃尔沃轿车旁,但仍坐在车上,在包里找东西。她父亲先下车,没关车门,因此她听见那警察说:

“你是埃克霍夫吗?”声音在四壁间回荡。

“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年轻人?”

玛蒂娜听见父亲用的是友善但权威的总司令口吻。

“我是奥斯陆辖区的哈利·霍勒警监,有件关于你下属的事,罗伯特……”

玛蒂娜开门下车,感觉哈利的目光朝她射来。

“卡尔森。”哈利把话说完,目光回到总司令身上。

“我们的弟兄。”埃克霍夫说。

“什么?”

“我们把所有同事都视为大家庭中的一员。”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很遗憾我要为你们的大家庭带来死讯,埃克霍夫先生。”

玛蒂娜心头一惊。哈利等大家的心情都平复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今天晚上七点,罗伯特·卡尔森在伊格广场遭人枪杀身亡。”

“我的天,”她父亲高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目前只知道一个不明人士在人群中对他开枪,然后逃离现场。”

她父亲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是……可是七点,你说七点?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人通知我这件事?”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须遵循一定的程序,优先通知家属,但很遗憾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家属。”

从哈利耐心陈述事实的回答中玛蒂娜得知他已经很习惯人们在获知亲友的死讯后问些不相关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埃克霍夫鼓起双颊,又呼了口气,“罗伯特的父母已经不在挪威了,但你们应该联络过他哥哥约恩。”

“他不在家,手机也没人接。有人跟我说他可能在总部加班,可我来这里后却只见到这位年轻人。”哈利朝里卡尔点了点头。里卡尔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得像一只气馁的大猩猩,双臂软软地垂落在身旁,手上戴着专业的大手套,嘴唇上方的青黑色胡楂闪烁着汗水。

“你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哥哥吗?”哈利问道。玛蒂娜和父亲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谁想让罗伯特·卡尔森死吗?”他们再次摇头。

“呃,既然你们已经收到通知,那我先走了,但我们明天还会来请教其他问题。”

“没问题,警监。”总司令直起身子,“但是在你离开之前,能告诉我们更详细的事发经过吗?”

“你可以看电视新闻,我得走了。”

玛蒂娜看见父亲脸色一变,遂转头朝哈利看去,和他目光相撞。

“抱歉,”哈利说,“我们现阶段的调查工作分秒必争。”

“你……你可以去我妹妹家找找看,她叫西娅·尼尔森,”三人都转头朝里卡尔看去,他吞了口口水,“她住在歌德堡街的救世军宿舍。”

哈利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又朝埃克霍夫转过身来。

“为什么他父母不住在挪威?”

“说来话长,他们堕落了。”

“堕落?”

“他们放弃了信仰。在救世军长大的人如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通常会很辛苦。”

玛蒂娜看着父亲,但即使是她,也没察觉到眼前坚毅的父亲说的是谎言。哈利转身离去,她感觉一滴泪水滑落。脚步声远离之后,里卡尔清了清喉咙:“我把夏季轮胎放进后备厢了。”

加勒穆恩机场的广播系统发出通知,而他早已猜到:

“由于天气不佳,机场暂时关闭。”

事实如此,他对自己说。一小时前,广播第一次播报航班由于大雪而延误时,他也是这样对自己说。

旅客们等了又等,却只见外面飞机机身上的白雪越积越厚。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心想机场的警察应该会穿制服。四十二号登机门柜台内身穿蓝色制服的女人再度拿起麦克风,他清楚地看见她要说的话就写在脸上。飞往萨格勒布的航班取消了。她表示歉意,说航班改为明天早上十点四十分起飞。旅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无声的哀叹。她还说航空公司将为过境旅客和持有回程机票的旅客补贴返回奥斯陆的火车票和瑞迪森饭店的住宿费用。

事实如此,他坐上火车时又在心里说了一次。火车高速穿越漆黑的夜色,在抵达奥斯陆之前只停留一站,站外的白色地面上矗立着各种各样的房屋。雪花在月台投射的圆锥形灯光之间飞舞,一只狗坐在长椅下浑身发抖。那只狗看起来很像廷托。廷托是只爱玩的流浪狗,他小时候住在武科瓦尔,廷托经常在他家附近跑来跑去。乔吉和其他男孩给它围了个皮项圈,上面刻着“名字:廷托;主人:大家”。没有人希望廷托受到伤害,一个人都没有。但有时这样也不够。

约恩躲到房间另一端,门口看不见的地方。西娅打开门,门外是邻居埃玛:“对不起,西娅,这个人有急事要找约恩·卡尔森。”

“约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的,有人跟我说在西娅·尼尔森的住处可以找到他,楼下门铃旁没有名牌,幸好有这位女士帮忙。”

“约恩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

“我是警察,我叫哈利·霍勒,这件事跟约恩的弟弟有关。”

“罗伯特?”

约恩走到门口,看见一名跟他身高相仿、有蓝色眼睛的男子站在门外。“罗伯特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约恩问道,没理会正踮起脚、越过男子肩头观望的邻居埃玛。

“这我们不知道,”哈利说,“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西娅说。

哈利踏入门内,关上了门,将邻居失望的面孔关在门外:“我带来的是坏消息,也许我们应该坐下再说。”

三人坐在咖啡桌前。约恩一听见哈利带来的死讯,仿佛肚子被揍了一拳,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

“死了?”他听见西娅低声说,“罗伯特?”

哈利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约恩听见的仿佛是阴暗、晦涩、难以辨识的声音。他听着哈利说明案情,双眼只是在注视西娅半开的嘴巴和闪亮的嘴唇。嘴唇是湿润的、红色的。西娅急促地喘息着。他没发觉哈利已停止说话,直到听见西娅的声音:

“约恩?他在问你问题。”

“抱歉,我……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还处于震惊状态,但我想请问,你是否知道有谁想杀害你弟弟?”

“罗伯特?”约恩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处于慢动作的状态,就连他的摇头也是。

“对,”哈利并未在他刚拿出来的笔记本上写字,“他在工作上或私生活中有没有跟人结仇?”

约恩听见自己发出不合宜的笑声。“罗伯特是救世军成员,”他说,“我们的敌人是贫穷,物质和精神是相对的。很少有救世军被人杀害。”

“嗯,这是工作上,那私生活呢?”

“我刚刚说的已经包括了工作和私生活。”

哈利沉默等待。

“罗伯特心地善良,”约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分崩离析,“又很忠诚,大家都喜欢罗伯特,他……”话音越来越重,最后停了下来。

哈利环视四周,似乎觉得在这里不是很舒服,但却耐心等待约恩把话说完。

约恩不断吞口水:“他也许有时疯狂了点,还有点……冲动,有些人可能觉得他愤世嫉俗,但他就是这样的人。罗伯特的内心只是个不会伤害别人的小男孩。”

哈利转头望向西娅,又低头看着笔记本。“你应该就是里卡尔·尼尔森的妹妹西娅·尼尔森吧,刚才约恩说的符合你对罗伯特·卡尔森的印象吗?”

西娅耸了耸肩。“我跟罗伯特没那么熟,他……”她交叠双臂,避开约恩的目光,“据我所知,他没伤害过别人。”

“罗伯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让人觉得他跟别人起了冲突?”

约恩摇了摇头,仿佛想把体内的某种东西甩掉。罗伯特死了。死了。

“罗伯特有没有欠钱?”

“没有。有,欠我一点点。”

“你确定他没有欠别人钱吗?”

“什么意思?”

“罗伯特有没有吸毒?”

约恩看着哈利,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没有,他没吸毒。”

“你怎么能确定?通常……”

“我们的工作必须面对吸毒者,所以我们知道他们的症状,罗伯特没有吸毒,好吗?”

哈利点了点头,做了笔记。“抱歉,但我们必须问这些问题。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开枪的凶手精神失常,罗伯特只是被随机选到的对象。或者,站在圣诞锅旁边的救世军既然是个象征,凶手针对的也可能是你们的组织。你知道有什么可以支持这个假设的事情吗?”

约恩和西娅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帮忙。”哈利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站了起来,“我们找不到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我来联络。”约恩瞪着空气,“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真的是罗伯特吗?”

“是的,很遗憾。”

“但你们只是确定了这个,”西娅脱口而出,“除此之外,你们一无所知。”

哈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思索着她这句话。

“我想这是对目前状况非常正确的判断。”他说。

清晨两点,雪停了。原本悬浮在城市上空、犹如沉重黑色舞台幕布的云层退到一旁,露出黄澄澄的大月亮。裸露的天空底下,温度再次下降,房屋的墙壁咯吱作响。

10 怀疑者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圣诞夜前的第七天以冻寒低温拉开序幕,奥斯陆街上的行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精钢手套掐住似的,沉默地快步前进,他们只专注于一件事:赶紧到达目的地,逃离冰冷的魔爪。

哈利坐在警署红区的会议室里,聆听贝雅特述说让大家士气低落的报告,同时试着忽略面前桌上的报纸。每份报纸都以头版报道命案,搭配伊格广场阴暗模糊的冬季照片,报纸内页还有两三版的相关报道。《世界之路报》和《每日新闻报》匆忙地随机访问了罗伯特的友人,并基于些许善意,拼凑出这个人的轮廓,称得上是他的写照。“他是个好人。”“乐意帮助别人。”“太不幸了。”哈利极为仔细地看过这些报道,但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联系上罗伯特的父母,只有《晚邮报》引述了约恩说的话,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的小标题打在约恩的照片下方,照片中他站在歌德堡街救世军宿舍前,一脸茫然,头发凌乱。这则新闻是哈利的老朋友罗杰·钱登写的。

哈利透过牛仔裤破洞抓了抓腿,心想应该穿秋裤才对。早上七点半他来上班时,问过哈根谁负责领导这起命案的调查工作。哈根看着哈利,说他和总警司一致决定让哈利领导调查工作,直到下一步通知。哈利没细问“直到下一步通知”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离去。

从早上十点开始,十二名犯罪特警队的警探加上贝雅特和哈根,就一直围在桌前讨论。哈根说他想“一同参与”。

昨晚西娅说的那句话,到此时都十分符合现状。

第一,找不到证人。昨晚在伊格广场上的人都没看见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监控录像目前仍在查看中,尚未有所发现。他们走访过卡尔约翰街上的商店和餐厅员工,但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也没有其他人站出来提供线索。《每日新闻报》把昨晚的观众照片寄给了贝雅特,但她说那些照片不是少女的微笑特写,只是全景照,面孔十分模糊。她挑出全景照,把罗伯特前方的观众放大,但并未看见手枪或任何可用来辨识凶手的东西。

第二,没有刑事鉴识证据,只有鉴识中心的弹道专家证实那个空弹壳确实来自穿透罗伯特头部的子弹。

第三,行凶动机不明。

贝雅特报告完毕,哈利请麦努斯接着报告。

“罗伯特·卡尔森在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工作,今天早上我跟商店老板谈过。”麦努斯说。他姓史卡勒,这个姓氏的意思是“卷舌发R音”,而且如同命运的恶作剧般,他说话的确很会卷舌。“她非常震惊,说大家都喜欢罗伯特,因为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个性又开朗。她承认罗伯特有点难以捉摸,有时会旷工,但她难以想象他会有仇家。”

“我访问过的人也表示出同样的看法。”哈福森说。讨论期间,哈根一直用双手抱着后脑,脸上带着期待的浅笑看着哈利,仿佛是在欣赏一出魔术表演,等着看他如何从帽子里变出小白兔,但却什么也没等到,只听见寻常的怀疑和假设。

“猜猜看呢?”哈利说,“快点,我准许你们提出任何白痴想法,会议结束我就收回许可。”

“在奥斯陆最繁忙的地段,众目睽睽之下开枪杀人,”麦努斯说,“只有一种人会做出这种事,那就是职业杀手,目的是威吓其他不还毒债的人。”

“这个嘛,”哈利说,“缉毒组的卧底同事都没见过或听说过罗伯特·卡尔森这个人,而且他背景清白,没有前科,什么犯罪记录都没有。你们听过有从来没被逮捕的吸毒者吗?”

“鉴识人员在他的血液样本里没发现任何非法物质,”贝雅特说,“他身上也没有针孔或其他吸毒征兆。”

哈根清了清喉咙,众人朝他看去:“救世军的军人不会吸毒的。请继续。”

哈利注意到麦努斯额头发红。麦努斯身材矮壮结实,过去曾是体操运动员,留着一头偏分的褐色直发。他是年轻一代的警探,傲慢又野心勃勃,是个机会主义者,很多方面都酷似年轻的汤姆·瓦勒,但缺乏汤姆对警察工作的特殊智慧和才干。过去一年来,麦努斯的自信不知怎的蒸发不见了,这使得哈利开始思索,也许他终究无法被训练成像样的警察。

“但说不定罗伯特·卡尔森会好奇,”哈利说,“而且我们知道吸毒者会去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服劳役来折抵刑期。好奇心和可及性是个不妙的组合。”

“没错,”麦努斯说,“我问过店里的女人罗伯特是不是单身,她说应该是吧,虽然有个外国少女去找过他几次,但年纪太小了。她猜那个少女可能来自前南斯拉夫。我敢打赌,那个少女一定是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

“为什么?”哈根问道。

“因为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是毒品的代名词。”

“哇哦,”哈根咯咯一笑,靠上椅背,“年轻人,这听起来像是恶劣的偏见。”

“没错,”哈利说,“我们的偏见可以用来侦破案件,因为它们并非基于缺乏常识,而是根据事实和经验。在这间会议室里,我们保留对每个人歧视的权利,不论种族、宗教或性别,因为受到歧视的不只是社会的弱势群体。”

哈福森咧嘴笑了,他听过这个准则。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同性恋者、有虔诚信仰者和女人,比十八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异性恋男人还要守法。但如果你是女性、同性恋者、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而且有虔诚的信仰,那你是毒贩的概率一定要比一个说挪威语、额头有刺青的男性沙文主义肥猪还高很多。所以如果我们必须选择,而且我们也确实得这样做,那就先把那个阿尔巴尼亚少女找来讯问。这样会不会对奉公守法的阿尔巴尼亚人不公平呢?当然不公平。但既然我们面对的只有可能性和有限的资源,那就无法忽略常识。如果经验告诉我们,在加勒穆恩机场海关被逮捕的人中,坐轮椅用肛门来走私毒品的残障人士占有很高的比例,那我们就必须戴上乳胶手套,把这种人从轮椅上拖下来,将手伸进他们的肛门里一个一个检查,只要对媒体绝口不提这种事就好。”

“很有意思的观点,霍勒。”哈根环视众人,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但大家都面无表情,使他无从得知,“呃,回到案子上吧。”

“好,”哈利说,“继续刚刚说的,搜寻凶器,但搜寻范围必须扩大到方圆六条街。我们继续讯问证人,并去昨晚已经打烊的商店调查。不要再浪费时间看监控录像,等有了特定目标再去看。欧拉·李和托莉·李,你们已经拿到罗伯特·卡尔森的公寓地址和搜查令了,地址是不是在葛毕兹街?”

两人点了点头。

“他的办公室也要搜查,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把公寓和办公室的信件和硬盘都拿回来,看看他都跟什么人联络。我得去联络克里波,他们今天询问过国际刑警,看欧洲是否有过类似案件。哈福森,等一下你跟我一起去救世军总部。贝雅特,会议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好了,去办案吧!”

椅子摩擦地板,脚底窸窣移动。

“等一下,各位!”

办公室静了下来,大家都朝哈根望去。

“我看见你们有些人穿着破牛仔裤和瓦勒伦加足球队的衣服来上班,你们的前任长官可能允许你们这样穿,但我不准。媒体总是紧盯着我们,所以从明天起,我要你们穿没有破洞也没有广告标语的衣服。社会大众都在看,我们必须展现出中立公仆的样子。还有,待会儿请官阶为警监及警监以上的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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