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没有。”玛蒂娜说。
“你能想一想吗?我明天打给你。”
“好。”玛蒂娜说。
哈利直视着玛蒂娜的双眼,在路灯的照耀下,他再次看见她瞳孔的不规则形状。
里卡尔把车停在人行道旁。
“你怎么知道?”哈利问道。
“知道什么?”玛蒂娜敏捷地说。
“我是问开车的人,”哈利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说过啊,”里卡尔答道,“这附近我很熟,就像玛蒂娜说的,我也住在毕斯雷区。”
哈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子开走。
那年轻的小伙子显然被爱情冲昏了头,他之所以先送哈利回家,是因为这样可以跟玛蒂娜多相处几分钟,跟她说说话,有个安静的地方清楚地表达自己,卸下灵魂的重担,探索自己,去做所有年轻人会做的事。哈利很庆幸自己已过了这个时期。这些行为都只为换得一句话、一个拥抱、下车前的一个吻。只有昏头的傻瓜才会用这种方式乞求爱,而傻瓜不分年龄。
哈利缓步朝大门走去,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裤子口袋里找钥匙,脑中搜寻着那个每次他一靠近就溜走的东西,眼睛则寻找着耳中依稀听见的声音。那是个非常细小的声音,由于这时是深夜,苏菲街非常安静,他才听得见。他低头朝白天铲起的雪堆望去。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破裂的声音。会不会是融雪?但不可能,今天的气温是零下三摄氏度。
哈利把钥匙插进门锁。
这时他听出那不是融雪的声音,而是嘀嗒声。他缓缓转身,仔细查看雪堆,看见玻璃闪烁的亮光。他折回去,弯腰捡起一块手表。那是莫勒送给他的礼物,表盘的玻璃上沾了水,闪闪发光,一丝刮痕也没有,连秒针都还十分精准,整整比他的手表快了两分钟。当时莫勒说什么来着?好让你赶上你以为已经错过的事。
14 黑暗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晚上
救世军旅社娱乐室里的暖气片隆隆作响,好像有人朝它丢石头似的。热空气在粗麻壁纸的褐色烧焦痕迹上方颤动,壁纸散发出尼古丁、黏合剂和已离开的房客身上的油腻气味。沙发布料透过裤子摩擦他的肌肤。
虽然吵闹的暖气片散发出干燥的热气,但他依然一边看着墙壁托架上的电视一边发抖。电视正在播新闻,他认得出广场的照片,但电视里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房间一角有个老人坐在扶手椅上抽细卷烟。当烟快烧到他黑乎乎的指尖时,他快速地从火柴盒里拿出两根火柴,夹住香烟,一直抽到烟快烧到嘴唇为止。房间另一角的桌子上放着被砍下的云杉树尖,上面的装饰品闪闪发光。
他想起达里镇的圣诞晚餐。
那是战争结束两年后,塞尔维亚军已从残破的武科瓦尔撤退,克罗地亚政府将他们安置在萨格勒布的国际饭店。他四处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乔吉一家人的下落,有一天碰到一个难民,说乔吉的母亲在围城战事中丧生,乔吉已和父亲搬去达里镇,一个距离武科瓦尔不远的边境小镇。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坐上开往奥西耶克的火车,然后从那里去这里。他询问列车乘务员,确认火车将前往终点站博罗沃镇,然后在六点三十分往回行驶,经过达里镇。下午两点,他在达里镇下车,问路之后,来到了他要找的地址。那是一栋矮公寓,跟这个小镇一样是灰色的。他踏进走廊,找到了门。按下门铃之前,他在心里静静祈祷,希望他们在家。他一听见门内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心脏就怦怦跳动。
开门的是乔吉。他没有太大改变,只是脸色苍白了些,但依然有着金色鬈发、蓝色眼睛、心形嘴唇,这些总是令他联想到年轻的上帝。但乔吉眼中的笑意已然不见,犹如坏了的灯泡。
“你还认得我吗,乔吉?”片刻之后,他问道,“以前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还念同一所学校。”
乔吉蹙起眉头:“是吗?等等,你的声音,你是赛格·杜拉兹,你跑得很快。天哪,你变了好多。很高兴见到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大家都不见了。”
“我没有不见。”
“对,你没有,赛格。”
乔吉拥抱他,抱了好久,他都能感觉到颤动的热气穿透他冻僵的身体。乔吉让他进门。
室内颇为阴暗,家具很少。他们坐下来聊天,聊那些发生过的事,他们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以及现在那些人在哪里。当他问乔吉记不记得野狗廷托,乔吉露出茫然的微笑。
乔吉说父亲就快回来了,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他看了看表,火车三小时后到站。
乔吉的父亲看见武科瓦尔的同乡来访,十分惊讶。
“他是赛格,”乔吉说,“赛格·杜拉兹。”
“赛格·杜拉兹?”乔吉的父亲仔细地打量着他,“对,的确有点面熟。嗯,我认识你父亲吗?不认识?”
夜幕降临,三人在餐桌前坐下,乔吉的父亲发给他们白色大餐巾,自己解下红色领巾,在脖子上系上餐巾,做完餐前祷告,画了个十字,把头侧向室内唯一一张裱框照片,照片中是个女子。
乔吉和父亲拿起餐具时,他低头吟诵道:“‘这从以东的波斯拉来,穿红衣服、装扮华美、能力广大、大步行走的是谁呢?就是我,是凭公义说话,以大能施行拯救。’”[8]
乔吉的父亲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递了一盘大块白肉给他。
三人沉默地用着餐,风把薄窗吹得不断呻吟。
餐后甜点是煎饼,涂上果酱和巧克力的薄饼。身为一个在武科瓦尔长大的孩子,他从未吃过煎饼。
“再来一份,亲爱的赛格,”乔吉的父亲说,“今天是圣诞节。”
他看了看表,火车半小时后离站,是时候了。他清了清喉咙,放下餐巾,站了起来。“乔吉和我聊了很多以前我们在武科瓦尔认识的人,但有一个人我们没聊到。”他说。
“这样啊,”乔吉的父亲露出茫然的微笑,“这个人是谁,赛格?”然后微转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这个人叫波波。”
他从乔吉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他恍然大悟,也许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他的声音回荡在四壁间。“当时你坐在吉普车上,为塞尔维亚军总司令指出了他,”他吞了口口水,“后来他死了。”
整个房间瞬间静止。乔吉的父亲放下餐具。“赛格,那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会死。”他镇静地说,几乎像是认命一般。
乔吉和父亲一动不动,看着他从腰带里拔出枪来,越过餐桌瞄准,扣下扳机。枪声短促冰冷。乔吉父亲的身体猛然抖动,椅子腿摩擦着地面,他低头望去,看见挂在胸前的餐巾上多出一个洞。接着,餐巾仿佛被那个洞吸了进去,鲜血蔓延开来,在白餐巾上开出一朵红花。
“看着我。”他命令道。乔吉的父亲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第二枪在他额头上打出一个小黑洞,他头往前倾,咚的一声撞上桌上的煎饼。
他转头朝乔吉望去,只见乔吉双目圆睁,张口结舌,脸颊上滑过一道红线。一秒钟后,他意识到那是煎饼溅出的果酱。他把枪插回腰带。
“赛格,你得把我也杀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他离开客厅,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
乔吉跟了上去:“我会找你报仇的!如果你不杀我,我会找到你,杀了你!”
“你要怎么找到我,乔吉?”
“你逃不掉的,我知道你是谁。”
“是吗?你以为我是赛格·杜拉兹,可是赛格有一头红发,长得也比我高。乔吉,我跑得不快,但很高兴你没认出我来,这表示我可以饶你一命。”
他倾身向前,用力吻了吻乔吉的嘴巴,开门离去。
报纸上发布了这则命案的消息,但警方从未认真追查凶手。三个月后的一个星期日,他母亲说有个克罗地亚男子来找她帮忙,但男子囊中羞涩,只能勉强和家人凑出点钱。男子的弟弟在战争时期被一个塞尔维亚人折磨过,现在这个人就住在附近,而他听说有个叫小救赎者的可以帮忙。
老人的手被细卷烟烫到,大声咒骂。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柜台的玻璃隔间内有个少年,后面是救世军的红色旗帜。
“我可以用电话吗?”
少年沉下了脸:“打市内电话就可以。”
“好。”
少年朝背后的小办公室指了指。他走进去,在桌前坐下,看着电话。他想起母亲的声音总是担心害怕,同时又温暖温柔,就如同拥抱一般。他起身关上通往柜台的门,按下国际饭店的号码。她不在,他没留言。门打开了。
“不能关门,”那少年说,“好吗?”
“好,抱歉。你有电话簿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电话旁的厚本子,转身离去。
他找到歌德堡街四号的约恩·卡尔森,拨了号码。
西娅·尼尔森凝视着响起的电话。
她用约恩给她的钥匙开门,进入他家并把门锁上。他们说这里有弹孔,她找了一会儿,在柜门上找到一个。
那人对约恩开枪,试图杀死他。一想到这里,她就莫名地激动,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有时,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感到害怕,再也不会像那样对死亡感到恐惧。
警方来过这里,但没有搜索太长时间,他们说这里除了子弹以外没有其他线索。
她去医院探望过约恩,聆听他的呼吸,约恩只是躺在大病床上望着她,看起来十分无助,仿佛只要在他脸上蒙上枕头,他就会死去。但她喜欢看他脆弱的模样。也许挪威作家克努特·汉姆生的小说《维多利亚》中的老师说得对:有些女人需要心怀同情,这反而使她们暗地里痛恨健康强壮的男人,她们希望丈夫残废并依赖她们的照顾。
但这时她孤身一人在约恩家,电话又偏偏响起。她看了看表,三更半夜的,正常人不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西娅并不怕死,但她害怕面对这种情况。是不是那个女人打来的?那个约恩以为她一无所知的女人?
她朝电话踏出两步,停在原地。电话响了四声,只要响到第五声就会停止。她踌躇片刻。第五声响起。她冲上前去,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一个说英语的男性声音传了过来:“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叫埃多姆,请问约恩在吗?”
“不在,”西娅松了口气,“他在医院。”
“啊,原来如此,我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我是他的老朋友,想去探望他,请问他在哪一家医院?”
“伍立弗医院。”
“伍立弗医院。”
“对,我不知道那一科的英语怎么说,不过挪威语是Neurokirurgisk(神经外科)。病房门口有警察,他不会让你进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的英文……不是很……”
“我完全明白,谢谢你。”
西娅挂上电话,站着思索良久,又开始继续寻找。他们说房间里有好几个弹孔。
他对旅社的少年说他打算出去散步,要把房间钥匙交给少年。
少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十五分,便叫他把钥匙留在身上,说待会儿就要锁门并上床睡觉,房间钥匙也可以打开旅社大门。
他一踏出旅社就觉得寒冷刺骨,便低下头,大步朝目标走去。这样做很冒险,非常冒险,但他非做不可。
哈夫斯伦能源公司的生产经理奥拉·恩莫坐在奥斯陆市蒙特贝洛站附近的能源调度中心控制室里,心想能够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分散在室内的四十个屏幕真是太棒了。白天控制室里有十二名员工,晚上只有三名。通常他们会坐在自己的工作站里,但今晚外面十分寒冷,因此他们聚在控制室中央的桌子前。
一如往常,盖尔和埃贝正在争论赛马和最近的比赛结果。过去八年来,他们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赌马,从未想过要分散赌注。
奥拉比较担心基克凡路的变电所,这个变电所位于伍立弗路和松恩路之间。
“T1超载百分之三十六,T2和T3超载百分之二十九。”他说。
“天哪,大家开暖气都开得很凶。”盖尔说,“他们是害怕被冻死吗?现在是晚上,怎么不窝在被子里?你赌‘甜蜜复仇’第三名?你是不是疯了?”
“人们才不会因为这样就把暖气关小,”埃贝说,“这个国家的人是会把钱丢出窗外的。”
“到最后会欲哭无泪。”奥拉说。
“才不会呢,”埃贝说,“只要再多开采石油就好啦。”
“我在看T1,”奥拉指了指屏幕,“现在它输出的电流是六百八十安培,额定负荷是五百安培。”
“放轻松啦。”埃贝插嘴说,话才出口,警报器就响了起来。
“哦,该死,”奥拉说,“它爆掉了。去查值班名单,通知值班人员。”
“你们看,”盖尔说,“T2也停止运转,还有T3也停了。”
“对!”埃贝高声说,“要不要来赌一把,看T4是不是也……”
“太迟了,T4爆了。”盖尔说。
奥拉看着小比例尺地图。“好吧,”他叹了口气,“松恩区南半部以及法格博区和毕斯雷区停电。”
“我敢说是电缆套管出了问题!”埃贝说,“跟你们赌一千克朗。”
盖尔眯起一只眼睛:“我说是仪表变压器,赌五百就够了。”
“别闹了,”奥拉咆哮道,“埃贝,通知消防队,我敢说一定起火了。”
“同意,”埃贝说,“要不要赌两百?”
病房灯光倏地熄灭,四周完全陷入漆黑,一丝光线也没有,约恩以为自己失明了。一定是视神经在撞到柜子时受损,如今后遗症才出现。接着他听见走廊传来呼喊声,窗户轮廓也映入眼帘,这才明白原来是停电了。
他听见门外传来椅脚摩擦声,病房门打开。
“嘿,你在里面吗?”那声音说。
“我在这里。”约恩答道,声调不自禁地拉高。
“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乱跑,好吗?”
“我不会,可是……”
“怎么?”
“医院不是有紧急发电机吗?”
“紧急发电机只用于给手术室和监视器供电。”
“这样啊……”
约恩听到那警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睛看着门口上方亮着的绿色逃生标志,它让他再次想起朗希尔德。那件事是在黑暗中发生的。晚餐过后,他们去黑漆漆的维格兰雕塑公园散步,站在巨型雕像旁的无人广场上,望着东边的市中心。约恩对朗希尔德述说古斯塔夫·维格兰的故事,这位来自曼达尔市的非凡雕塑家表示,如果要用他的雕像来装饰这座公园,那么公园就必须扩建,好让雕像和周围的教堂对称,公园大门也能直接面对乌兰宁堡教堂。市政府代表说不能移动公园时,维格兰就要求他们移动教堂。
朗希尔德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他,听他讲故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强壮又聪明,令他害怕。
“我好冷。”朗希尔德说,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也许我们应该走回……”他刚一开口,朗希尔德就把手放在他脑后,抬起脸去和他面对面。她有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独特眼睛,浅蓝色,几乎是蓝绿色的,外围那圈白衬得她的苍白肌肤看起来也有了颜色。一如往常,他弯下腰去。接着,她的舌头已在他口中,又热又湿,舌头肌肉持续运动,犹如一只神秘巨蟒缠绕着他的舌头,想紧紧抓住。一股热气穿透他从福雷特斯慈善商店买来的厚羊毛西装裤,朗希尔德的手非常精准地放在正确位置上。
“来吧。”朗希尔德在他耳畔轻声说,一脚跨上栅栏。约恩低头望去,在丝袜尽头瞥见一片白色肌肤。他赶紧推开朗希尔德。
“不行。”他说。
“为什么?”朗希尔德呻吟一声。
“我对上帝发过誓。”
朗希尔德凝视着约恩,感到困惑不已,接着双眼溢满泪水,静静地啜泣起来,她把头倚在约恩胸膛上,说以为再也找不到他了。约恩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抚摸她的头发。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总在约恩家碰面,每次都是朗希尔德主动。起初,朗希尔德还会不经意地挑逗约恩,看他会不会打破守贞的誓言,但后来,仅仅是和约恩一起躺在床上互相爱抚似乎就让她很高兴了。有时,基于某种约恩不明白的原因,朗希尔德会突然变得没有安全感,要求约恩绝对不能离开她。他们说的话不多,但他觉得在性爱上的节制将朗希尔德捆绑得离他越来越近。约恩认识西娅之后,忽然就不再跟朗希尔德见面了,倒不是说他不想见她,而是因为西娅想跟约恩交换备份钥匙。西娅说这是信任的问题,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巧妙地回应。
约恩在床上翻身,闭上眼睛。他想做梦。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做梦并遗忘。睡意逐渐来临,这时他感觉门口有空气流入。他本能地睁开眼睛,翻过身子,在逃生标志的绿色光芒下看见门是关着的。他凝视黑暗,屏住呼吸,侧耳聆听着。
玛蒂娜站在自家公寓黑魆魆的窗前。她家位于索根福里街,由于电力中断,整条街陷入一片漆黑,但她还是隐约看出楼下那辆车似乎是里卡尔的。
先前她下车时,里卡尔并未试图亲吻她,只是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她,说他会当上行政长,因为组织里许多征兆表明这个职位将由他出任。他问玛蒂娜是不是也认为他会当选时,脸上的表情异常僵硬。
玛蒂娜说他一定会是个好行政长,然后伸手去开车门,心想他应该会触碰她,但他没有。她开门下车。
玛蒂娜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打他给她的号码。
“请说。”哈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在家,这是他在家说话的声音。
“我是玛蒂娜。”
“嘿。”很难听出他究竟高不高兴。
“你要我想一想,是否记得有人打电话来问约恩的值班时间。”她说。
“嗯?”
“我想过了。”
“怎么样?”
“没人问过。”
一阵长长的静默。
“你打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哈利的声音温暖而嘶哑,听起来似乎在睡觉。
“对,我不应该告诉你吗?”
“当然当然,你应该告诉我,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
她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哈利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顺利到家了?”
“嗯,这里停电。”
“我这里也停电,”哈利说,“等一下电就会来了。”
“如果电不来呢?”
“什么意思?”
“大家会不会陷入混乱?”
“你常想这种事吗?”
“有时候会想,我认为文明的基础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你觉得呢?”
哈利沉默良久才说:“我认为我们所仰赖的所有系统都有可能短路,把大家丢进黑夜深处,法律和规则再也不能保护我们,寒冷和猛兽将统治天下,人人只求自保。”
“这些话,”玛蒂娜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停止之后说,“非常不适合用来哄小女孩上床睡觉,我觉得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反乌托邦人士,哈利。”
“当然,我是警察,晚安。”
玛蒂娜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已经挂断。
哈利回到被子里,看着墙壁。
卧室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哈利想起外面的天空、翁达尔斯内斯镇、爷爷、母亲、丧礼,以及母亲晚上用非常轻柔的声音所做的祈祷:“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但在入睡前的无重力时刻,他想起玛蒂娜和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
客厅的电视活了过来,呻吟一声,开始咝咝作响。走廊的灯泡亮起,光线从开着的卧室门外射入,照在哈利脸上。这时他已睡着。
二十分钟后,哈利家的电话响起。他睁开眼睛,咒骂了一声,拖着脚步,全身发抖地走到玄关,接起电话。
“说吧,小声点。”
“哈利吗?”
“差不多。什么事,哈福森?”
“出事了。”
“大事还小事?”
“大事。”
“该死的!”
15 突袭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凌晨
他站在奥克西瓦河畔的小径上,全身发抖。去他的阿尔巴尼亚浑球!尽管天气很冷,黑色的河水依然没有结冰,加强了铁桥下的黑暗势力。他叫塞尔,今年十六岁,十二岁那年他跟母亲从索马里来到挪威,十四岁开始卖哈希什[9],去年春天开始卖海洛因。今天胡克斯又让他失望了,他不能冒险站在这里一整晚,却没把身上的十份海洛因卖出去。如果他十八岁,就可以把海洛因拿到普拉塔广场去卖,但他未成年,去普拉塔广场会被警察抓到,因此河畔这个地方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大多数是来自索马里的少年,有些客人跟他们一样未成年,有些则有不能去普拉塔广场的个人原因。他正好急需现金,去他妈的胡克斯!
一名男子沿着小径走来,那人肯定不是胡克斯。胡克斯因为贩卖稀释安非他命而被B帮痛殴一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那人看起来不像卧底警察,但也不像毒虫,尽管他身穿许多毒虫会穿的蓝色外套。塞尔环视四周,此地只有他们两人。
男子走近时,塞尔从桥下阴暗处走出来。“买药吗?”
男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但塞尔站到小径中央。以塞尔的年龄(或者任何年龄)来说,他的体格算非常高大,他的刀子也很大,就像电影《第一滴血》中主角兰博所用的刀子,刀柄中空,里面有指南针和钓线。这把刀在军品店要价约一千克朗,但他从朋友那里以三百克朗入手。
“你是要买药还是直接把钱交出来?”塞尔问道,扬起刀子,让刻有纹路的刀身反射路灯的光亮。
“你说什么?”
这家伙是外国人,不吃塞尔这一套。
“钱,”塞尔听见自己拉高嗓门,不知为何,每次抢劫时他都会变得非常暴躁,“快点。”
那外国人点了点头,扬起左手防卫,同时冷静地把右手伸进外套,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手来。塞尔完全没时间反应,只低声说了句“该死”,就发现自己正看着一把手枪的枪管。他想跑,但那个黑色的金属孔洞似乎令他的双脚冻结在地上。
“我……”塞尔开口说。
“跑吧,”那男子说,“快点。”
塞尔拔腿就跑,河面上冰冷潮湿的空气在他肺脏里燃烧,广场和邮局的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跳动。他一直跑到河水流入峡湾之处,才无力再跑下去。他朝集装箱码头周围的栅栏高声大喊,有一天一定要杀光他们。
哈利被哈福森的电话吵醒后十五分钟,一辆警车在苏菲街的人行道旁停下,哈利坐上后座,在哈福森身旁,低声对前座的制服警察说了声“晚安”。
驾驶的警察是个肌肉发达、表情冷漠的家伙,他静静地开车上路。
“开快点吧。”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说,这人脸上长了许多痘痘。
“一共几个人过去?”哈利看了看表。
“两辆车,再加上这一辆。”哈福森说。
“所以是六个人再加上我们两个。不要开警示灯,我们要安静地行动。你、我、一个制服警察和一把枪就可以把人逮捕。另外五个人守住可能的逃脱路线。你有没有带枪?”
哈福森拍了拍胸前口袋。
“很好,我没带。”哈利说。
“你的枪支执照还没拿到吗?”
哈利倾身到前座之间:“你们谁想跟我一起去逮捕职业杀手?”
“我!”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立刻回答。
“那就你了。”哈利朝后视镜缓缓地点了点头。六分钟后,车子停在格兰区的汉道斯街尾,他们仔细打量着一扇大门,早些时候哈利就站在那扇大门外。
“挪威电信的那个家伙确定吗?”哈利问道。
“对,”哈福森说,“托西森说大约十五分钟前,这家救世军旅社的内线电话打到了国际饭店。”
“不可能是巧合,”哈利打开车门,“这里是救世军的地盘,我先去查看,一会儿就回来。”
哈利回来时,司机的大腿上已放着一把MP5冲锋枪。新修订的法规允许巡逻警车配备这种冲锋枪,将其锁在后备厢内。
“没有更低调一点的枪吗?”哈利问道。
他摇了摇头。哈利转头望向哈福森:“那你呢?”
“我只有娇小的史密斯威森点三八手枪。”
“我的可以借你,”副驾驶座上那名精力旺盛的年轻警察说,“杰立寇九四一,火力强大,以色列警察就是用这种手枪轰掉阿拉伯人的头的。”
“杰立寇?”哈利说。哈福森看见他眯起眼睛。
“我不会问你这把枪从哪里来,但我想跟你说,它很可能来自一个军火走私集团,由你的前任同事汤姆·瓦勒所领导。”
年轻警察转过头来,一双蓝眼睛颇有跟他脸上争相出头的痘痘相互较劲的意味。“我记得汤姆·瓦勒。警监,你知道吗?我们大多都认为他是个好人。”
哈利吞了口口水,望出窗外。
“你们大多都错了。”哈福森说。
“对讲机给我。”哈利说。
哈利对其他司机下达了迅速有效的命令,指示他们把警车开往他指定的位置,但没提到街道或建筑名称,以免被犯罪线记者、歹徒、爱管闲事的人从电台频道中识别,得知警方正准备行动。
“走吧,”哈利转头望向副驾驶座上那名警察,“你留在这里跟勤务中心保持联络,有事就用你同事的对讲机跟我们联络,好吗?”
年轻警察耸了耸肩。
哈利在旅社大门口按了三次门铃,一名少年才拖着脚步出来,稍微打开大门,用惺忪睡眼朝他们看去。
“我们是警察,”哈利边说边翻着口袋,“可恶,我把警察证落在家了。哈福森,你的拿给他看。”
“警察不能进来,”那少年说,“这你们应该知道的。”
“我们是来查命案的,不是毒品。”
“什么?”
少年睁大眼睛,越过哈利肩头,看见有个制服警察扬起MP5冲锋枪。他打开门,后退一步,根本没看哈福森的警察证。
“有没有一个叫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人住在这里?”哈利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也许是个穿驼毛大衣的外国人?”哈福森问道。哈利走到柜台内,打开房客登记簿。
“今天住这里的外国人只有一个,是救济巴士送来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他没穿驼毛大衣,只穿了西装外套。里卡尔·尼尔森从我们店里拿了一件冬季外套给他。”
“他是不是在这里打过电话?”哈利在柜台内问道。
“他在后面那间办公室里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打的?”
“大概十一点半。”
“时间符合那通打到萨格勒布的电话。”哈福森低声说。
“他在房间里吗?”哈利问。
“不知道,我已经睡了,他把钥匙带在身上。”
“你有万能钥匙吗?”
少年点了点头,从腰带上的一串钥匙中解下一把,放到哈利伸出的手中。
“房号是……?”
“二十六号,楼上走廊最后一间。”
哈利快步前进,司机双手握着冲锋枪,紧紧跟上。
“待在你的房间里,等我们行动结束再出来。”哈福森对少年说。他拔出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眨了眨眼,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打开大门,看见柜台没人。很正常,就像远处街上停着一辆警车,车内坐着一名警察一样正常,毕竟他刚刚发现了一手消息——这是一个犯罪区。
他脚步沉重地爬上楼梯,才转过走廊转角,就听见吱吱声。他在武科瓦尔的碉堡里听过这种吱吱声,知道那是无线电对讲机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口站着两名便衣男子和一名手持冲锋枪的制服警察。他立刻认出那个握着门把的便衣男子。制服警察拿起对讲机,低声说话。
另外两人面向他。这时要离开已经太迟。
他对他们点了点头,走到二十二号房门口,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对附近犯罪率的升高感到失望,同时伸手在口袋里寻找钥匙。他用余光看见他曾在斯坎迪亚饭店柜台遇见的那名警察无声无息地打开房门,另外两人立刻跟上。
三名警察一进房间,他立刻沿原路下楼,两步并作一步,迅速步下楼梯。一如往常,他熟知所有出口的位置。他搭乘救济巴士来到这里之后,就把出口的位置都摸清楚了。转眼间他就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但想到从这里出去实在太过明显,除非他判断错误,否则一定有警察守着。如此看来,从大门逃跑成功的概率最高。他走出大门,随即左转,直接朝警车走去。这条路线上只有一名警察,只要他能摆脱那名警察,就能走到河边,没入黑暗之中。
“该死的!”哈利吼道,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说不定他散步去了。”哈福森说。
他们同时望向司机,他并未说话,但他胸前的无线电对讲机响了起来。“刚刚走过去的家伙又出现了,他从大门出来,正往我这边走来。”哈利吸了口气,房间里隐约有种香味,他认得这种香味。
“就是他,”哈利说,“我们被耍了。”
“就是他。”司机朝对讲机说,接着就跟随哈利奔出房门。
“太好了,他是我的了,”对讲机发出吱喳声,“完毕。”
“不!”三人冲下走廊时哈利吼道,“不要挡住他,等我们过去!”
司机用对讲机复述哈利的命令,传来的却只有咝咝声。
他看见警车车门打开,路灯灯光下,一名持枪的年轻制服警察下了车。
“站住!”年轻警察喊道,双腿张开,拿枪指着他。他心想,经验不足。两人之间有大约五十米长的阴暗街道,但这名警察不如桥下的小劫匪精明,目标的逃脱路线还没被截断就现身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亮出拉玛迷你麦斯手枪。他并未转身逃跑,而是快速冲向年轻警察。
“站住!”年轻警察又喊了一次。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他举枪射击。
距离目标对象十几米时,人们通常会高估射中对方的机会,同时又会低估火药爆炸声和子弹击中物体的巨大声响。子弹击中警车的风挡玻璃,玻璃瞬间变白,随即轰的一声坍塌。那位年轻警察也是如此,他脸色发白,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双手仍努力握住那把过于沉重的杰立寇九四一手枪。
哈利和哈福森同时抵达汉道斯街。
“在那里。”哈福森说。
年轻警察依然跪在警车旁的地上,手枪指着天空。远处街道上可以看见一个蓝色外套的背影,正是刚才他们在走廊上见过的那个人。
“他朝艾卡区跑了。”哈福森说。
哈利转头望向刚跑到他们身旁的司机。
“给我MP5。”
司机把冲锋枪交给哈利:“它没……”
哈利已冲了出去,他听见哈福森跟在后面,但他脚下的马丁靴有橡胶鞋底,在蓝色冰面上能展现出更好的抓地力。男子远远领先,已转过街角,奔上佛斯街;佛斯街是公园外围的街道。哈利单手握着冲锋枪,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尽量用有效率的方式奔跑。接近转角时,他放慢脚步,把枪端到射击位置,试着不想太多,越过转角探头往右望去。
转角处无人埋伏。
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史丹奇这类职业杀手不可能笨到跑进别人家后院,因为这跟跑进捕鼠笼一样,只是等警察把笼门关上而已。哈利朝公园望去,只见一大片白雪反射着周围屋舍的灯光。那里是不是有动静?就在六七十米外,有个人影正缓缓穿过雪地。蓝色外套。哈利冲过街道,一跃而起,他飞越雪堆,在雪地里落下,立刻陷入深及腰际的新雪之中。
“该死的!”
冲锋枪掉了。前方的人影回过头来,又继续艰难地往前移动。哈利伸手去找冲锋枪,看见史丹奇虽然脚下难以找到着力点,却仍奋力穿过松软的白雪。哈利的手指摸到坚硬物体。找到了。他拉出冲锋枪,从冰雪中爬起来,先抬起一只脚,尽量跨出,再侧过身子,抬起另一只脚跨出去。前进三十米之后,他大腿肌肉中的乳酸已开始产生灼热感,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逐渐缩短。眼看史丹奇就要离开雪地,走上小径,哈利咬紧牙关,奋力追赶。距离缩短到十五米。够近了。哈利趴上雪地,将冲锋枪摆到射击位置,他吹开阻挡视线的白雪,拉开保险栓,选择单发射击模式,等着史丹奇走到小径的路灯下。
“警察!”哈利喊出这句话之后才觉得十分滑稽,“不许动!”
前方的史丹奇依然奋力前进。哈利扣紧扳机。
“站住,不然开枪了!”
史丹奇再前进五米就能踏上小径。
“我瞄准了你的头,”哈利吼道,“我不会失手。”
史丹奇往前一扑,双手抓住灯柱,把自己拉离雪堆。蓝色外套进入哈利的视线,他屏住呼吸,依照自己受过的训练,否定小脑的冲动,因为小脑的逻辑评估会告诉你不该杀害同类。他专注于射击技巧,避免鲁莽地扣下扳机,接着他感觉弹簧装置发生动作,也听见金属扳机发出咔嗒一声,但肩膀却没感觉到反作用力。难道是故障?哈利再次扣下扳机,依然只听见咔嗒一声。
史丹奇直起身来,冰雪从他身上纷纷掉落,他站到小径上,跺了跺脚,转头望向哈利。哈利没有移动。史丹奇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身侧。哈利心想,这家伙看起来像在梦游。史丹奇举起了手。哈利看见对方手上有枪,知道自己趴在这里毫无防护。史丹奇的手继续往上举,来到额头处,做了一个讽刺的敬礼手势,接着便转过身,沿小径跑去。
哈利闭上双眼,感觉心脏在肋骨之间剧烈跳动。
等到哈利好不容易踏上小径,史丹奇已消失在黑暗中。哈利卸下MP5的弹匣查看,果然不出所料。他怒火中烧,把枪往空中抛去。在广场饭店前方,MP5如同一只丑陋的黑鸟飞上天际,落入他身后的黑色水流,发出轻微的溅水声响。
哈福森赶来时,哈利嘴里叼着根烟,坐在雪地里。
他弯腰抓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天哪,你真能跑。”他气喘吁吁地说,“他跑掉了?”
“已经不见了,”哈利说,“我们回去吧。”
“那把MP5呢?”
“你只想问这个?”
哈福森看了看哈利,决定不再多问。
旅社前方停着两辆警车,蓝色警示灯不住地闪烁。各种长镜头从一群发抖的男子胸前伸出,他们挤在旅社大门门口,显然门已上锁。哈利和哈福森走在汉道斯街上,哈福森刚用手机打完电话。
“为什么每次我见到这种景象,就会想到色情影片里的一句台词?”哈利说。
“是记者,”哈福森说,“他们怎么听到风声的?”
“你问问无线电上那个兔崽子,”哈利说,“我猜是他把猫放出来的。勤务中心怎么说?”
“他们正在调派所有可动用的警车去河边,制服部门会派十几个制服警察步行前往。你觉得行吗?”
“找不到他的,他很厉害。打电话叫贝雅特过来。”
一名记者看见他们,走上前来:“呃,哈利?”
“你来迟了,钱登。”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哦?我看见有人开枪打破警车的风挡玻璃。”
“谁说不是用棍子打破的?”哈利说,记者小跑跟在后面。
“警车里的警察说有人朝他开枪。”
“天哪,我最好找他谈一谈,”哈利说,“借过,各位!”
那群记者不情愿地让开,哈利敲了敲旅社大门。相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镁光灯闪个不停。
“这件事跟伊格广场命案有没有关系?”一名记者喊道,“救世军是不是牵涉在内?”
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司机的脸。他后退一步,让哈利和哈福森推门入内。三人经过柜台,看见那年轻警察坐在柜台内的椅子上看着空气,眼神空洞,另一名警察蹲在他面前对他低声说着什么。
楼上二十六号房的房门依然开着。
“尽量别用手碰,”哈利对司机说,“贝雅特·隆恩会来采集指纹和DNA。”
他们四处查看,打开柜子,搜寻床底。
“天哪,”哈福森说,“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家伙除了身上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
“他一定有个手提箱之类的,才能带枪入境,”哈利说,“当然,手提箱可能已经扔掉了,或放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奥斯陆没有太多可以寄放行李的地方。”
“想想看。”
“好,比如说他住过的饭店的行李间,当然还有奥斯陆中央车站的储物柜。”
“跟着这条线索想下去。”
“什么线索?”
“他在外面,行李又寄放在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