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笔又一弓身,转向王有乐:“兄弟,一路上说得激动,没和你讲咱盟中的哭法。刚才兄弟哭,所谓鬼哭狼嚎,虽惊人,亦赶人,是出殡时候用的。兄弟初来,可先练我盟初级哭法——轻颤细流。”
说着看看厅主,见他点头,对王有乐继续讲下去:“你用脑子记一下啊。头微倾,身微颤,以手抖带动全身,以眼红带出哭像。下颚略瘦,喉头略扩,聚气在咽,上涌必速,出声却缓。此所谓轻颤细流之哭法,你试试看。”
王有乐听着,莫名其妙。大概听懂了点,就照做,别的还好说,这咽喉部分倒不是很好处理,哪都到位,就是声出不了,他已憋的瘫在地上。
“好!好!精彩!精彩绝伦!”老人喊了一声,聚过来的乞丐也多指指点点。
王有乐这时还颤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夸自己,气上不来,脸上憋出两行泪。沙笔见状,冲他背上猛一拍,王有乐顿觉喉头那塞子被打了出去,大口呼吸。
待平缓,他转身道:“多谢沙笔大哥!我差点给憋死。”
沙笔看着两行泪,笑道:“呵呵,王兄弟,这轻颤细流,细流二字指的不是眼泪,是呼吸,想来你第一次做,能成这模样,已经很厉害啦。厅主,不知,您老意思如何啊。”
那老人点头道:“好啊!好啊!实在是可塑之才啊!不过,小兄弟,我见你面有难色,且也不似极走投无路之人,你倒真愿入我乞盟吗?”
“我跟了沙笔大哥过来,自然就是愿意的。乞盟并非低下,只哭泣方法也能写的这么整齐,让人佩服,还望厅主收留。”王有乐一拜。
老厅主听了,哈哈笑道:“那哭法一向都是我们瞎讲几句,一人教一人,你这沙笔兄弟来了以后,认为这教法不够统一,不够标准,就给写了一段。好,你既然愿意,沙笔,今天开始算,老规矩不能坏,这兄弟也给三个月试用期,你分一条街给他。”
两人双双拜谢,出了大堂。
王有乐心有疑惑,出来就赶忙问:“沙笔大哥,怎么还有试用期?怎么也是三个月。”他想起苏法那所谓“三个月”,甚是不爽。
沙笔笑道:“呵呵,王兄弟别担心,这是上面规矩,不过我们这里都是走过场,老厅主没赶过一个人。话说回来,乞丐,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王有乐自然不解,问道:“难道不是摆上一个碗,穿件破衣服,向那一坐就可以的?”
沙笔摇头道:“大凡去乞讨,都是要有组织的,按组织规定去专门的地方讨,那些没组织的乞丐最后都被有组织的赶走或吸收。有些组织那叫一个狠,长老*自己下面乞丐每天讨到一定的钱,讨不到就往死里打,打死的很多。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在咱乞盟倒没有,至少我们厅没有。厅主那一向的是觉得大家能讨多少是多少,从不强求,倒是他自己总一马当先出门讨钱,每天讨的最多,供作厅费。也正如此,我们厅成人心所向,是贺霞城最大的乞丐组织,哈哈。”
王有乐听着,觉得模糊听出些道道,低低暗自说着:“组织……组织……”
沙笔见他有些犯傻,拍他的肩膀道:“走,我带你看看你的街道。”
两人这样走着,此时又晚了些,已有些人家熄灯休息,两人发出脚步声。
这里的夜很安静,无人大叫,狗也老实。
星辰天盖,我做乞丐。
走到一个地方,沙笔拉王有乐一停,胳膊当街一挥,示意到了。
王有乐看过去,这道路却是很长,虽然天色晚,灯光却居然还都亮着。细听去,更有不少声音,似乎很是热闹。
“王兄弟,这以后就是你的地盘儿。”他指着屋子挨个说过去,“这条路算是我们这儿的娱乐一条街,啥好吃的这都能找到,而且还有青楼赌场,人气那是一个汪汪叫。”
王有乐怔怔看着,却见四处有暖意自那些窗中冒出,娇笑豪声漂漂而来,此是人间。
“王兄弟,选这儿是因为离我那块地近点儿,大喊一声我就能听见,你初入乞道,说不定有需帮助的地方。这边主要的路人,也就是些个玩家,人数自然多,不过也是受苦,所以,没有啥兄弟愿来到这儿讨。”
一听“玩家”二字,王有乐想起DOTA,一阵伤感。
“你也别担心,觉得不适合,我就给你换个地儿。”沙笔见他似是不爽。
“哦,没什么,呵呵,刚想别的事儿了,不懂这里有什么受苦的地方啊。”
“哈哈,当然是这里到处飘香,又是饭菜香,又是女人香,那个诱人无穷啊,在这儿乞讨,那叫一个难受。”
“这样,没事儿,我明天就在这了,多谢沙笔大哥。”
沙笔点了点头,两人同回乞盟营地。
王有乐第二天就有了一个碗。
他默默地走到那条街,得选地方坐下。可他走来走去,始终不愿坐下。
突然,他停下来,明白,必须得坐下了。
身子,沉了下去,心,更沉了下去。
虽然已经说了要入乞盟,可真要坐下之时,心里却是如此闷苦。
他就这么慢慢地,静静的坐了下来。
手上拿着那只碗。
放下去么?放下去么?
他两手持碗,慢慢向地方放去。
那碗与地面的距离正在变进,可突然之间,碗与地面却似相斥的两个磁极,又弹的远了。
王有乐两臂直直,碗悬空中。
真得放下么?放去,就是乞丐,就是铁板钉钉。
他向下,向地面按着这只碗,可那来自心里的斥力却是那么大。
用力,用力。
什么声音都没有,碗和地面终于接触,他的心也似乎猛地一收。
王有乐死死地往地上按着这只碗,怕他被弹起来。
直到他松开手,看它,就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被摆在了那里。
慢慢的,王有乐开始颤抖,眼泪,一点点的落下。
这不是演技,不是哭法,是他自己。
很远处的沙笔看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