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现在的处境一样。
另外,在我回到十二区后,她还做了一件很棒的事。当家人和朋友在车站见到我和皮塔以后,记者可以问一些问题。有人间妈妈她认为我的新男朋友怎么样,她回答说,皮塔是一个理想青年,可我还根本不到谈恋爱的年龄。她说完还看了一眼皮塔。这话引来了很多的笑声,也引来了记者们诸如“有人要遇到麻烦了”等评论。皮塔听到后扔掉了我的手,走到了一旁去。-然而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我们面临很大的压力,必须要拉起手来,但至少这件事给我们一个借口,可以使我们不必像在凯匹特时那样地亲密无间。也许这也藉以说明了为什么记者撤离后我和皮塔不常在一起的原因。
我上楼来到浴室,满满一浴缸的水正等着我,妈妈已经用一袋干花为浴室熏香。我们以前在“夹缝地带”的家中从未这样奢侈,那里只有冷水,洗澡的话要把水在炉子上烧开。可现在一打开水龙头热水就会汩汩流出。妈妈还在水里放了精油,水柔润丝滑,我脱掉衣服泡到水里,接着便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心事。
第一个问题是,应该把这一切告诉谁?能告诉谁?显然,妈妈和波丽姆都不行,她们只会担心得要命。盖尔也不行。就算我把话传给他,他又能怎样?如果他只是孤身一人,我可以让他逃跑。当然,他在丛林中能够生存,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永远不可能离开他的家人。或者我。如果是我刚回到家里时,我还可以告诉他我们的一切已成为过去,可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只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另外,盖尔对凯匹特已经十分不满,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自己都要策划暴动了。他最不需.要的是一个诱因。不,十二区的任何人我都不能告诉。
还有三个人我可以信任,首先是西纳,我的设计师。但我猜想西纳本人也已经处于危险之中,我不想他因为和我拉近关系而遭遇更大的麻烦。下一个就是皮塔,在接下来的欺人表演中他是我的搭档。可我怎么才能启齿?嘿,皮塔,你还记得我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吗?嗨,我现在要你把这一切都忘了,你要假装更爱我,不然总统会杀了盖尔。我不能这么做。再说,皮塔无论对危险是否知晓他都会尽职尽责。那么最后就剩下黑密斯。醉酒、乖戾、爱跟人顶牛的黑密斯,我不久前刚把一盆冰凉的水浇在他头上。作为大赛中的指导老师,他对我的生存负责,现在我希望他仍能恪尽职守。
我把自己没在水里,让水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开来。我希望浴缸能扩大,能在里面游泳,就像过去在炎热的夏季跟爸爸在池塘中游泳一样。那些日子真是很特别,我们一大早离开家,走进密林深处,在那里有一汪湖水,是爸爸打猎时找到的。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学会游泳的啦,爸爸教我时我还太小。我只记得潜水、在水里翻筋斗、还有在水中嬉戏的情形,池塘.底的稀泥软软的,四周飘散着花朵和绿色植物的清香。我仰面朝天,就像现在一样,望着蓝蓝的天空,林子中的声音都被水隔绝在外。爸爸去逮住在岸边做窝的水鸭子,装在袋子里,我,去草里找鸟蛋,我们还一起在水浅的地方挖凯特尼斯根,他就是用这种植物给我起的名字。夜晚,当我们回到家中,妈妈会假装认不出我了,因为我洗得这么干净。然后,她会做出香喷喷的烤水鸭肉,还有肉汁烤凯特尼斯根。
我从没带盖尔去过那片湖,我应该带他去。到那里要花很长时间,但那里的水鸭子很容易捕到,在打猎的淡季可以接济一下,可是,我从没真心想过和任何人分享那片湖水,这是一片只属于爸爸和我的地方。自从饥饿游戏结束后,我无事可做,去过那里几次。在那里游泳仍然很好,但我心情感到压抑。虽然五年已经过去,但湖水仍澄澈如初,没有什么变化;可我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就算在水里,我也可以听到躁动不安的声响,嘈杂的汽车喇叭、人们的欢呼声、砰砰的关门声。这些声音意味着我的巡演时间到了。我刚刚摘掉毛巾,穿上浴袍,我的化妆师们就冲进了浴室。说到我的身体,我们之间没有隐私,他们三个和我。
“噢,凯特尼斯,你的眉毛!”维妮娅尖声叫道。这时,尽管心中愁云密布,我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她浅绿色的头发已重新做过,满头的头发像刺猬一样直立着,原来只是在眉毛上方才有的纹饰现在已卷曲延伸到眼的下方,所以我的样子自然很让她吃惊。
奥克塔维亚走上前来,好像安慰似的轻轻拍着维妮娅的后背,与维妮娅清瘦、棱角分明的身材相比,她的身材丰满而曲线优美。
“得了,得了,你很快就可以将她的眉毛搞定,可我该拿她的指甲怎么办?”
她抓起我的手,用她那两只染成豆瓣绿色的手把它夹住。不,她的皮肤已经不是豆瓣绿,而是浅长青树绿,这种色彩的变化显然是为了跟上凯匹特变化无常的潮流。
“噢,凯特尼斯,你应该给我留点施展的余地!”她哀号着。
没错,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已经把指甲咬秃了。我也曾想改掉这个坏毛病,可又没想起好的理由。“对不起。”我嗫嚅着。这会影响化妆师的工作,这一点我以前还真没多想。
弗莱维抓起我几缕干涩、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无奈地摇摇头,头上螺丝状的橘色发卷也跟着摆动起来。
“自从上次咱们分手后,有人动过你的头发吗?”他固执地问道,“记住,我特别要求过任何人不许碰你的头发。”
“记得。”我说。还好,我没把自己的头发不当回事,“我是说,没人剪过,我真的记着呢。”
不,我没记得,与其说记得,不如说没理会这事。自从我回家后,就一直像往常那样梳起一个大辫子放在背后。
这么一说,他们总算得到了点安慰。他们吻我,把我拉到卧室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就开始像以前那样边喋喋不休,边一通忙活,也不在乎我是否会听。维妮娅给我重塑眉形,奥克塔维亚给我装假指甲,弗莱维在我的头上抹护发素。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凯匹特的许多事情,饥饿游戏多么轰动、之后一切又是多么乏味、人们正盼望我和皮塔的胜利巡演结束后回到凯匹特,在此之后,很快要进行世纪极限赛等等。
“这难道不令人激动吗?”
“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
“在胜出后的第一年,你就可以在世纪极限赛中做指导老师了。”
他们很激动,兴奋的话语叠加在一起。
“啊,是啊。”我不温不火地说。我也只能这么说了。每年,指导老师的工作就是一场噩梦。现在每当我经过学校时,总想着我可能会指导哪一个孩子。更糟糕的是,今年即将举办第七十五届饥饿游戏,也就是说又将举办每二十五年一次的世纪极限赛,尽管多数区在上届比赛中失败,却要举行荒唐的庆典仪式,为了增加庆典活动的乐趣,还要各区“贡品”遭受更多折磨。当然,我活这么大,还没赶上过一次世纪极限赛,但在学校时好像听老师说过第二届世纪极限赛,凯匹特要求每区选出两倍于以往的选手参加比赛。老师并没有详细说,可这很让人吃惊,因为正是这一年十二区的黑密斯·阿伯纳瑟摘得桂冠。
“黑密斯这次可要成红人了。”奥克塔维亚尖声说道。
黑密斯以前从未对我提及他在竞技场的个人经历。我也从没问过。就算我以前看过他在竞技场的节目录像,也一定是太小,记不得了。但凯匹特不会让他忘记这一年。在某种程度上说,我和皮塔在世纪极限赛中做指导老师是件好事,因为黑密斯总是很颓废,他没法千好这事。
等他们说厌了有关世纪极限赛的话题,他们就开始转而谈论起自己愚蠢无比的生活。什么人说了我从未听说过的某某人的坏话、他们刚买了什么样的鞋子,奥克塔维亚在她的生日宴会上让所有人都穿了带羽毛服装是多么大的错误,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不多久我的眉毛开始刺痛、头发又光又滑、指甲也准备上色。显然,他们得到指令只修饰我的手和脸,其他部位准是因为天冷而盖住了。弗莱维很想用招牌式的紫色口红,但最后开始给我脸部和指甲着色时,他还是用了粉色。我看到西纳分配给他们的色板,知道我的化妆定位是可爱而非性感。这很好,如果我试图走性感路线,那有关我的一切都无法令人信服。这点在黑密斯培训我参加电视访谈时就已经很清楚了。
这时妈妈走进屋来,她有一点羞怯,告诉我的化妆师,西纳让她把以前在收获节仪式上给我做的发型做给他们看看。我的化妆师们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妈妈给我编复杂的辫子时,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在镜子里,看到他们认真地观看着妈妈的每一个动作,轮到他们时,大家都跃跃欲试。说实话,当他们三个对妈妈那么尊敬、那么好的时候,我为以前自己那么瞧不起他们而感到很愧疚。如果我也在凯匹特长大,谁能说好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也许到那时,我最大的遗憾也是在自己的生日晚会上让所有的人都穿了羽毛服装呢。
头发做好的时候,我发现西纳就在楼下的起居室里,只要一看到他我内心就充满希望。他还像往常一样,简约的服装、短短的棕色头发、一点金色眼线膏。我们互相拥抱,我差点忍不住把斯诺总统来家里的事告诉他。但我没有,我决定先告诉黑密斯,他最清楚谁该知道这事。跟西纳说话感觉很轻松。最近我们搬家后在电话里聊了很多。有点可笑的是,我们认识的人里几乎没什么人有电话。当然皮塔有电话,但我不常跟他聊天。黑密斯几年前就把电话线从墙壁里扯掉了。我的朋友,市长的女儿马奇家里倒是有电话,可我们要有什么话说,就当面说。起先,这电话几乎没有用,可后来,西纳打来电话,他鼓励我培养自己的才艺。
每个胜利者都须有一种才艺。因为在赢得比赛后既不用上学,也无需工作。胜利者才艺可以表现在任何方面,任何可供记者采访的才艺。皮塔的才艺表现在绘画方面。以前他在父母的作坊里做霜糖,已有很多年,而现在他富有了,可以在画布上尽情涂画。我没有特殊才能,除非把打猎算上,可那是非法的,不能算在内。或者唱歌,而我一万年也不会为凯匹特唱歌。妈妈想在艾菲·特琳奇给列出的单子里给我选一样,例如烹调、插花、吹长笛。可一个都不适合我,倒是波丽姆对这三样很有感觉。最后,还是西纳帮了我,他鼓励我培养对服装设计的兴趣,这对我提出很高的要求,因为我对此根本没兴趣;可因为学设计能跟西纳通话,我就答应了,而西纳也表示会尽心尽力。
此刻,西纳正在起居室安排和才艺展示有关的一切:服装、布料、包含有他的设计图案的草稿。我拿起一张设计草稿,仔细地看着假定是由我设计的图案。
“你知道,我还真挺有前途的。”我说。
“i决穿上衣服,你这没用的家伙。”他说着,朝我扔过来一捆衣服。
也许我对服装设计不感兴趣,可我真的很喜欢西纳为我设计的服装。就像这些,用厚而软的布料制作的潇洒的长裤、穿着舒适的白衬衫、用绿蓝灰三色毛线编织的柔软的毛衣、带袢扣的皮靴,这双靴子可不夹我的脚。
“这些衣服都是我设计的喽?”我说。
“不,你很渴望能为自己设计服装,成为像我一样的设计师,我是你心目中的英雄。”西纳说道。他随手递给我一沓卡片,“在摄影师拍摄服装的时候,你要照着这上面的文字念。尽量显出你很认真的样子。”
正说着,艾菲·特琳奇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头戴南瓜色的假发,特别惹眼。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上来吻了我的两颊,一边挥手示意让摄影记者进屋,同时让我站在拍摄的特定位置。在凯匹特,我们的行程都靠艾菲安排,所以我也尽量配合她。接下来的时间,我像一个木偶被摆来摆去,时不时拿起一套服装,说着一些类似“您不觉得这套服装很可爱吗”之类的废话。我以轻松愉快的声音把西纳卡片的话读出来,录音人员把这声音录下,之后在剪辑时把声音加进去。然后我被赶出房间,以便录制人员静静地拍摄我或者说西纳设计的服装。
波丽姆为了今天的活动早早就从学校回来。此时,她正站在厨房,被另一组人员采访拍摄。她穿着和她眼睛的颜色很搭调的天蓝色上衣,显得很可爱,金黄色的头发用同色调的发带扎起来,梳到背后。她脚穿一双雪白而光亮的靴子,身体略向前倾,好似展翅欲飞的鸟儿,很像。。。
天哪!我的胸部好像突然遭到了重击!这刺痛是那么的真实,我不禁向后趔趄了一步。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不是波丽姆,而是露露,那个来自十二区,在竞技场曾做过我的搭档的露露。她会飞啊,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攀援最细的树枝,露露,我没能救了她。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昏我脑海里浮现出她腹中插着矛躺在地上的情形…
还会有谁在凯匹特的报复中死去,而我又无力救出?如果我不能令斯诺总统满意,还会有谁为此而死去?
这时我意识到西纳正在把一件皮毛大衣披在我的身上,我抬起手臂,感觉到一件里外都是皮毛的衣服裹在我身上,这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动物皮毛。“是白貂皮,”当我抚摸着白色衣袖时,西纳对我说,还有皮手套,一条鲜红的围巾,耳朵也被毛茸茸的东西捂住了。“你会把耳罩重新带入时尚的。”
我讨厌耳罩。戴上它就听不清声音,自从上次在竞技场一只耳朵失聪以后,我就更讨厌这东西了。我在获胜以后,凯匹特帮我恢复了听力,可我仍时不时地在测试自己的听力。
妈妈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急匆匆地走过来。“祝你好运。”她说。
是马奇在我参加饥饿游戏之前送给我的带有一只嘲笑鸟的纯金环形胸针。我曾想把它送给露露,可她不肯要,她说正是因为这胸针她才信任了我。西纳把胸针别在我围巾上。
艾菲站在一旁一边拍着手一边说:“大家注意了!下面我们就要进行第一次室外拍摄,两位胜利者首先互相问候,然后就将开始这次美妙的旅行。好的,凯特尼斯,好好笑一笑,现在你很激动,对吧?”接着,她就一把把我推到门外,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
这时雪下得更紧了,我眼前一片模糊,接着,我看到皮塔从他的房子里走出来。此时斯诺总统的话在我脑中回响,“让我相信你。”我明白,我必须做到。
我朝皮塔走去,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接着,我好像等不及的样子,朝皮塔跑过去。他抱住我,在地上打起旋来,却不小心摔倒在地—叫也仍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假腿。我们一起摔倒在雪地里,我压在他的身上,接下来,是我们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亲吻,在这一吻里夹带着大衣上脱落的毛发、雪花和口红,除此之外,我可以感到皮塔的吻与以前一样热烈。我知道自己不再孤单。尽管我伤害了他,他却并没有让我在摄像机前暴露,没有因为对我的怨恨而给我虚假的吻,他仍在为我遮掩,就像那次在竞技场一样。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我很想哭。可我没哭,我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用手臂挽起他的胳膊,高高兴兴地踏上了我们的旅程。
接下来又是一阵忙活,赶往火车站、与大家告别、直至火车驶出站台。最后,原班人马一皮塔和我、艾菲和黑密斯、西纳和皮塔的设计师波西娅一才在车上吃饭。晚饭很美味,但具体吃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之后我换上了睡衣大的睡袍,坐在华丽的包间,等候所有的人睡去。我知道黑密斯几个小时后会醒来,他不喜欢在天完全黑了以后睡觉。
当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以后,我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来到黑密斯的门前,我敲了好几下他才来开门,眉头紧锁,好像他很肯定我带来了坏消息。
“你想干什么?”他说,嘴里的酒气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我得跟你谈谈。”我小声说。
“现在?。他说。我点点头。“最好说点好事。”他等我开口,可我敢肯定我们说的每一字在这趟凯匹特的火车上都会被录音,“什么事?”他大喊道。
这时车速慢了下来,刹那间,我觉得斯诺总统似乎正在看着我们,他并不赞同我对黑密斯吐露真言,于是他决定抢先一步杀死我。可,火车停下来只是为了加油。
“车里太闷了。”我说。
这话无关痛痒,但我看到黑密斯眯起了眼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起身从我身旁走过,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用力把门打开,一股寒风夹着雪花吹了进来,他一下跌倒在雪地上。
一位凯匹特服务员赶过来帮忙,可黑密斯一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边一团和气地挥手让她走开。“只想来点儿新鲜空气,就一会儿。”
“对不起,他喝醉了。”我很抱歉地说,“让我来吧。”我跳下车,扶着他沿着车轨往前走,雪弄湿了我的拖鞋,他领着我走到列车尽头,这样就没人能听见我们说话了。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什么事?”他问。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总统的来访、盖尔的事情以及我们做得不好就要被杀死的事。
他表情严肃,在列车尾灯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苍老。“那么你必须做好。”
“这次旅行,你要是能帮我就行。”我这样说道。
“不,凯特尼斯,不仅仅是这次旅行。”他说。
“你什么意思?”我说。
“就算你这次平安度过,过几个月他们又会让我们去参与比赛,你和皮塔,你们要做指导老师,从此以后年年如此,每年他们都会重提你们的罗曼史,会播放你们的私生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永远和那孩子一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的一番话让我猛然警醒。我永远不可能和盖尔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允许一个人生活,我必须永远爱皮塔。凯匹特会坚持这么做。因为我现在才十六岁,我也许还有几年的时间和妈妈、波丽姆生活在一起,之后……之后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紧逼一步,问道。
我点点头。他的意思是我只有一种未来,如果我还想让我爱的人以及我自己活下去的话,我必须和皮塔结婚。
第一篇 星星之火 4、十一区的冒险
我们默不作声、步履艰难地走回到车厢。走到我门口时,黑密斯拍着我的肩膀说:“本来你很可能会做得更糟,你知道。”说完朝他的包厢走去,把一股酒气也带走了。
回到包厢,我脱掉了拖鞋、睡袍和睡衣,它们都已经是湿冷冰凉的了。衣橱子里还有睡衣,但我穿着内衣钻进了被子。我盯着黑暗的包厢,在内心细细琢磨着黑密斯所说的话。他所,说的有关凯匹特对我们的期望、我和皮塔的未来,甚至他最后的一句话都很正确,当然,我远没有皮塔表现得好。可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在十二区,与谁结婚或根本不结婚是个人自由,而现在,对我而言,即使这一点自由也被剥夺了。我不知道斯诺总统是否会坚持让我们要孩子。如果我们要了孩子,每年都要面临抽签的危险。而且,观看一个区的两名而非一名胜利者的孩子参加比赛,不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吗?以前也有胜利者的孩子参赛。此事引起广泛的兴趣,大家纷纷议论这家人的处境多么不利,而事实往往远非处境不利所能概括。盖尔一向确信凯匹特这么做是有意的,设置抽签环节好让比赛更富戏剧性。由于我惹下了一堆麻烦,我的孩子如果参赛,那么一定成为焦点人物。
我想到了黑密斯,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整日沉醉于酒精之中。他本可以在十二区选中任何-位女子,可他却选择了独自一人。不是独自一人,这听上去太平静了,而是孤寂。这是不是因为在经历了竞技场的一切之后,他知道这样比另一种冒险更好?在收获节仪式上,当波丽姆的名字被抽中、我眼看着她走向前台(台前)、走向死亡的时候,我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作为她的姐姐,我代替了她的位置,但,对妈妈来说,无论谁去,都是可怕的事情。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一复杂局面。我不能让斯诺总统将我置于这一境地,即使这意味着要冒生命的危险。在一切成为可能之前,我要设法逃脱。如果我干脆消失了又会如何?逃到林子里,再也不出现?我能不能带着自己的亲人一起逃走,在丛林深处开始新的生活?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并非绝对没有可能。
我摇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现在还不到制定疯狂的逃跑计划的时刻。我必须集中精力应对此次的胜利巡演。我此次的表现维系着许多人的命运。
黎明已至,我一夜未眠,外面传来艾菲的敲门声。我匆匆地从衣柜里拽出一件衣服穿上,急急地赶往餐车。一切如常,今天一天都在旅途中度过,原来昨天化妆只是为了在火车站露面。今天我的化妆师还要给我化妆。
“为什么呀?今天这么冷,什么也看不到。”我咕哝着。
“在十一区是不会的。”艾菲说道。
十一区。这是我们的第一站,我宁愿第一站在其他任何一个区,因为这里是露露的家啊。可通常,胜利巡演应该从第十二区开始,依次排序,直至第一区,然后到达凯匹特,最后的欢庆活动要在胜利者所在区举办。可由于十二区的庆祝活动并不热烈,一般地就是为胜利者举办一场宴会,在广场举办一次集会,参加者似乎也兴味索然,因而对于凯匹特来说,最好是让我们赶紧离开。因此自从黑密斯获胜以来还是第一次把十二区安排到巡演的最后一站,最终的欢庆活动改在凯匹特进行。
我尽量享用自己的早餐,就像黑兹尔所说的那样。厨师很显然要讨好我,他们准备了我最喜欢的李子干炖羊羔肉,还有橘子汁、冒热气的热巧克力等美味。我吃了很多,饭菜的味道也无可厚非,可我吃得并不开心。而且吃饭的也只有我和艾菲,这真令我恼火。
“其他人呢?”我问。
“噢,天知道黑密斯在哪儿?”艾菲说道。说实在的,我也没指望见到黑密斯,他恐怕刚上床。“西纳一直在忙着弄你的服装,睡得很晚,他肯定给你准备了上百套服装。你的晚礼服真是太棒了。皮塔的团队可能也还在睡觉。”
“他不需要准备吗?”我问。
“没有你的那么复杂。”艾菲答道。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我要花一上午刮汗毛,而皮塔却在睡觉。我以前对这个也没多想,但在竞技场,至少男孩可以保留汗毛,而女孩却不行。我记起来皮塔有汗毛,因为我在小溪旁帮他冲洗时有印象。身上的泥土和血冲洗掉之后,露出了金黄色的汗毛。只有脸部是光洁的。男孩也没有一个长胡子,可他们已经到了年龄。我纳闷他们是怎么给男选手收拾的。
如果说我挺累的话,那我的化妆师们好像情况更糟,他们靠大量的咖啡和色彩鲜艳的小药片保持体力。据我所知,除非有我长出腿毛这样的国家大事,他们都要酣睡至中午起床。每当我的体毛又长出来的时候,我很高兴,好像这才是一切恢复正常的标志。当我可以摸到自己腿上柔软、卷曲的汗毛时,我就把自己交给他们。要是他们碰巧没有平时那么喧闹,我就能听到自己的汗毛从毛囊里拔出时发出的声响。通常我需要泡在满是怪味液体的浴缸里,头发和脸上抹上了洗涤液。之后还要再进行两次沐浴,浴液的味道不像前一次那么刺鼻。然后他们给我再次除毛、冲洗、按摩、涂上精油,直至最后把我弄得浑身刺痛才算完。
弗莱维托起我的下巴,叹息道:“可惜西纳不让我们改变你的形象。”
“是啊,我们本来可以让你与众不同呀。”奥克塔维亚说。
“等她大点,他就会让我们做了。”维妮娅用几近冷酷的语气说道。
弄什么,把我的嘴唇变成斯诺总统那样厚厚的?在我的胸部刺上文身?把皮肤染成洋红色?在脸上刻上装饰性花纹?给我安上卷曲的假指甲?或是猫胡须?这些我以前在凯匹特人那里都见过,他们真的不知道在我们眼里他们有多么怪异吗?
一想到要把自己交到这些时尚狂人的手上,我就感到烦乱不安,要知道我身体受虐、睡眠不足、婚姻无自由、加之害怕达不到斯诺总统要求,这些已经够我受的了。午饭时间我来到餐厅时,艾菲、西纳,波西娅、黑密斯和皮塔没等我就已经开始吃了,而我心情太沉重,不想说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食物,在车上的睡眠很好,对这次旅行感到如何兴奋等等。是啊,每个人都在说,可黑密斯除外。他因为宿醉而不太舒服,正拿起一块松饼在吃。我也不太饿,也许今早吃得太多,也许是心绪不佳吧。我懒洋洋地啜饮着一碗肉汤,只喝了一两口。我甚至不能正眼看着皮塔,我指定的未婚夫—尽管我知道这一切并非他的错。
大家看我不开心,尽量把我拉到他们的谈话中,可我也懒得理他们。到了一个地方,火车停了下来。乘务员汇报说火车不仅要加油,机件也出了故障,需要更换,至少要一小时。这让艾菲慌了神,她赶快拿出行程表,盘算着这次延误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我们后半辈子的生活。最后,我对她的唠叨实在忍受不下去了。
“没人在乎,艾菲!”我猛地打断了她。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盯着我看,包括黑密斯。他本应该站在我一边的,因为艾菲也常常逼得他发疯。我马上处于自我防御状态。“是的,没人会在乎!”我说着,站起身来,离开了餐桌。
火车里好像突然很闷,我情绪激动,来到出口,用力把门打开,触动了警报系统也没有注意到。我跳到门外的地上,本以为会看到雪,但外面的空气温暖柔和,树叶绿绿的。我们在一天的时间里究竟向南走了多远?我沿着铁轨走,在明媚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我很后悔不该对艾菲发脾气,她不应该因我的处境而受到责备,我应该回去给她道歉,这样发脾气是很没礼貌的,而她对礼貌非常看重,可我的脚步并没有停下,继续沿着铁轨走到了火车尽头,把车厢甩在身后。要停留一个小时,我完全可以朝一个方向走二十分钟,然后再折返回来,时间都绰绰有余。可我没再朝前走,两百码之后,我停下来,坐在地上,朝远处看去。我要是有弓箭的话,是不是会继续走下去呢?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肯定是黑密斯找我谈心。不是我不该听,而是不想听。“我可不想听你的长篇大。”我眼睛盯着脚边的一束野草说道。
“我尽量长话短说。”皮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以为你是黑密斯。”我说。
“不,他还在吃那块松饼。”皮塔边说,边摆放好自己的假肢,“这一天很糟糕,啊?”
“没什么。”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哦,凯特尼斯,关于上次火车上的事,我一直想找你谈谈,我说的是上一次,咱们回家的那次。我知道你和盖尔的关系不一般,我在没正式遇到你之前就嫉妒他,比赛时把你扯进那些事对你是不公平。我很抱歉。”
他的话让我很吃惊,没错,饥饿游戏结束后,我对皮塔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演戏,那时他是冷落了我。可我并不怨他。在竞技场,我必须扮演罗曼蒂克的角色,因为值得那么做。那时也确实有些时候我不太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如何,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确实如此。
“我也很抱歉。”我说。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因为我确实曾想过要杀死他。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你只是为了让我们都活下来。可我不想让大家就这么下去,在现实生活中不理会彼此,一有摄像机就跌倒在雪堆里。所以我想,要是我现在处于不同状态,比如说受伤了,那我们就可以只做朋友。”他说。
也许我的朋友最终都会死去,但拒绝皮塔也不会使他安全。“好吧。”我说。他这么说让我感觉舒服些,至少减少了欺骗的成分。如果他早点对我这么说就更好了,在我得知斯诺总统的计划之前,在我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做朋友的时候。但,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我们又能交谈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不能告诉他,我用手拔着那丛野草。
“咱们从最基本的谈起吧。你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我的命,而我连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
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绿色,你呢?”
“橘红色。”他说。
“橘红色,就像艾菲的头发?”我说。
更柔和一点,”他说,“类似…落日的颜色。”
落日。我眼前马上出现了落日的景象,即将落山的太阳被柔和的橘色光晕环绕着,天边映出一道道彩霞。太美了。我又想起了那装点着卷丹花饰的甜饼。现在皮塔又跟我说话了,我是否该把斯诺总统的事告诉他呢?但我想黑密斯一定不希望我这么做,最好还是说些不打紧的话吧。
“你知道,大家都一直在谈论你的画,我从没见过你的画,真糟糕。”
“嗨,我的画装满了一车厢呢,”他把手伸给我,“来吧,去看看。”
我们的手指又交叉在一起,不是为了表演,而是因为友谊,这感觉真好。我们手拉手回到火车旁。走到门边,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得先去给艾菲道歉。”
“别害怕,坦白地承认自己的错误。”皮塔告诉我。
我们回到餐车上时,大家都还在吃饭。我给艾菲道了歉,在我看来已经够低声下气的啦,可在艾菲眼里,我只不过在为自己的无礼进行补偿。艾菲优雅地接受了我的道歉。她说,很显然,我的压力过大,可必须有人关注时间表,说这些话她不过才用了五分钟。是啊,我也太容易发火了。
艾菲说完之后,皮塔带着我穿过几节车厢,去看他的画作。我想象不出他会画些什么,兴许是装点着花朵的大号甜点,看了他的画才知道是完全不同的题材,他画的是饥饿游戏。
如果不曾与他共同经历过这一切,是不可能马上理解他的画作的。水从洞顶的裂缝里滴落下来,干枯的池塘,一双手,是他自己的手,正在挖草根。其他的画外人可以看懂,金色的宙斯之角、格拉芙正在她的夹克内侧摆放刀子,一群野狗,其中有一只金毛绿眼的野狗——显然应该是格丽默,正在冲我们龇牙怒吼。而我,出现在许多画里。在树上、在小溪旁的石头上捶打衬衣、昏迷后倒在血泊中。还有一幅我说不清在哪儿,好像是我在高烧的皮塔眼中的形象——呈现在银色迷雾中的一双眼睛,我的眼睛。
“你觉得怎样?”他问。
“我不喜欢。”我说。我几乎可以闻到这些画的土味、血腥味和野狗呼出的难闻的气息。“我一直在尽力忘掉竞技场的事,可你却把它带回到现实生活中。这些事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每晚都能看到。”他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噩梦一我在参赛前也总做噩梦,现在只要合眼噩梦也就如影随形。原来的噩梦——爸爸被炸死的噩梦——已渐渐淡去,竞技场里的景象却时常出现在梦中。我无力救助露露、皮塔流血而死、格丽默浮肿的身躯在我的手中变得支离破碎、加图在野狗攻击下惨死,这些是我最常梦到的情形。
“我也常做噩梦,这么做有用吗?把它们画出来?”
“我不知道,我觉得睡觉时不那么害怕了,或者我这样对自己说。可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也许它们不会消失,黑密斯的就没有。”黑密斯没这么说过,可我敢肯定这就是他不愿意在黑夜睡觉的原因。
“对我来说,我宁愿清醒的时候用画笔把它们画出来,也不愿意在睡觉时握着刀子。你真的不喜欢这些画?”他说。
“是的,可这些画很特别,真的。”我说。这些画确实与众不同,可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想看看我的才艺展示吗?西纳干得很棒呢。”
皮塔笑了起来,“以后吧。”火车慢慢启动了,我从窗户里看到大地在向我们的身后飞驰。“快点,快到十一区了,咱们去看看吧。”
我们来到最后一节车厢,这里有椅子和沙发,最棒的是车窗已经收回到车厢顶部,跟户外一样,在这里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视野也更加开阔。大片的原野上成群的奶牛在悠闲地吃草,这里与林木茂密的家乡截然不同。车速慢了下来,我以为我们到站了,可是随着列车的运行,一道足有三十五英尺高、顶端有成卷的带刺铁丝网的隔离网出现在我们面前,相比之下,十二区的隔离网简直就是小儿科。我扫视了隔离网的底端,是用巨大的铁皮围起来的,根本不可能钻过去,也不可能越过去打猎。随后,我看到了沿隔离网均匀排列的瞭望塔,上面有武装警察,他们与鲜花满布的原野是多么的不协调。
“这里与咱们那里很不一样。”皮塔说。
露露的话给我的印象是十一区的统治确实更加严苛,但我从未想象到会到这个程度。
前面出现了麦田,一望无际。正在收割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头戴草帽遮住炙热的阳光,火车经过时他们直起身来朝我们这边看着,算是得到暂时的休息。我看到了远处的果园,我在想那里是否就是露露曾经劳动过的地方,她把果子从最细的树枝顶端摘下来。一片片的小棚屋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夹缝地带”的房子与之相比要高级得多。但棚屋里没有人,所有的人都去收割粮食了。
火车一直在前进,十一区这么大,令人难以置信。“你觉得有多少人住这儿?”皮塔问。我摇摇头。在学校时,老师只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区,仅此而已,并没有提到人口的确切数字。可我们在电视上可看到的收获节仪式上等待抽签的孩子们,他们不可能只是一些代表吧。当局干了些什么?让他们预先抽了签,然后把抽中的人放在人群里,只要最后抽签时他们在场就行?露露又是怎样被抽中的?怎么没人愿意代替她?
我看厌了这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原野。这时艾菲叫我们去穿衣服,我没有反对。我来到自己的车厢,任凭化妆师给我摆弄头发,化妆。西纳拿着秋叶图案的上衣走进来,我心想皮塔对这种颜色该有多喜欢。
艾菲把我和皮塔叫到一起,最后熟悉一遍我们的行程。有些区,胜利者在城市内穿过,居民夹道欢迎。但在十一区,所有的人集中在广场欢迎胜利者到来,这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像样的市中心,居民区散落各处,也许是不愿在收获季节浪费很多人手。欢迎活动就在他们的法院大楼前进行,这座楼由大理石建造,也许它有过曾经的辉煌,但岁月的侵蚀已使它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即使在电视画面上面能看到它爬满青藤建筑的墙面即将倾颓,天花板也下垂了。广场四周排列着一些破旧的小门脸,多数已经无人经营。十一区的富人住在哪里不得而知,但肯定不在这里。
整个欢庆活动将在法院大楼的大门和台阶之间的前廊,即艾菲称之为“阳台”的地方进行,“阳台”相当于室外,地面铺着光滑的瓷砖,头上是由大理石柱支撑的屋顶。活动一开始,先对我和皮塔进行一番介绍,之后十一区市长致欢迎辞,我们则按凯匹特事先备好的稿子表示答谢。如果胜利者中有人曾与十一区选手结为盟友,那么最好发表个人感言。我应该就露露和萨里什发表一些感想。原来在家时我曾想把感想写出来,可结果总是对着一张白纸发呆,不知如何下笔。每次写到他们,我就禁不住忧伤哀婉。幸运的是,皮塔准备了讲稿,稍作改动,就可以代表我们俩。仪式的最后,我们获赠一个纪念磁盘,之后在法院大楼内将为我们一行人举办特别的欢迎晚宴。
当火车慢慢驶入十一区火车站时,西纳为我最后整了整装,把橘色发带改成金色的,把我在竞技场所戴的胸针别在衣服上。站台上并没有欢迎的官员,只有由八名治安警组成的小分队引领我们坐上一辆装甲卡车。当车门砰的一声在我们身后关闭的时候,艾菲嗤之以鼻,说道:“还真是的,人家还以为我们是罪犯呢。”
不是我们,艾菲,仅仅是我。我心想。
卡车开到法院大楼后面,我们下了车,又被示意赶快进到楼内。这里正在准备宴会,可以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但仍遮盖不住一股难闻的霉味。他们没留时间让我们四处观看,而是径直走到前门,这时已经听到广场奏响了国歌。有人在我衣服上别了一只麦克风,皮塔拉起我的左手。当沉重的大门吱吱嘎嘎地被打开时,我们听到市长正在介绍我和皮塔。
“笑得开心点!”艾菲捅了捅我,对我说。我们开始向前走。
时候到了,我要让所有人相信我多么爱皮塔。我心想。这庄严的欢迎仪式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我一时不知如何才好。这不是接吻的时候,但简单吻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观众发出热烈的掌声,但却不像凯匹特人那样发出欢呼声,吹口哨声或赞叹声。我们穿过“阳台”,一直走到前面大理石台阶的最上一级,炙热的阳光照着我们。我的眼睛对着阳光适应了一下,看到广场上的建筑都挂满了彩旗,但却掩饰不了它的破败不堪。广场上挤满了人,然而来的只是一部分居民。
按照惯例,在台阶下有一个为死亡“贡品”的家属搭建的特殊平台,在萨里什家人的平台上,只有一位驼背的老妇人和一位高大健壮的女人,我猜那就是他的姐姐。在露露家的平台上,我心理上还没有做好见她家人的准备,是她的父母,他们的脸上仍挂着无比的忧伤。另外还有她的五个兄妹,他们跟露露长得很像,不高的身材,明亮的褐色眼睛,他们就像一群黑色的鸟儿。
掌声渐渐平息,市长致欢迎辞。两个小姑娘捧着大大的花束走上前来。按事先准备好的稿子,皮塔先致答谢辞,之后我致答谢辞。幸好妈妈和波丽姆帮我练习,现在我在梦里都能把稿子背出来。
皮塔自己写的发言稿在卡片上,但他没拿出卡片,而是以朴素的语言讲述了萨里什和露露怎样闯入前八,他们怎样帮助我使我活下来,从而也使他活了下来,这恩情我们永远要报答等等。卡片上的话说完后他犹豫了一下,也许他认为下面的一席话艾菲并不愿意让他说。“我无法弥补这一损失,但是为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我们希望十一区每个‘贡品”的家人每年接受我们一个月的获胜奖金,感谢他们使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以前并没有这样的先例,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合法。他肯定也不知道,所以为防万一,他也没敢问。至于死者的家属,他们只是吃惊地盯着我们。当萨里什和露露故去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但这份礼物会再次使他们的生活发生改变。胜利者一个月的奖金足够维持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这样,只要我们活着,他们就不会挨饿。
我看着皮塔,他冲我凄然一笑,这笑里满含着悲伤。我耳边想起黑密斯的话,你很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此时此刻,我想象不出有什么比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好。礼物……这主意太棒了。我踮起脚尖吻了皮塔,这吻一点也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