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
“什么?”
“持续了多长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时间不长。几个星期。我们只……我们之上过几次床。感觉不对。时候我们都觉得很糟糕。”
“发生了什么?”我说,“是谁提出结束的?”
她耸了耸肩,接着小声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我们谈了谈,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了。我认定这是我欠你的——也欠本的——从那以后要保持距离。我猜是因为内疚。”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离开我的?”
“克丽丝,不。”她急忙说,“不要这么想,他也觉得很糟糕。但他离开你并不是因为我。”
不,我想。也许不是直接的导火索,可是你也许提醒了他失去了多少东西。
我看着她。我仍然没有感觉到愤怒,我感觉不到。也许,如果她告诉我他们还在上床,我的感觉可能会有所不同。她告诉我的事情像是属于另外一个时段。史前时期。我难以相信这跟我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克莱尔抬起了头:“刚开始我跟亚当有联系,可是后来本肯定是跟他说了发生的事,他说他再也不想见到我。他告诉我离他远一点儿,也离你远一点儿。可是我做不到,克丽丝。我真的做不到。本给了我那封信,叫我注意你的情况,所以我继续去看你,在‘韦林之家’。刚开始不到几个星期去一次,后来每隔几个月去一次。可是那让你心烦意乱,让你非常难过。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不能把你扔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继续去探望,只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而且你会告诉本我怎么样了?”
“不,我们没有联系了。”
“这就是你最近不来看我的原因吗?不到我家去?是因为你不希望看到本?”
“不,几个月前我去‘韦林之家’看望你,他们告诉我你搬走了,你回去和本一起生活了。我知道本搬了家。我让他们给我你的地址,可是他们不同意。他们说那会违反保密原则。他们说会把我的号码给你,而且如果我想写信给你,他们会转交。”
“你写了?”
“我写给本了。我告诉他我很抱歉,我对发生的事情很遗憾。我求他让我看看你。”
“可是他告诉你不行?”
“不。你回的信,克丽丝。你说你感觉好多了,你说跟本在一起很开心。”她扭过头,目光越过了公园。“你说你不想见到我。你说有时候你的记忆会恢复,那种时候你就知道我曾经背板过你。”她从眼角擦去了一滴眼泪。“你让我不要靠近你,永远也不要。你说最好是你永远地忘了我、我忘了你。”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凉了起来。我试着想象在写这样一封信时感到的愤怒,可是也此同时我又意识到也许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愤怒。对我来说克莱尔这个人几乎并不存在,我们之间的友谊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很抱歉。”我说。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够记起她对我的背叛。本肯定帮我写了那封信。
她露出了微笑:“不,别道歉。你是对的。可是我一直希望你会改变主意。我想见你。我想告诉你真相,面对面地。”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很抱歉。”她接着说,“你会原谅我吗?”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怎么会生她的气呢?生本的气?我的病给我们三个人套上了一副难以承受的枷锁。
“是的。”我说,“是的。我原谅你。”
不久后,我们动身离开。走到斜坡底的时候她转身面对着我。
“我会再见到你吗?”她说。
我笑了:“希望如此!”
她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我很想念你,克丽丝。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是真的,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有了她,有了这本日志,我有机会重建有价值的生活。我想到了包里的信。来自过去的消息。最后一块拼图。我需要的答案。
“我会打电话给你。”她说,“下周早些时候。好吗?”
“好的。”我说。她拥抱了我,我的声音淹没在她的波浪发丝里。她感觉像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跟我的丈夫一样。我的姐妹。我用力捏了捏她。“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说,“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爱你。”当我们放开手看着对方时两个人都在哭泣。
※※※
在家里,我坐下来读本的信。我感觉有些紧张——它会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东西吗?我是不是终于会明白本为什么离开我?——可是与此同时又很激动。我确信它会办到这些。我确信有了它,有了本和克莱尔,我将拥有我需要的一切。
亲爱的克丽丝,信上写道,这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事。一开头我已经落入俗套,不过你知道我不是个作家——作家一直都是你!——因此我很抱歉,但我会尽我所能。
在读这封信之前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决定要离开你。我无法忍受写下这些话,甚至想也不想,但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找到另外一种方式,但我不能。相信我。
你一定要明白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我不在乎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者为什么。这与报复无关,跟它一点儿也不沾边。我也没有遇上别人。当你处在昏迷中时,我意识到你早已和我融为一体——每次看着你,我都觉得自己奄奄一息。我意识到我不在乎那天晚上你在布赖顿做什么,不在乎你是去见谁,我只想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然后你真的回来了,我非常高兴。你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脱离危险、你不会死去的那天,我有多么高兴。你不会离开我,或者说我们。亚当还很小,可是我想他明白。
当我们意识到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件好事。你能相信吗?现在我感到羞愧,但当时我认为这再好不过。可是接着我们意识到你把其他事情也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忘掉。刚开始是你隔壁床病友的名字,为你进行治疗的医生护士的名字。但你变得越来越糟。你忘了你为什么会在医院,为什么不准不跟我一起回家。你确信医生们在你身上做实验。当我带你回家过周末时,你不认识我们住的街、我们的房子。你的表亲来看望你,结果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带你回医院,你越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切开始变得艰难起来的。你是如此爱亚当。我们到达医院时,那份爱会照亮你的眼睛,他会跑到你身边投进你的怀里,你会抱起他,而且马上知道他是谁。可是后来——对不起,克丽丝,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你开始相信亚当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你。每当你见到他都觉得从他几个月大起这是你第一次跟他见面。我让他告诉你上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他会说:“昨天,妈咪。”或者“上个星期”,可是你不相信他。“你跟他说了什么?”你会说,“这是谎话。”你开始指责我让人把你关在这儿。你觉得别的女人在把亚当当成亲生儿子抚养,而你被关在医院里。
有一天我到了医院,你认不出我。你变得歇斯底里。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你抓住了亚当向门跑去,我猜是为了救他,可是他开始尖叫。他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我带他回了家试着解释给他听,可是他不明白。他开始非常怕你。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变得更糟了。有一天我打了电话到医院去,我问他们我和亚当都不在的时候你的情况怎么样。“说给我听,就现在。”我说。他们说你平静,开心。你正坐在床位旁边的椅子上。“她在做什么?”我说。他们说你在跟一个病人说话,是你的一个朋友,有时候你们一起打牌。
“打牌?”我说。我无法相信。他们说你打牌打得很好。每天他们都得跟你解释规则,不过接着几乎所有的人都打不过你。
“她开心吗?”我说。
“是的。”他们说,“是的。她总是很开心。”
“她记得我吗?”我说,“还有亚当?”
“除非你们在这儿,不然不记得。”他们说。
我想当时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不得不离开你。我给你找到了一个地方,在那儿你要住多久就能住多久。一个你可以开心过活的地方。因为没有我,没有亚当,你会很开心。你不会认识我们,因此你就不会想念我们。
我是如此爱你,克丽丝。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我爱你甚于一切。可是我必须让我们的儿子拥有生活,一个他应得的生活。很快他会长大,足以理解发生了什么。我不会骗他,克丽丝。我会解释我所做的选择。我会告诉他,尽管他可能非常想去看望你,但那会让他非常难过。也许他会恨我,怪我。我希望不会。但我希望他幸福,而且我希望你也开心。即使只有在没有我的时候,你才能找到快乐。
现在你到“韦林之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不再惊慌。你有了惯例可循。这很好。因此我离开的时间到了。
我会把这封信给克莱尔。我会请她替我保管,等你好到可以读信、可以理解的时候转交给你。我不能自己留着,我会心心念念想着它,无法抗拒把它给你的念头——下周、下个月,甚至明年。太快了。
我无法掩饰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再次在一起。等你恢复以后。我们三个人,一个家庭。我必须相信这可能发生。我必须,否则我会死于悲痛。
我没有抛弃你,克丽丝。我永远也不会抛弃你。我太爱你了。
相信我,这是正确的办法,我只能这么做。
不要恨我。我爱你。
※※※
现在我又读了一遍,叠起了信纸。信纸颇为整洁,似乎昨天才刚刚写成,可是装它的信封软塌塌的,边缘已经磨损,散发出一种甜香的味道,像是香水。是不是克莱尔随身携带着这封信,把它塞在包的角落里?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把信放在家里某个抽屉中,虽然不在视野里,却从未完全忘记?它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着被打开的一天。在这一年又一年中,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一年又一年中,我一直无法弥合我们之间的鸿沟,因为那是一个我无法意识到的距离。
我把信封夹到日志里。记这篇日志的时候我在哭,可是我并非感觉不快。我理解发生的一切:他离开我的原因、他一直骗我的原因。
是因为他做到了一直骗我。他不告诉我我写过小说,因此我不会因为再不能写出第二部而绝望。他一直告诉我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不让我得知他们两人背叛过我,因为他不相信我深爱他们两人到已经可以原谅他们的程度。他一直告诉我是一辆汽车撞了我、一切不过是事出意外,因此我就不用面对被袭击的事实,不用知道是一个蓄意的、充满仇恨的凶暴行为造成了这一切。他一直告诉我我们从未有过孩子,不仅是为了不让我得知我们的独生子已经死了,还是为了使我免于每天不得不经受丧子之痛的命运。他也没有告诉我他曾经多年苦苦地寻找一家团圆的办法,却不得不面对无果的事实,不得不独自带着我们的儿子离开,从而寻求幸福。
在写那封信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我们将会永远分离,可是他必定也希望并非如此,否则他为什么会写信呢?当他坐在那儿、坐在他的家中——那也一度是我们共同的家——拿起笔试图向一个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这封信的人作出解释,告诉她为什么他别无选择而只能离开她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他说,“我不是个作家”,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在我眼中都是如此动人,如此深刻。读起来仿佛他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是在我的内心,在层层皮肉的深处,我知道并非如此。他讲的是我;同时也是在对着我讲。克丽丝·卢卡斯。他生病的妻子。
可是分离并非永远。他所希望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病情有所好转,或者是他发现跟我分离比他想象中更加艰难,所以他又回头来找我。
现在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比起今早醒来一眼看见的那个房间,比起四处找厨房、到处找水喝、拼命拼凑昨晚情形的时刻,眼前的房间似乎仍然是陌生的,然而一切不再充满痛苦和悲伤。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再标志着一种与我格格不入的生活。头顶时钟的滴答声不再仅仅标示着时间,它在跟我说话。放轻松,它说,放轻松,安然迎接未来。
过去我错了。我犯了一个错误,犯了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谁数的清有多少次?我的丈夫承担着保护我的角色,没错,可他同时也是我的爱人。现在我发现我爱他。过去我一直爱着他,如果我必须每天从头学习爱他,那就这样吧。这就是我要做的。
本快要回来了——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他在靠近——当他到家后我会告诉他一切。我会告诉他我跟克莱尔见过面——还有纳什医生、甚至帕克斯顿医生——我已经读过他的信。我会告诉他我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离开我,而我原谅他了。我会告诉他我知道那次袭击,但我不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再关心是谁这样对我。
我还会告诉他我知道亚当。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尽管想到要每天面对丧子之痛让我无比恐惧、全身冰凉,可是我必须这么做。这所房子一定容得下有关他的记忆,我的心中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不管那会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
我会告诉他这本日志的事,告诉他我终于能够将日子串起来,终于可以找回人生。如果他要看的话,我也会把日志给他。然后我可以继续用它书写自己的故事,记录自己的人生。从虚空中创造一个自己。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我要告诉我的丈夫,“一个也不要。我爱你,本,我会一直爱你。我们曾经亏欠过对方,但请原谅我。我很抱歉多年前为了别人离开了你,我很抱歉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去那个旅馆房间要见谁,不会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可是请一定要明白现在我决心要弥补这一切。”
然后,当我们之间只剩下爱的时候,我们可以找出一个办法真正在一起。
我打过电话给纳什医生了。“我还想再见你一次。”我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日志。”我猜他听后有些惊讶,不过他同意了。“什么时候?”他说。
“下个星期。”我说,“下个星期过来拿吧。”
他说周二他会来拿。
chapter 3 回到此时此刻
今天
我翻过一页,却看见一片空白。故事就在这儿结束。我已经读了好几个小时。
我发着抖,几乎无法呼吸。我觉得在刚刚过去的几小时里我不仅过完了整整一生,而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再是今天早上跟纳什医生见面、坐下来读日记的那个人了。现在我有了一个过去,找到了自己。我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失去过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在哭。
我合上日记,强迫自己冷静,现实世界重新在我眼前鲜明起来。卧铺所在的房间里暮色正在降临,屋外街道上传来探钻声,脚边有个空空的咖啡杯。
我看着身旁的时钟,突然吃了一惊。到这时我才发现它是日志里提到的那一块。我发现面前跟日志里提到的是同一个客厅、我是同一个人。到这时我才完完全全明白过来刚刚在读的原来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拿着日志和咖啡杯进了房间。在那里,在厨房的墙壁上,同一块白板在今天早上见过,上面用规整的大写字母列着跟今早同样的建议事项,我自己加上的一条也没有变:为今天晚上出门收拾行李?
我看着它。它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可我说不清是为什么。
我想到了本。生活对他来说一定十分艰难:我永远不会知道醒来时身边躺着的是谁;永远无法确定我能够记起多少、我能够给他多少爱。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所知道的足够让我们两个人重建生活。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按计划跟他谈过了。一定是谈过了,当时我那么确定那样做是正确的。可是日记里没有记录,实际上,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写过一个字了。也许我把日志给了纳什医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记录。也许我感觉既然已经跟本共享了日志,也就没有必要再在里面记录了。
我翻开日志的扉页。就在那儿,用的是同样的蓝色墨水。五个潦草的字也在我的名字下方不要相信本。
我拿出笔划掉了字迹。回到客厅我看见了桌上的剪贴簿,里面仍然没有亚当的照片。今天早上他还是没有跟我提到他,他还是没有给我看金属盒里的东西。
我想到了我的小说《致早起的鸟儿》接着看了看手里的日志。一个念头不请自来。如果一切都是我编造的呢?
我站了起来。我需要证据。我要找到日志内容和现实生活之间的联系,证明我读到的过去不是凭空捏造的结果。
我把日志放进包里,走出了客厅。楼梯的尽头处立着大衣架,旁边摆着一双拖鞋。在楼上我能找到本的书房、找到文件柜吗?我会在底层抽屉里找到那个藏在毛巾下面的灰色金属盒吗?钥匙会在床边的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吗?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我会找到我的儿子吗?
我必须知道。我两步迈作了一步上了楼梯。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小,甚至比我预料的整洁一些,可是柜子的确在那儿,颜色是跟枪支一般的金属灰。
底层抽屉里是一条毛巾,下面盖着一个盒子。我抓住它,打算把它拿起来。这么做似乎有点傻,因为它要么是锁的、要么就是空的。
都不是。在盒子里我找到了我的小说。不是纳什医生给我的那一本——封面上没有咖啡杯印,纸质看来很新。这一定是本一直留着的一本,等着我明白过来、再次拥有它的那一天。我很好奇纳什医生给我的那本上哪去了。
我把书拿了出来,书下面压着一张孤零零的照片。相片中是我和本,正对着镜头微笑,尽管我们脸上都露出悲伤的神情。看上去是最近的照片,我的脸跟镜子里看见的差不多,而本看起来也是早上离开家的模样。背景里有所房子,一条砾石车道,一盆盆艳丽的红色天竺葵,有人在后面写上了“韦林之家”。这张照片肯定是在他去接我、把饿哦带回这里的那天照的。
不过只有这些,没有其他的照片。没有亚当的,甚至没有日记里记录着的、我以前在这儿发现过的那些照片。
肯定有个理由,我告诉自己。一定有。我翻看了桌子上堆着的文件:杂志、售卖电脑软件的目录、一份学校的时间表,上面用黄色笔标出了一些栏目。还有一封封着口的信——我一时冲动拿了它——可是没有亚当的照片。
我下楼给自己弄了杯喝的。开水,加上茶包。不要让水煮太长,不要用勺子的背面压茶包,不然的话会挤出太多丹宁酸,冲出来的茶会发苦。为什么我记得这些却不记得分娩?电话铃响了,在客厅的某个地方。我从包里拿出了手机——不是翻盖的那一只,而是我丈夫给的那只——接起了电话。是本。
“克丽丝?你没事吧?你在家吗?”
“是的。”我说,“是的。谢谢你。”
“今天你出过门吗?”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却莫名有些冷冰冰的。我回想起我们的上一次谈话。我不记得那时他告诉我我跟纳什医生约过时间。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我想。也有可能他是在试探我,想知道我是否会告诉他。我想起了写在约会日程旁边的提示。“不要告诉本。”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肯定还不知道可以信任他。
现在我相信他,我们之间再谎言。
“是的。”我说,“我去看了个医生。”他没有说话。“本?”我说。
“抱歉,是的。”他说,“我听见了。”我注意到他并不惊讶。这么说他早已经知道我在接受纳什医生的治疗。“我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他说,“有点麻烦。听着,我只是要提醒你记得收拾好行李,我们要去……”
“当然。”我说,接着加了一句,“我很期待!”说出口以后,我意识到这时事实。出门对我们有好处,我想,离开家。对我们来说,这可以是另一个开始。
“我很快就会回家。”他说,“你能想办法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好吗?我回家以后会帮忙,可是如果早点出发会好些。”
“我会试试。”我说。
“备用卧室里有两个包,在衣橱里。用它们装行李。”
“好的。”
“我爱你。”他说。然后,过了很长时间,在他已经挂了电话之后,我告诉他我也爱他。
※※※
我去了洗手间。我是一个女人,我告诉自己。一个成年人。我有一个丈夫。我爱的丈夫。我回想着日志里读到的东西,想着我们做爱,他和我上床,我没有写我很享受。
我能享受性爱吗?我意识到我甚至连这点都不知道。我冲了马桶,脱掉长裤、紧身裤、内裤,坐在浴缸边上。我的身体是如此陌生,我并不了解它。这个身体连我自己都不熟识,那我又怎么会乐意让他去迎合别人?
我锁上浴室的门,分开了两条腿。刚开始是微微一条缝,后来越张越开。我掀起衬衣往下看。我看见了在想起亚当那天见到的妊娠纹,还有蓬蓬的阴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剃过、不知道自己是否选择不因自己或者丈夫的喜欢改变它。也许这些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不重要。
我把手合在耻骨的突起上,手指按在阴唇、轻轻地把它们分开。我用指尖拂着那个器官的顶端——那一定是我的阴蒂——按下去,轻轻挪动着手指,这些动作已经隐隐让我感觉有些兴奋,它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感官之乐,而并非是确定的感受本身。
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两个包都在备用卧室里,在他告诉我的地方。两个包都致密结束,其中一个稍稍大一些。我拿着它们穿过房间进了卧室——今天早上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把包放到床上。我打开顶层抽屉看见了自己的内衣,摆在他的内裤旁边。
我给我们两个人都挑了衣服,找出了他的妹子、我的紧身衣。我想起在日志里写到的我们做爱的那一晚,意识到我肯定有双吊袜帯放在房间里什么地方。现在要是能找到吊袜带随便身带上的话倒是不错,我想。可能对我们两人都是好事。
我走到衣柜旁挑了一条长裙、一条短裙、几条长裤,一条仔裤。我注意到了柜底的鞋盒子——一定是以前藏日志用的——现在里面空荡荡的。我不知道出去度假时我们会是一对什么样的情侣:傍晚我们是会在饭店待着,还是会去舒适的酒吧轻轻松松地享受融融的红色火焰带来的暖意。我好奇我们是会选择步行一般去城市和周边各处探寻,还是搭上一辆出租车去游览经过仔细挑选的景点。至今为止,有些事情我还不了解。生命中余下的时间里,正是这些事情可以让我去探究、去享受。
我随意给我们两个人都挑了些衣服,叠好放进了手提箱。这时我感觉身体一震,一股力量突然向我涌来,我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幅图像,明亮,却闪烁着微光。刚开始景象并不清晰,仿佛它在摇摆不定,既遥不可及有无法看清,我尽力张开意识的双臂向它伸出手去。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提包前面:一个有点磨损的软皮箱。我很兴奋。我觉得再次年轻起来,像一个要去度假的小孩,或者一个准备约会的少女:一心好奇着事情会怎么发展,究竟他会不会让我跟他回家,我们会不会上床。我感觉到了那种新奇、那种期待,可以品尝到它的滋味。我用舌头裹着这种感觉,细细地品尝着它,因为我知道它不会持续太久。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抽屉,挑着衬衫、长裤、内裤。令人兴奋的、性感的。那种你穿上只为了让人想脱下它的内裤。除了我正穿着的平底鞋,我多带了一双高跟鞋,又拿出来,再放回去。我不喜欢高跟鞋,可是这个晚上跟幻想有关,跟打扮有关,跟成为不一样的我们有关。这些都弄完以后我才开始收拾实用的东西。我拿了一个亮红色皮革加衬洗漱包,放进香水、沐浴液、牙膏。今天晚上我想显得美丽一些,为了我爱的男人,为了我曾经一度差点失去的男人。我又放了浴盐。橙花的。我意识到我正在回想起一个夜晚,那时我在收拾行装准备去布赖顿。
记忆消失了。我睁开了眼睛。那时我不知道我收拾行李去见的男人会把一切从我身边夺走。
我继续为我的男人收拾行李。
我听见一辆车在屋外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一扇门打开了,然后关上。一把钥匙插件了锁孔。本。他来了。
我感觉到紧张、害怕。我跟他今天早上离开的不是同一个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故事,我已经发掘了我自己。他看到我会怎么想?会说什么?
我一定要问他是否知道我的日志、是否读过、有什么想法。
他一边关门一边大喊。“克丽丝!克丽丝!我回来了。”不过他的声音并不精神,听起来很疲倦。我也大喊回去,告诉他我在卧室里。
他踩上了最低一层台阶,楼梯嘎嘎吱吱地作响,他先脱了一只鞋,接着又是一只,这时我听见了呼气的声音。现在他会穿上拖鞋,然后他会来找我。现在我知晓他的日常习惯了,这让我感到一种快乐——我的日志给我提供了答案,尽管我的记忆帮不上忙——可是当他一步一步地登上楼梯时,另外一种情绪攫住了我的心:恐惧。我想到了写在日志扉页上的东西:不要相信本。
他打开了卧室的门。“亲爱的!”他说。我没有动。我还坐床边,身旁是打开的袋子。他站在门边,直到我站起来张开双臂他才走过来吻我。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说。
他脱下领带。“噢。”他说,“别谈这个。我们要去度假!”
他开始解衬衫扣子。我本能地想要挪开目光,却一边拼命忍住一边提醒自己他是我的丈夫、我爱他。
“我收拾好包了。”我说,“希望给你带的东西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你想要带什么。”
他脱下长裤,对折起来挂在衣橱里:“我敢肯定没有问题。”
“只不过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他转过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恼意。“我先看一下,然后我们再把袋子放上车。没问题的,谢谢你开了个头。”他坐在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穿上了一条退色的蓝色仔裤。我注意到仔裤正面有一条熨出来的清晰折痕,体内那个二十多岁的我几乎控制不住地觉得他很好笑。
“本,”我说,“你知道今天我去过哪里?”
他看着我。“是的。”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纳什医生?”
他转身背对着我。“是的。”他说,“你告诉我了。”我看见他在梳妆台旁的镜子里的倒影。我嫁的男人变出了三个影子。我爱的男人。“一切。”他说,“你全都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
“你不介意吗?我去看他?”
他没有回头:“我希望你原来在去看他之前就先告诉我。不过,不,我不介意。”
“我的日志呢?你知道我的日志吗?”
“是的。”他说,“你告诉我了,你说它起了作用。”
我有了一个念头:“你读过吗?”
“没有。”他说,你说那是个人的私密,我绝对不会看你私密的东西。”
“不过你明白我知道亚当?”
我看见他缩了一缩,仿佛我的话狠狠地击中了他。我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他会高兴的,为他不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亚当的死而高兴。
他看着我。
“是的。”他说。
“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我说。他问我是什么意思。“到处都是照片,可是没有一张是他的。”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坐在我身旁的床上。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真希望他不再这么对待我:把我看地这么脆弱,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好像真相会让我崩溃。
“我想给你个惊喜。”他说。他伸手到床底找出了一个相册。“我把它们放在这儿了。”
他把相册递给我。相册沉甸甸的,是黑色,本来是仿造黑色皮革风格进行的封面装订,可惜看起来并不像。我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堆照片。
“我想吧照片放好。”他说,今天晚上作为礼物给你,可是时间不够了,我很抱歉。”
我一张张地看看这些照片,它们乱成了一团。照片里有婴儿时期的亚当,小男孩亚当。这些一定是原来放在金属盒子里的相片。有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张照片里的亚当是个年轻人,坐在一个女人身边。“他的女朋友?“我问。
“其中一个女朋友。“本说,”他和这一个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她很漂亮,金发碧眼,头发剪得短短的,她让我想起了克莱尔。照片中的亚当直视着镜头,笑容,她微微扭头望着他,脸上又是幸福又有些不满。他们之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气氛,仿佛他们跟镜头后面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正在一起分享一个好笑的笑话。他们很开心,想到这个我也开心了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海伦,她叫海伦。非”凡
我心里一寒,意识到我想到她的时候使用的是过去时,下意识地觉得她也死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死的人是她呢,但我接着压下了这个念头,不让它生根发芽。
“他死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吗?”
“是的。”他说,“当时他们在考虑订婚。”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她得眼睛折射着五光十色的未来,生活对她来说充满了可能性。她还不知道即将要面对的、难以承受的痛苦。
“我想见见她。”我说。本从我手里拿走了照片,他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联系了。”他说。
“为什么?”我说。我已经在脑子里机会好了,我们可以互相安慰。我们会分享一些东西,一种共识,一份深深埋藏在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爱,即使不是为了对方,也至少是为了我们都失去了的东西。
“吵过架。”他说,“一些难以处理的事情。”
我看着他,我可以看出他并不想告诉我。那个写信给我的男人,相信我、照顾我的男人,因深爱我而离开我却又回来找我的男人,似乎已经消失了。
“吵过架?”
“吵过架。”他说。
“是在亚当死前还是之后?”
“都有。”
寻求支柱的幻想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如果亚当和我也曾经吵过架怎么办?他一定会站在他的女朋友一边,而不是选择他的母亲吧?
“亚当和我关系亲密吗?”我说。
“噢,是的。”本说,“直到你不得不去医院,直到你失去了记忆。当然那以后你们也很亲密,是你能做到的最亲密的程度。”
他的话像一记重拳一样击中了我。我意识到在他的母亲患上失忆症时亚当还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理所当然我从来不认识我儿子的未婚妻,每天我见到他都像第一次见面。
我合上了相册。
“我们能带上这本相册吗?”我说,“我想待会再仔细看看。”
※※※
我们喝了点东西,我把行装收拾起来,本在厨房里冲了些茶,然后我们钻进了车里。我查看过确实带了手提袋,日志还装在里面。本往我给他准备的包里加了几件东西,还带上了另外一个包——是他今早上班带着的皮革挎包——加上从衣橱深处找出的两双徒步靴。他把这些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时候我站在门边,然后等着他检查确保门都已经关好、窗户已经全部锁上。我在问他路上要花多少时间。
他耸了耸肩膀。“看路况。”他说,“出了伦敦很快就到了。”
明明是拒绝回答,表面上却回答了问题。我好奇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我想知道是否多年以来反复告诉我同样的事情已经消磨了他的耐心,让他厌倦到再也提不起精神告诉我任何事情了。
不过他是一个谨慎的司机,至少我可以看出这点。他慢慢地往前开,不时查一查镜子,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慢下来。
我想知道亚当开不开车。我猜他在部队一定要开车,可是休假的时候他开车吗?他会来接我——他那个生病的母亲——带我出游、带我去他觉得我会喜欢的地方吗?还是他认定这么做毫无意义,无论当时我有多么开心,一觉之后都会像房顶的积雪一般消融在暖和的天气里呢?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驱车出城。开始下雨了。巨大的雨滴恨恨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先是定定地凝住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沿着玻璃滑下。远方夕阳正在落山,它慢慢地沉入云下,将水泥森林的城市涂上柔和的橙色光芒。景色美丽而震撼,我却在其中挣扎。我如此渴望我的儿子不再只是抽象的存在,可是没有实实在在的关于他的记忆,我做不到。我一次又一次地绕回了那个事实:我不记得他,因此他和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闭上了眼睛。我会想起今天下午读过的关于儿子的事情,一幅图像突然在面前炸开——蹒跚学步的亚当沿着小道推着蓝色的三轮车。可是即使为之惊叹不已,我也知道这副图像不是真的。我知道我不是在回想发生过的事情,我是想起了今天下午读日志时自己在脑海中造出的景象,而那一幕又是对较早的记忆的追忆。大多数人可以借由对回忆的回忆追溯到多年以前,追溯过几十年,但对我来说,只有几个小时。
既然无法想起我的儿子,我退而求其次做了另外一件事,只有它能够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灵。我什么也不想。完全空白。
汽油味,又浓又甜。我的脖子有点痛。我睁开了眼睛。在眼前我看见湿漉漉的挡风玻璃被我呼出的气罩上了一层雾,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灯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打瞌睡。我靠在玻璃上,头很别扭地歪着。车里安安静静的,引擎已经熄火。我转过头。
本在那儿,坐在我的旁边。他醒着,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前方。他没有动,甚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而是继续盯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黑暗中分不清是喜是怒。我扭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在挡风玻璃上飞溅的雨水前,是汽车的前盖,再往前是一道低矮的木头栅栏。在我们身后的街灯发出的光亮里,栅栏隐约露出模糊的轮廓。我看不清栅栏后面的东西,只看见一片广阔而神秘的黑暗,月亮悬在当空,那是一轮低垂的满月。
“我爱海。”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意识到我们停在了一个悬崖上,已经远远驶到了海岸线。
“你不喜欢吗?”他转向我。他的眼睛似乎无比悲伤。“你爱大海,是吧,克丽丝?”他说。
“是的。”我说,“我爱海。”他说话的感觉仿佛他不知道我的回答,仿佛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到过海边,仿佛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度过假。恐惧在我心里烧了起来,可是我在跟它抗争。我努力要留在这儿,留在现在,跟我的丈夫在一起。我努力回想今天下午从日志里了解到的一切:“你是知道的,亲爱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以前你一直是的,可是现在我不再确定了。你变了。自从出了事以后,这些年来你变了。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每天我醒来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沉默着。我想不出什么可说的。我们都知道如果我试图为自己辩解、告诉他他错了的话是毫无意义的;我们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每一天我跟另一天有多么不一样。
“对不起。”我说。
他看着我:“哦,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猜,我有点不公平,只为自己考虑。”
他扭头望着车窗外的大海。远处有孤零零的一盏灯。浪里的一艘船,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亮出一点儿光。本说话了:“我们会没事的,对吧,克丽丝?”
“当然。” 我说,“我们一定会的。这对我们是一个新的开始。现在我有了我的日志,纳什医生会帮我。我越来越好了,本。我知道我在好转。我想我要重新开始写作,没有理由不这样做。我会没事的。不管怎么样现在我联系上了克莱尔,她可以帮我。”我有了一个主意。“我们三个人可以聚一聚,你不觉得吗?像以前一样!像在大学里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还有她的丈夫,我想——我想她说过有个丈夫。我们可以一起待着,会没事的。”我的心思停留在日志中提到的他说过的慌上,停留在我多次无法相信他的事实上,可是我赶开了这些念头。我提醒自己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现在轮到我坚强了,积极起来。“只要我们承诺永远对彼此坦诚。”我说,“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转头面对着我:“你的确爱我,对吗?”
“当然,我当然爱你。”
“你原谅我吗?原谅我离开过你?我不想那样做的。我别无选择。我很抱歉。”
我握住了他的手。它既温暖又冰冷,稍微有点湿。我想要用两只手握着它,可是他既不迎合也不抗拒,相反他的手毫无生气地放在膝盖上。我捏了捏它,直到那时他似乎才注意到我在握着他的手。
“本,我能理解,我原谅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它们也显得死气沉沉的,仿佛它们已经见过无数恐怖的景象,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爱你,本。”我说。
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吻我。”
我照做了,接着,当我抽回身体时他低声说:“再来一次。再吻我一次。”
我又吻了他。可是,即使他接着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我却无法第三次吻他。我们凝视着窗外的海,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看着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反射着一旁经过的车灯的光亮。只有我们两个人,手握着手。两个人在一起。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感觉像有几个小时。本在我的身边,凝望着大海。他的目光在水面上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像要在黑暗中寻找答案。他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他希望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