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别相信任何人(出书版)》作者:[英]S. J. 沃森【完结】 > 书香门第★《别相信任何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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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S J 沃森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55

我们进屋后她关上了门。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戴着金首饰。她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你们想待多久待多久,只要你需要,好吗?”

我点点头,望了望四周。我们站在一个明亮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上。阳光从玻璃窗流进来,照亮了长桌上一瓶红色的郁金香。很久没有人说话,让人有些不自在。“这房子很不错。”阿曼达终于说,一时间我感觉纳什医生和我仿佛是来看房子的租客,而她是个急于谈成一桩生意的房地产代理。“我们10年前买的。我们非常喜欢它。房子很亮。你们想进客厅吗?”

我们跟着她进了客厅。厅里空间很大,品位不错。我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连隐隐的熟悉感也没有;面前的可能是随便一个城市随便一座屋子里的随便一个房间。

“谢谢您让我们随便看。”纳什医生说。

“噢,那没什么!”她说着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鼻音。我想象着她骑马或者插花的样子。

“你到这儿来以后做了很多装修吗?”他说。

“噢,是有一些。”她说,“你看得出来吧?”

我看了看四周打磨过的地板和白色的墙壁、米色沙发、挂在墙上的现代艺术绘画。我想起了今天上午我离开的那所房子;那所房子跟面前这所完全大相径庭。

“你还记得你刚搬进来时的样子吗?”纳什医生说。

她叹了一口气:“恐怕记不太清楚了。当时铺着地毯,我想应该是饼干的那种颜色。还有壁纸。似乎有条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努力按她说的模样想象着房间:什么也没有。“我们还填掉了一个壁炉。现在我倒希望当时没那么做,那个东西很独特。”

“克丽丝?”纳什医生说,“想起什么了吗?”我摇摇头:“我们可以到房子的其他地方看看吗?”

我们上了楼,楼上有两间卧室。“吉尔斯经常在家工作。”当我们走进位于房子前面的一间卧室时,她说。屋子被一张办公桌、一些文件柜和书籍占去了主要空间。“我想前一个业主肯定是把这间当做他们的卧室。”她看着我,但我没有说话。“这间比另外一间要大一点儿,可是吉尔斯在这儿睡不着,街上太吵了。”屋子里一阵沉默。“他是个建筑师。”我还是没有说什么。“事情很巧合,”她接着说,“因为卖给我们房子的人也是个建筑师。我们来看房子的时候遇上了他。他们处得很愉快。我想就因为这点关联我们让他降了几千块钱。”又是一阵沉默。我好奇她是不是等着让人恭喜她。“吉尔斯正在准备自己开业。”

一个建筑师,我想。不是一个老师,跟本一样。他转手卖给的不可能是这一家子。我试着想象房间的另外一种模样:用床代替玻璃面书桌,地毯和壁纸代替条纹板和白色的墙壁。

纳什医生转身朝着我:“想起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一样也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看了另外一间卧室、浴室。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于是我们下楼到了厨房。“你确定你不想喝杯茶吗?”阿曼达说,“一点儿也不麻烦,已经冲好了。”

“不,谢谢你。”我说。房间很刺眼,棱角分明。厨房组件是白色金属铬,工作面看上去像是水泥浇成的。一碗酸橙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彩色。“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告辞了。”我说。

“当然。”阿曼达说。她的活泼劲头似乎已经消失,换成了一副失望的神情。我感到内疚;她显然希望到她家一访会奇迹般地治好我。“我可以喝杯水吗?”我说。

她立刻开心起来。“当然!”她说,“让我给你拿一杯!”她递给我一杯水,正在那时,从她手里接过水的时候,我看见了它。

阿曼达和纳什医生都消失了。我独自一个人。在工作台上我看见一条还没有煮的鱼,湿漉漉地闪着光,放在一个椭圆盘子里。我听到有人说话。一个男人在说话。这是本的声音,但比现在多多少少年轻些。“白葡萄酒?”那个声音说,“还是红葡萄酒?”我转过身看见他走进一间厨房,是同一间厨房——我正跟纳什医生和阿曼达站在这个厨房里——但它的墙壁上刷的不是同样颜色的漆。本的两只手各拿着一瓶酒,这是同一个本,但更瘦些,灰头发少些,而且蓄着胡子。他全身赤裸,阴茎半立着,在他走动时滑稽地上下跳跃。他的皮肤光滑,紧紧地裹在手臂和胸部的肌肉上,我感觉到了高涨的欲望的浪潮。我看见自己吸了一口气,但我在笑。

“白的,我想?”他说着跟我一起笑起来,在桌上放下两只酒瓶,走到我站的地方。他用手臂绕着我,我闭上眼睛张开了嘴,仿佛不由自主地,我吻了他,他也回吻了我,我感觉到他的阴茎抵着我的下身,我的手向它伸了过去。尽管我正吻着他,我却还在想我必须记住这个,这种感觉。我必须把它写进我的书里。这就是我想写的。

我倒进他的怀中贴着他的身体,他的手开始扯我的衣服,摸索着找拉链。“住手!”我说,“别这样——”可是尽管我嘴里说着不,要他住手,我却感觉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一个人。“到楼上去,”我说,“快。”然后我们离开了厨房,一边走一边撕扯着衣服,向楼上有灰色地毯和蓝色图案壁纸的卧室走去,一路上我在想,是的,这是下一部小说我该写的东西,这是我想捕捉的感觉。

我绊了一跤。传来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我面前的图像消失了,仿佛胶片的卷轴走到了尽头,屏幕上的图像变成了闪烁的光和飞舞的尘粒。我睁开眼睛。

我还在那儿,在那个厨房里,但现在纳什医生站在我的面前,阿曼达离他只有几步,他们都看着我,一脸担心和不安的表情。我意识到我打碎了玻璃杯。

“克丽丝。”纳什医生说,“克丽丝,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这是第一次——根据我的记忆——我记起我的丈夫。

我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回想那幅画面。我试着看见鱼、葡萄酒,看见我的丈夫蓄着胡须,全身赤裸,他的阴茎上下摆动,但什么也没有。记忆已经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被现实烧成了一道轻烟。

“是的。”我说,“我没事。我——”

“出了什么事?”阿曼达说,“你没事吧?”

“我想起了什么。”我说。我看见阿曼达的手飞快地捂在了嘴上,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开心。

“真的吗?”她说,“太好了!什么?你想起了什么?”

“别着急。”纳什医生说着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臂,碎玻璃在他脚下踩得嘎吱嘎吱的。

“我的丈夫。”我说,“在这儿。我想起了我的丈夫——”

阿曼达的脸拉了下来。就这些?她似乎在说。

“纳什医生?”我说,“我想起了本!”我开始发抖。

“好的。”纳什医生说,“好!非常好!”

他们一起领着我去了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阿曼达递给我一杯热茶、一块放在碟子上的饼干。她不明白,我想。她不可能明白。我记起了本,记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记起了我们两人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很相爱,我再也不用靠他的话来相信这一点了。这很重要,她不会明白这有多么重要。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很兴奋,因为又紧张又有活力而容光焕发。我看着窗外的世界——那个陌生、神秘、不熟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看到威胁,却看见了机遇。纳什医生告诉我他认为我们真的有突破了。他似乎很兴奋。这很好,他不停地说。这很好。我不知道他是说这对我很好还是对他很好,对他的事业来说当然很好。他说他想安排一次扫描,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也给了我一部手机,告诉我这手机他的女朋友曾经用过。它看上去与本给我的那个不一样。这一款要小一些,翻盖打开后露出键盘和屏幕。反正闲置着也没有人用,他说。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任何重要的时候都行。把它带在身上,我会打电话到这个手机上给你,提醒你日志的事情。那是几个小时以前。现在我意识到他送手机给我是为了不让本知道他给我打电话。要是有天我给你打电话,是本接的,场面可能会很尴尬。这会让事情容易一些。我没有多问,接过了手机。

我记起了本,记起了我爱他。他很快会回到家。也许待会儿,当我们去睡觉的时候,我会补偿昨晚的生分。我感觉活力十足,充满可能性。

chapter 2.4 11月13日,星期二

这是下午。不久本会结束又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我面前放着日志坐着。有个人——纳什医生——在午餐时间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它。他打电话时我坐在客厅里,刚开始不相信他知道我是谁。看看衣柜里的鞋盒,他终于说。你会发现一个本子。我不相信他,但我翻鞋盒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挂机,而且他是对的。我的日志本在那儿,用棉纸包裹着。我把它取出来,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刚刚跟纳什医生说了再见,我就跪在衣柜边读了起来。每一个字。

我很紧张,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意识中这本日志是违禁的、危险的,尽管也许只是因为我藏它的时候显然非常小心的缘故。我不时地一遍遍从日志上抬起头来看时间,只要屋外传来汽车声便飞快地合上日志放回绵纸里。但现在我很平静,我坐在卧室的凸肚窗台上写日志。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我经常坐在这个地方。我可以往下看见街道,街道的一端通向一排高大的树,能隐约看见树后的公园,另一端通向一排房屋和一条更加繁忙的街。我意识到尽管我决定将日志的事情对本保密,但如果他发现的话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是我的丈夫。我可以信任他。

我又读了一遍日志里描述昨天回家路上的一段,当时感觉到的那种兴奋已经消失了。现在我觉得满足、平静。汽车川流而过。偶尔有人走过,一会儿是一个吹着口哨的男人,或者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孩子去公园,过了一会儿又离开。远处有架飞机正在降落到地面,看上去几乎一动不动。

对面的房子空荡荡的,除了那个吹口哨的人和一只不高兴的狗在叫,街道上安安静静。随着门一扇扇关上、人们一声声道别、引擎发动交织而成的交响乐,清晨的骚动渐渐消失。我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

开始下雨了。大大的雨滴溅在我面前的窗口上,悬了一会儿,后来的雨滴跟它们裹成一团,开始慢慢地沿着窗格向下滑。我把一只手放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与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已经隔绝得够久的了。

我读了拜访我和丈夫曾住过的房子的一段。这些东西真的是昨天才写的吗?它们看上去不像是出自我的手。我还读了我记起的那一天。亲吻我的丈夫——在很久以前我们一起买下的房子里——闭上眼睛时我可以再看到它。刚开始画面晦暗而散乱,但随后图像开始发光并消散,突然变成几乎让人难以承受的清晰。我丈夫和我扯着衣服。本搂着我,他的吻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深。我记起我们既没有吃鱼也没有喝酒;相反,做爱之后我们一直赖在床上,我们的腿缠在一起,我的头放在他的胸口上,他摸着我的头发,精液在我的肚子上慢慢变干。我们没有说话。幸福像云朵一样包围了我们。本圕首蕟于婓梵小説網。

“我爱你。”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尽管他一定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这些话听起来仍然新鲜。违禁而且危险。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下巴上的短须,嘴唇和鼻梁的轮廓。“我也爱你。”我对着他的胸口小声说,好像这些话无法大声说出来。他把我的身体搂近他,接着轻轻地吻了我,吻了我的额头,我的眉毛。我闭上眼睛,他继续吻我的眼睑,几乎是用他的嘴唇在上面轻轻一刷。我感到安全,有家的感觉。我觉得好像在这儿,挨着他的身体,是我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我唯一想要停留的地方。我们沉默着躺了一会儿,互相搂抱着,身体黏着身体,呼吸交织在一起。我感觉沉默也许能让此刻永远延续下去,虽然那样仍然是不够的。

本打破了魔咒。“我必须走了。”他说,我睁开眼睛握住了他的手,感觉温暖、柔软。我把它放到嘴边吻了一下,上面有玻璃和泥土的味道。

“现在就走?”我说。

他又吻了我:“是的。现在比你想的时间要晚。我会错过火车的。”

我感觉我的身体震了一下。分离似乎是不可想象的、让人难以忍受。“再多待一会儿?”我说,“坐下一班火车?”

他笑了:“我不能,克丽丝。”他说,“你知道的。”

我又吻了他。“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他离开以后我洗了个澡。我洗得很慢,徐徐地涂上香皂,感觉水从皮肤上流过,好像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在卧室里我喷上香水穿上睡衣和睡袍,下楼走进餐室。

屋子里很暗。我打开灯,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台打字机,装好了空白纸,它的旁边是薄薄的一叠纸,面朝下。我坐到机器的前面开始打字。第二章。

这时我停了下来。我想不出接下来要写些什么、怎么开头。我叹了口气,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手底下的键盘感觉自然、清凉且光滑,跟我的手指尖很相配。我闭上眼睛又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自动地在键盘上跳跃,几乎不假思索。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打完了一个单句。

丽兹不知道她做下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抹掉已经做过的事。

我看着这句话。实实在在、白纸黑字地在那儿。

垃圾,我想。我感到很恼火。我知道我可以写得更好。以前我这么做过,两年前的夏天,词句从我的手指下涌出来,故事像碎纸屑一样泼到纸上。可是现在呢?现在有问题了。语言已变得坚硬、僵硬。

我拿起一支笔在句子上画了一条线。删掉它后我感觉好了一点儿,但现在我又再次一无所有了;没法开头。

我站起身从本在桌子上留下的一包香烟里取了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含着它,吐出去。一时间我希望它是大麻,想知道下次能从哪里弄点来。我给自己倒上一杯喝的——威士忌杯里倒上纯伏特加——喝了一大口。它一定不能失效。作家的鸦片,我想。我他妈的怎么变成了这么个老套的家伙?

上一次。上一次我是怎么做到的?我走到餐室墙壁前一排排的书架旁,嘴上叼着香烟,从最上面的一格取下一本书。一定有什么线索,在这本书里。对吧?

我放下伏特加,翻起了书。我把手指尖搁在封面上,仿佛那本书又脆弱又易碎,然后轻轻地摸着书名:致早起的鸟儿们,上面作者署名:克丽丝·卢卡斯。我打开封面翻阅着书。

图像消失了。我睁开了眼睛。所在的房间看上去单调而灰暗,但我的呼吸起伏不平。我隐约记得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度是个烟鬼,但烟瘾已经被别的东西所取代。是真的吗?我写过一本小说?它出版了吗?我站起身;日志从我的腿上滑了下去。如果是真的话,那我曾经有过有意义的生活,有目标有野心,有成就。我跑下了楼梯。

是真的吗?今天早上本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说,压根儿没有提过作家的事。今天早上我在日志里读了我们的国会山之行,在那儿他告诉我,出车祸时我在干一份秘书的活儿。

我仔细看过了客厅里的书架:字典、地图册、一本DIY指南。一些精装本小说,从它们的状况来看,我猜没有读过。但没有我写的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我出版过一部小说。我到处找来找去,几近疯狂。它一定在这儿,我想。必须在这儿。但接着我冒出了另一个想法。也许我幻觉里的图像不是回忆,而是一种想象。也许,在无法回忆和依存一个真正的过去时,我的意识自己造了一个过去。也许我的潜意识决定要让我当一个作家,因为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跑回楼上。书房的书架上放满了文件盒和电脑手册,而今天早上探查这所房子时我在两间卧室里都没有发现书本。我站了一会儿,接着看到了放在面前的电脑。它沉默着,黑屏。我知道该怎么做,尽管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我打开电脑,它在书桌下被激活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起来。从屏幕旁的音箱传出一阵音乐,接着出现了一个图像。一张本和我的照片,两人都在笑。一个对话框正好穿过我们的脸。用户名,上面说。下面还有一个对话框。密码。

刚刚看到的幻觉里我在盲打,我的手指仿佛本能地在键盘上跳跃。我把闪烁的光标定在标着“用户名”的对话框里,双手放在键盘上。是真的吗?我学过打字?我把手指放在凸起的字母上。它们毫不费力地移动着,我的小手指在寻找它们所属的按键,其他手指各自就位。我闭上眼睛不假思索地开始打字,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塑料键盘的咔哒声。打完以后我看着自己的成果,看着对话框里的东西。我原本以为会见到些瞎话,但看到的东西吓了我一跳。本菽根據实体圕手咑,菲芃小說論墵首彂。比邻有魣荍菉。

那只灵巧的棕色狐狸从懒惰的狗身上一跃而过。

我盯着屏幕。是真的,我可以盲打。也许我在幻觉中看到的不是想象,而是回忆。

也许我真的写过一本小说。

我跑进了卧室。这说不通。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无比确信自己快要疯了。那部小说似乎存在,同时又似乎不存在;似乎是真的,又像是完全出于想象。我一点儿也想不起它,想不起情节和人物,甚至想不起为什么会取那么一个书名,但它仍然感觉真实,好像它在我的体内如同心脏一样跳动着。

可是为什么本没有告诉我?没有留下一本摆在房间里?我想象它藏在房子里,用绵纸包着藏在顶楼或地窖的一个盒子里。为什么?

我有了一个解释。本早就告诉我我做过秘书。也许这正是为什么我可以打字的原因:只可能是这个理由。

我从包里取出手机,也不管是哪一个,甚至都不太关心是打给了谁。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医生?两人对我来说似乎都同样陌生。我啪地打开手机翻阅菜单,在发现一个认识的名字后按下了呼叫键。

“纳什医生?”有人接起电话,我说,“我是克丽丝。”他开始说话,但我打断了他。“听着,我曾经写过什么东西吗?”

“你说什么?”他说。他听起来很困惑,一时间我有种感觉:我犯了很可怕的错。我不知道他甚至是不是清楚我是谁,但接着他说:“克丽丝?”

我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刚刚想起了什么。我在写东西,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想是我刚刚认识本的时候。一本小说。我写过一本小说吗?”

他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本小说?”

“是的。”我说,“我似乎记得想当一个作家,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写过什么东西。本告诉我我是个秘书,但我只是在想——”

“他没有告诉你吗?”接着他说,“你失去记忆的时候正在写你的第二本书。你的第一本书已经出版了,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我很难说是一本畅销书,但它肯定是成功的。”

那些话互相碰撞着。一本小说。一次成功的出版。是真的,我的记忆是真实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想。

我挂了电话,来到楼上写日志。

※※※

床边的钟显示是晚上10点半。我猜本马上会来睡觉,但我仍然坐在床边,写日志。晚饭后我跟他谈了谈。下午我很烦躁,不停地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仿佛第一次见到一般打量所有的东西,同时猜想他为什么不放过这个小小的成功,为什么会如此彻底地消除所有的证据?这件事说不过去。他是感到丢脸吗?或者尴尬?我是不是写了他、写了我们在一起的生活?还是因为别的更糟糕的原因?一些我现在还看不出来的阴暗的东西?

他到家之前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直接质问他,可是现在呢?现在似乎不可能。那样做感觉像是我在指责他撒谎。

我尽量换上一副随意的口气。“本,”我说,“过去我是靠什么谋生的呢?”他从报纸上抬起头。“我有工作吗?”

“是的。”他说,“你做了一阵子秘书。那时候我们刚刚结婚。”

我试着让声音保持平静:“真的吗?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曾经想写东西,你知道吗?”

他把报纸合在一起,注意力全部放到了我身上。

“一种感觉?”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很爱书,而且似乎模糊地记得想当一个作家。”他从餐桌上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悲伤、失望。太糟糕了,它们似乎在说。很不走运。我觉得你再也做不到了。“你确定吗?”我坚持说下去,“我似乎记得——”

他打断了我:“克丽丝。”他说,“拜托,你只是在想象……”

从那以后我整晚没有说话,只听着自己脑子里回荡的声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假装我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字?为什么?我听着他睡在沙发上轻轻的鼾声。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他我知道自己写过一本小说?我真的如此不相信他吗?我已经记起我们曾经躺在对方的怀里,在天色渐暗时小声倾诉着对彼此的爱,可我们怎么会从那种甜蜜走到了这一步呢?

但接着我开始想象如果真从柜子或者某个放得高高的架子深处翻出了一本自己的小说会怎么样。那对我有什么意义?除了它会对我说:看看你跌得有多惨。看看一辆汽车在结冰的路上把一切夺走之前你原本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你变得连一个废人都不如。

那不会是一个快乐的时刻。我看见自己变得歇斯底里——程度远远超过了今天下午,因为今天的醒悟至少是一步一步的,至少我还带着对记忆的渴望——尖叫着,哭泣着。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

难怪本可能想要瞒着我。现在我想象着他把那些书搬走,扔进金属烧烤架里,然后决定该怎么跟我说:如何才能好好地重塑我的过去,让它不那么难以忍受;在我的余生里应该相信什么样的故事。

可是现在已经结束了。我知道了真相。被隐瞒的、但被重新记起来的、关于我自己的真相。而且现在它已经清楚地记在了日志里,不再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而是被永远地留下来了。

我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写的这本书、这本日志——我自豪地认识到它已经是我的第二本——可能是危险的,也是不可逃避的。它不是一本小说。它可能泄露了一些最好不要被发现的事、不能见光的秘密。

可是我的笔还在纸上写着。

chapter 2.5 11月14日,星期三

今天早上我问本他是否蓄过须。我仍然感到困惑,不知道哪些是事实哪些不是。我醒得很早。不像前几天,醒来时我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我感觉自己是成年人。性感的成年女子。脑子里盘旋的问题不是我为什么会跟一个男人同床?而是他是谁?还有我们做了什么?在浴室里我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它周围的图片似乎印证了事实。我看见那个男人的名字——本——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似乎有点熟悉。我的年龄,我的婚姻——似乎是有人提醒了我这些事实的存在,而不是我第一次知道。它们被埋在某处,但埋得不深。

本刚去上班,纳什医生就打来了电话。他提醒我日志的事情,然后——等纳什医生说完他会开车来接我做扫描之类的话后——我读了日志。里面有些事情我也许能够记起,还有几大段我也许记得写过,似乎带着一些残留的记忆熬过了一夜。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确保日志的内容是真实的。我打了个电话给本。

“本。”他刚刚接起电话说他不忙,我便说,“你蓄过胡子吗?”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说。我听到勺子敲在杯子上叮当作响,想象着他正把糖舀到咖啡里、面前摊着报纸。我感到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多少。

“我——”我开始说,“我有一段回忆。我想。”

一阵沉默。“回忆?”

“是的。”我说,“我想是的。”脑海里闪现出那天在日志里记下的一幕——他的胡须、他赤裸的身体、勃起的下体——还有昨天记起的。我们俩在床上接吻。图像短暂地发着光,又沉入思绪深处。突然间我感到害怕:“我只是似乎记得你有胡须的模样。”

他笑了,我听到他放下饮料。我觉得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开始动摇。也许我写的一切是个谎言,毕竟我是个小说家,我想。或者说我曾经是。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整套逻辑是多么无力。我以前是写虚构故事的,因此我自称是个小说家的说法可能不过是个虚构,那样的话我没有写过小说。我的思路混乱起来。

可是那个说法感觉很真实,我告诉自己。再说我会打字,至少日志上说我会打……

“你蓄过吗?”我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这件事只是……很重要……”

“让我想想。”他说。我想象着他闭上眼睛,似乎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咬着下唇。“我想我可能留过一次。”他说,“留了很短时间,是很多年前。我忘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是的。没错,是的。我想我留过,一个星期左右。在很久以前。”

“谢谢你。”我说着松了一口气。脚底的地面感觉牢固一些了。

“你没事吧?”他问,我回答说我没事。

中午时分纳什医生来接我。在这之前他让我先吃点午饭,但我不饿。我猜我是有点儿紧张。“我们要去见我的一个同事。”他在车里说,“帕克斯顿医生。”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是功能成像领域的专家,专治有你这种问题的病人。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坐在他的车里,在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里一动不动。“我昨天打电话给你了?”我问。他说我打过。

“你看过你的日志了?“他问。

我承认我看过了:“大部分,我跳过了一些。它已经很长了。”

他似乎很感兴趣:“你跳过了哪些部分?”

我想了一会儿。“有几个地方似乎有点熟悉。我觉得它们好像只是提醒了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已经记得的……”

“那太好了。”他说着向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非常好。”

我感到一阵喜悦:“那我昨天打电话干什么?”

“你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写过小说。”他说。

“我有吗?”我说,“写过吗?”

他转身看着我,脸上在微笑。“是的。”他说,“是的,你写过。”

车流再次开始行进,我们启动了。我放下了心。我知道日志里说的是真的,便放松地投入了旅途。

帕克斯顿医生比我预想的要老一些。他穿着一件花呢夹克,没有修剪的白发从耳朵和鼻子里支出来,看上去好像已经过了该退休的年龄。

“欢迎您到文森特馆影像中心。”纳什医生刚刚给我们做了介绍,他便说。他一直望着我的眼睛,眨眨眼然后握了握我的手。“别担心。”他加了一句,“没有听起来那么大排场。这儿,进来,让我带你到处看看。”

我们进了屋。“我们跟医院和学校都有联系,朝这边走,”我们穿过大门时他说,“既是好事,也是麻烦。”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等他说个明白他却没有说话。我笑了。

“真的?”我说。他在试着帮助我,我想表现得礼貌一点儿。

“所有人都希望我们干所有的活。”他放声笑了起来,“但没人愿意给我们付账单。”

我们走进一间候诊室,里面点缀着一些空椅子,几本杂志和本为我留在家里的一样——《广播时代》,《乡村生活》和《玛丽·嘉尔》——还有用过的塑料杯,看上去这里好像刚刚办过一个派对,所有人都急匆匆地离开了。帕克斯顿医生停在了另一道门口:“你想看看控制室吗?”

“是的。”我说,“让我看看吧。”

“功能磁共振成像(MRI)是一门相当新的技术。”走进控制室后他说,“你听说过MRI吗?磁共振成像?”

我们站在一个小房间里,室内只有一排电脑显示器发出幽幽的光亮,有扇窗户占了一面墙,旁边是另外一间房,房间内的一个大圆筒状机器十分显眼,从机器里伸出的一张床像一只舌头。我感到害怕起来。我对这台机器一无所知。没有记忆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没有听过。”我说。

他露出了微笑:“我很抱歉。你当然不可能熟悉这些。MRI是个相当规范的程序,有点儿像给身体照X射线。我们用的是一些相同的技术,不过实际上是在查看大脑如何工作,就功能来讲。”

纳什医生这时说话了——他有一会儿没有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几乎有些胆怯。我不知道他是慑于帕克斯顿医生的权威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你有一个脑瘤,那我们需要扫描你的头部找出肿瘤所在、找到它影响了大脑的哪个部分。这是在查看大脑的结构。功能性MRI可以让我们看到你执行某些任务时使用的是大脑的哪个部分,我们想看看你的大脑如何处理记忆。”

“哪些地方亮起来,”帕克斯顿说,“液体就是在向哪里流。”

“这有帮助吗?”我说。

“我们希望这将帮助我们确定损害在哪里。”纳什医生说,“看看出了什么问题、是哪些地方没有正常工作。”

“这会让我恢复记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希望如此。”

我脱下结婚戒指和耳环放在一个塑料托盘上。“你还需要把包放在这里。”帕克斯顿医生说,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身上打过别的洞。“你会吃惊的,亲爱的。”当我摇摇头时他说,“现在她是一只有点吵的老野兽,你会用到这些。”他递给我一对黄色耳塞。“准备好了吗?”他说。

我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我说。恐惧在身上游动。房间似乎小了暗了,隔着玻璃看过去扫描仪本身显得阴森森的。我有种感觉,我以前见过它,或者见过一架类似的机器。“我不是很确定。”我说。

纳什医生走到了我的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这是完全无痛的。”他说,“只是有点吵。”

“安全吗?”我说。

“非常安全。我会在这儿,就隔着一面玻璃。我们可以全程看着你。”

我的神情看上去一定还有点犹豫,因为这时帕克斯顿医生说:“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亲爱的。不会出什么事。”我看着他,他笑着说:“你只要这么想:你的记忆藏在了意识的某个地方,我们要用这台机器做的,就是找出它们在哪里。”

这里有点冷,尽管他们已经给我裹上了毛毯;这里还很黑,只有一盏红灯在房间某处闪烁,一面镜子从我头顶几英寸的架子上挂下来,摆成的角度可以反射屋里某处的电脑屏幕。除了耳塞我还戴着一副耳机,他们说会用它跟我说话,可是现在他们都一声不吭。我只听见遥远的嗡嗡声、自己又粗又重的呼吸声和单调的怦怦心跳声。

我的右手抓着一个塑料球,里面充满了气。“如果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捏捏它。”帕克斯顿医生说,“你说话我们听不见。”我抚摸着它的橡胶表面,等着。我想闭上眼睛,但他们告诉我要睁着看屏幕。泡沫楔子牢牢地固定住了我的头;即使我想动也动不了。我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像一件保护罩。

安静了片刻,传来了咔哒一声。尽管戴着耳塞,声音还是大得吓了我一跳,接着又是一声,第三声。一个低沉的响声,来自机器内部或者我的头部。我不知道。一只行动迟缓的野兽正在醒来,停在发起进攻前的沉默中。我抓住橡胶球,下定决心不去捏它,接着一个声音——像警报又像钻床——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大得不可思议,每响一次我的整个身体就抖动一次。我闭上了眼睛。

我的耳边有人说话。“克丽丝。”声音说,“你能睁开眼睛吗?”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可以看到我。“别担心,一切都很好。”

很好?我想。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很好?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躺在这儿,在一个不记得的城市里,身边都是从未见过的人。我想我在四处飘浮,是完全无根的浮萍,任凭风的摆布。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是纳什医生的声音:“你能看看照片吗?想想它们是什么,说出来,不过只对你自己说。不要大声说出来是什么。”

我睁开了眼睛。在我头顶的小镜子里是一些图画,一张接着一张的黑色底白色图案。一个男人、一张梯子、一把椅子、一把锤子。每出现一张我便说出名字,然后镜子里闪出谢谢你!现在放松!的字样,我把这些话对自己重复一遍好让自己忙起来,同时也有点好奇人在一架机器的肚子里要如何放松。

屏幕上出现了更多指令。回想一个过去发生的事件,它说,然后下面出现了几个词:一个派对。

我闭上了眼睛。

我试着回想和本一起看烟花时我记起的派对。我想象自己在屋顶上紧挨着我的朋友,听到脚下派对吵闹的声音,尝出空气里焰火的味道。

图像一幅又一幅地出现了,但它们似乎并不真实。我可以断定我并非在回忆,而是在想象。

我试着看到基斯,记起他不理睬我,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又一次失去了这些记忆。它们被埋了起来,仿佛永远不会露面,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它们存在,它们在那里,锁在某个地方。

我的思绪转向儿时的派对。跟我的母亲、姨妈和表妹露西一起过的生日。玩绕口令。击鼓传花。“抢座位”游戏。“唱跳停”游戏。我的母亲把糖果包成小袋作为奖品。夹罐头肉和鱼酱的三文治,去了硬面包皮。松糕和果冻。

我想起一件袖子有褶边的白裙,荷叶边袜子,黑鞋。我的头发还是金色的,坐在一张放着蛋糕和蜡烛的桌子前面。我深吸一口气向前倾,吹蜡烛。空气里升起了烟雾。

这时另外一个派对的回忆涌了进来。我看到自己在家里,望着卧室的窗外。我光着身子,大约17岁。街上有些排成长队的的搁板桌,上面放着一盘盘香肠卷和三明治,一壶壶鲜橙汁。到处挂满英国国旗,每一个窗口都飘扬着彩旗。蓝、红、白。

街上有穿奇装异服的孩子——海盗服,巫师装,维京人——大人们正努力把他们组成队,好开始一个汤匙运鸡蛋比赛。我能看见妈妈站在街道另一侧,把一条围巾系在马修·索珀的脖子上,就在我的窗口下方,爸爸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躺椅里。

“回床上来。”有人说。我转过头。戴夫·索珀坐在我的单人床上,头顶是我的“TheSlits”乐队海报。白床单在他的周围皱成一团,溅着鲜血。我没有告诉他那是我的第一次。

“不。”我说,“起来!你必须在我父母回来前穿上衣服!”

他大笑起来,虽然没有什么恶意:“过来!”

我穿上牛仔裤。“不。”我说着伸手去拿T恤,“起来。拜托!”

他看上去有点失望。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并不表示我不希望它发生——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这事跟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好吧。”他说着站起来。他的身体看上去苍白消瘦,阴茎几乎有点可笑。他穿衣服的时候我扭开了头看着窗外。我的世界已经变了,我想。我越过了一条界线,现在我回不去了。“那么,再见。”他说,但我没有答话,一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回头。

耳边一个声音把我带回了现实。“很好。现在有更多的照片,克丽丝。”帕克斯顿医生说,“只要一张张地看,告诉自己是什么或者是谁,好吗?准备好了吗?”

我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们会给我看什么呢?我想。是谁?情况能有多糟糕?

好的,我心想。我们开始吧。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孩子——一名四五岁的女孩——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这个女孩指着什么东西,她们两人都笑着,在背景处稍微模糊的地方是一道栏杆,围栏后一只老虎正在休息。一个母亲,我心想。一个女儿。在动物园里。我看着女孩的脸,突然惊讶地恍然意识到那女孩是我,另外一个人是我自己的母亲。呼吸凝滞在我的喉咙里。我不记得去过动物园,但照片就在面前,这是我们曾去过的证明。想起两位医生的话,我默默地说:我。母亲。我盯着屏幕,想要把她的形象刻进我的记忆里,可是画面退了色,被换成了另外一幅。照片上还是我的母亲,现在老了一些,但似乎还没有老到需要拄着相片中她使用的拐杖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但看上去精疲力竭,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深陷了进去。我的母亲,我再次想,这时心里冒出了几个不请自来的字:受着痛苦。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得不努力再次睁开。我开始握住手里的球。

非——凡——论——坛——首——发

接着图像很快被换了,我只认得其中的几张。一张是我在回忆中见过的朋友,一阵激动后我几乎马上就认出了她。她看上去就像我想象的模样,穿着旧的蓝色牛仔裤和一件T恤,抽着烟,红头发松散凌乱。另一张照片是她剪短了头发染成黑色,一副墨镜被高高地推在她的头顶上。接下来一张是我父亲的照片——我是个小女孩时候的他,快活地笑着,在我们的前室读报纸——然后是我和本的合影,与另一对不认识的夫妇站在一起。

其他照片上是陌生人。一个穿护士制服的黑皮肤女人,另一个身穿套装的女人坐在一个书架前面,从半月形眼镜上探出目光盯着镜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庄重。一个有圆脸和栗色头发的男人,另外一个蓄须的男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个在吃冰激凌的男孩,接着又是同一个男孩坐在桌子前画画。一群人,东一个西一个地看着相机。一个迷人的男人,头发黑而略长,细长的眼睛前架着一副深色框眼镜,一边侧脸上拉下了一道疤。照片没完没了地出现,我看着它们,想把它们放进脑海、想要记起它们如何——或者它们是否——跟我生命的锦缎交织在一起。我按医生的吩咐去做。我的状态良好,可接着我觉得自己开始恐慌起来。机器的呼呼声似乎变尖变大了,直到变成了警报声,抓紧了我的胃不肯放手。我不能呼吸、闭上了眼睛,沉甸甸的毛毯开始在我身上往下压,像一块大理石板一般沉重,让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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