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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我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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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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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四态

作者:秦我

一个被临时雇佣做保姆的女人,尖叫着声称她被外星人劫持,被背着飞行穿越中国。

十年浩劫的时代,他的身体拖着批斗会上带来的伤痛,被发现从自己的房间里消失。

广告公司的两个女职员失踪,留下了属于她们的一切物品。

三个不同的时刻,三面墙上却留着一样的句子。或许,真的是外星人留下的痕迹?

在一切似乎都结束之后,事情却又发生转机。一样是心灵在同种痛苦与孤独中挣扎的人们,他们的结局会如何?“我”是否又能找到新的道路?

也许它不能算作推理小说,但我也懒得再寻找什么分类。

其实,推理在这里是次要的。本想试图挑战一下推理的中篇,写到中间,意图却慢慢转变……对人生和社会的迷茫与探求,以及像是开始又像是结束的解答……但愿,我给主人公的解答,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解脱。

“——当你的面前放着一把双刃剑和一剂麻醉药的时候,你选什么?

双刃剑,两刃的锋利,一刃为了敌人而盛开,另一刃在给敌人伤害的同时,也一点点剜去自己悲怆而激烈的生命。

麻醉药,温柔之乡,虚幻的世外桃源。你有一个茧,逃避锋刃残忍的伤害,却也逃避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狂热的时代那汹涌的潮水里,在世俗强大的力量下,又有多少人会选择那把双刃剑?谁又会知道,哪一个才是更好的选择?

又或许,我们还有其它的出路?”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藩,苏格 ┃ 配角:陈娣,沈兮,顾远,顾星城,第五维,洪失 ┃ 其它:侦探,推理,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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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1,2,3,4

引子

当你的面前放着一把双刃剑和一剂麻醉药的时候,你选什么?

双刃剑,两刃的锋利,一刃为了敌人而盛开,另一刃在给敌人伤害的同时,也一点点剜去自己悲怆而激烈的生命。

麻醉药,温柔之乡,虚幻的世外桃源。你有一个茧,逃避锋刃残忍的伤害,却也逃避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狂热的时代那汹涌的潮水里,在世俗强大的力量下,又有多少人会选择那把双刃剑?谁又会知道,哪一个才是更好的选择?

又或许,我们还有其它的出路?

1

潮水,还是潮水。狂热的潮水,狂热得无法思考的潮水。

他觉得自己在被湮没,吞噬,他微弱的抵抗在这样汹涌的潮水里连水草也不算。他的思想、他的生命没有根,令人恐惧的潮水狂笑着,已快要冲走软弱无力的他。他这一生还从来没有那样恐惧过,仿佛身体不是血肉,而是盛满了恐惧的容器。他看到潮水正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就像风暴袭击海中的孤舟。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而他不能动,只要一有动的欲望,一阵粗暴的疼痛就从被扭着的手臂直线传上来,直袭大脑。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因为只要他睁眼,他就觉得天空和黑影都在异样地扭曲着,无声地尖叫着,一条条扭曲的舌头就要向他扑面而来。他觉得绝望正在充满这个疯狂的会场,把他轻易地,一点点溶化。他整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那些亢奋的人影,游动,尖叫。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践踏在污秽里,触到头上那顶高帽子轻飘飘的不真实感,感到自己的脸被沉沉地压向地面腰在弯曲,看到整个莫名其妙的年代的整个影子在每个人的眼瞳里放大。怎么会这样,模模糊糊地有一丝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怎么会这样呢。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怎么做啊。怎么会这样啊……麻木的神经传达着这疑惑,他双眼呆滞着,即使一个女学生举着一本什么红本子在激动地尖叫,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接着转向他臭骂,更加厉害的疼痛传上来的时候,他依然木着,呆滞着,仿佛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2

无论怎么样的清晨,清醒的意识总要撞击很久,才打得败弥漫的睡意。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吗?我双眼迷蒙,牙刷机械地在嘴里搅动。太阳还是和昨天一样升起的,它是没有目标没有梦想了,所以变得机械,只会遵守永久不变的规律。我的今天难道不是和昨天一样吗?不要否定它。不要劝诫我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我只知道对一个碌碌而没有目的的灵魂来说,没有什么是变化的,没有什么不是相同的。

今天我还要坐进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今天我还是处在局里的最底层,并要对领导微笑。今天我还要看着阳光打在红色的电话机上,并且发呆。今天我还要看到那些一成不变的报表们。今天我还会在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喝茶,拐五个弯到办公室的另一头去给茶叶灌开水。今天我还是会看到一团团的女同事们,唧唧呱呱着化妆品、男人和孩子。今天我还是会噎得同事说不出话来。我的生活像一颗行星一样有规律。从不逾越轨道,从不改变方向。一条无止境的一维直线。比行星更加糟糕,似乎从来没有昏头的小行星和漂亮的哈雷彗星在眷顾我的世界。很好,这不是很好吗。我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没有神的是一双失真的瞳人。它们就像两堵冷硬的墙,我刺耳地冷笑一声,把毛巾扔回架子,伸手整理蜷缩的领带。

我知道世界是由偶然组成的,但我从未领略到这一点。我相信蝴蝶效应,但从未有什么蝴蝶来我这里振动它的翅膀。我刹车,破旧的自行车有一声呻吟。红灯在那里像只熬夜的眼睛。旁边的客运中心张着大嘴等候旅客。而这时候我忽然发觉了一些不同于往常的波动。一群人围着什么,而中间有一个女人接近尖叫的声音。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没有靠近去,我的生活会发生变化吗?我想不会,我还将坐在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为透过窗子的阳光太过强烈而抱怨,被同事们指点、疏远。

而事实上我是靠近去了。正中间的确是一个女人,似乎是农村的。她那当受到注意是特有的神态,有些过分的激动。她指手画脚地说着,脸色绯红但有疲惫。我有种奇异的感觉,总觉得她透露着一股因受惊而恐惧、因疑惑而激动的神色,使她看上去像只迷路的猫;这忽然令我心生怜悯。

但,围观的人似乎都有嘲笑的神气。一个人正在揶揄地说:“别闹了,没人相信你的,赶快回家做饭去吧,免得孩子饿。”这使她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卡出几个音节,却发不出反驳的声音。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但四年的公务员生活已使我学会如何残酷地压抑感情。身旁的人告诉我,这女人从下车开始,从候车室里一直喊到大街上,说什么自己被外星人劫持了,外星人背着她几天内飞越了几乎整个中国。

但这事是不会有人相信的。现代人的优越感阻止他们相信。我暗暗地想。这从周围人的嘲笑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回头看她的脸,那张小脸像一块劣质布丁一样班驳,但她的眼神,我暗暗想,在貌似强悍的尖叫后面有孤独和无助。我很清楚女人的尖叫更多是因为不安全感,她,也差不多。不是因为人们不相信她,而是因为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

然后我就鬼使神差地拱进了人群,像失控的机器,更像没有大脑。我就这样上去了,然后对她说,我相信你的话,我会帮你找记者来,搞清楚这事的。嘿,我想自己的语气一定是十分温柔的,太温柔了,把她那尖叫给吓回去了吧。她跳开一步,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我。我承认这使我十分尴尬。但谢天谢地,这尴尬不用我来收拾。人圈中忽然夹杂进一个女人干练简洁的声音:“请让一让,我是记者,请让我进去。”从人群中冒出一个女人,职业装,线条简练。她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向我旁边那小女人。

“我是日报社会版的记者,刚才听到你说的事,我很感兴趣。喜欢和我谈谈么?”女记者径直转向她,后者迫不及待地点着头。

“那我们得先离开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陈娣。”第一次近距离听到她的声音,缺少质感,像团棉花。

“好的。我叫苏格兰,但希望你叫我苏格。你是?”女记者拉起陈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抬脚准备跟上的我,眯起眼睛,似乎试图用眼神的刀剖开我。可惜不够锐利,最多只是把锉刀。

“你的样子像幅蒙得里安的一幅画。”我前言不搭后语,斜眼端详着她,“苏格兰挺好的,干吗要人叫苏格?”

“我讨厌重复,你也别对我重复问题。不用讽刺我长得抽象了。”她反唇相讥——真是冤枉,我只是想起了蒙得里安简洁的线条——但她好像并不认为我不屑一顾,停下脚步,“喂,你打算跟我们去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叫杨藩,曾国藩的藩。”我看着她,作出礼貌状,“难道你不愿意我去吗,小姐?”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比漏气的轮胎好听些:“那就走,罗嗦什么。”

于是我就真的跟她们走了,在一个太阳照样升起的清晨,我扔下一堆照样该有的工作,跟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参与了一场奇怪的际遇。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的确这样做了,或许,就像自己潜意识里追随着那只掀起飓风的蝴蝶一样。

3

困倦。困倦像条蛇一样缠绕着她全身。她终于受不住困倦残忍的爱抚,与睡意抗争显得徒劳。做完最后一件家务,连衣服也没脱,便一头倒在了那张行军床上。还没来得及抚慰下睡意,她就沉入了梦乡。

……

冷。冷的因子像雨一样鞭打着她□的身体,她拼命躲避着鞭子的抽打,但怎么也逃不走。忽然间她惊醒了。眼皮依旧沉重如灌铅。有一阵子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确是□着身子被鞭打着的,而她终于发现,不是,而是冷雨打湿了她的面颊,劲道的寒风毫无顾忌地倾倒在她已麻木的身体上。

……这是哪里?

身后有闪烁的灯光,有汽车的声音轰轰地碾过她的耳膜。模糊地她看见三个字“客运中心”。是汽车站吗?可是,我……意识总是无法突破水面。总是有什么强大的东西在阻挡着她清醒。模模糊糊地她好像看见了灯光,但却无法知道这灯光代表着的意义。她不能动也不想动,只是趴在冰冷的地上,觉得自己在清醒与沉睡之间沉浮。忽然一层层的雾中飘来一阵清晰的触感——有人,有人在拽着她的手。她费劲地把眼睛撑起一条缝:有一条人影,大沿帽,仿佛是制服。那个人在拖拽着她,一叠声地问着:“你家在哪里?快起来,我送你回家。”见她怎么也不回答,便又问:“你有什么人可以联系么?在这里上海?”

上海——上海?怎么会?尽管模糊的意识无法思考,她却知道一个事实:刚入睡的时候,她不在上海,在温州。怎么会?没等让这疑问扩散开来,她感到警察又在拽她的手试图把她拖起来,依然一叠声地问着号码。那就给他吧,号码是……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更大的睡意像一团云雾一样飘过来,把她束缚住了。她仿佛又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唇和身体。在再次沉入梦乡之前,她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4

我讨厌咖啡馆。那股带苦的甜香和弥漫的气息让我想起腐烂的味道,好像死亡。死亡是个惹人痛恨的家伙,尽管我个人并不讨厌他,反而有些欣赏他。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得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而不是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弄到最后,我连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的目光投向眼前土黄色的液体上,欣赏一只安静的气泡。

“所以当时你被那个人告知自己在上海,而不是在温州么?”苏格皱着眉头,笔刷刷地在本子上游动着。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在她对面仿佛有些恐惧和不安的陈娣。她的手绞着衣角,把自己当成了台洗衣机。她的奇遇很有趣,我承认,有些地方非常有趣。比如说——

“你说你闻到了什么?”我忽然问。

“我也讲不清楚啊……当时我迷糊了,好像有甜味,现在想想,也弄不清楚……” 她转头看我,微皱着眉头。样子挺可爱的,像只没有胡须的猫咪。“你干吗问这个?”

“继续讲吧。”我没搭理她,这语气一定让她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事情可真是更加的奇妙了。她说,仿佛又过了很长时间,她再一次醒过来。

又是夜晚,虽然没有了冷雨。又是和上次一样的感觉,她的眼皮无法睁开来,而身下的地是冰冷的,把她的身体和思维冻得动弹不得。她梦游似的站起来。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没有人存在的痕迹;只有头顶上偶尔传来淡淡的汽车声。汽车声?我这又是在哪里?她捧着脑袋,狠狠地敲打着冰冻的思维,想把她曾经发生过的事挖掘出来。而正当她努力这样做的时候,一束手电筒光刺穿了她脚下的黑暗。她转身,模糊的视野里,又是一个穿制服的身影。

“大冷天的,别待在这里。”这声音,这声音?似曾相识么?没等她再次试图挖掘记忆,那个人影便拽起她要走。她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嘴唇张开了,却不知在喃喃什么。而制服好像在回答她:“这里是郑州。”而她觉得自己已成了木偶,迟钝,任人摆布;因此没等她知道要为这回答惊异,她又一次被睡意击中。

然后,她就以这样的方式周游了整个中国。从温州到上海,郑州,兰州,南京,武汉,杭州,最后,又回到了上海。后来她知道,她一共消失了三天,三个夜晚。

“这有什么希奇的?”我插嘴道,“坐飞机完全搞得定。”

“用你的大脑。”苏格说话也不客气,很有想和我一争高低的味道,“飞机上会允许昏睡不醒的人轻易上去啊?”我耸耸肩:“很好,那先这样决定了。然后呢,是什么让你觉得是外星人在带你,呃,飞行,就像架隐身战斗机一样?我不觉得我们的雷达有这么迟钝。”

“我还没讲完呢。”她终于耐不住,横了我一眼。眼色刚飞出就觉得似乎不妥,硬生生地又收了回去。我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声带急刹车的嘎吱声;看来我对怎么把人激得不耐烦很是在行。我不再做声,双手交叉顶在下巴上,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然后,然后才是最奇怪的部分——”

她的眼睛似乎已不适应光线,因为经历了太多黑暗。有一阵子她甚至不能够睁开眼睛,隔着眼皮,她迟钝的意识都能感受到刺进来的光。汽车,又是汽车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在农村可没这么多汽车,也没有这么吵;汽车,汽车像一个个的咳嗽病人,边爬行变喷出变质的味道。她的脑海里仿佛浮现一股童年的气味,清新的河流气味,甜味的雨……雨?意识仿佛被锤子猛然敲击,冰冻的外壳碎裂飞散。她睁开眼睛,自己难道不是在雨里吗?哦,不是。一个气味不好的城市,街道陌生,人群陌生,口音仿佛熟悉,仔细听却陌生。没有雨,□裸的阳光白花花的,像块没搅拌好的奶油……

我在哪里?

她支起上身。完全陌生。她用力回忆着白茫茫的过去,简直可以听到自己脑海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

雨,陌生的雨……制服……陌生的人……手电筒……所有突然袭击而至的睡意。

还有,还有那些……地名。渐渐清晰显影。上海……郑州……兰州吧……再是南京……武汉……然后是……

她猛地一激,跳了起来。

笑脸,或者说,一张脸,有若隐若现的微笑在嘴角。制服,大沿帽,她呆在那里。意识和记忆忽然像刀刻一样,暧昧却如此清晰。她只知道瞪眼看着这个长相十分普通的男人。普通得放在人群里,不能让人辨认。

欢迎来到杭州。他开口了,这声音似曾相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带着你从温州飞到了上海,然后就像你记得和了解的一样,我带着你飞到了许多地方。不,不要说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相信人会飞是吧。但事实上告诉你,事情跟你想象的差不多,我不是人。

她猛然想起雇主家桌子上那本《UFO探索》杂志。难道……不,怎么可能呢。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清晰了,尽管记忆还淡淡地飘忽在云雾里。他是……外星人?可是,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疑问还是缠绕着她,但,似乎飞行事件对她来说已有了完美的解释。那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一丝微笑顺着漂亮的弧线划过嘴角。平心而论,他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神秘的味道。像一道还没有掀开盖子的菜,充满不确定的无限可能……是幻觉吗?她觉得又有点飘飘然了,像只不确定的气球。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去电影院看一场呢?你们是叫电影院是吧?男人,不,也许是外星人,快活地问。

——“所以你就跟着他看电影去了?”苏格轻轻地皱着眉头,自从陈娣讲到外星人起,她就没离开过这表情。

“是啊,我记得电影是《哈利波特4》,英文的,我听不懂,外星人倒是很有兴趣似的。”陈娣似乎已毫不怀疑他的身份。

“别这么快下定论。”苏格用笔尖敲着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杯,回头向我一笑(这使我有些受宠若惊),“现代人的通病,有点自大的怀疑论。”

“我觉得你可以再说得简洁些:自大的科学病。”我瞥了眼窗外,用手指敲一敲太阳穴。

“谢谢你总是扯开话题。”她又不看我了,不知是哭笑不得呢还是恼怒,“后来?”她转向一旁对我们的对话迷惑不已的陈娣。她似乎对自己重新变成焦点和倾诉者松了口气;人都是这样,对未知的东西有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电影才刚开始几分钟,我又觉得想睡觉,就真的睡过去了。等我醒来,我已经在一个不知道的房间里了。后来问过来的人,告诉我说是上海五十六收容所……我问我谁送我来的,他说没谁,就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看见门前躺地上的我……”

沉默。只有笔叩击的节奏。

“其实……”陈忽然开口,带一点惶惑,“我也不敢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是事情看起来却那么肯定。太真了。”她停了一下,“可是从头到尾,我好像一直没什么印象。我记得的都是一块块的,乱七八糟。其实,对于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除了相信那个外星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趣,真是有趣啊。”苏格喃喃着。

“你该向她道谢的。”我说。

这句话好像把她从沉思里拉醒了。众所周知思考时被打断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把不爽转移一下,很自然的,苏格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放下了腿。照旧力度不够,我遗憾地想。如果她练成了凌厉到能杀人的眼神,对于一个记者真是件漂亮豪华的武器。

“我们走吧。”苏格忽然站起来。

“去哪里?”陈娣有点懵懵的。

“去你雇主家,要从源头开始。”要行动什么的时候,她的话就跟命令语句似的,单刀直入,容不得拒绝,“小陈带路。还有,”她转过头,向我,眼里闪过一丝不太相称的狡猾如狐狸的笑,“你付帐。”

☆、5,6,7,8

5

沈兮不是漂亮的女人。一点也不算。最多只是鹅卵石堆里一颗最小最黑的石子。不能让丑人嫉妒,也不会让漂亮女人嘲笑。看着她,就仿佛觉得自己正处在最普通、也最平淡的生活之流里,不会有什么改变,如同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木板一样僵硬的瞳人。这就是我们每个人每天早上照镜子能够照到的自己的模样,时而膨胀时而畏缩,最终像一条风干的海带。沈兮只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像四十。同在税务局工作的她恐怕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刻板,像块巍然不动的钢板,一点点把人消磨殆尽。唯一留下的只是那个名字,唯一没有被生活腌过、风干过的东西,读起来像《诗经》的四言。我不喜欢肉麻,但说实在的,我也喜欢这个名字。仿佛是隧道中唯一有希望的一点东西。

名字的主人面带疲惫,连待客之道也省略了,甚至懒得走到饮水机旁为我们倒水。一缕头发滑到她唇边,在那低头的一瞬间她整张脸像空皮一样松弛下来,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有一点微带喜悦的紧张吗?——从脸上的每寸沟壑里径直倾倒下来。而等她抬起头,又是一个神态疲劳,脸有皱纹,表情木然的女人了。

“这几天我都不在。我到朋友家去住了几天,然后走之前去家政公司,”她向陈娣抬了抬下巴,“找了一个临时工,帮我照看几天房子。我喜欢干净,不能容忍房子三天没人打扫。”没想到这女人还有小小的洁癖;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洁癖了,说到底,我们的身体、我们周围的环境,都是细菌、病毒、微生物和真菌们的集中营罢了,洁癖怎么看怎么像□,好像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还要发狠。嘿,这么多人都喜欢徒劳,然后从徒劳里寻找虚妄的希望。

“是这样的……”陈娣细声细气,好像被人用紧张的夹子夹住了气息,“她走之前把我领进来,把一张写着应该做什么的纸条留给我,让我这三天就照着做……”她还没说完话,沈兮轻蔑地扬起了眉毛,声音从漫不经心变硬了:“对啊,我叫你这三天照看房子。我一不小心早了一天回来,你倒跑哪里去了?还想要工资么?”陈娣的脸一红一白像没搅拌好的草莓酸奶,急急张嘴却被一直沉默的苏格阻止。“我告诉你。”苏格说。

“外星人?”沈兮并不惊讶,只是斜眼看着陈娣;陈娣的脸上又开始搅拌草莓酸奶。“你们没调查过她的话的可信度么?”她微闭眼睛,仰头,仿佛有点轻蔑和嘲笑。苏格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沈兮,尽管她有个漂亮的名字:“当然,我们会调查的。就像现在。何况目前我没觉得她说谎有什么好处。”

“哼。那就这样,随便你调查吧。”沈兮的声音微微一扬,又回复疲惫。苏格没有回应,只是眼光锁定了桌角一本《UFO探索》小书。她欠身取过,翻阅,我凑过身去。仿佛是UFO的基本知识,比如什么叫UFO啦,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啦,外星人可能的样子啦云云。她居然有这种爱好。“车站买来消遣的,我是不相信的反正。”另一头传来沈兮冷淡的嗓音。她已离开了桌子。

“请允许我到小陈睡的地方去看一下。”不等同意,她便径直站了起来,要陈娣带路。陈娣被沈兮惊乍得更紧张了,先前消耗的体力仿佛现在才显露出来,走路都有些摇晃。这是一间类似杂物间的小房间,平常应该是空的,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小东西。靠近窗的是一张行军床,是临时铺就。

“小陈,你看过那本东西吧?”苏格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问。

“是啊。我在村里读过小学,认识些字。但大的书我读不来。”

没有回答了。忽然墙上有黑色的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在墙角里……是字?歪斜的,仿佛很不熟练。仿佛是黑色白板笔的字迹。

——“山东 钱羌民 陇有京”

我念了出来。苏格站起身来,疑惑地看着我。多么奇怪的名字,比少数民族还少数民族,然而又是个汉人的姓。“这第四个是什么字?还有第六个?”陈娣也凑了过来,问。的确,就她那小学水平,不大可能认识那两个字。这么说她编造的可能性小了不少,我暗忖;回头看见苏格的两眉跟两个漂移的板块似的,凑到一块耸起一座山峰。然后吓了我一跳的是,她掏啊掏,掏出一只超薄数码相机,像取证似的拍了起来。做记者真的是非常容易被人当成神经。拍完,她大声叫起沈兮的名字。不一会儿,冷淡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不,这里从未有这样的字。我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不过这名字仿佛见过。她的瞳人里第一次有了些可以称为表情的表情闪过。

“刚才你有在电话上发现过什么吗?”冷不丁地,苏格忽然问。沈兮的眼神忽然锐利,划过苏格平静的脸。“是的,我发现两个未接来电。从没见过的号码。就在你们说的她消失的那个晚上。9:50分。”沈兮向陈娣偏了偏脑袋,“你既然觉得有兴趣,不如打一个过去试试。”

——电话不急不缓地响着。一个陌生的口音冲破电流:“你好,上海五十六收容所。”

我和苏格对视。身后的陈娣一抖。五十六收容所,陈娣告诉我们的,遣送她回温州的那个收容所。我瞄了一眼,沈兮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看哑剧。“喂,你们有事伐?没有打过来做什么?”电话里的声音已经被对面的寂静惹得不耐烦,啪嗒一声准确无误地传达着对方的气恼。而苏格的动作快得像只老鼠,已把电话抄了下来。

“为什么他们……”陈娣不知所措。

“我会搞清楚的。等会你跟我回报社,我再打一次。”苏格正想再说什么,沈兮的声音忽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声音不像她,就像一台破发动机忽然发出了轰隆声。

“我想起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不够平静,要装酷还不够呢。我想。

十分钟后,我和苏格在岔路奔向不同的方向。我的目的地让我足可以步行,观赏街上熙熙攘攘的拥挤欲望。它们柔软而容易改变形状,却像口香糖一样粘腻,在腐臭的空气里挥之不去。我的欲望也是其中一员,球形,柔软,只是在那么多欲望里显得如此孤独。

6

“你说三天前的晚上吗?”

“是的,确切说,是11月23日的晚上。”

“……”电话里忽然一阵沉默。是在翻记录吧,苏格想。

“这个……很,很对不起。11月23日晚没有任何人到我们收容所来。实际上,那时候我们收容所里没有女的住着。”是错觉吗?为什么原来高而干脆的声音有些躲闪,阻塞,仿佛有块口罩堵着一样?

“真的没有吗?”苏格追问。

“没有。”声音重新挺了起来,但还有些虚虚的飘;仿佛为了壮胆它带了点不耐烦。“就这样吧,我不喜欢被多问。再见。”电话挂了,苏格觉得她仿佛能从这声音里听出如释重负的吁气声。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涂画,敲出一个个蓝点。她用的是钢笔,于是细小的墨水点就在笔记本上留下脚印了。

没有人到收容所?这意味这什么?陈娣说自己并不知道第一个晚上去了哪里,这又意味着什么?难道……她的眼睛偷偷地斜瞄在旁边坐立不安的陈娣。这可能吗?

笔尖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笔记本。不。她想起那人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觉得心空空的,好像错过了什么。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看不到目的的事情最让人可怕,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苏格深深地呼吸,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

7

图书馆是生长孤独也是消解孤独的地方。在这样老旧的图书馆里,一切都雾蒙蒙的,像角落里萎缩的老人,把自己和灰尘、和寂寞融和在一起。所以老的图书馆总带一点悲情,而这样的悲情在现在已经司空见惯,激不起涟漪。

我穿梭在蜘蛛网的领地里,就像在等待一只巨大的朋友。我的手指扫过灰色的书脊,以便拂开蜘蛛网和尘灰。太寂静。就好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处荧荧地盯着我,我感到不舒服。我可不是什么小行星让人观测的,要看怪物,街上多得是。我恨恨地想。太寂静了。而正当我尝试弄出点声音来以驱散那双荧荧的眼睛时,我的眼睛忽然钉在了一捆旧杂志上。

1967年的温州《红卫兵报》。

真是气势磅礴的名字,我歪着嘴想。压着鼻子,皱着眉头,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移下来。书架仿佛呻吟了一声。我深深地呼吸,打开,顿时尘灰大乱。

沈兮说:1967年文革的时候,有起案子。被批斗的人失踪,墙上好像就留着这几个奇怪的名字。

沈兮还说:她是在街角的小图书馆找资料的时候无意翻到的。

所以我就傻兮兮地跑到这里来了。见鬼,平时最讨厌图书馆了,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暗骂。今天真是错乱的一天,一切都脱离了轨道,而更令我气闷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这颗脱离了轨道的行星会撞到哪里。

或者黑洞吧,真刺激。我短促地一笑仿佛轻蔑,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脆弱的报纸。我的脚忽然颤抖了一下,桌子上的阳光一错位;而那标题就落入眼睛了。

《反革命分子失踪,疑是外星人劫持》

“9月20日,反革命分子顾星城在第四次接受一天的批斗会以后,被红卫兵小将们看守在他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正当他们打开门准备再押他出去接受批斗教育时,惊讶地发现他从房间里消失了。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已经插上。门有红卫兵看守。于是小将们以为他藏在了房间里,展开了地毯式的大搜索,但却没有找到反革命分子。相反,一个眼尖的红卫兵发现在凌乱的床铺上有张纸条,上写‘外星人’。而床边的墙上有用利物刻的‘山东 钱羌民 陇有京’几个字。整件事情十分离奇。

“反革命分子顾星城是异端科学研究者,平常研究所谓的‘UFO’、‘外星人’等。前几日被市文革委点名为资产阶级反革命分子,他曾经写过不少反动言论,煽动了不少无知的人去破坏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他的身份使他这样的失踪显得非常匪夷所思却又仿佛合情合理。不是外星人怎么可能让他从锁得好好的房子里出去呢?

“更加离奇的是,在他失踪的那个晚上,的确被发现有不明飞行物从那一带快速掠过。据目击者说,它拖着长长的绿色尾巴,从天空里一闪而过就没有了踪影。而就在那个晚上,刚被批斗完的反革命分子从有人看守的房间里消失了,留下一张写着‘外星人’的纸条,留下墙上谜一样的几个字。我们不能有相信会有智慧的外星人帮助一个反革命分子,这是对社会主义伟大文化大革命的……”

下面通通是废话,就像那时代的每本书一样,写几句要蹦出几个“文革”“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就像那时代的几乎每个人一样,手举红色的本子呼叫万寿无疆,却不知道自己的荒唐所在。这些废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张报纸的另一条新闻:《失踪的反革命分子被抄家》。简短的报道。只是告诉我,就在他失踪的第二天晚上,一队蒙面的人抄了顾星城的家。然后他的妻子赶到,发现所有的书面材料和照片类的东西,都荡然无存。

我合上报纸。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或许还有更多。这几个墙上的字像幽灵一样,居然跨越那个动乱、狂热而又缺失理智的时代,游荡到了现在。还都带着外星人的烙印。这简直就像什么“几十年前的复仇”一样滑稽。

复仇?我的思维忽然在这里刹车。或许……

但,什么理由呢?

还是那一句。我见过太多没有理由的事了。确切说,人们都喜欢为了没有理由的事东奔西跑。手机响了起来。喂。我的语气就像这里的阳光一样稀薄。我讨厌稀薄的东西,无论是酒还是精神。

说你的进展。一字废话都没。除了苏格没别人。

这里快要把我化掉了。我瞥了一眼周围的书架,它们傻呆呆的等着时间也把它们溶化。无论是太阳、书架还是灰尘。我大概是算有进展吧,但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就到报社来,2号楼403。苏格不为我的调侃所动,挂掉了电话。说实话,我可真想拥有她那种明确无比的界限:没有余地,废话就是废话,绝不搭理。我的世界太模糊了,所以我得用刀和尖锐把它们划开。

我站起来。管图书馆的老头像只不纯的幽灵,眼镜片后面目光游移不定。这使他看上去像只软绵绵的果冻。我穿过一排排书架,数着共有多少阴影。我走出图书馆,在报摊前作一次停留。街上依旧那样拥挤,而我被一张上海的小报吸引。它说,就在11月23日的晚上,有人听见五十六收容所传来女人尖叫。那是一个偏僻的场所,少有女人。

我付了钱,把小报揣进口袋。

8

门锁喀嗒一声扣上了,仿佛示威。

他倒在墙边冰冷的床上,被扭了许久的手臂一阵阵作痛;还有脖子,他的脖子就好像被浸过卤水的鸭脖子一样,硬邦邦的直着,因为低头太久。浑身像烧过一样作痛。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整个心灵。他是这样奋力地喊:“我不是反革命!”换来的却只是一浪接一浪的嘲笑,和身上变本加厉的疼痛。他的头发散乱,仿佛那顶高帽子的触感还颤巍巍地留在脑袋上,报纸做的高帽子,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红叉叉。他苦笑。总算领教了公众的判断力。当时他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盲目叫喊、盲目暴力的学生、工人甚至淳朴的农民。

在所有时代里,被欺骗的只能是群众。因此他们总成为工具却不自知。

他是敏锐的,他已隐隐感觉到这场大革命的罪恶目的,他也明白的知道自己不是反革命,许多被批斗的人都是牺牲品。但他却无法叫所有的人知道他的所想。他们是狂热的。而狂热只会招致盲目。

这么多人只能够被浪潮卷动着走,最后没了原则。从理智到盲目只有一步之遥,从盲目到理智却需要漫长的历程。他知道这场灾祸的源头,是他的天真。他看文化大革命看得迷惑,于是疑惑驱使他提笔,针锋相对地反驳。然后就来了。批斗会、被迫离开温暖的家……而今,他被锁在了自己的房子里,每天有人看守,房子仿佛一个牢笼。

真的无处可逃了么?他起身,轻轻触动门锁。

“干什么?”门外刺进粗暴却又难掩稚气的声音。他还是个中学生。学校停课了,一会儿跟着大炼钢铁,一会儿跟着大学生造反派“社会实践”;这些孩子们最让他感到愤怒和痛心。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越是单纯的心灵,一旦观点形成,越是难叫它改变。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离开门。身体已经麻木了下来,像把钝刀,掩盖不了它的疲惫。但内心却更加激烈了,仿佛身体所有的能量都聚积在了一个即将作出的选择上。

——是索性更加干脆淋漓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把几年的郁闷、疑惑和思考都倾吐殆尽,再接受最坏的结果?还是向那些人妥协,也加入……那些造反队伍?

他首先想到的是士可杀不可辱。为了封存自己心底的声音,无数个夜晚,他和自己交战得如此激烈。这是最痛苦的,因为无论哪方赢,死伤的都是自己。他清楚那些后果。背井离乡,被扔进牛棚,下放农村,在审讯室里被殴打,甚至……死亡。他听说了太多的秘密处决。与文革做抗争的人,最后要么自杀,要么神秘死去,要么失踪,被秘密处决。如果他选择了这条道路,他可能会牺牲自己的生命。

生命不算什么,但是……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母亲在他事发后含泪的告诫:“儿啊,忍耐一些……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你还在,就还有希望。稍微顺那些人一点吧,事情不会再这样下去的……”父亲没有说话,倔强的嘴唇紧紧闭着,他也在和自己交战,但望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爱情与生命的结晶,嘴唇蠕动着,直到儿子走,也没有说出什么。但儿子心里明白,父亲不想他死。隐约中,他仿佛还看到妻子抖动的嘴唇,和儿子女儿不谙世事的双眼……

希望,是的,许多忍耐的人,就为了这一点点希望。可这希望从何而来呢,如果大家都如此忍耐?

他想起自文革开始,那以前的自己。他太天真了,他以为如果他能够呼喊出来,一切都会有所转机的。因此他提起笔,大声发出质疑,发出自己的观点,呼喊出心底的声音;这声音是他自己的,或许也是每个人的。他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如果可以,他愿意成为那个逆转时代的人,他曾经这样在黑暗中豪迈地想。

是的,他太天真的。事情的变化使他不能够预料。一开始,他还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支持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盲目潮水;他还能够用怜悯的眼光注视他们,还能够试图用自己的嗓音说服他们。可他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了;没有人听他的。他们全都被蒙住了眼睛,而他没有那个力量,也没有那个勇气去一个一个撕开。

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正确吗?面对这样汹涌蒙蔽的潮流,自己举起的这把剑,仿佛根本没有劈开潮水的力量,反而用它锋锐的芒刺伤了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们。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妻和儿女。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选择而遭到磨难与改变。他是个凡人,看着这些,他的心在刀尖上跳舞。

还能……坚持下去吗?

这会是徒劳吗?到头来,会不会一切都失去了,这潮水却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在狂热与盲目面前,反抗的人都是如此渺小……

这磨难值得吗?没有人愿意没有回报地经受不必要的苦楚。他知道,只要他一张口,保证今后再也不发表反动言论,一切或许就会烟消云散。

可我无法逃避过内心的声音。它们像针。

但我要活下去。

如果直面,我将会付出多少代价……

他终于挪动了沉重的脚步。打开窗,略带哀伤,望着一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忧伤地闭上眼睛。

☆、9

9

“收容所的人说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到过那里。”苏格说,“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我给沈兮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又问她为什么五十六收容所打电话来,她说不知道,挂了。我总觉得有问题。”

我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满满的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屏幕了。还有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在屏幕上搔首弄姿。“初步报道。”她头也不回,就在那儿呆坐,用一枝钢笔虐待一本笔记本。

“好吧,我承认她说的事情很怪。”许久她终于开口,“可是呢,你说,她只是最后在杭州和上海出现过,而中间那段时间是够她从杭州到上海的。她没法证明她之前的行踪,所有她的话就打了个折扣。可是说这样的谎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不出,这甚至还让她丢了工资。对初次进城的女孩子来说,钱是很重要的。难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件?我更难想象……喂,杨藩。”她转过头来,我正张嘴看着她,她居然一下子说那么多,“我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我要是你的话,就去把脑袋洗洗干净。”

“为什么?”

“干净的头发有助于思维。你现在就像,比如说,阴天里的太阳能热水器。”

“我不喜欢你。”她又转回去了。

“万分荣幸。这个送你了。”我想起那张小报,随手向她一扔,“电脑让我用一下,我对顾星城的事儿很感兴趣。”

“你的调查结果么?”她敏捷地来一个空接,报纸呻吟了一声。我几乎可以听到她眉头皱起来的声音,“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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