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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我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25

“小小的消遣。至于顾星城,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在乱世里当不了英雄的普通——普通鸡蛋。”不用想就知道苏格的表情。“但是这只鸡蛋的事情非常有趣,恐怕是创造性的。”我补充一句,皱着眉头,在屏幕上寻找GOOGLE殷勤献给我的信息。一条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仿佛是一个小UFO研究站对于顾星城的介绍。

顾星城,1946年生,自小喜欢研究UFO等现象,在中国UFO研究界有一些名气。文革时被批斗,一天晚上他住所附近出现UFO现象,而顾星城本人在有人看守的、锁上的房间里神秘蒸发,窗户都是插上的,因此被认为是被UFO劫持。第二天又被神秘抄家,所有书面材料和照片等资料,包括珍贵的UFO资料、研究笔记等全部失踪。

他有两个孩子,儿子顾宏,女儿顾霖。文革间妻子去世,两个孩子散失。

区区如此而已。其他信息都是废物,根本就搞不清楚顾星城后来的去向和结果。时间真应该把什么都带走的,与其对我们这么吝啬,我撇撇嘴。没等我撇完苏格就跳了起来,那张质量低劣的小报被她抖得像冬天里的鸟儿。好极了。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她跳到了电话机旁边,但没等她抓起话筒,铃声就急唰唰地吼叫了起来。

“喂,苏格兰。”

“我是沈兮。”电话质量极好,那冷淡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漏出来,“我打电话给了收容所。他承认他在说谎了。”

我看见苏格眉毛一挑:“好极了,我也正要打去呢。那你说说吧。”

“他承认那天晚上有个女人到过他们收容所。是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外面有人,然后报了一只电话号码,就是我这只,给他;就很快挂了电话。他往外看,果然看见电话亭旁边躺着一个女的,所以就把她拉进收容所了。但是第二天,那个女的从房间里消失了,床是睡过,但是人不见了。那人害怕出了什么事自己要负责任,索性当作她没来过。”

“没有别的?”

“他把她很快安顿好后马上就给我打了电话。9:50分。”

“谢谢。很感谢你。”

“不客气。”冷淡的声音随着卡嗒一声消失。留下眼看天花板的我和依然皱眉的苏格。忽然她又开始拨起电话来,动作快得还是像只老鼠。

“你大概是老鼠投胎。”我漫不经心地说。她没理我,说不准我已经惹恼了她。嘿,我总是习惯做这种事。电话不急不缓地响着,紧接着又是那听过一次的声音:“喂,上海五十六收容所。”

“听着,我懒得绕弯。”苏格不客气地说,“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些什么?”

“……”电话里一阵窒息的沉默;忽然沉默被一阵大骂击碎:“老子什么也没干,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罗嗦?我已经跟刚才那个老女人说过了,你要问问她去!”

“她已经对我说了。”苏格冷淡又不屑地说,“我不相信而已。”

更加缺少氧气的沉默。

“长途话费很贵的。”我提醒苏格。她横了我一眼,用尖锐的语气说:“你不说我说。我就当一次小说家,好吧,你把那个女人接进了房间,打了电话但没人接。然后长夜漫漫,你就对那女人动了邪念,是不是?”她连沉默的机会都没给别人,“然后你就走进房间,想对她不轨。但她忽然纵声尖叫,把你狠狠地吓了一跳。你怕引来什么人,赶紧把她扔回床上,逃了,对不对?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晚上的事,不敢再见你,逃了;因此你感到恐慌。这才是你隐瞒那个女人来过的原因,对不对?”

“随便你了……”声音有气无力的,“你,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上头,求你了……当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忽然就支持不住……别告诉上头,拜托了……”

“看我的心情了。以后还是规矩点吧。”苏格冷笑。电话被挂上了。忽然苏格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笑得好像不能呼吸。女人真是奇怪,刚才还是冷酷无比的语气,现在就笑得像只疯猫。我无奈地盯着她,看她一边喘息一边说:“我只是凭一点点小证据编了个比较合理的故事,还真被我敲中了……”

“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当心搞错了人家告你诽谤。”

她停止了笑:“这是你今天最正常的一句话。”

“或许我会谢你夸奖。可惜我本来就不正常。”我说,“事实上,我认为我现在是非常的反常。”

☆、10,11

10

多么黑暗的夜。那轮月亮简直像是垂死的,在那里,用它最后的光线,挣扎,呼救,像一只垂死人的手。最后它会无可避免地消失下去,黯淡了所有的光芒,就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一边的窗外是灯红酒绿的美妙世界,而转个身,另一扇窗边却是无可挽救的冷酷的黑暗,窒息人,包裹人。她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黑夜像一只塑料袋套住了她的头,她的呼吸。

不,不止是黑夜。

更黑暗的是……人心。

她感到维从身后静静地抱住了她。她熟悉的气息从背部愉悦地涌了上来,弥漫了整个身体。

维,我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她暗暗说。

可是却是最绝望的一丝光。维曾经这样对她说。

一缕发丝从维的脸上滑下,她侧头,看见维的眼睛紧闭,颤抖的睫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绝望。不,事情不会这样。尽管她们都是脆弱的人,但她们不同。维更加信仰绝望,她说过不止一次,她说,失,我们的相遇是一场摆脱不了的灾难,我却不得不心甘情愿。而她,她不同。她坚信所有事情都有存在的理由,她们已经相遇了,这事情无法改变。许多个夜晚她抚摸着维光洁的身体,这柔软足以使她蔑视一切绝望与困苦。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啊?无形的猛兽已经逼近她们。她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墙角冰凉的触感,无情的墙已经堵住她们所有的去路。她们不能够逃,一旦逃了,就等于默认。留不下一点余地的默认。而她们最怕的就是这,不是怕为自己,而是怕为家人。她们都只是平凡女子,她们怕,怕如果她们一走了之,她们或许会失去除彼此外的整个世界。

这失去的可能使她们却步了。都不是冷酷自私的人,所以放不下担子;都渴望寻找自己的幸福,但却总是在痛苦中度过漫漫长日。

如果和整个世界对立,那会是怎样的孤独……

窗下的马路上汽车尖利的声音划破城市肮脏的脸。她和维都一震。维已经睁开了眼睛,那透出的疲惫而无助的光,像一只寻遍所有垃圾箱却找不到任何食物的流浪小猫,令她浑身震得发抖。我们该怎么办?她听见维的声音,淡淡的,但却是那种涩涩的气息。维本是淡定的女子,经受了多少事都依然人淡如菊;可这一场无望的爱,已经打乱了她所有的步伐。她想起她们的相遇,维在弥漫的灰色烟雾里显现,端着一杯红酒,火红色的围巾和酒像灯光一样灼通她的双眼。

后来维对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离开桌子向她那边走来。总之,她们这就遇见了。很像张爱玲写的那不早不晚,正好在时间荒野里的相遇。维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凭着她令人无法抗拒的气质和漂亮的文字,轻易地就能够与她坐在了同一个办公室里。她设计,维做文案。生活与爱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是那样疯癫狂乱。野草疯长,她们就这样在彼此中寻找真正的爱,真正的自我。

她的嘴角浮过一丝笑。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她只觉得脑袋里翻腾着,喧闹着,像滚开的水;她轻轻擦过沉思的维身旁,伸手去取今天的晚报。她需要放松。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可是该来的,又该怎么逃避呢?她知道,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她们,都知道。

11

我走在街上,就像一个落魄的流浪汉。在这个花花世界,我确实像个流浪汉。有住的地方,但没有归宿;有可以说话的朋友,但是没有打开心的钥匙;有钱赚,但这点钱就跟大海里的几滴水没什么两样。所有的东西都注定了我不会被重视,甚至不被自己。

我踏进吱嘎作响的电梯,那张地毯仿佛在嘲笑我的落魄。电梯四边明晃晃的,我可以看见一个又一个重叠包含的像,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无限的神秘诱人。去他的。比起神秘的无限,恐怕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更容易引起许多人的兴趣。然后再是足够吵嚷的电视节目、足够八卦的小报、足够热的洗澡水。这些就可以让一个人很满意的活着,像一条浅滩上的水草。

钥匙在门锁里发出呻吟。狠狠一撞,门才打开。曾经有一个同事称赞我的住所像《陋室铭》,我应该多么感谢他的抬举啊。不是苔痕,而是霉菌上墙绿;更没有蛟龙和神仙,我的住所——不,我的洞。我像一只喜阴动物,生活在滴滴答答粘腻的潮湿里。

一切都是这样。我扯下领带,扔在洗脸台上。看着镜子,一些迷雾仿佛清晰:我好像知道了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我旷了一天班,准备等着明天扣工资。我跑到了一个图书馆,而我最讨厌图书馆。我中午吃了一只汉堡,而不是什么工作便餐。我今天没有看到那些报表。我今天没有听到那些女同事们的枯燥得可以沾水就拧出泡泡的讨论。我今天……好吧,我承认,今天是如此的不正常。我心底的什么东西好像也发生了变化,蠢蠢欲动,把我当成了终于成熟的土壤。见鬼去吧。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肥土。我贫瘠,干旱,缺少阳光。不适合植物生长。

可是我还是做了。这是不是使我看上去像只剥了皮的海胆一样糟糕?

我拧开电视机,却无法听进一言一语。暴躁地敲上电视机。打开窗户,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可那只东西却还是在拱动。我感到有些躁热。多么热闹的世界啊。一切欲望都在拱动,就像我心底的这只小东西。爱情不停地熄灭又疯狂生长,物质不停地消耗又生产,话语不断地说出又酝酿,这是个多么繁忙又如此徒劳的世界。而我们,我们被教会要适应这个漂亮的世界,把自己扔进里面,像往锅里扔一只胡萝卜。切碎的,以便更容易煮熟。

而在这冷风里,我是孤独的。我从未停止过感到孤独,就因为自己不想当一只胡萝卜。

可讽刺的是我依然这样做了。我在税务局工作,是我可爱的父母为我的安排。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削萝卜,再扔进锅子里大煮。大家都说,一百分好啊,然后父母就要我得一百分;大家都说,男孩子应该剃平头,他们就强行剪去我钟爱的半长头发;大家都说,学生不可以不务正业,所以他们就收去了我所有的课外书。终于有一天大家都说,当公务员好啊,他们就买通关系,强行把我送进了税务局——这只乱七八糟的大锅。

可笑的是我做了四年依然是这个位置。而他们从来没为这个不给我脸色看。

我不知道有梦想应该是怎样的,因为我已经忘记了。抑或说,从来没有过梦想。像我这样,已经没有资格奢望获得梦想了。一开始我时常感到不甘心,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而现在,我连不甘心都没有了,我已经很好地被煮熟了。从生到熟不难,而从熟到生,除非奇迹。所谓的熵增原理。

可是我今天干什么了?我再一次试图回忆。这拱动的又是什么?我无法解释。在冰冷的洗手间里,我脱下衣服,看着这一具无神的躯体,是这样干燥而缺乏水分的孤独。它像树藤爬满整个墙壁,在镜子和我的眼睛里无限映射。

☆、12

12

坐在苏格的办公室里,我的确稍微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神智。好吧,今天是我第二次逃班了,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愧疚感,仿佛一个逃惯了学的孩子。这个奇怪的事件把我所有的步调都打乱了,仿佛我心里的那只胡萝卜又想重新复活。

“这颗小行星大概不打算回到轨道里去了。”我喃喃自语。苏格已经听惯了我的奇言怪语,无动于衷。我很欣赏她这点,税务局里的蠢蛋们从来就没有这种适应精神,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那里的一个笑话,还是能够使女同事们尖叫。而且我有个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苏格那不够锐利的眼神仿佛带着一丝嘲笑。

“报道发了。”她扔过来一张报纸,“我很希望有哪个读者能给点意见。”

“噢,他们会的。”我回答,一边浏览,“现在的人们最喜欢的就是在洗澡之前的间隙里,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的事情发表自以为是的言论。当然,还会有更自以为是的人把它扔到信箱里,读者来信就这样产生了。”

“你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她回讽。

“谢谢。你觉得顾星城这人怎样?”

“托你的福,这个顾星城浪费了我不少时间。”苏格的语气有点无奈和生气,生自己的气,“我还真查了不少东西,可惜不是废话就是已经知道了。真不能相信那时的报纸迟钝如此。”

“它们只关心文革小组某某点了谁谁的名。”

“我的情报网原来这么破。”她果然在生自己的气,真是可爱的女人啊,“难不成我还得潜入安全部的网络去偷国家机密?”

“说得好,等被发现了,你可以天真地申辩:‘我只是觉得好玩’,就像那个可爱的美国少年黑客一样。”但是……记者的情报网也找不到比我找到更多的信息,太反常了。或许——或许?

我的屁股跳上了她的桌子,我承认这不是什么好的举动,但是这个突然跳进脑海的解释忽然令我莫名的兴奋。事后我才发现这个动作的粗俗,但是不知怎么了,我变得像大学时代一样;那时候还有梦想,我也没有这么尖锐。

“嘿,听着。”当时我大概是这么说的,“你觉不觉得顾星城这只鸡蛋很关键,找到他失踪的整件原由会关系到小陈娣的事情?”

“算是好了。”她用奇特的眼神看着我,嘿,大概是我的动作和尤其欢跃的语气把她吓住了。就像当初温柔地安慰小陈娣反而把她吓得跳开一样。我很不正常,但是我管不上了。“那就这样想吧。我们把抄家和失踪给连起来,失踪会不会是为了抄家?两件事连得太紧了。最重要的,书面材料和照片什么的都失踪了,八成他藏着什么会威胁到抄家人或者指使人的东西。然后,既然他可能有这样的资料,别人很可能也知道这事情,但自己很可能不自知。你听说过上海秘密抄家案吗?”

“没有。”她看起来还饶有兴趣,“讲。”

“也是文革时候的,江青这小女人30年代曾经在上海生活过,那时候她到处乱钻,结果留下了不少东西在几个知识分子手里。后来文革她想当女皇啦,就觉得把东西留在那里会对自己有威胁,就派了一群红卫兵把那几个人的家抄了。所有书面资料和照片都抄走。”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很可能也发生在顾星城身上。”

“很大的可能。还有就是报纸的沉默,这事情这么离奇,一向饶舌的报纸却对它没反应,再说顾星城是反革命分子,报纸对这事的沉默纯属不正常。从第二天,就是抄家那天开始报纸就再也没发表什么,八成是高层下了封口令。我就不信没有人控制,一家报纸不会对一件大有卖点的事喋喋不休。”

“看来你一边讲一边讽刺了不少报纸。”苏格眼神翻向天花板,“那怎么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八成是从门出去的,反正那时候小红卫兵好骗得很,搬出一套套高帽子就行。至于外星人什么的,说不定是真的想让人相信是外星人带走了。这样想的话,顾星城很可能被他们秘密谋杀掉了,用像绑块石头扔河里、拿枪射个透心凉等等没有创意的方法。”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说谋杀。”她伸长手臂捞起手机,它正不耐烦地发出黏糊糊的震动声。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有点潮红,嚯,多么难得。我记得自从工作开始我就不知道什么叫脸红了。我走到窗边吹着凉风,一边思考一只熟萝卜怎样才能变回生。

我对接完电话脸上带有趣表情的苏格问了这个问题。

“吃了,再买一只。”好答案,可惜我最讨厌吃胡萝卜。

正当我开始对胡萝卜想入非非之时,苏格粗暴地插进我的思维:“行了吧,你还想不想走?”

“去哪里?”

“蓝镜广告公司。三天前,两个女职员失踪。”她顿了顿,“墙上又是那几个字。”

啊哈,多么美妙的体验。看着这几个并不漂亮的字到处像鱼一样游动。我磕上门,在身后留下一连串不规则的回响,像失灵的八音盒。

☆、13

13

这幢小楼可真是个典型。正面看上去漂亮辉煌,像朵搔首弄姿的花;绕到后面,倒是一片灰暗和破败,那窗户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墙壁脸上长满了雀斑。这可真像许多人,乍一看灿烂得很,多绕几圈就会发现他像堵没砌好的墙。

三楼的蓝镜广告公司并不大,但令我惊奇的倒是,里面却围了一大群人,看见我和苏格进来,他们只是瞥了我们一眼,兴奋而疑惑的议论并没有停止。“同性恋……”“怎么可能……”“……这太变态了……”几缕声音飘进我的耳朵,嘿,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墙上依旧是那几个字。——“山东 钱羌民 陇有京”。也是用黑色白板笔写的,不知为什么,字仿佛有些颤抖,有些笔画的弯曲处轻微地抖着几处波动。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字好像忽然变得陌生了,仿佛它不应该在这里这样出现似的。但不对啊。我不相信直觉,却又无法用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服自己。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办公桌。你看,是面对面的。”苏格说。桌子并不豪华,上面摆放的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连手机也被随意地摆在桌上,一切显得如此正常,让人感觉桌子的主人仿佛随时就会出现在门口,伸个懒腰,铺开她的设计图,开始皱眉思考一样。

苏格想知道关于她们的情况。对,她们的名字叫第五维——很奇怪的姓吧,第五——和洪失。第五维,对,她是后来进来的,大概也就几个月前吧。很奇怪,她的才华够她进好更多的公司了,她却跑到这里来,听说她还是主动找上来的。洪失嘛,看起来满弱的,其实倔得很。第五维倒是很沉默的那种,是啊,这里许多人都想追她。昨天?昨天她们是在一起值班的。对,夜班。然后现在我们来看她们都不见了,手机都留在这里,人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不,这里的东西我们没动过。最近?最近她们好像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尤其是洪失。失踪前她们做了什么?我只记得她们要去商场,还拒绝我一起去。你是记者?对啊,我们不想报警,还想再等几天,但是她耐不住,(指指一个滔滔不绝的女人)倒把记者给叫来了。

“谢谢,我需要她们家的地址。”

第五维像个谜语。她在本地没有亲戚。洪失,你打电话给她父母吧。号码在这里。

“另外,你们的门卫室里好像有监控摄像头?”

是的,门卫室在那边。

“走吧。”这次是对我说了。她搞情报的时候,我没有插嘴。我怕把谁的话给吓回去,或者让自己被口水淹没。苏格催我走,但我没有动。我注意到了眼前那个女人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在吃泡泡糖吗?”我突然问。

“……当然没有。”看来被吓得不轻。

“那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了。”

她斜眼厌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边讨论的人群,“他们说第五维和洪失是同性恋。”

有趣的事情真是一件又一件。同性恋。我瞟了一眼人群那边,不知是谁发出的信息,我真该感谢他,不管是真是假。当然,那边口沫横飞的人们更应该感谢他,这让他们的无聊不再无聊。

“谁传出来的?”苏格冷静的语调里控制着兴奋。

“那个。莫泽。”女人用手指了指一个男人。我知道自己长得不怎么样,但是看到他我还是想说猥琐。长着一张老鼠脸,好像几百年没有得到别人注意力似的指手画脚,嘴唇变幻出无数富有创造性的形状。

“我当然确定了,我亲眼看见的,她们在树丛里KISS!接着还想脱掉衣服!”当有人对他的叙述发生怀疑,他便挥舞着拳头,把口水溅在对方的脸上。我冷眼看着他,这种人属于平时逮不到注意力,因此一有料便要夸张到极点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在他的语气里听到一丝不属于厌恶和兴奋的愤怒?夸张的动作和尖利的嗓音,仿佛在暗暗昭示着:他在为这件事发火。可他有什么火可发呢?他暗恋这两个人其中之一,被拒绝了?我走上前去。

“她们那时候要脱衣服?”我冷不丁问他。

他的拳头一顿,马上又挥舞起来了:“当然!”

“那你在干吗?偷看?”这话问得太好了,是不是?我得承认这点。

他仿佛噎住了,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尖利和歇斯底里的声音:“我有那么卑鄙吗?再怎么恶心她们也还是女人!这件事真是太恶心了。”

“说实话,你看上去就有那么卑鄙。”我叹了口气,转身闪开,以防备他愤怒的拳头。

依然有问题。既然这么恶心,当时干吗不说?

要么是假的,要么有他的理由。而这理由一定是见不得人的,像一棵腐烂的植物,就藏在那张猥琐的老鼠脸下面。

☆、14

14

“你就这样逃班吗?”苏格忙碌地整理着办公桌,随意地问。

“是的。为了了解为什么会有棵植物在我身上乱拱。”我回答。

突然间的沉默。只有纸头急速擦动发出的声音,把空气擦得伤痕满面。

“我真不了解你。”突然间苏格冒出一句。我回头,看见她依然在那里头也不抬地收拾着。“你很奇怪,很明显的和别人不同,但我没办法看出你是故意装的,还是已经成习惯了。你这样会让别人有一个错觉,那就是你故意装扮成生活里的小丑。”

沉默。

“你当然不会了解我。”我冷冰冰地开口,声音硬得仿佛可以砸在地上,“你才认识我几天呢。我小丑不小丑,与你也没有关系。如果你是观众,就安分看你的戏。或者,”我停顿了一下,“我就当一个小丑,你大概就喜欢欣赏这样的角色吧?”

她猛然直起腰来,面色泛红,不知是收拾的还是被我激的。

“你怎么样,随便你,我和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就当我自以为是好了,依我看,你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人,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把一切都弄得妥妥当当了。但你这样做反而总把一切弄得更糟糕。连这点都不明白,还以为看透世界,你没那资格。”

沉默。可以吞掉人的沉默。

“这大概的确就是我的资格。是你的确不了解我。这样可以?”我干巴巴地说道。

她没理我。

是,没人了解我的。为什么我喜欢用尖锐和奇特的语言?那是想阻止自己和别人交流的欲望。每当我有那个欲望的时候,我就披上外衣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那些无聊的人群,这样就能够阻止自己吐露内心。我承认自己这样做有时候把事情弄得很糟糕,但慢慢的,我反而开始喜欢这个习惯了。

偏偏这个时候有一个局外人跳进来,指责我自以为是。

那就算我自以为是好了。我的心有一层坚硬的钢壳呢,非常安全。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而已。处在这样喧闹却又到处是孤独的社会,我承认我是脆弱的。我不知所措。而一个人的孤独是安全的,因此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这份容易碎掉的孤独。

这是我保护自由,不让自己被人群侵蚀掉的唯一手段。社会准则对一个疯子是不起作用的。

键盘的声音响起来了。我如同一颗局外的棋子。声音如此急促,让我不由自主想起钢壳下那棵拱动的东西。或许我让它闭塞的时间太长了,让我生活的模样也像钢壳一样,坚不可摧。放任它,是正确的选择吗?

无所谓,我参与这件事,让行星离开轨道,本来就是为了弄清楚这棵令人厌恶的小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突然想起什么,我随意地开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我去调查过那家政公司。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沈兮当初的要求是,那个人至少是小学文化。”没反应,我自顾自,“另外,你知道沈兮的母亲是谁吗?”键盘的声音稍稍迟疑了,“是顾霖。沈兮还有个哥哥,叫顾远。顾远的父亲叫顾宏。”

“顾星城失散的两个孩子。”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但她依然没有面向我。

“还有件有趣的事儿。小陈娣告诉我,到失踪那天,她已经四天没洗头洗澡了,那天晚上她累得满身大汗,又困得连澡也没洗。”说完,我向门边走去,对着她已经转过来的脑袋心血来潮地鞠了个躬——那眼睛还闪着气愤的光,说实话,非常可爱——对她说,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气:“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做个小小冒险了。”

☆、15

15

沈兮坐在我对面,那张松弛的脸上依然是冷淡和厌恶,倒是少了一点疲惫。这里一点也没变化,连饮水机里的水位都没变。这个女人依然没有什么待客之道,照样连杯水都不给。天知道我有多渴。在一座车库的垃圾桶里翻上那么半天,还要时时提防主人的出现,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儿。当时我就像一只鼹鼠,只想把头伸进垃圾桶的深处里去。鼹鼠的工夫倒没有白费,我的确找到了一块散发着乙醚甜香的毛巾和一只有同样香味的小瓶。更有趣的是一堆票据——从11月23号开始的,11月26号结束——一堆收费站的票据,来自那些收合法买路钱的近似强盗的地方。从温州到杭州,看起来就像一次悠闲的旅行,他可把沿途的城市都逛了个遍。

这是顾远家的车库。我承认潜入那里挺不容易的。

我顺手拿起依然放在桌上的UFO入门小书。没错,它非常好懂。一个小学文化的人也能搞懂它想表达什么。

“喂,你真的不给我喝点水吗?”我对神游天外的她说。

“不。”回答得真干脆。

“那我自己去倒。”我起身,作势要往饮水机的方向。我没有错。她冷淡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一丝略带惊慌的警戒,她微微动了动,眼角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好吧,我服你了。”终于她憋出那么一句,这语气的艰涩就像逆水行舟一样艰难,“我给你拿饮料。”

“饮料可不健康,我就喝水。”我没改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她忽然大发脾气,“这又不是你的家!”

行了,全出来了。我把一次性杯子扔回原来的位置:“不可理喻的是你。好吧,你干吗要在饮水机的水里放安眠药呢?”

她忽然变得僵硬了。

“干吗要给人家普及UFO知识呢?”

她的手指忽然像复苏似的动了动。而她依然不说话。

“又干吗要叫你哥给小陈娣作免费旅游呢?”

这话好像终于敲醒了她。“我不明白。”这声音,嘿,就像烤焦的面□一样脆弱干枯。

“那我给你普及普及吧。从一开始你就不可理喻。找临时工做三天活也要挑有文化的,客人来了连杯水都不给喝,想装扮一个农村女工倒忘记把身上的香味洗洗干净,没人配合只好躺电话亭下面,嘿,你得承认,你这趟活儿干得挺糟糕的。”我瞟了木木的她一眼,“你想不到那收容所想对你动手动脚的不安分小子给了我们多少东西。小陈娣可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了,那天晚上又出了满身大汗,自然不会散发什么好闻的味道,那小子却说自己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就动了邪念。这点我大概可以告诉你那人不是真的陈娣了。

“再说了,打电话给那收容所的人要是是‘陈娣’——有引号——以外的人,肯定会把自己和她分得开点,避免暴露,我倒碰巧知道‘陈娣’是在电话亭下被发现的。好嘛,这样那个装成陈娣的人就一定和作案者之一了。第二天的失踪对那个人来说是事先的安排,但对收容所那小子来说变成巧合,所以他以为自己的不轨动作让那个人溜掉了。这肯定给你们的计划弄了个不小的漏洞吧?如果收容所的人不承认‘陈娣’三天内到过两次,你们的计划就全泡汤。

“所以你耐不住了,去揭穿那小子。不过就是这里,对什么事情都那么冷淡的你,对这事倒显得这么热心,难免要让人起疑心。别说话,”她想打断我,“我还在你哥车库的垃圾桶里找到不少有趣的东西。垃圾果然是好东西,对不对?”一堆票据把这张桌子搞得狼狈不堪。她摸起一张,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终于她叹了一口气:“运气不好,如果没有收容所那个人……”她忽然昂然地抬起头,声音重新回复冷淡,“你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这不犯法。我们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人们对那事已经失去了兴趣,但它对我们很重要。我的哥哥比我更在乎。是他想出的计划,想用来重新吸引人们对那件事的注意力。”

“是啊,就像墙上这几个可爱的字。我可以想象。我猜你是那天晚上扮成小陈娣跑到收容所演戏的吧?事先把电话里的对话录好。又留了个电话给他们,这手很漂亮,的确预防了意外的后果。”

“那就算这样好了。”她不为所动。

“然后你哥就不停地装扮成警察,带着小陈娣从温州到杭州,再把沿途的城市们说得满中国乱飞;还让她保持迷迷糊糊的状态,以免她发现自己醒来不是被背着飞行,而是被汽车拖着颠簸吧?”

“没错。”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钟无知无觉的滴答声。

“你外公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我忽然开口,“我对那件事的真相也很感兴趣。”

她第一次用正视的眼神端详我,终于走进了一间小小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本本子。本子很破旧,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碎成灰末。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们放在桌子上。“外公的日记和最珍贵的UFO研究笔记。”她面无表情地推给我,然而语气里掩饰不住兴奋和期待。仿佛在谈到这个的时候,她的生活才会变得真实与鲜活。

我慢慢地翻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顾星城不是失踪后就被抄家了吗?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么个东西?”

“这个吗,”她慢慢地说,“抄家之后,外婆、妈妈和舅舅搬回了原来的家。本来他们是被迫离开家的。但外公失踪并被抄家后,对他们的看守马上就放松了。然后大概1年以后,他们收到一封邮件,里面就是这两本东西。非常脏。里面还有张纸条,写是在离温州不远的一个村的山上,一座废已久的小屋的桌子上捡到的。是一个农民偶然的发现。因为外公非常宝贝那本笔记,所以在上面写了家的地址,捡到的人就寄了回来。”

“哦,那你外婆难道没去那里呼唤过他么?”

“当然,她不是傻子。但她没有找到任何人住,或者住过的痕迹。为了找外公,她还差点就滑下一个十分危险的斜坡。那下面是悬崖。”她的眼神忽然开始迷离起来,是想到了陈年往事么?不知不觉间我已翻到了UFO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我忽然眼睛发直。

UFO笔记的最后一页潦草地记着他失踪那天晚上发生的UFO划过天空的事儿。

和报纸上几乎一模一样。他也看到了。我迟钝地合上笔记。

“最后问一句,你们干吗这么想找到真相?陈谷烂芝麻皮可不好玩。”拉开门,我问。

“你当然不了解。它影响了我们全部的生活。外婆因为这事一年后多些就死了。因此我的妈妈和舅舅各奔东西,到他们各自死都没有再见过对方。我和哥哥因此也过着到处颠簸的日子。我失去了许多。你没有经历过,你不会知道这感觉。”

我还是能猜到一点的。许多本该拥有的东西却因为上辈的事件而烟消云散,这种痛是激烈的,却又无处发泄,只好剜着自己。我小心翼翼地揣着那两本东西——很奇怪她居然会把它们借给我——我能够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散发一丝奇异的期待的光。

而我缩着身子从冻结的空气中挤过,期望自己能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16

16

保安系统没有任何记录。

她叹了口气,视线从屏幕上转开。这两个人并不是从这幢大楼那唯一一道门出去的。她们什么也没带走,连手机也是。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场离奇的消失。她站起身,重新向广告公司走去。

门吱嘎一声呻吟,眼前那个空荡荡的大房间让她感到一阵不舒服。一切都没有变过,只是少了一群聒噪的人。这样很好。她径直走到洪失和第五维的办公桌前,她们的皮包还静静地挂在椅子背上。她伸手取过它们,拉开拉链。

看起来的确是太正常了。一切女人皮包里应该有的东西。洪失的手机在桌上,而第五维的在包里。唯一让她产生兴趣的,是洪失和第五维的两张银行卡,还有她们的钱包。第五维的钱包没有什么,但洪失的钱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薄薄一叠百元大钞。总共7张,用橡皮筋收拢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是……就像是……

她沉思着,随手记下两张银行卡的号码。在获取情报方面她从来不缺乏技巧,当然,更大的原因或许是她和那银行工作人员是朋友。朋友在她好言好语的劝说下,终于把这两张银行卡的存取款记录给了她。

零存整取。没错,她们几乎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六个月前的某一天,她们卡里的钱不约而同地被提取一空。接着,她们开始存起钱来一点一滴,好像要把自己抠出血来;而取起钱来一概是大手大脚,几百上千地取。最少的一次也有650。是为了购物吗?但,根据公司里人的说法,洪失和第五维的生活都非常简朴,甚至有时候不用化妆品就素面朝天地来上班。她们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习惯,比如旅游、购书。而据她所知,女人要攒了钱再大笔花的地方无非是化妆品一类,但既然不是这样……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记录上。就在昨天,她们消失那天的白天,洪失取出了最后剩下的700元。

而那700元现在就躺在她的钱包里。分文未动。

而第五维的卡里也寥寥无几。

她合上了记录。在咖啡馆里,她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划动。本子上还有一些记录,那是她与洪失的母亲通电话时记下的。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或许是偷偷出去玩不想让人知道吧。最近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只是前几天她把自己的身份证丢了,正要去补办。别问我她的事,我已经不在管她了(语气里有不耐烦)。不,她以前从没出走过。第五维是谁?我不认识。这个名字这么奇怪,见过一定会记住。外星人?哦,我相信的,(她语气出乎意料的认真),我们家上代有人遇到过。没事了?那我挂了。

她看着这些信息发呆。洪的母亲相信外星人的存在;这也许是她没有寻找女儿的原因。但这位母亲依然很奇怪。她仿佛一点也不关心女儿的下落。不是因为单纯的相信外星人,而是……仿佛她根本就与女儿无关。既然女儿从未出走过,她不应该这样漠然,一点担忧都没有……还有一个客观事实:身份证的丢失。但这似乎更加与事件缺少联系。

或许墙上诡异的一再出现的字是连接三个事件的链条。没有征兆的消失。钱包里奇怪的钱。空空的信用卡。有趣的存取记录。同姓恋的传闻。还有……莫泽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老鼠脸。

最近她们总是愁眉苦脸。她想起了这句话,钢笔一顿,顿时蓝色洇染了一粒小小的圆形。

☆、17

17

X月X日

我去了那些所谓的批斗会。令人震惊,简直就是野蛮的行径。那些粗暴的动作和侮辱人格的叫骂,简直就不像一群有文化的大学生做出来、喊出来的。所有的人仿佛都昏了头,被狂乱的口号。他们以为这就是革命了。

但无论是不是什么革命,暴行就是暴行,改变不了。

X月X日

又一篇文章发表了。反响也热烈。虽然是叫骂远多于赞同,但我为自己感到高兴,因为至少这些东西能够引起人们的思考,或者甚至让我找到认同。这给了我继续斗争下去的动力。我要再做下去。

但是昨天一个好心的邻居悄悄地警告我,再这样下去我也会成为被批判的对象。

可我不在乎。

X月X日

多么壮观的场面啊,坐在批斗会的台上——被批斗的位置。那些人山人海,我真为他们遗憾。怎么就没有人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思考,而只会跟着别人的思想跑呢?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工具。

我继续写着自己的观点,我想自己不会为此屈服。

X月X日

批斗会多了,也显得痛苦。双重的,身体和心灵。

事态似乎开始变得严重。我被隔离了,爱人方和孩子们被迫离开了家,被软禁在一座小房子里。我还听说,父母他们也被盯上了。

我对不起你们。我开始矛盾了,该这样做下去吗?后果……我想我知道后果。我不在乎自己,可是我却不想扯上我爱的人……但,我不想就此屈服于社会的意志——与我个人意志相悖的,很可能是错误的意志。怎样做更好?

没人告诉我。我想也是。

X月X日

我被软禁了。四天了,每次批斗会之后,就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厕所也要经过批准。那些看守我的“红卫兵”们,还是孩子,却学会了暴力和言语的侮辱。可笑啊,可是怎么又这么可悲。

总觉得有一个阴谋在流动,而我却摸不着。

可最重要的,我从前做得到底对不对——这样对抗社会的意志,人群的潮流?

翻完最后一页有字的纸,我终于把那些日记翻阅完。一开始是满纸的骄傲和兴奋,因为自己的勇敢;而后来变成了渗透墨水的矛盾、迷茫,因为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别人的选择。一个普通人,不小心多出了点傻愣愣的勇气,就这样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

对抗者的悲剧。社会意志是一锅沸腾的水,掉进去就再出不来。

那UFO笔记没有什么有趣的,我对这东西也没有什么兴趣。但依然,最后一页锁定了我的目光。他是看见过那次UFO现象的,就在他失踪的那个晚上。根据他潦草的记述,它拖着长长的绿色尾巴,从天空里一闪而过。几乎和报纸上一模一样。字迹非常潦草,看来是匆忙间记下的。但有趣的是,最后一行字隐约有一种渐变效果——从潦草到郑重的渐变。字迹慢慢变得清晰,但并不整齐,字的尾巴也越拖越长,印迹也越来越深。就像写字的人忽然发现了什么,开始郑重地思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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