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娥、红绡、紫衣。
主人大宴宾客之际,便让三人着三色舞衣,翩翩起舞,客人们便纷纷赞叹。这就使得主人很满意。
主人对于客人们的赞叹总是很在乎的。
近年来,也许,只有在这时,主人才会感觉到人生莫大的愉快。
人,是应该愉快的活着的。
只是,当主人很愉快的时候,红绡却往往不是那么的愉快。
红绡不是她的名字。
只不过她身着红绡,主人便称她为红绡。
她没有选择的自由。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便失去了选择自己的名字的自由。
事实上,现在,她几乎已失去所有的自由。
她只如那金丝雀一样,被主人豢养在牢笼中,时不时的拿出来炫耀一番。
所不同的是,素娥、紫衣对于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她羡慕这种满意。
可她自己偏偏就是不满意。
她总是有太多的不满意。
橄榄已没有什么味道了。
当橄榄失去味道的时候,就应该吐掉的了。
红绡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她也会像这枚橄榄一样,失去味道的。
因为对于主人来说,有味道的橄榄太多。
主人从不缺少有味道的橄榄。
主人是个极雍容华贵的人。
二
红艳艳的桃片在金瓯中泛着寒光。
其时,正是隆冬季节,然而,在这宏伟的大堂中,崔生竟感到无边的暖意。
是叫人懒洋洋的那种暖意。
是父亲叫崔生来拜访这位世伯的。
父亲说,这位世伯盖代勋爵,便是当今皇帝也礼敬三分。
父亲还说,这位世伯当日在疆场上威风八面,大旗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披靡,乃至闻风而逃。如果这位世伯要夺取天下的话,天下早已是他的了。但他竟功成身退,交出所有兵权,安心去做富家翁了。
他很富有。富可敌国。父亲最后这样说道。
但,崔生还是没料到,这座豪宅的富足,根本就是他先前所无法预料的。
而眼前的这位富家翁的雍容华贵,更使崔生无法想像,竟曾是横刀跃马的大将军。
“令尊可好?”主人微笑着问。
崔生很局促的点头:“家父还好。”
主人依然微笑:“老崔好久没来看我了,还以为他将我忘了。唉,老了,朋友也来得不多了……”
崔生忙道:“家父公事繁忙,所以让小可来拜访。”
“没关系,没关系,”主人将一枚桃片塞进他那肥厚的嘴唇,咀嚼着,“你吃,你也吃。”
崔生腼腆的笑笑,却没有动。
主人道:“红绡喂喂小崔,不要怠慢了客人。”
主人愉快的笑着,愉快极了。
红绡含笑上前。
因为她知道,现在,她必须上前。
当红绡碎步盈盈上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崔生的脸色竟变得异样的红。
但红绡没有惊异。
因为,红绡所见到的男人,几乎都是这样。
――为什么男人见到美丽的女人的时候,总是这样?
“公子。”红绡微笑道。
微笑着的红绡轻轻的拈起一枚桃片,轻轻的,塞进自己的嘴里,又轻轻的咬了一口,然后绕过玉案,将含着桃片的鲜红的唇向崔生凑了过去。
崔生大惊:“你……”忙身子后仰,向后边避。
紫衣抿嘴笑道:“崔公子,请啊。”
素娥也是抿嘴直乐。
主人看着崔生的窘态越发的愉快了。
他喜欢这种窘态。
“小崔,”主人作不高兴状,“莫非你看不起你世伯,不肯给面子?”
“不敢。”崔生慌道。
那红绡已将唇凑来,丁香乍吐,一枚小小的桃片已度进崔生的嘴里。刹那间,崔生心头猛的一荡,再见眼前的红绡和红绡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崔生脑里一片空白。
主人已自大笑。
“不要忘了时常来看老夫啊。”主人大笑着说道。
红绡将崔生送出的时候,心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些年来,红绡已见到太多的轻薄男子,或者,正襟危坐仿佛是正人君子一般的男子。这些男子,真是太多了,多得红绡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过。但,眼前的崔生居然是这样的腼腆,腼腆得叫人不由自主的有些爱怜。
“公子。”红绡轻轻的道。
崔生涨红了脸:“我、我……”
红绡微笑,竖起三根手指,又将手掌翻了三次,然后指指挂在胸口的一面镜子,低低的道:“不要忘了,公子。”说罢,嫣然一笑。
三
窗外,圆月分开了浮云,将皎洁的光泼洒在珠帘上。明月如霜,自古如是。红绡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心道:他是否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应该能的。可是,如果不能呢?如果不能,或许,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了。
红绡又将一枚橄榄塞进嘴里,缓缓的咀嚼着。
这是一种涩涩的味道,又带些酸,也带些甜。
红绡喜欢这种味道。
直到橄榄的滋味渐渐的淡去,红绡幽幽的叹息一声,转头将渣滓吐去。
红绡不喜欢将失去味道的橄榄咽下。
然后,红绡忽就发现,如霜的地上,竟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红绡一惊,蓦回头,却见那腼腆的年轻人正站在她的身后。
竟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的,崔生已站在身后!
红绡又吃了一惊。
“姑娘。”崔生依然有些局促。
红绡低低的欢呼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红绡竖起三根手指,是告诉崔生,她住在第三个院子;将手掌翻三次,又指胸口的镜子,意思是指待十五月圆之夜,可来相会。――这些年来,红绡将这个哑谜已不知打了多少次,直到这次才终于被眼前的崔生解破。
“我……”崔生欲言又止。
红绡欢喜的道:“你、你怎么来的?”
崔生却忽见桌上的诗笺:“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姑娘,是你写的?”
红绡脸色一红:“郎君见笑了。”
一声低叹,眼中闪出一股说不出的哀伤:“我家本也是朔方的大富之家。当年,主人拥兵的时候,被他强抢为姬仆……不说了,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郎君,你怎么进来的?……”
崔生小声道:“我、我会些法术……”
“法术?”红绡眼前一亮。
崔生低头:“嗯……”
红绡眼中放出光来:“那……你能带我逃出去吗?为奴为仆,我都愿意。我只想离开这噩梦一般的地方。”红绡渴望的看着崔生。
崔生沉吟不语。
“郎君!……”红绡低叫道。忽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个黑影闪过,人还未醒悟过来,背心一麻,已软软的倒了下去。
恍惚中,似乎是崔生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郎君……”红绡已人事不知。
主人是在第二天发现红绡失踪的。
不但红绡失踪,而且,看院的几只藏犬也无声无息的死去。
主人大骇。
高墙厚垣,居然有人来无影去无踪来去自如,焉得不惊?
为将日久,主人知道他的仇人极多……
四
红绡醒来的时候,崔生正在她的眼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
“这是在哪儿?”红绡轻声问。
崔生见她醒来,忙过去扶住,笑道:“醒了?”
红绡掉头左右瞧瞧:“这是……贵府上?”
“是的。”
“你、把我背负了出来?”
“……是的。”
红绡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却还是盈盈的拜了下去:“郎君真是神术啊,贱妾谢谢郎君了。”
崔生忙扶起红绡:“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红绡迟疑一下,道:“你还是叫我红绡吧。”心道:身已如此,又如何能够告知真名?徒惹家门之羞罢了。
崔生壮着胆子将红绡稍稍的向怀里带了一下,见红绡没有反抗,便慢慢的依偎了过去,低低的唤道:“红绡!”
红绡妙目一转:“你……点了我的穴道?”
崔生道:“……怕姑娘害怕,所以,……”
红绡点头,稍稍后仰,倚靠在崔生的肩头。红绡心想:还真没料到,这看来柔弱的肩头竟是这样的坚强啊。刹那间,红绡的心变得那么的踏实,就像久久漂泊的水手进入了宁静的港湾一般。此生此世,有这样的倚靠,夫复何求?
“郎君……”红绡低低的呻吟一声。
红绡就住了下来。
有时,红绡也会回想起在主人家的日子,恍然有隔世一梦的感觉。
红绡知道,主人是不会就这样放过她的。
她了解主人。
也正因为了解主人,她才要逃出来。
她不愿意做主人的玩偶。
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她想,崔郎会保护她的。
崔郎能够将她从主人的深宅中救了出来,就一定能够保护她。
她相信!
五
红绡是在两天后看见磨勒的。
磨勒是一个昆仑奴,长得黝黑,或者说,就是黑,一种黑得叫人忍不住皱眉的黑。
红绡看见磨勒的时候,磨勒正在打扫院子。
磨勒看见红绡的时候,冲红绡和蔼的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来。
红绡从未想过,一个长得如黑炭般黑的人居然有如雪般白的牙齿。
“少夫人。”磨勒生硬的招呼道。
红绡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的瞧着磨勒。
磨勒憨厚的笑笑,一边扫着落叶,一边渐渐的远去了。
待磨勒远去,红绡才感觉到适才的紧张。
――这只不过是一个昆仑奴,如何使我这般紧张?
――先前,在主人家的时候,主人家也有几个昆仑奴的。
――昆仑奴是大军从西域带回的奴隶。有人说,昆仑奴便是西域人,也有人说,昆仑奴是天竺国人,还有人说,昆仑奴在更遥远的地方,一块炎热的土地。
――但,现在,在中土,他们只是昆仑奴而已。
红绡将橄榄吐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主人家以后,崔生买回的橄榄,红绡咀嚼起来总感觉不是橄榄的味道。还是青青的橄榄,如何味道却不同了呢?红绡有些奇怪的想道。她有些想不明白。她觉得好像有好多事都是她所想不明白的。
再次看到磨勒的时候,磨勒还是在打扫着院子,仿佛这院子怎么也打扫不完似的。扫落叶、扫灰尘,将整个的院子打扫的纤尘不染,纵然是赤足走过也不会沾上半点尘埃。
真是一个怪人。红绡这样想道。
只是,看惯了磨勒那黑漆的脸膛,便也不会感觉有多难看了。
然后,红绡发现,无论是夏天还是冬日,磨勒都是一样的装束,不会多一件衣饰,也不会减少一件。
也许,昆仑奴都是这样的。红绡这样想。不怕冷,不怕热的。
“你喜欢吃橄榄?”有一回,磨勒忽的站住脚,问红绡。
红绡奇道:“你怎么知道?”
磨勒憨厚的笑笑:“老奴打扫的时候,有时会看见被扔掉的橄榄。”
红绡头一歪,笑道:“被扔掉的橄榄?”
“少主人不吃橄榄的。”磨勒一边扫着地一边说道,“所以,老奴以为,是少夫人喜欢橄榄。”
红绡饶有兴味的道:“既然你以为我喜欢橄榄,那么,我又何以将橄榄扔掉呢?”
磨勒笑道:“想必是少主人买回的橄榄不合少夫人的口味啊。”
红绡一呆:“你……”
磨勒又笑笑,扫着地,慢慢的到院子外面去了。
第二天早晨,红绡一睁开眼,忽就感觉到橄榄的香味。
也许,是一种感觉。红绡这样想道。
起来,对镜梳妆,却怎么也不定神。
崔生问:“你怎么了?有心事?”
红绡笑笑,草草的梳妆好,推开门,却一眼瞧见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捧橄榄。
――一捧青翠欲滴仿佛是刚摘下来的橄榄,还带着青青的橄榄枝。
红绡呆住了。
红绡什么也不问。
不问这橄榄是从哪儿来的,不问是谁。
总之,从这一时刻起,红绡觉得,橄榄已恢复了橄榄的味道。
慢慢的咀嚼着橄榄,将橄榄嚼碎;有时也会笑着将嚼碎的橄榄吐向崔生。――崔生对她极好,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然而,隐隐的,每一天,红绡似乎更希望看到那憨厚的昆仑奴,那黑如漆炭的磨勒。
磨勒还跟以往一样,每一天,打扫着院子,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每一天,在红绡起身以后,石桌上,总会出现一捧橄榄。
每一枚橄榄,都像眼睛一般,冲着红绡微笑。
六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两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一天一天的,渴望新的一天的来临,渴望新的生活的来临,两年的时间就似清风一般,轻轻的吹拂过去了;而风中的人们也许还没有在意。
柔风如手,总是叫人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两年后的一天,红绡终于忍不住要出门去走一走。憋了两年,始终都没有出大门一步,只是为了躲避主人的追捕。红绡自是明白主人的手段;崔生岂非也一样的明白?
然而,若始终不能出去,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在崔生的府上与在主人的府第又有什么区别?
崔生拗不过红绡,只是吩咐小心些,然后令磨勒随他们两人出去。
红绡并没有名分。
或者说,红绡根本就不曾要求过什么名分。
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也许,名分根本就是多余。
外面的世界总是使人愉快的。
红绡叹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出来玩过了,已经好久好久。”从被主人抢去以后,便似住在金丝笼子中一般,失去了自由。
红绡将橄榄嚼碎,然后掀开车帘,使劲的吐了出去。
嚼碎的橄榄划出一道眩目的弧线,落在青草地上。
红绡快活的笑道:“崔郎,我要你天天这么陪我出来玩……”
一只燕子从车前掠过,迅速的又冲上高空。空中,银灰色的云在缓缓的游动着,变幻着,无忧无虑的,一如红绡此刻的心。
“崔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微笑着的黑衣人在一旁招呼道。
崔生一愣:“你是……”
“你不认识我的。”那黑衣人依然微笑,“但我认识你。呵呵,世事就是这样,公子不认识我,可我认识公子。”
崔生便道:“那么兄台有何指教?”
“不敢。鄙主人有事请公子移步一聚。”
“贵主人是……”
“公子去了自然知道。”
“这个……”
“令尊也在鄙府作客啊。”黑衣人含笑说道。
崔生一惊:“我父亲他……”
“呵呵,跟鄙主人正言笑晏晏呢。”
崔生沉吟一阵,让磨勒赶车先与红绡回去,道:“红绡,我去看看就回来。”
红绡点头,笑道:“我再转一会儿吧?”
崔生点头:“好的,叫磨勒带你去。不过,不要太晚,还是早些回去,啊?”
红绡应承道:“我会的。”
七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崔生还没有回来。这就使得红绡有些担心:“磨勒,崔郎不会有什么事了吧?”
磨勒垂手道:“应该不会吧,少夫人。”
红绡皱眉:“可是……”
磨勒道:“可能是主人留少主人和主人夜宴吧。”
磨勒的中土发音实在是蹩脚得很,使红绡忍不住就想笑。“磨勒,你到府外去看看,看看少主人有没有回来。”红绡吩咐道。
磨勒答应了一声,正想往外,一个家丁急匆匆的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红绡奇道:“什么事?”
那家丁气喘吁吁的道:“外面、外面,有兵丁将府门围住了,听说,是大将军家的家兵。”
红绡脸色剧变。
她知道,主人虽说已经交出军权,可留在家里的家兵无不是曾经跟随他身经百战的战士。
这是些令人可畏的战士!
最终还是被主人发现了下落。红绡暗叹一声。
――崔郎呢?崔郎怎么还未回来?
――崔郎会神术的。
――会神术的崔郎能够将她从主人的重重院落中救出来,现在,就一定还能保护她!
红绡缓缓的拈起一枚青橄榄,缓缓的塞进自己殷红的嘴唇。橄榄的汁水浸润着舌苔,使得红绡一阵清凉。
“磨勒,”红绡问,“崔郎不会放弃我吧?”
磨勒漆黑的脸膛上显出异样的神情。
这是红绡从未见过的一种奇特的神情。
“红绡,你快出来!”忽就听得崔生在外面大叫。
红绡一喜,心底一宽:“崔郎!”
崔生的声音却显得着急:“快出来,红绡!”
红绡便是一惊:“崔郎,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红绡,”崔生的声音显得更着急了,“你快出来!”
红绡回头看磨勒,磨勒微笑一下,淡淡的道:“那你就出去吧,少夫人。”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
“没事,少夫人。”
“可是……”
磨勒的神情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他们是来找我的,少夫人。”
“找你?”红绡惊奇的反问。
“是的,少夫人。不是来找你,也不是来找少主人。是来找我的。”说罢,磨勒大踏步的出了府门。
红绡迟疑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门外,两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只要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发。
从前的那位大将军、红绡先前的主人骑在一匹马上,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威风凛凛。崔生正一脸焦急之色,在大将军的身旁。
“红绡,你好啊。”主人凛然道。
红绡忍不住打个寒颤。
崔生叫道:“红绡你快过来,世伯不怪我们。”
红绡问:“崔郎,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生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主人却望着磨勒,随口问崔生:“是此人吗?”
崔生垂首道:“是的。”
主人一声凄厉的冷笑:“阁下好功夫!想来要取老夫的头颅也是轻而易举的了。”
只听得磨勒平静的道:“应该是的。”
红绡就大惊:“磨勒……崔郎……”心念陡转,似乎明白了许多事。
“当日,将我从那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是磨勒,而不是崔郎你?”红绡颤声问。
崔生赧然道:“是的,红绡,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红绡。”
红绡心头直是发冷:“那么,猜出我哑谜的是谁?”
“……也是磨勒。……可我……红绡,那日,回去以后,我就难以忘怀你了。我、我就写了一首诗,我念给你听: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红绡嘿嘿冷笑:“崔郎,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磨勒,这么说,会神术的是你而不是崔郎?”
磨勒憨厚的笑笑。
“日日给我新鲜青橄榄的也是你?”
“从大将军府上取来的。”磨勒道。
主人怒道:“两年来,你这昆仑奴到我府上居然是来去自如,嘿嘿,好功夫!侥幸,今日我府上有人看见红绡你这贱人,才知你一直躲在小崔府上。找了小崔,才知,叫老夫两年睡不着觉的,竟是这低贱的昆仑奴!红绡,你过来,老夫成全你与小崔,不过,这昆仑奴老夫必须除去!”
红绡望向崔生:“崔郎,这也是你的意思?”
崔生只道:“红绡,你过来!”
红绡仰天长叹:“崔郎,崔郎,你不但骗我,而且是个薄情之人!”
主人喝道:“你若不再过来,休怪老夫无情,未免玉石俱焚!”
“世伯!”崔生叫道。主人却理也没理他。
红绡回头:“对不起,磨勒,我一直不知道。”
磨勒道:“少夫人,你过去吧,不必与老奴一起丧命的。”
红绡轻轻的咬着唇,轻轻的摇头:“我今日才知,了解我、关心我的,是磨勒你。磨勒,磨勒,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磨勒眼中有一丝惨淡:“老奴只是一个昆仑奴罢了,而且,也老了。”
红绡柔声道:“其实,你一点也不老。我记得你说过,你还不到四十。磨勒,我……”
崔生脸色渐渐发白:“红绡,你干什么?”
红绡鄙夷的道:“崔郎,你只是一个懦夫!”
“红绡!”崔生痛苦的叫道。
主人大笑:“想不到娇滴滴的红绡最终竟会爱上一个昆仑奴!好,老夫成全你们。”将手扬起。
“少夫人……”
“叫我红绡,磨勒。”
“……红绡。”
红绡轻轻的往后退了几步,倚靠在磨勒的肩旁。磨勒的脸膛还是那么的黑,黑得发亮,发光。
“放!”主人一声令下,刹那间,万箭齐发。
崔生痛苦的低叫一声。箭丛中,却见磨勒大鹏一样飞了起来,穿过箭丛,流星闪电一般的融入黑色的天宇中去了。他的肩头,背负着红绡,跟当日一样。
崔生怔怔的,惊惧的说不出话来。
主人也是脸色惨白,喃喃道:“这、这简直不是人……”
八
十年后。
十年来,这从前的大将军几乎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每夕,都是在警卫森严中小寐一会儿。当日,在战场上也曾舍生忘死的冲杀过,可是现在,竟感觉到,原来死亡是如此之可怕。
十年后的洛阳。
洛阳的集市上,一个黑如墨炭的昆仑奴在卖着药。
他的身旁,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身着红绡,抱着孩子,柔柔的笑着。看了就要收藏啊!哈哈!!
崔生在远处黯然的叹息一声,默默的离去了。
僵灵出洞
有些事情不知道,所以就想办法知道;有些事情已经知道,却还不如不知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早晚都会知道;有些事情不说出来,那么你永远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大晴天,火辣辣的太阳在当空挂着,灼热的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街上除了飞驰而过的汽车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翻报纸,这可是邮递员顶着烈日辛辛苦苦送来的哦。不过报纸上并没有什么太重要的消息,除了某领导去某地进行视察,就是某大国要对某小国动武,要不然就是哪儿又出现了飞机打滚儿、火车亲嘴儿、轮船沉底儿的倒霉事儿。
然而,就在我想静下心来看一篇报道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一个小伙子站在外面。这个人的身材和我相当,脸型不胖不瘦,一副黑边眼镜骑在鼻梁上,由于天气太热,还一个劲儿用手里的纸巾擦汗。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名字比较有趣,与八仙中的蓝采和同姓,与珠宝中的红宝石同名。我们还有个共同爱好,那就是喜欢探索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赶忙侧身把蓝宝石请进屋,只见他直奔冰箱而去,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和蓝宝石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以至于他可以把我家当成自己家里一样。不过我也很清楚,以他的性格和为人,到我家里绝不是因为偶然路过,肯定是有事情才特地来找我。
“武皎星,你还记得易老伯么?”蓝宝石问我。
“易老伯?有印象。”我回答。
在印象中,我从未和易老伯见过面,只是听蓝宝石说过有关他的事儿。易老伯是个性格孤僻的人,偏偏还是个独身主义者,他的古怪脾气使他只有几个朋友,其中就包括喜欢探索神秘事物的蓝宝石。这是因为易老伯有收藏的爱好,而且收藏的全部是异灵物品,比如传说中可以降妖除魔的桃木剑,或者是经过法师开光后的护身符等等。可惜他收藏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可以灵验的。
“他最近怎么样?”我问。
“死了。”蓝宝石的回答很简单,同时也让我感到很震惊。我想,蓝宝石这次来找我,八成和易老伯的死有很大关系,所以我就追问了下去。蓝宝石很快就猜出我的意思,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据蓝宝石所说,易老伯前天死于一场车祸。可惜肇事者当场逃逸,一直逍遥法外。在处理后事的时候,蓝宝石发现了易老伯的收藏笔记,那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异灵物品的名称、来源、作用等等。但是在最后的一笔记录里,只写道购买了一块可能藏有玄机的琥珀。至于藏有什么玄机,笔记里没有说明。这琥珀在易老伯的收藏品中,成了既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的物品。因为蓝宝石非常想知道琥珀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所以就把它收了起来。
如果事情仅仅是这样,蓝宝石并不需要来找我,因为他完全可以自己去研究的,况且也不急需知道结果。之所以我能够听他说这件事,原因全在一个飞贼的身上。这个飞贼到底是什么身份,那是警方的事情。不过我一直不叫他小偷,是因为他的身手极好,能够趁夜从窗户摸进易老伯的房间。(易老伯可是住在八层楼上啊!)昨天晚上,蓝宝石和几个朋友整理完易老伯的东西就回家了。没想到半夜里,易老伯的屋子被飞贼给翻了个底朝天。不过说来也奇怪,现金、存折、珠宝等值钱的东西并没有被偷走,实际上,易老伯屋里所有的物品一样都没有少。这种情况下,警方也只好先做了个备案,然后让居委会提醒各家各户注意安全。至于破案,他们当然不会透露半点消息。
那么飞贼到底来找什么呢?我想,既然什么都没少,那么要找的东西当时并不在易老伯的家里。虽然我不清楚他想偷什么,但有一样符合条件的东西我是知道的,就是那块神秘的琥珀,因为昨天它恰恰被蓝宝石拿回去研究了。
实际上,蓝宝石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自从早上报案后,他一直呆在派出所里解释他的猜测。但是警方对这块琥珀并不感兴趣,他们需要的不是猜测而是证据。当然,他们对于蓝宝石的积极态度还是大为表扬。然而,蓝宝石对这块琥珀的兴趣非常浓厚,所以才会顶着炎炎的烈日,从派出所直奔到我这里。
说到这,只见蓝宝石一仰脖,又灌了几口矿泉水,然后从兜里掏出巴掌大的盒子。那块神秘的琥珀就躺在里面。
琥珀很硬,微黄色而且半透明,里面似乎还嵌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只蜘蛛。
“不错,非常精致。”我一边看一边说,“不过从外表看来,除了比一般琥珀的透明度差一些之外,看不出其他问题。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叫万炳迢,他正在攻读考古学硕士,对于地质方面的问题也有一定的研究,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我拿起电话很快就和万炳迢取得了联系,不过他正在实验室里。因为上周三在城北发现了一座古墓,万炳迢的导师负责鉴别墓主人的身份,他也顺其自然地加入到了考古工作组里。目前工作进程比较顺利,所以他的心情非常舒畅,随时都欢迎我们过去。
蓝宝石听后立刻来了精神,看着他那按奈不住的样子,我只好又从冰箱里拎出两瓶矿泉水,带着他奔往万炳迢的实验室。
天上终于看见片云彩,可太阳还是那么毒。我和蓝宝石是两个大小伙子,自然不能像小姑娘那样打着旱伞在街上逛,所以不惜绕远也要选择有阴凉的地方走。但是在这一路上,我的心里并不安宁。这是因为我不经意间的一个回头,却看见一个黑影迅速逃离了我的视线,其速度之快,令人乍舌。此后,我觉得黑影一直在跟着我们,但是他的身法太敏捷了,每当我回头时,已经不见踪影。这会不会是错觉?应该不会。一来是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二来是我此前没有什么心理压力,那又何来风声鹤唳呢?所以我告诉蓝宝石,有人在跟踪。
被人跟踪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要摆脱的办法也有很多,只不过基本上都需要因地制宜。我们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是乘其不备,一头钻进公交车,然后再多换几趟。虽然没能看清跟踪者是谁,但是我确信尾巴已经甩掉了,至少心里要踏实些。
就这样折腾了一阵子,我们才到了万炳迢那里。
说来你可能不信,万炳迢的实验室居然在地下室里,不仅仅是他的实验室,整个考古工作组的办公地点全在地底下,露出地表的只是一层象征性的平房。难道他们掘坟墓不过瘾,把工作地点也搬到地底下了?
万炳迢显然是看出我的疑惑,告诉我这里的地价非常便宜,节省下来的资金可以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凑巧的是附近又发现了一座古墓,这回研究起来更方便了。
我耸耸肩,笑了笑,把蓝宝石向他介绍了一番,然后把琥珀交给他,静静地等待结果。
万炳迢办事很认真,所以他在*作间检测琥珀的时候不希望我们打扰。蓝宝石为了这件事情也耗费了不少精力,趁这会儿有空闲时间,他赶紧歪在座椅上打盹儿。我则显得比较无聊,但又不好意思在这里到处乱闯,只好顺手抄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报告看起来。
这份报告是关于那座古墓的,墓主人是北宋时期一个喜欢云游四海的法师,随着出土的还有他的法器以及《降妖除魔记事》。不过《降妖除魔记事》是用梵文写的,不仅有点残缺不全,而且还没来得及翻译。至于那些类似法器的文物,在古墓刚被发现的时候,竟然有几样被当场抢跑了,十分可惜。接下来是一大堆证明墓主人是法师的材料,有的理论性极强,我也看不大明白。
就在我看得有些入神的时候,忽然间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我抬头一看,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这是个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过肩膀,还有几丝轻拂在脸上,看起来让人感觉更加妩媚动人。那股淡雅的清香自然是从她的身上发出来的。
她打量了我一下,问道:“记者?”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公安?”她又问。
我仍然微笑着摇头。
这时,她也给我一个微笑,然后说:“对不起,这里是办公地点,如果找人可以在会议室等侯。”
我说我是万炳迢的好朋友,为了一块琥珀来找他帮忙,并把事情简要地告诉了她。说完,我又指了指实验室的*作间,示意万炳迢就在里面。
她又笑了一下,说:“哦,是这样埃其实我们这里也没有那么严格,只不过前两天有个陌生人混进来,到处乱翻,现在大家都提高警惕了。”
说完,她便走进万炳迢的*作间。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因为万炳迢一向不喜欢在研究的时候受人打扰的。然而更想不到的是*作间里还不时传出他们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和轻声欢笑。刚才那个女孩大概是万炳迢的女朋友吧,至少他对人家女孩子肯定有那种意思。唉,万炳迢现在算是有异性没人性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和我说过,“系里学生八十人,男生占了七十六”。现如今他是过上幸福生活了,我和蓝宝石却还在和尚庙里住着。
不一会儿,万炳迢和那个女孩一起出来了。我赶忙推了推蓝宝石,他开始搓揉自己睡意朦胧的眼睛。
万炳迢并没有说检测琥珀的结果,而是向我们介绍那个女孩。她叫艾达,其父亲是万炳迢的导师。不过艾达对于考古并不在行,她是学习语言的。据万炳迢所说,她不仅精通许多国家的语言,而且还是跆拳道黑带,这次主要是来帮助翻译一下残缺不全的《降妖除魔记事》。我没有想到艾达会有如此神通的本领,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蓝宝石显然更急于知道有关琥珀的事情,所以在万炳迢介绍艾达的时候,不断地用眼神暗示。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着急。因为我很了解万炳迢的性格,他有意避开琥珀的话题并不是想卖关子,而是在检测方面遇到了难题。但是他的虚荣心很强,大概不愿意在自己的女友面前丢面子,所以才故意扯开话题。
结果不出我所料,几番客套话说完之后,艾达去办别的事情了。万炳迢关上实验室的门,脸色沉重了许多。
“这东西确实有点古怪。”万炳迢说,“你们应该知道,琥珀是古代树脂化石。可是经过检测,它的碳、氢、氧的分子比例并不符合琥珀的化学式。起先,我以为它是现代合成的仿制品,后来发现这也讲不通。从化学式中分析,它起码也有近千年的历史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好下结论,只好暂时还叫它琥珀。不过,没准儿它会值很多钱。当然,如果再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多查些资料,会有更多的发现。”
想不到万炳迢检测了半天只得到这个结果,我们不免有点失望。易老伯收藏它并不是为了钱,那个飞贼偷东西也不是为了钱,可惜我们现在除了知道它可能会值钱以外,什么秘密也没有找到。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好在万炳迢愿意继续帮忙,但愿能有新的发现。蓝宝石自然不甘心,他给万炳迢留下了自己的电话,想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夜晚,天色却并不黑暗,月光皎洁,还有几颗闪烁的星星。
我躺在地毯上,不断琢磨着那块神秘的琥珀、那个奇怪的飞贼和白天跟踪我的黑影。琥珀是易老伯从古玩市场上买的,明天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有什么线索。至于跟踪我的黑影,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还是小心为妙。
我在思索中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叫醒我的是楼下女孩的惊声尖叫。声音是女孩从卧室里发出来的,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叫声之尖,令人听后毛骨悚然。我顿时睡意全无,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毯上翻了起来,跑到阳台上看个究竟。
一个黑影正顺着楼下女孩卧室的窗户往上爬,很快就要摸到我的卧室窗台了。女孩的一声惊呼让他不知所措,动作一下僵在了那里。
我站在阳台上,刚好在他的斜上方。他转过头看我,一张惨白的脸也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张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但是那双眼睛却放出煞人的凶光。我们这样对峙了大约十几秒钟,他僵在那里,我也一动不动。公寓里有几户人家陆续亮出了灯光,这使我醒悟到他还扒在高楼的墙壁上,而我则站在自家的阳台里,我与这个飞贼近在咫尺,却根本抓不到他。
大概是那个女孩的叫声太耸人了,其他居民竟然都不敢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顺着排水管道滑下去,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
僵灵出洞(下)
第二天一早,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原本上午打算去古玩市场,现在只好在派出所里度过了。据楼下的女孩讲,她晚上睡觉之前没有拉窗帘,半夜醒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黑影从她的窗前往上爬。她当时被吓坏了,那声尖叫就是证明,然后她蜷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就这样,我成了当晚在公寓里唯一看见飞贼面目的人。
派出所的刘警官是个很和善的人,这一上午我就是和他在影画室度过的。我们一点一点地拼凑那个飞贼的面目,不论我提出多么苛刻的修改要求,他都笑眯眯地欣然接受。
画像终于拼出来了,刘警官的脸色却变得非常严肃。
“怎么是他?”他一边看着画像一边自言自语。
“惯犯?”我问。
“也不能这么说。”刘警官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说:“上周三在城北发现了一座古墓,在考古工作组到来之前,他把一些文物给抢跑了。此后有人举报他在古玩市场倒卖文物,我们根据线索找到了他的住处,结果他却失踪了。那些被盗走的文物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打开火漆封印的瓶子。再后来,他竟然混到考古工作组的实验室里盗窃,不过没有得手。接下来,就是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了。”
“这还不是惯犯?我看他手脚很麻利。”我说,“还有,昨天跟踪我的人可能也是他。”
“问题就在这里。”刘警官继续说,“据他的邻居反应,这个人以前笨手笨脚的,蹬梯子爬高一类的事情根本做不来。怎么突然变得……”刘警官不再言语,只是说如果有情况,要及时向警方汇报。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古玩市常可惜那里并没有神秘琥珀的线索,转悠了一阵,我只能打道回府。
也不知道万炳迢那里研究得怎么样了,现在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那里。我知道易老伯的异灵收藏品虽然很多,但是没有一样是灵验的,也许这块琥珀也……可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易老伯屋里的飞贼、路上跟踪我的黑影、琥珀怪异的成分、盗窃文物的罪犯,这期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万炳迢那兴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