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烨没有表态。
在回家的路上,陶然突然听到小烨在身后说:爸?
啊?
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嘛……
陶然没想到小烨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说:死了就没有感觉了。
人死还能复生吗?
这个……应该不能吧。
你相信我吗?
陶然一愣:你说什么?什么信不信的?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什么?
爸,你放过我们吧。
什么?
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的。
这句话陶然听得清清楚楚,小烨说的话绝对是一种威胁。他为什么要威胁自己呢?说明自己对他的怀疑是正确的。小烨似乎在跟他摊牌,抑或在是向他挑战。陶然害怕这样摊牌,他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不捅破这一层窗户纸,他还能勉强面对小烨。他对现在的小烨的真实情况还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小烨的摊牌。
陶然目前只有装傻,他笑笑说:小烨,爸爸当然相信你。你这孩子,尽说些胡话。
小烨没有回答,但陶然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冷笑。他回想着小烨所说的那个可怕的字眼:死于非命。
他心惊胆战地开着车,恍惚之中,就觉得脖子上凉冰冰的,他惊恐地从倒车镜中看到,小烨从后面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感到窒息,几欲无法呼吸,手里的方向盘也开始不听使唤。汽车速度突然变得飞快,在马路上左冲右撞起来,众多的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
他闭上眼睛,狠狠地踩下了刹车。
刹车失灵了,车速更快了。
他控制着方向盘,在车流的间隙里穿行着。
由于他的车横行霸道,周围汽车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刹车尖叫。有的追尾,有的迎面相撞,公路上一片混乱。
他的车躲闪不及,终于迎面撞上了一辆大卡车。他眼前一片火光,同时听见了巨大的爆炸声。他再次猛踩刹车,车轮一声怪叫,停住了。
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眼一看,路上一个车都没有。
他仍然在自己的车里,他摸自己的脖子,空空的,没有小烨的手。
刚才是陶然的幻觉,他真的是太害怕了!
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小烨仍然僵直地坐在哪里,没有惊叫,没有惊恐的表情。陶然甚至觉得,在刚才刹车时小烨连向前冲的惯性都没有,他就像汽车座位上的一个没有重量的固定装置一样。
陶然断定,不管怎样,小烨有点超乎普通物理现象。
一个疑问突然冒上了陶然的心头:是我的儿子小烨变成了这样?还是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如果这是另外一个人,那我的儿子,我真正的儿子哪里去了?
他们到家门口了,陶然让小烨先下车,自己将车开往车库。
就在陶然关门离开车的时候,他在小烨刚才坐过的座位上看到了几个白色的虫子。
那几个虫子是活的,在蛹动着。
陶然感到一阵恶心。
就在陶然清理那些虫子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那些虫子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盯着他看。
他看不清它们的眼睛,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它们的恶意。
他用卫生纸将那些虫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放在地上用脚很劲地踩着。
他的脚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鬼妻(9)
天板起脸阴着,时不时地滴着小雨,潮湿的空气让人有点窒息。
这种天气最适合于那些腐烂的病菌生长。
在这种天气里,铁会更快地生锈,馒头会更快地发霉,伤口更难愈合,肺病患者的呼吸会更加困难,庄稼地里的玉米叶上会滋生出无数个细小的绿色害虫。
在这种天气里,就连黑夜也比平时来得更早。
陶然的心情变得更坏了。
陶然忧心忡忡地又找到梁阔,他对梁阔没有任何的隐瞒,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梁阔。梁阔听了沉思半晌不说话。
陶然问:梁阔,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得帮我呀?
梁阔反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拘捕小烨?你愿意吗?就算你愿意,理由呢?就为了一只死去的小狗?还是因为你毫无根据的猜测?你看,这是那只狗的尸检报告,在它的血液里发现了狂犬病毒。
好好的狗,怎么能突然就得了狂犬病呢?
这没什么奇怪的,有的狂犬病是遗传来的。
那狗身上的白色虫子呢?是什么虫子?
怎么说呢,有点像腐烂的肉出的蛆,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些虫子长着腿,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虫。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是这些虫子杀死了那只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小烨已经明说了,他求我放过他们,否则不会让我这样下去的,他在威胁我,我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你不要太神经过敏了,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再怎么样,能杀你吗?也许你听错了。……我来设想一下:你当时开着车,车里有机器噪音,小烨坐在你的身后,小烨的样子很可怕,你太紧张了,耳朵就出现了幻听。
你是说我听到的那些话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你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那好,我试着来帮你分析一下。自从小烨因为你打骂而出走之后,你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愧疚感,这种感觉本来是正常的,但这种愧疚感信号被你在大脑中无限地放大了。愧疚变成了惧怕,惧怕小烨的报复,惧怕你的妻子和岳母的责难。惧怕又发展为恐惧妄想症,对周围的任何人都疑神疑鬼,包括自己的儿子。其实,谁也没有怪你。谁也不打算害你。是你把一层变色衣蒙在了事实真相上。一件小小的事情,都可能被你当成是惊天大阴谋。普通事情的巧合在你的眼里就成了闹鬼。当然,小烨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确实令人害怕,但如果不是你的心理产生了扭曲,就不会把他想象得如此恐怖。还有啊,根据你现在的心理状态,我觉得黎琅说的你的梦游症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恕我直言,小旺很可能是被你杀死的。如果你不及时找心理医生治疗,可能还会出大事的。
陶然被说得瞪大了眼睛。
梁阔看陶然不出声,又说:陶然,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我们以前是老朋友……
陶然突然瞪起眼睛,愤怒地打断了梁阔的话:谢谢,不用了,我自认为神经很正常!我还能管好自己的脑子。
说完,他扭头就走。
梁阔大声叫住了陶然,说:陶然,你真的需要看医生,你的脸色很不好。
陶然说:靠,我知道,你是第三个这样说的。可是我现在感觉很好。
陶然远去了。
梁阔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陶然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自己了。他的脸让他大吃一惊:苍白,消瘦,眼睛有些空洞失神,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
黎琅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说:陶然,这些天来,你瘦多了。
他转过神,看到陶小烨也站在一边。而他还似乎看到小烨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点红润色,尽管看上去仍然有些虚假,他原来枯瘦如柴的脸上似乎还长出了点肉。陶然脑海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小烨在吸取他的精华!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所作的那样。小烨在一天天好起来,而他自己则会一天天地消瘦衰败下去,直到变成小烨这个样子。
他不敢和小烨的目光相对,他独自一人来到阳台上。给自己一个思索的空间。
他想到小烨在路上对自己的威胁:我不会让你这么下去的。
如果这个“小烨”确实有问题,那么他在这个家里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陶然。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怀疑他,对他威胁最大。他曾在路上求我放过“他们”,“他们”是谁?难道还有其他危险的人物,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不尽快地除掉这个“小烨”,自己就难免受其迫害,然后接下来就是岳母,小烨一定最后一个对黎琅动手。可怜的黎琅,手无缚鸡之力。更可悲的事,她竟然不知道一点点事实的真相。她怎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呢?
为了挽救自己,挽救黎琅,陶然必须加快速度,弄清小烨真实面目。如果确实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小烨,他一定在受苦,自己还要想方设法找到他,救他脱离苦海。
陶然感到形势的严峻,和自己肩负的责任。
他回到客厅,猛然听到老太太在小声地叫:哎哟!哎哟!
声音是从小烨和老太太住的卧室里传出的。声音虽小,但却很清晰。这决不是陶然的幻听。
陶然快速地冲向小烨的卧室,只见老太太躺在床上,小烨在使劲地拉她的腿,像是要把老太太从床上拉到地下。
天哪!自己估计得没有错,小烨这么快就原形毕露,要对老太太下毒手了。
陶然大喝一声,一步冲上前去,掐住了小烨的脖子,嘴里叫着:放手,不许伤害老人!
小烨挣扎着,用手使劲掰着陶然的手。但陶然用足了全身的劲儿,就是不放手。
老太太在喊叫着什么,陶然没有听见。
他看到小烨脸上所有的血管都凸了起来,紫红色的,眼睛圆睁着,向上翻白眼,眼睛里布满了紫红色的血丝,嘴巴痛苦地扭曲着,面目十分狰狞。陶然想就这样一只掐下去,直到小烨不能动为止。但他又突然想到,万一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岂不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想到这里,他的手松了一些。
这时,黎琅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喊着:放开小烨,放开小烨,陶然,你疯了!他是你的亲儿子啊!
陶然仍然不放手,他说:他不是小烨!他要害死我们。他在害老人。
黎琅用双手奋力地掰着陶然的手,一点也掰不动。她情急之中,举起一个凳子,砸在了陶然的头上。
陶然转身瞪圆了眼睛,看了黎琅一眼,慢慢地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黎琅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陶然,先将小烨抱在怀里,大声地喊着小烨的名字。
小烨急促地干咳了几声,开始大口地喘气。
老太太突然拍着自己的腿大哭起来:造孽呀!造孽呀!啊嗬嗬嗬……
那哭声凄惨极了。
鬼妻(10)
在黎琅的呼唤下,陶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黎琅的怀里。
黎琅流着泪说:陶然,你终于醒了。……头还疼吗?对不起,陶然。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不能……不能让你掐死自己的儿子啊。
陶然虚弱地说:他……在害老人。我不能……不能让他伤害老人。
老太太在一边抹着眼泪说:没有啊,是你看错了。小烨是在给我按摩腿呢。小烨,多好的孩子……
陶然看着老太太昏花的双眼想,老太太也被小烨迷惑了,刚才她明明是在惨叫。
小烨在一边哭了,虽然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陶然分明看到一滴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
小烨哭着说:爸,你放过我们吧,你放过我们吧。
陶然冷冷地看着小烨,心里说:瞧啊,假惺惺的眼泪,脸上连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我要是放过了“你们”,这个家庭就要遭殃了。我怎么能放过“你们”呢?不管这个“你们”有几个人。
黎琅说:陶然,小烨说的对,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陶然惊异地看着黎琅,他心里明白,黎琅所说的“我们”,当然是指这个家里除了他陶然之外的三个人了,她显然仍然认为,他陶然才是这个家的祸害。
黎琅啊黎琅,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
陶然躺在那儿,心里在想:自己的判断错了,小烨根本就不怕父亲,他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老太太,第二个可能会是黎琅,最后才轮到他陶然。将他放在最后是因为要折磨他。就像猫吃老鼠之前要戏弄一番一样。看来一场正邪之间、阴阳之间的正面较量是不可避免了。我决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倒下去。
黎琅说,你现在这儿躺着,别乱动啊,我上街去买点东西。
陶然虚弱地点点头,目送黎琅出门,同时,他用眼睛的余光在注意小烨的表情。小烨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但陶然总觉得小烨在暗地里笑。
小烨和老太太回到卧室去了。
陶然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张报纸开始读。家里变得特别的安静,就像他一个人在家里一样。他边读报纸边听小烨他们的动静,什么也听不到。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东西的磨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陶然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小烨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了小烨的大叫声:啊,啊!
那叫声很变态,一听就知道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嗓音。
不好,小烨又出事了!
陶然扔掉报纸,一翻身从沙发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小烨的卧室。离开沙发的时候,脚下正好被电话线绊住了,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并顺着地板向前滑去,直到撞在高高的音箱上,音箱一阵摇晃,上面放着的大花瓶晃了两下,径直向陶然的头倒了下来。如果不是陶然躲闪及时,正好砸在头上。
花瓶碎了,满地都是花瓶碎片。
那一刻,陶然突然感觉到家里的一切物品实际上都是活的,一个比一个歹毒,它们合起来想害死自己。
他听到小烨卧室里有重东西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冲进屋一看,只见老太太倒在地上,她挥舞着僵硬的手臂,全身快速地抽搐着,呼吸急促,她的脸变成了青色,眼睛上翻,嘴里吐着白沫,头发凌乱不堪,长满皱纹的脸扭曲得很可怕。
小烨蹲在地上叫着:外婆,外婆。
陶然愤怒地将小烨拉向一边,厉声质问道:怎么回事?又是你!你想害死他吗?
小烨表情木然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是外婆自己倒下了。
老太太用失神的眼睛望着陶然,像人临死前的弥留状态,她突然像他伸出僵硬的手臂,用一种奇怪的嗓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爸,爸,救……救我。
陶然清清楚楚地听到她把自己叫“爸”,这个叫声出自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之口,这使他毛发倒竖。老太太一定是糊涂了,看她的样子,像是中毒的症状,必须马上送到医院去。
陶然厉声对小烨说:快,打医院的电话,叫辆救护车来。
小烨表情木然地说:不,不能去医院。
快点,你想看着外婆死吗?
我不打电话。
快去打!快去呀!陶然怒吼道!
小烨干脆不说话,呆呆地立在那里。
这时黎琅回来了,大叫着:又怎么了?天哪,这又是怎么回事?
陶然说:黎琅,我看妈是中毒了,而且不轻啊。得赶快送医院。
黎琅却说:不用,我来给她打一针就好了。
陶然看见黎琅转身出了屋,很快又喘着气回来了。她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个针管,动作麻利地从一个小瓶里吸了药水,就开始为老太太打针。打完了针,他们合力将老太太台上了床。老太太终于渐渐趋于平静。
陶然和黎琅都松了一口气。
黎琅说:好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陶然发现黎琅刚才一点也不慌张,对老太太的病好象早就有思想准备。而且,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黎琅为别人打过针。
陶然从卧室出来后,见黎琅在动作麻利地收拾着针管,问道:老太太得的是什么病?
黎琅头也没地说:狂犬病。
怎么我以前不知道啊?
黎琅说:被小旺咬后得的,她上次犯病的时候你在上班,我没有告诉你。
陶然看见小烨站在远处,偷偷地看着自己,也许他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今天的黑夜比以往更黑。
陶然的心比黑夜更黑暗,更沉重。
外面的路灯不知道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全熄灭了。
晚上睡觉前,陶然看到黎琅抱着他的被子来到书房。流泪对他说:陶然,对不起,我……有点害怕你。你晚上……梦游的时候,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不能……不能跟你睡在一起,你睡在书房吧。对不起,对不起。
陶然愣了,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原来自己被亲人害怕也是如此的恐怖。你无异于被亲人抛弃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将要忍受的是心灵孤独的煎熬。
他忙说:黎琅,等等,……晚上我不在你身边,谁来保护你呀?
黎琅不说话,只是哭。
陶然坚决地说:不行,我必须保护你。如果你担心我梦游,我可以另想办法解决。
黎琅说:你有什么办法?
陶然想到了黄媛所说的那个故事,环视书房四周,在书架上找到了一盒图钉。
对黎琅说:我有办法了,你来。
黎琅无动于衷,仍然流着泪说:陶然,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们必须分开,这是命中注定的。
陶然又在储物间找了一根粗绳子,他像马克吐温所说得那样,将图钉撒在自己睡的一边床周围。然后将绳子递给黎琅,自己则平平地躺在床上说:将我的手和脚都捆上吧。
黎琅痛苦地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陶然说:黎琅,只要你安全,我就是绑在炸弹上我也愿意。
黎琅犹豫半天,在陶然的一再催促下,才默默地流泪将陶然的手脚捆起来,她轻轻地问他:我弄疼你了吗?
陶然微笑着摇摇头说:你现在可以安心地睡了。
黎琅没有动,她看着陶然,黯然神伤。
陶然再次微笑着说:睡呀,我受点苦不要紧。
黎琅的眼泪止不住就下来了:陶然,对不起,对不起。我……陶然,我还是害怕。
陶然哈哈大笑:黎琅,拜托,难道我这样子还能伤了你不成?
黎琅终于躺在了床上,但睡在床的最边上,离陶然远远的。
黎琅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陶然却越来越清醒。他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他要趁小烨不在的时候去他的房间好好看看,他要找那个女法医,看看那个化验结果出来了没有。梁阔那小子是彻底没戏了,那样的智商竟然还当刑警,再别指望他了。他要去拜访学校的班主任,看看陶然在学校的表现如何。明天到办公室别忘了再联系一下董皓,这家伙也该有消息了,否则就要刊登寻人启事了。他还要抽出时间和黎琅好好谈谈,一定要提醒她小心谨慎,随时提防小烨,等等等等。他觉得自己脑子好乱好乱,无法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来。
想到小烨,陶然想,我何不趁他睡觉的时候去他卧室看看。也许,他根本没在睡觉。陶然想着就起身下床。他感到奇怪,为什么捆在身上的绳子对自己没有约束,他光脚踩在图钉上,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他想到了自己的梦游症,他知道自己开始梦游了。
鬼妻(11)
陶然没有开卧室的门,就从门缝里出去了,像一张纸片。
我一定是在做梦,陶然这样想。
他走向小烨的卧室,确切地说,他是飘过去的,好像身体没有一点重量。他知道这是他的思想,他的身体依然被捆在床上。
他将头贴在小烨的门上,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仍然是一片死寂,他再一次联想到了停尸房。他想进去看看,于是他从门缝里飘进了小烨和老太太的卧室。
接着,他就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屋子里点满了蜡烛,桌子上,地板上,足有几十个。
蜡烛的火苗在摆动。
因为空气中有风。
风不是来自屋外。
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面走动太快引起的风。
这个人不是小烨。
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
她披散着长发,白色长发快要披到腰间。
这个女人不停地在屋子里面转呀转,边走边念念有词。
陶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女人时而低头,时而昂首向天。在她抬头的时候,陶然认出她了——是老太太,他的岳母!
老太太一脸凶相,似乎很愤怒,脸上的皱纹和斑点像老树皮一样醒目。
陶然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平日里面目慈祥的老太太能变得如此丑陋狰狞。
老太太的手里拿着一把闪亮的尖刀,手臂在空中飞舞,步履敏捷,在众多的蜡烛中移动地极快,却没有一个蜡烛被碰倒。这决不是平日里行动迟缓的老人所能做出的事,绝对的判若两人。
她围着小烨的床边转着,像一个正在练武功的人。
小烨平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在沉沉睡去,但似乎又像眯着一条眼缝假寐,悄悄地目睹着这一切。
陶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他们都看不见自己,这是因为他在做梦。
老太太在床边挥舞着手里的尖刀,那动作有点像驱赶蚊子。
老太太像是知道小烨有问题,她像是在对小烨做法。
她是不是在报复小烨?
她会不会趁小烨睡着的时候杀死他?
……
他想不出其它更加圆满的解释。
他在考虑万一老太太对小烨下手,自己该怎么办。袖手旁观还是出手阻止。
陶然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一切都是假的。但他还是很害怕,希望自己赶快醒来,可他没办法醒来。因为他的潜意识被强烈的好奇心驱动着,他想看个究竟。
老太太比划了一阵,又走到了桌子跟前,对着一个黄色的布包念念有词。那是一块黄色的丝绸,包着一个长方形物品,像一个鞋盒子那么大。
陶然想看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可那黄色的丝绸有好几层,他看不到里面的盒子,更看不到盒子里面的东西。
突然,只见老太太高高举起尖刀,猛地刺向那个盒子。
陶然猛然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知道这个疼痛来自身体哪个部位。只是觉得好像那把尖刀是刺在了自己的身体上。他知道自己张开嘴大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叫声。他应该醒过来了,他想离开这间可怕的屋子,可他没有,他的好奇心拖住了他,他还在老太太周围飘着。他浮在空气中,疼痛沿着空气四散开去。
老太太坐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刚才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回头看看熟睡中的小烨,从桌子抽屉里找到一个药瓶,在小烨的床边坐下来。
她开始用药棉给小烨的脸上涂抹药水。药水红红的,像是女人用的胭脂粉。
陶然惊愕地看着,心里想:原来小烨脸上的红润色是这么来的?
他不知怎的就联想到了蒲松龄的聊斋鬼故事《画皮》。
老太太画好了小烨的脸。独自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又轻轻地揭开了小烨腿部的被子,小烨的大腿上包着纱布,老太太将纱布一层层地揭开,纱布里面的景象更使陶然目瞪口呆:小烨的腿上有一大片已经溃烂的伤疤,脓水伴着黑红色的血水,伤口里竟然有一只只白色的小虫子在蛹动着!
陶然似乎闻到一股腐肉的腥臭,他联想到了腐烂的尸体。
老太太却一点不惊讶,她将那些虫子一只只拨下来,弄到一张纸上。虫子在纸上蠕动着。
陶然看到这里,禁不住往后退去。
老太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然回头朝门口这边看,她大叫一声:谁?
老太太好像直直盯着陶然的脸,陶然知道她看不到自己。
但老太太站了起来,径直向陶然这边走过来,像是在盯着陶然的眼睛看,目光如炬。
快逃!陶然对自己说。
陶然迈不动腿,急出了一身汗。
陶然终于被吓醒了,发现自己依然被绑在床上,黎琅依然在自己身边沉沉地睡着。
刚才确实是一个梦,但他显然不是梦游。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黎琅因为害怕,所以睡觉时留着一个柔和的壁灯,壁灯的光是粉红色的,使卧室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红光里。陶然恍惚中想到,婴儿在母体中看到的世界也许就是如此。
他抬起头,看自己捆住的全身,绳子依然完好。
他低下头,看地上的图钉,星星点点隐隐约约都在。
他再次相信,刚才确实是做梦了,而不是梦游。
黎琅的绳子捆得不紧,但足以使他感到不自在。他想变一下睡姿,于是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将一只手从绳子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无意中放在小腹上,他摸到了粘糊糊的液体,凑到鼻子上闻,闻到了一股腥味。
他举起手来看,红色的壁灯照射下,液体像墨汁一样黑。于是他看自己的肚子,在自己肚子上看到有一片像墨汁一样黑的东西,像巴掌那么大,有点像水墨画中的荷叶。
他有一种令自己恐惧的预感。
他解开了身上的所有绳子,小心翼翼地下床,避开地上的图钉,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来到卫生间里。
在明亮的浴霸灯下,他惊恐地看到,他的肚子上那一大片全是殷红的血迹。
他慌忙揭开上衣,弯下腰察看伤疤,却什么都没有。
他揉揉肚子,肚子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这血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肚子的疼痛和血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他开始擦拭衣服上的血迹,粘糊糊的,血迹未干。
他迷惑,他恐惧。
他出了卫生间,来到卧室门口,他觉得身后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见刚才走过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披散着长发,身穿白色衣服的老女人——是他的岳母,和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陶然没有说话,逃命似地进了自己的卧室,并紧紧地关上了卧室的门。门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靠在门上喘息。
黎琅似乎听到了动静,但她没有醒,发出一声梦中的呓语:陶然,是你吗?
她翻了个身,胳膊放在陶然睡觉的位置上,继续沉沉睡去。
陶然听门外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到。
陶然看着熟睡中的黎琅,感到有点不对劲。刚才他关门的时候声音很大,足以将黎琅吵醒,但黎琅仍然呼吸均匀,这有点不可思议。也许,黎琅一直是醒的,是在假装睡着。陶然悄悄地走近床边,俯下身仔细地观察她。他看到黎琅的脸上亮晶晶的,那是壁灯照在汗水上的反光,也就是说,黎琅此刻是满头大汗。
房间的温度不是那么高,黎琅脸上的应该是冷汗!
他的脸离黎琅很近。
黎琅突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气说:陶然,你,你要干什么?
陶然连忙掩饰地说:我看你满脸是汗,我想给你擦汗。
黎琅长出一口气说:吓死我了你!我以为你又梦游了。
黎琅又疑惑不解地问:不对呀,我已经将你捆起来了,你怎么又……
陶然看到黎琅的脸色变了,是吓的!
陶然再次掩饰地笑笑说:对不起,我,……刚才是尿憋得实在没办法,去了趟卫生间。没关系,你再将我捆起来吧,这次捆结实点儿啊。
黎琅没有作声,径直走过来用绳子捆住陶然。陶然明显感到,这次黎琅用足了劲。
他发现黎琅在偷偷看他,那种目光很陌生。以前的黎琅清纯而善良,像一汪清泉,看得见底。而现在这个偷看他的目光使他感到黎琅不是那么简单,他不知道黎琅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但黎琅显然有事瞒着自己,而且一定是某种可怕的事情。
睡在自己身边的最亲爱的妻子也不再给他以安全感了。
现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不具备威胁性的,小烨,黎琅,老太太,包括陶然自己,都有可能伤害过或将会伤害别人。
得出这个结论,快使陶然的神经崩溃了。
天哪,这个家是怎么啦?!
陶然和黎琅重新入睡,但陶然不打算睡着,他决心看看这个家还会发生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他开始假装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但同时却竖起耳朵倾听着屋里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陶然听到卧室的门口传来一种轻微的声音,不是敲门声,而是用指甲抠门的声音。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保持着身体纹丝不动,维持着均匀细微的鼾声。
他透过眯缝的眼睛看到黎琅抬起头在看自己。
那个指甲抠门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开始了。
黎琅起身了,这么小的声音她也能听得见,可见她和他一样,根本没有睡着。黎琅起床动作极轻,席梦思床竟然没有一丝声音。她摸索着穿拖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床上的陶然一眼,将门关上。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家里悄无声息。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外面传来。
该下手了,该下手了。这是老太太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但隔着门依然清晰。
我下不了手,我想再看看。这是黎琅说的。
不要心软,心太软会坏大事的,会坏大事的!
你让我再想想。
用刀,趁着他被捆着,一刀下去就解决了。
不能,我做不到。
你呀!
妈,你先睡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黎琅开门悄悄地走进来,她看着陶然。陶然强压着心中的惊恐,发着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黎琅在床边站了好久,他听见她在轻轻地啜泣。
黎琅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拿出了一把尖刀。她用两只手握住刀子,慢慢地将刀举起,对着陶然,她的手在颤抖。
陶然似乎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的手被捆着无法动弹,他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神经,做好了一级戒备,随时准备着在黎琅的刀刺来的时候滚下床去。床下有上百个图钉,必然会扎得他满身是血,但也许会让他免于一死。
可是黎琅拿着刀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两行反射着红光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谢天谢地,黎琅还是爱着他的。
陶然想起了那段黎琅母女的对话。那很显然是一个阴谋,一个打算致他以死地的阴谋。黎琅和她母亲是一伙的。唯一令他欣慰的是,黎琅对他还心存爱意,不忍心下手。
黎琅重新躺下了。
鬼妻(12)
又不知过了多久。
睡梦中,陶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
陶然醒来睁开眼睛时,周围一片漆黑。自己的手脚仍然被捆着。他一定是在一辆汽车上,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的轰鸣声,感到了车身轻微的颠簸。
不知道汽车开了多久,终于听到了刹车的声音。汽车的发动机熄火了,周围安静了许多。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而遥远。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开关声,后备箱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从外面照射进来,是手电光。陶然不得不眯缝着眼睛。
陶然骇然看到三张脸:黎琅、小烨和老太太,他们的神情都很冷漠。
黎琅一把将陶然提出车外,仍在地上。
手电筒关闭了,周围一片黑暗,这一定是郊外某个地方。
陶然叫着:黎琅,小烨,你们……?
但陶然听不到他的问话。
黎琅在自己脸上拉了一把,整个面部都被拉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肉。
她拖起陶然就走,地上坑坑洼洼的,一片荒芜。黎琅的步伐越来越快,灌木枝叶和尖刺在陶然的身体上快速地划过。陶然的身体在地面上一起一伏,他的腿挣扎着,他喊叫着,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陶然被扔进了一个土坑里,土坑很深,他坠落的时候,有许多土块随着他的身体掉下来。
陶然躺在坑底,看到土坑边上露出三张面孔,木然地看着他。
铺天盖地的土块落了下来,打在陶然的身上,他觉得土块打得自己的胸部有点痛。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他睁眼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黎琅在拍着他的胸脯。
黎琅说:陶然,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陶然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说:没,没有啊。
两个人重新躺下,陶然将头转向另一侧,背对着黎琅,假装很快进入沉睡状态,但他的脑子却变得越来越清醒。他再也不想睡着了。
早上,陶然疲惫不堪,眼睛通红,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他打着哈欠送小烨上学,每次打哈欠都流许多眼泪。送完小烨,他打算直接去办公室打听董皓的下落。
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心想现在黎琅已经去上班,老太太应该上市场买东西了,家里应该没有人,应该趁这个时候去小烨的卧室看看。
他掏出手机,给办公室去了电话,告诉黄媛他晚些时候到。
在车里,他远远看到了自己的别墅,它通体白色,外观造型是欧式风格。现在它依然是那么豪华气派,周围依然是花团锦簇,天上依然是阳光明媚。可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安全感呢?在它的内部,到底在发生些什么?
当他打开自己家门的时候,发现屋里确实没有人。此时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入室行窃的盗贼。
小烨的卧室门紧闭着。
他慢慢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面并不乱,老太太收拾得很整齐。他开始小心地寻找,寻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应该是某种超乎寻常的东西吧。
他在桌子上看到几个本子,都是小烨用过的。
他拿起一个本子,打开一看,大吃一惊。整个本子从头到尾只是一句话的重复,而且所写全是繁体字:
舐犢之情虎狼猶勝父母。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陶然一看就明白:父母对子女的呵护之情还不如狼和老虎。
这是小烨在发泄对父母的不满情绪吗?但是为什么又用繁体字呢?
陶然看得一头雾水。
陶然再打开其它本子,也是同一句话。
他又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件东西——一个布包的盒子。
那个盒子和他梦中的完全一样,黄色的丝绸包,中间还有刀子扎出的破洞。
陶然开始慢慢地打开布包,他的手有点颤抖。
布包里面果然是一个普通的鞋盒子。只不过鞋盒子用绳子捆着,捆的结结实实的,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绑的是死结。
陶然费了好半天劲才将它解开。
鞋盒子里面的东西让他震惊了。
盒子里面装着他自己——他的许多照片。有几张照片是残破的,显然是从他和黎琅或小烨的合影照上剪下来的。
还有一个布偶,从那个布偶的样子来看,也是他自己。
最使他震惊的是,布偶的身上被刀扎出了一个洞。
接下来他又在柜子里面找到了许多蜡烛,用了一半的蜡烛。
他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在蜡烛中疾步穿行的情景。原来他做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一个老太太,好一个岳母!
她在诅咒他!她在做法害他!
原来,这个家里最阴险恶毒的人就是老太太!
原来,她的行动不便,她的耳朵不好,她的眼睛老花都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的杀伤力!
她像一个长期潜伏的老奸巨滑的特务,公众场合她伪装成步履蹒跚,病病殃殃,老眼昏花的弱者,而在黑暗的角落里却展转腾挪,步履敏捷,目光如炬,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黎琅是老太太快四十岁所生的宝贝女儿,珍爱如掌上明珠。从他和黎琅打算结婚的时候开始,老太太就一直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后来虽然勉强默认,但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好脸,主要是嫌他的年龄偏大,不配她的女儿。陶然为了黎琅,一直在忍让着她,没想到她……
陶然的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愤怒。
他将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往盒子里放进一本书,然后慢慢地将盒子盖上,重新用绳子将盒子捆起来。
他小心地关上卧室的门,出了家门,发动汽车。
他回头再望了一眼别墅,蓦地发现二楼窗户玻璃后面似乎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一少半藏在窗帘的后面,它和窗玻璃斑驳的反射景象混合在一起,给人以半透明的感觉,似有似无,亦真亦幻,好像是一个虚幻的景象,但他还是能依稀分辨出来那个人的容貌。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
那个人影披着长长的头发,好像是老太太!
老太太的嘴巴似乎在动。
他听到老太太在喊他:爸,回来!爸,回来!
是小烨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从远处的窗户里传出的,而是像在自己的耳朵旁边说的悄悄话,清晰而真切,有点沙哑。
陶然用颤抖的手发动了汽车,逃也似地开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开到哪里去,只是要逃离自己的家。
陶然去了办公室,心不在焉地上了一天班,他整天都在想家里的事情。下午下班后,他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学校接小烨,他远远地看见学校门口一群学生四散跑开,原来是小烨从学校里出来了。小烨一声不响地上了车,小烨上车的时候,车身一点都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