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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午夜十二点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25

小烨,他们为什么跑?

他们怕我。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爸。

啊?

你被人怕过吗?

没有。小时候我长得又瘦又小,总是被别人欺负。我那时希望有一天我能长得又高又大,让周围的人都怕我。

其实,被人怕也很可怕。

小烨,你会好的。

你怕我吗?

我,……不怕。陶然回答的时候,心里一阵紧缩。

不,你撒谎,你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是我儿子啊?

因为我和别人不同。

没有呀,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就和别人一样了。

我的病治不好的,是吗?

能治好的。

撒谎,妈妈总是说要我诚实,老师也这么教育我们,但大人总是对我撒谎,你从来对我不说真话。

不,小烨,我说的是真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果好不了呢?

不,别这么说。

我会一直这么瘦下去,直到我死,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你只是因为饿的。小烨,你为什么不答应去医院检查治疗?

我知道我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

我会死在那里的,医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专门用来放死人的。

小烨,别胡想。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陶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鬼妻(13)

又到家了,那个令他不再感到温馨和安全的家。

他觉得老太太看他的目光变了,带着一股阴气。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吭声,只能听见每个人嚼东西的声音和餐具发出的轻微的碰撞声,整个过程死气沉沉。

小烨仍然只吃一点饭。奇怪的是黎琅和老太太不再劝小烨多吃。吃过晚饭,老太太正在厨房忙,黎琅在打扫客厅,小烨在自己的卧室写东西。陶然偷偷看了一眼,小烨仍然在重复着写那一句古文,他写字的神情很专注。

这时,陶然的手机响了,他接到了梁阔的电话。

陶然专门来到僻静的阳台上接电话。

梁阔在电话里告诉陶然,那个植物的检验报告出来了,要陶然快去他的家。

陶然合上手机盖的时候,感到有人在自己背后,他转过身,却没有看什么。

陶然告诉黎琅说公司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去一下,就急匆匆地出了门,他发动车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蓦然看到小烨的脸。那张脸紧紧地贴着窗户玻璃,像一张纸上的画像。

陶然驱车来到梁阔的家里,按了几遍门铃,却无人应答。他在门外喊梁阔的名字,仍没有回应。他来到房子的背后,找到一扇窗户,打碎了玻璃,纵身上了窗户,爬了进去。

他在房间里搜寻着,喊着梁阔的名字。

屋子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

他来到了书房,看见梁阔坐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像是在打电话。

他喊道:梁阔,我来了。

梁阔一动不动。

他小心地走过去,拍拍梁阔的肩膀,说:梁阔,你怎么啦?我来了。

他转到梁阔前面,看到了梁阔的脸,立刻魂飞魄散。

那张脸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全是腐烂的肉和爬动的白色虫子。

梁阔显然已经死了。

陶然呆了半天,惊恐之余,开始用目光搜寻整个屋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陶然一看,正是公安局的一张检验报告单。

检验结果是这样写的:

根据该植物内含成份来看,疑为传说中的"迷魂草",该草种子含有大量具有麻醉作用的莨菪胺,最初被用于制做麻醉剂或催眠剂。这种种子一经磨成粉末被吸入人体,就会直接影响人的神经系统,使人产生幻觉,全身软弱无力甚至失去知觉。正是因这种功效,一些犯罪分子常用它来作案。

迷魂草?

陶然立刻想起了关于迷魂草的民间传说:据说迷魂草一般生长在众多的坟场,有的坟年代久远,没有后人祭拜休整,就会渐渐变成平地。这些地方最容易长出迷魂草。但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迷魂草是什么样子,因为迷魂草只是天黑以后才长出来。有的人在夜间赶路时为了操近道,可能会经过这些地方,只要踩中了迷魂草,他就会在坟场里面转圈圈,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如果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累死为止,或一直走到天亮。

难道小烨离家出走的时候踩上了迷魂草?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又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看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人,她的一大半脸都藏在头发里。

他看出来了,那是女法医邢洁。

邢洁的脸上也烂了,眼睛里流着血。她直愣愣地看着他。

陶然吓坏了,扭头就外门口跑。

门锁着打不开。

邢洁正迈着僵硬的步子往这边走来。

陶然靠着门,惊恐地看着邢洁。

邢洁走到陶然面前,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快速说了四个音节:alafasuan。

邢洁的嗓音沙哑,有点含混不清。陶然听不出她说的是哪四个字。

陶然喘着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邢洁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她转动了一下头颅,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骨头碰撞声,她的脸都要贴到陶然的鼻子了,陶然能清晰地分辨出她脸上一只虫子身上的茸毛。

陶然感到紧张得窒息,张大嘴喘息着。

邢洁又用同样的方式说了一遍:alafasuan。

陶然还是没有听明白,这听起来像一个外文咒语。

邢洁说完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向楼上缓慢地走去。许多白色的虫子从她的衣服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陶然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尽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猛然看见自己的胸前有一个虫子,立刻惊恐万分地用手将那虫子打落在地上。

他好半天才平静下来,费力地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想打110报警电话,但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想到他刚才破窗而入,一定留下了脚印指纹等许多在现场痕迹。他会陷入警察漫长的破案漩涡里去,那样他也许会失去救小烨的机会。

他静下心来想了想,决定给黎琅打电话。

黎琅现在还正在家里,和小烨在一起,他应该和黎琅约她见面好好谈谈了。

鬼妻(14)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个咖啡馆,黎琅如约而来。

但是,陶然发现黎琅神情不对,她看他的目光不再是信任的,充满爱意的,而是像一把冷漠的剑,直刺进他的内心。她似乎要用目光把他的身体透视一遍。

陶然看着她,不知如何开口。

黎琅先开了口,她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讥讽: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在这里喝咖啡听音乐吧。你在电话里说有要紧的事。

黎琅,我知道,自从小烨出走以后,你心里和我一样,很难受。现在小烨虽然回来了,但他变成那样,我们的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黎琅,拜托你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好吗?你难以想象我心理承受的煎熬有多痛苦。

我能想象得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肝肠寸断,还有失魂落魄,这四个成语够了吗?

黎琅!

哦,还应该再用一个成语:疑神疑鬼。

陶然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了,他说:黎琅,你相信我,小烨真的有问题。他不是我们的小烨。

黎琅作出大吃一惊的样子说:哇喔,是吗?那他是谁呀?

这我会搞清楚的。你知道吗,他的作业本上写满了古文。满本子上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看,你看看。

陶然从包里掏出他从小烨卧室拿出来的作业本,递给黎琅。

黎琅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舐犢之情虎狼猶勝父母,这我早见过了。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吗?小烨以前从来不写古文的,他最讨厌学古文。

这有什么,小烨以前不知道学习,现在知道了,你反倒不相信他了。你不觉得这句话是在批评我们吗?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用更宽容的胸怀来温暖他那颗受伤的心吗?你不觉得自己过去对小烨缺少关爱,缺少理解,缺少宽容吗?你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欠小烨得太多太多吗?

这是两码事!两码事!陶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大了起来。

黎琅突然像机关枪似地发泄起来:这就是一回事!如果不是你那么粗暴地用脚踢他打他的脸,他就不会离家出走。如果他不出走,他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陶然也激动起来:啊,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他连着逃了三天学去网吧打游戏,我去网吧应该怎么说?我应该说:哇噻,小烨,你打得太好了。你来教教爸爸怎么玩?

从小烨出生的时候你就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你说他长得太丑了。你连尿布都懒得给他洗。后来他长大了,变得英俊了,你又说他不像你。哦,我们是不是还要去医院申请做一个DNA亲子鉴定。

黎琅!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求你不要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这样解决不了我们家眼前的问题。

我说过了,我们家的问题出在你的身上。

陶然看到周围的人都在往他们这边看,他严肃地压低了声音说:不,黎琅,我们都冷静冷静,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听我说,请你相信我,小烨确实有问题,不但小烨有问题,老太太也有问题。

哦?我妈又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悄悄回到小烨卧室里,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老太太在做法害我!

黎琅眼睛直直盯着他说: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有问题呀?

黎琅的神情让陶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不是在说你。我告诉你,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纸盒子,里面是我的照片,……

是不是还有一个布偶呀?

陶然惊异地看着黎琅,点点头。

你知道不知道他这么做是我让他干的?

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很激烈,空气中充满了火yao味。而此刻却静场了。陶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了半晌才喃喃地说出了一个字:你?!

是我。

……为什么?

那不是做法害你,那是在帮你。……我们家里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我找了一个懂得驱鬼的人,那个人说,是你的丈夫出了问题。他一定是有外遇了,是那个女人在诅咒你的丈夫和你的家。他说你的丈夫晚上起来那不是在梦游,而是鬼缠身。

你……相信他的胡说八道了?

黎琅突然泪水夺眶而出,她说:我多么希望他是胡说八道。可是我失望地发现他是对的。

我,……哪里有什么外遇呀!

你真的要我说出来吗?

黎琅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陶然面前。

陶然愣住了,那是一张电话费打印清单。是他自己的手机话费清单。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最近两个月来他打过和接过的每一条电话。他明白了,是因为他的前妻刘绵绵的电话。

你说的是刘绵绵吧。我跟她早就没有关系了,是她最近老缠着我要钱。

她会平白无故地找你要钱吗?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鸳梦重温”吧。黎琅的话里充满了讥讽。

黎琅,请你相信我,自从我跟她分手后,我和她真的什么联系也没有。她说她的孩子病了,急需要钱治病,我要是不给她,她就来办公室闹事,搅得我不得安宁。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是你们的孩子?

什么?我跟她没有孩子呀。

你知道刘绵绵的孩子多大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

可我知道,我了解过,那个孩子与小烨同岁。

那又怎么了?

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分开。

陶然愣了一下,很快又否认道:不可能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怀孕了。

没告诉不等于没有啊。

黎琅,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

那她凭什么老找你的麻烦,刚才是不是她打的电话,你一定又背着我去见她了?

不,是梁阔的电话。

哦,是吗,那梁阔人呢?他不想见我吗?

他死了。

这句话镇住了黎琅,她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死了?黎琅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他死了!

黎琅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说:啊,他刚才打电话找你,你见到了他,你,你杀了他。

陶然急得伸手捂住了黎琅的嘴,说:嘘,黎琅,小声点。你听着,他不是被人杀死的,他身上没有任何刀伤枪伤也不是被人毒死的也不是跳楼摔死的。

黎琅说,那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是腐烂死的。我见到他时,他坐在那里,还是打电话的姿势,而他的脸上和身上,都已经腐烂了,就像他已经死去一个月似的。

不,这不可能的。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你看看这个,这是在他桌子上发现的。

陶然将那个检验报告单递给黎琅。

黎琅看了,感到莫名其妙:迷魂草?哪儿的?

是小烨那天回来穿的鞋子上粘的一种植物。

小烨?迷魂草?……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是从窗户进去的,我在现场留下了一大堆痕迹。我也许会成为头号嫌疑犯。

我不信你的话,你带我去看看。

黎琅,你不能去,我是逃出来的。

逃?为什么?

那里现在还有一个人。

谁?

那个女法医,邢洁,她身体也开始腐烂了,但还没死。

我要去看看。

……好吧。我带你去。

陶然带着黎琅回到了梁阔的家里。

他们找到邢洁的时候,她正在楼上卧室里照镜子,她很平静,像在给自己化妆似的,慢慢地将脸上的虫子一个个地拨落。

邢洁的嘴里还在小声地重复中那四个音节:alafasuan。

黎琅惊恐地倒吸一口冷气。

陶然小声地对黎琅说:你听,她在说什么?是不是在念咒语。

黎琅没有作声,她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邢洁猛地回头瞪着黎琅,露出满嘴的粘着血的牙齿,咬牙切齿地说:alafasuan。

黎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突然,邢洁脸上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好像要呕吐。她大声地咳嗽着,像是要将肠子呕出来了。终于,她哇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堆血淋淋的东西,那堆东西在地板上蠕动着,渐渐散开来,原来是无数只粘着血的虫子。

邢洁像一袋沙子那样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张得大大的,任凭那些虫子在她的脸上爬来爬去。

邢洁死了。

黎琅再次惊呼起来。

陶然一拉黎琅的胳膊说,我们快走。

这时,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两个人再次高度警觉起来。

他们冲出卧室,看到楼梯上走上来一个人,那个人全身腐烂,走路的样子很僵硬。

那是梁阔。

梁阔堵住了他们下楼出逃的路线。

他们正要退回到卧室里去,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只听卧室的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旁边还有一个屋子,陶然拉着黎琅就跑了进去。回身将门关死,他们喘着气,开始环视这个屋子。

这是一个储藏室,放着许多杂物。

地上墙上,已经爬满了虫子。

门外传来打门的声音,门剧烈地晃动着,梁阔已经来到门前了。

陶然大喊:从窗户走。

他们在众多的虫子身上踩过,噼啪作响。他们来到窗户跟前。陶然拉开窗户,将黎琅扶上去。

陶然说:跳呀。

黎琅喊:太高了。

陶然说:我们别无选择,快跳呀。

黎琅犹豫了一下,才尖叫着跳了下去。

外面是草地。

他们站起身的时候,黎琅再次叫起来。她的腿上有一只虫子在爬,她跺着脚,让虫子落在草地上。

陶然开车带着黎琅,黎琅在座位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鬼妻(15)

陶然带着黎琅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黎琅惊魂未定,坐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的身体仍然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陶然为她倒了一杯速溶咖啡。

黎琅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陶然说:你注意到了吗,那种虫子和小烨身上那种虫子完全一样。

黎琅突然害怕起来:小烨!哦天哪!那小烨怎么办?

陶然说:黎琅,冷静点,小烨会有办法的。

我们下来怎么办?

找出真相,必须查明事实的真相。……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个女法医邢洁说的是什么?

黎琅说:我想可能是一个外语单词吧。听不太懂。

可她是明明白白地分成四个字来说的。我们来查一查。

等等。陶然快速打开电脑,启动汉语拼音输入法,查出了所有的跟那四个音节相似的汉字。他将这些汉字放在一个文档里面,按照发音排列起来:

a啊,阿,呵,嗄,锕,吖,腌

la啦,拉,辣,腊,喇,剌,垃,砬,旯,邋,瘌,摺,落,蜡,镴,鞡

fa发罚,伐,法,阀,筏,乏,垡,砝,珐

suan算,酸,蒜,狻,选

他们开始从这些字里面挑着可能出现的组合。

黎琅说:“阿拉法”是ALPHA,是希拉文甘四字母的第一字母。

陶然说:“阿拉法”还是一个人的名字,巴勒斯坦领导人阿拉法,前一段时间已经病逝。该不是他的鬼魂吧?

黎琅说:还有一种可能,“阿拉”是上海人对自己的称呼。Fa可能是“罚”,咒语里也许会用这个字。

陶然眼睛一亮,说:要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是跟老太太有关,她可是上海人。

我相信我妈,他不会的。……你听那女法医说的最后一个字是“suan”还是“xian”,还有可能她说的是“san”。

应该是“suan”,她对我说过好几遍,我应该没记错。

两人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

陶然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他回头一看,惊异地发现黄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陶然惊讶地问:黄媛,你怎么来这里,深更半夜的。

黄媛愣愣地说:陶总,我……我犯了个大错误。我对不起您。

陶然说,怎么啦,什么事啊?别着急,慢慢说啊。

黄媛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我打电话和董皓的老家联系了一下,董皓根本就没有回老家!连董皓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董皓失踪了?

陶然脑子闪过一个常用词:携巨款逃跑?

他连忙让黄媛查一下公司的银行帐。

没想到黄媛说:我都查过了,董皓离开的前一天在银行提了十五万现金。说是要给有关领导送礼,协调关系。

陶然一惊。董皓显然在撒谎。他一定是带着那十五万跑了。按现在的犯罪标准,十五万根本算不上什么巨款,对陶然经营的这个庞大的房地产公司来说,丢了十五万虽说让陶然心疼,也不是很大的损失。对公司的业务不会造成什么重大影响。但陶然还是懊悔自己用人不当,懊悔这段时间给董皓的权力过大了。

陶然还在心里琢磨,为什么不是十万,或二十万三十万,而是十五万。他突然想起刘绵绵最后一次要钱也是开口要十五万。

黄媛站在陶然面前,问他是否要报案。

陶然气急败坏地说,当然要报案,立刻报马上报,早就该报案了。

黄媛要走,陶然又叫住她,说:等等,算了,反正已经晚了,明天报吧。

黄媛疑惑地看着他:今天不算晚啊。

陶然不耐烦地说:我说明天报就明天。你木头脑子呀,要是今晚报了案,我还能休息吗?警察还不要我配合调查,折腾我一宿?行了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黄媛离开以前,用眼睛注视了陶然一下。

他突然觉得黄媛的眼睛有些发黄,在灯光下亮亮的。陶然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只猫的目光。

陶然看着黄媛走出,愣在那里。

黎琅说:发什么呆呀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盯着美女看。

陶然回过神来说:黎琅,走,我们得赶快回家去。

陶然和黎琅回到了他们家。客厅里没人,黎琅喊着小烨,没有人答应。她又喊妈,也没人答应。

黎琅奇怪地问:人呢?

陶然说,我们分头去找。

陶然向厨房走去,黎琅来到小烨的卧室。

卧室里没一个人,再仔细一看,黎琅发现母亲躺在床上,正蒙头大睡。

黎琅叫着妈,上前扳她母亲的肩膀。

她揭开被子一看,立即大叫起来。

原来,被子里面全是虫子,老太太已经全部腐烂了。

黎琅又是害怕又是悲痛,她捂着嘴哭了起来。虫子向床的四周迅速跑去。

陶然听见喊声跑了过来。看到这一情景,忙将黎琅拉走。

陶然说:黎琅,冷静点,冷静点,她已经去世了。你不要太难受了。

地上的虫子离他们的脚越来越近。黎琅还在哭喊着妈。陶然着急地说:黎琅,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快走吧。

陶然连拉带抱,好不容易将黎琅弄到了客厅里。

黎琅虚弱地躺在陶然的怀里,嘴里喃喃地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陶然抚mo着黎琅的脸说:没事,有我在呢。一切都会过去的。

黎琅睁开迷茫的眼睛,仰面看了看陶然,突然像是看到一条毒蛇一样大叫起来:啊!

陶然莫名其妙地说:怎么啦,我怎么啦?

黎琅结结巴巴地说:陶然,你,你的脸……

陶然在脸上抹了一把,问: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啦?

黎琅叫着:你你你的脸……烂啦!

陶然一听,着魔似地跑到穿衣镜前一看,可不是吗,自己的左脸上有一大片烂掉的皮肤,发白色,上面有斑斑点点的脓疮。陶然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慌,他猜想自己不久也会变成梁阔那样。

陶然抓住黎琅的肩膀说:黎琅,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黎琅说:我们去哪里呀?

陶然说:我想去一下董皓的住处,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黎琅有点生气:拜托,陶然,你有没有搞错啊。你的家里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自己的性命现在都不保了,这时候你还想着公司的事,还想着你那十五万!

黎琅,你听我说,我总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情一定跟董皓有关。

陶然驱车带着黎琅直奔董皓的住处。

董皓一直单身,住在福迪安大厦,福迪安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这是他们公司开发的商住两用楼,共18层。这里的房子绝大多数已经卖出去了,只留下了几户朝向北面的房子。董皓住在12F,是一套没有卖出去的尾盘房。

他们站在楼下面向上望去,多数窗户都亮着灯,而12F的窗户却黑乎乎的,像是拉着窗帘,神秘而诡异。

也许董皓一直藏在他的房子里,整日足不出户地在黑屋子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陶然找到物业管理人员,询问12F房间的情况。物业人员告诉他,很久没有看到董副总了。陶然向他们要来了房门钥匙。陶然作为公司老总,要钥匙倒是很方便。

陶然他们来到董皓的房子里,里面很黑,窗外的光线一点也透不过来。

他按下灯的开关,没有电。

他不想拉开窗帘,于是掏出打火机,点着。

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他们在各个房子转了一圈。房子里似乎一切井然有序,但确实长时间不住人了,地面上家具上都蒙着一层灰尘。

陶然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一下,桌子上出现一道明显的手指印。

陶然觉得房子里面有点诡异。黎琅的身体和他仅仅靠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黎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仔细地察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希望能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

书橱、卧室的床、门背后、墙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们的视线中划过。

书架上放着一个陶罐,像是出土文物。那陶罐上有些古代图案,造型怪异。一看就不是现代产品。这小子一定是在地摊上买的仿造货。

突然,一团黑影从他们身边忽地窜过,跑到窗户上。他们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猫。那猫是黑色的,极瘦极瘦,对着他们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喵——

猫的嗓子有些怪,听起来不像真猫的叫声,倒像是人憋着嗓子在学猫叫。它的爪子还很灵巧,会将窗帘揭开。

窗户是开着的,猫转身从窗户钻出去消失了。

陶然觉得猫离开时看了自己一眼,那种眼神似乎只有人的眼睛才能有,其中包括了复杂的内容,令陶然捉摸不透。

这无疑就是总在他家窗户外面叫得那只野猫。不,也许它不是野猫,正是董皓养的猫。

黎琅吓得紧紧抱住陶然的胳膊。陶然拍拍她的手说:别怕别怕,不就是一只猫么。

黎琅突然指着墙上说:快看,这里的墙烂了。

陶然举起打火机,仔细一看,果真看到面前的墙是烂的,烂的地方呈现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残缺长方形,在火苗照耀下斑斑驳驳。

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墙烂了,而是墙上贴着一片烂纸。

确切地说,是一片发黄的残缺不全的纸,而且像是由许多碎片拼接而成。

纸上有字,许多字已经残缺不全了。

陶然用手一摸,感觉那其实不是纸,是布,是一种绸缎绢一类的布料。

这种布料现在的人一般不用,只有为死人穿的寿衣才能用到。它令陶然联想到了死人和葬礼。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潮湿而腐烂的气味。这种气味又令他想起了农村老家放红薯和蔬菜的地窖,又联想到了坟墓。

黎琅问:上面写的是什么?

陶然对中国书法略知一二,一看便知,那是繁体行草体,行文虽有些潦草,可字迹秀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强烈的文人书卷气。但是其中隐含作者一丝暗淡的伤感,似是含泪所书。有一两处涂抹痕迹,应该是书者心烦意乱所致。

陶然正在独自欣赏,黎琅不耐烦地说:你给我念啊!上面到底写些什么?

陶然说:等等,让我认一认。

他费力地一一辨认那些字,每认出一个字就念给黎琅听。内容如下(“□”表示残缺或未辨认出的字):

□家小兒怪疾□□□□□皮肉腐□瘦瘠形若枯木□□□□□□□骨□□□□蟲□素色□醫無果府宅鬼異之□□多疑妖孽棄置山坳留夜□珠價值連城若能□醫□□□□□□□□□為報

黎琅说:那是什么意思啊?

陶然思忖半晌,说:等等,……虽然许多字认不出来,但将前后的意思串起来,还是能看出大概意思。用我们现代的话说大致是这样的:有一家人,小孩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的皮肤腐烂,身体极瘦,像枯树一样,无医能治。家里也开始闹鬼,家人疑其为给家里带来灾难的妖孽,就将小孩抛弃在山里。好像孩子还带着一个价值不菲的宝贝珠子,作为对救治孩子的好心人的报答。

这片布应该是那被抛弃的孩子随身携带的一封信。

鬼妻(16)

陶然看得心惊胆战,他联想到了小烨的样子。

黎琅惊恐地说:这么说小烨得的正是这种怪病。

打火机快灭了,这是那种一次性的打火机,显然是快没汽油了。陶然拉开一个抽屉,想再找一只打火机,却在抽屉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照。

是陶然认识的两个人。

一个是董皓。

一个是……刘绵绵!陶然的前妻。

那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俨然是一对情侣。

原来他们两个人早就认识,岂止是认识!

刘绵绵,难怪好长时间她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要钱。他们一定在一起,找到他们就一定能解开这个谜团。

他们必须马上找到董皓,找董皓必须先找刘绵绵。

陶然果断地说:走,我们去刘绵绵家。

刘绵绵的家越来越近,陶然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刘绵绵的身影——那个身材娇小、披着长发,有着一双狐媚眼、脾气乖戾、与他只共同生活了两个月的的女人。他想到了十几年前与她在一起的一些往事,想到她整天埋怨他没有能力,挣不了大钱。他那个时候在一家军工厂里当基建科科长,工厂面临破产,许多普通工人都面临下岗待业。有点个人特长的人都“下海”另寻出路。陶然那时还没有这个勇气。她与他结婚两个月后就离开了他,听说跟一个台湾来的客商去了南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到一年她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一个生病的孩子。她回来后还找过他,要跟他重新和好,但他那时早已经跟黎琅结了婚。所以没有答应她,再后来她就消失了,听说又去了南方,直到今年她重新出现。

十几年过去了,她的脾气一点都没有改变。前些时候,她给他打电话要钱的时候,还是那么一幅刻薄的口气。似乎是他欠了她的钱。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见她,他知道那只能增添自己的烦恼。但现在他必须去见她,为了小烨,为了将自己从这一系列恐惧中解脱出来。

到了刘绵绵的家,陶然上前敲门,无人应答。

他们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随着房门的开启,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子里一片狼藉,不是东西被翻乱了,而是所有的东西都是破破烂烂的。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地板上有几处污浊不堪的粘糊糊的液体,屋里到处爬着白色的小虫子。桌椅板凳上的木板都是残缺的,像是被东西啃噬过。

陶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喊道:绵绵,绵绵。……有人在家吗?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挨个察看各个房间。

最里面的卧室里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背对门口,面朝着窗户,缓慢地左右晃动着。像是在摇着婴儿睡觉。她披头散发,身上衣衫褴褛,像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

一看背影,陶然就认出了她,正是刘绵绵。

陶然喊:绵绵,绵绵。

刘绵绵好像根本没有反应,依旧在那里摇呀摇呀,像一个永远找不到平衡点的不倒翁。

陶然叫着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刘绵绵慢慢地转过身来,陶然依然看到的是一头长发。

刘绵绵木木地说:我……没有脸……见你。

陶然慢慢伸出手,拨开她的长发,立即像摸到电门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刘绵绵的那张脸已经完全腐烂!眼珠血淋淋地露在外面。几只爬行的白色的虫子从脸上掉下来,落在她的前胸上。陶然这才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也腐烂了,一个手指的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黎琅在一边尖声大叫起来。

陶然喊着:绵绵,绵绵!

刘绵绵不再出声,又开始缓慢地摇摆着身体,长发在她的脸前摆动着。

陶然看见刘绵绵手里拿着一片纸。他取过来一看,那是一片残破的报纸,上面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

郑家兄弟配型相符等钱换肾

治疗费用至少需15万元

本报讯倍受市民关注的“手足情深残疾弟欲捐肾救兄”一事近日有了新的进展,郑家兄弟在热心医生———汕大医一附院泌尿外科主任何医生的帮助下,抽取血样寄往广州器官移植配型中心做组织配型的检查,结果令人振奋:兄弟俩的配型相符,达到二分之一相合,已具备做换肾手术的理想条件。看到希望曙光的郑家再次向社会求援,期盼更多热心人伸出援手,使郑家兄弟早日凑足至少15万元的换肾及术后治疗费用。

十五万?

陶然想到刘绵绵打电话时所说的钱数就是十五万,而董皓从公司拿走的也正好是这个数目。他们是为了给谁治病?谁又需要换肾?她和这个新闻里说的郑氏兄弟有关系吗?

陶然惊恐中再次喊着刘绵绵的名字。

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她不会回答你了。

陶然猛地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董皓,但还是吓了一跳。

董皓的脸上也不对劲,长满了绿豆大小的脓疮,眼睛已经肿起来了,他的目光也有些呆痴。

陶然心有余悸地问:董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皓木然地说: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

陶然问:董皓,告诉我,绵绵这是怎么啦?

董皓叹息地说:她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了。看看我的脸,恐怕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变成她那样。

陶然惊恐地说:怎么能这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皓带着陶然和黎琅来到客厅,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但无处可坐,只能站在那里。董皓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一个破椅子上,上面有许多虫子,他也不在乎。

董皓脸上露出一丝凄惨的苦笑,那个苦笑看起来很丑陋,他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还记得我在办公室讲的那个故事吗?

陶然点头。

那个故事讲的就是我自己,只不过我做了一些改变。

接着,董皓就向陶然和黎琅说出了下面的故事:

我跟绵绵认识还不到一年,我们还没有结婚。本来一切都很美好,绵绵虽然脾气不好,但我们相处得还可以。你知道她从南方带回一个儿子,叫顾焱。那个儿子有病,对我有些敌意,这我能理解。所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也不怎么理他,我想只要绵绵接受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顾焱,他总有一天会考上大学,或者去找一份工作,离开这个家里。所以,我对他是漠然处之。

真正的灾难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咱们公司的新楼盘“世纪新城”工地正在开挖,我在工地上值班,在挖土机挖出的土中偶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陶罐,像是一个古坟里的东西。当时现场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陶罐从土堆上滚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脚下。我想这也许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就起了贪心,把它悄悄地用土盖上,天黑后我回到工地将那个陶罐偷偷放进车里,拿回了家。

回到家里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陶罐,里面放着两件东西。一张卷起来的布,和一个长命锁。那布破破烂烂,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令我惊奇的是,那长命锁上镶嵌着一个弹球大小的珠子,能在黑暗中发光。我猜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我当时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发大财了。我把它拿给绵绵看,绵绵看了也很兴奋,说儿子体弱多病,就拿它避避邪吧。她将那长命锁戴在了顾焱脖子上。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厄运随之降临了。

那天晚上,顾焱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他妈妈让他做完作业再看电视,他就是不听。绵绵说了他两句,他就开始破口大骂,骂她妈妈是骚货,不要脸。又骂我是衣冠禽兽,吃软饭,猪狗不如等等,什么难听骂什么。以前他可从来都没有这样骂过人。我一气之下,就打了他。他扭头就冲出门去,离家出走了。

我们当晚没有去找顾焱,一是我还在气头上,二是这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从我的内心深处没有什么感情。再说他对我也不怎么好。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也许我和绵绵会很幸福。绵绵当时也没有让我去找孩子,我知道她可能是为我想。她宁可不要孩子也要我。

你一定感到惊讶,这和你的儿子失踪的方式非常相似。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鬼妻(17)

顾焱在十几天后又回来了,是晚上回来的,深更半夜的时候。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吓坏了,他瘦成了皮包骨头,还得了可怕的皮肤病,身上许多地方都腐烂了。顾焱变得沉默不语,眼睛木然空洞,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身体动作变得僵硬呆板,像失了魂儿似的。

顾焱回来后,事情变得更糟。第二天一早,我突然听见绵绵在卫生间里大呼小叫,原来是她洗脸的时候,在洗脸盆里发现了几只虫子。就是这种白色的小东西。我当时没有在意,用水把它们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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