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龙门彀 明宫叹 怨歌行 望海潮 苏幕遮(唐案无名系列)》作者:远宁【完结】 > 唐案无名之望海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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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远宁 当前章节:12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25

“看这情形,倒像是寻常所说的吓破胆吧?”李忠卿捅了史无名一下,“还有,他鞋底的淤泥和你衣服上的是一个样,虽然现在还是不知道这泥土出自何处,但是却可以证明他就是袭击你的人。”

“杀人者恒杀之,他对我不怀好意,殊不知自己也命悬一线。”

“哎呀!”此刻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又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又怎么了?”本来就极为心烦意乱的郭强大喊了一声。

“汗巾!”一个妇人说,“老纪手里攥着那条汗巾,好像是宜君的!”

“宜、宜君!”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几个颜色,从尸体手中夺过那汗巾看了几眼,即使是顶着这么大的海风,依然可以看到他的额头冒出的汗水。

李忠卿与史无名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下了决断。

“郭强,我如今向你知会我二人的身份,我是平安县县令史无名,而李忠卿是我平安县的县尉,这是我二人的身份文牒,如今这里徒发命案,本官有责任查察清楚。你须全面配合,不得有误!”

郭强狐疑的接过那身份文牒,看后不禁战战兢兢起来,额上更是汗出如浆。

“你是县主大人。”郭强惊呼,恐惧的看着史无名,起身就要下跪,“小人不知是大老爷……”

“前倨后恭,真是令人发笑。”李忠卿哼了一声,“我且问你,你口中的宜君是谁?”

“她……她原是岛上的一个住民,失去了丈夫孩子,就投海而死,死去发下了咒愿,诅咒这岛上的人,而她死后岛上果然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所以,百姓对她很忌惮……”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李忠卿瞪大了眼睛,随后看了一眼那汗巾。

“忠卿,此等闲话一会儿再叙,我们要先到现场。”史无名发话,随即给李忠卿递了个眼色。

“二位大人请随我来。”郭强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前面引路。

“你觉得在他口中能问到实情么?”看着郭强的背影,史无名对李忠卿耳语,“此人,分明也是局中之人!”

(十)

老村长孙世海的家是岛上最豪华的屋子,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长住,所以只留下了一对仆役夫妇看守。与其说这是一个豪华的家,倒不如说是一个豪华的囚笼,家中所有的门窗都加上了铁栏禁锢。而更有特色的是,家中随处可见的咒符、照妖镜、神龛、佛像,佛道两家混杂且不必说,主人好像把自己能搜罗到的一切可以趋吉避凶、阻鬼退邪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家里。

“所谓守财,我能理解。”李忠卿敲了敲那特意加了禁锢的门窗,随手摘下了一张贴在窗子上的咒符,又厌恶的推开了窗子,想将屋中的焚香残留的浓郁气味放出去,“但是这个……看来他要防的不止是人!”

“老话说的妙,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史无名摆了摆手,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的郭强打发走,然后才去验看孙世海的尸体。

孙世海倒在桌边,透过窗棱的斑驳日光照在他那已经发黑的面孔上显现出诡异的视觉效果。

“是中毒没有错。”李忠卿看了一下尸体,随后开始验看桌上的酒菜。桌上是一大桌的美食,荤素搭配,交错放置,正中央是一盆煮熟的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显然这螃蟹极受欢迎,从宾主两边各自一堆的蟹壳就能看出它的青睐度。

“他用纯银的筷子!”李忠卿举起筷子示意,“也就是说菜里不可能下毒,可是他偏偏被毒死了!”

“毒是下在茶里。多奇怪啊,这两个人竟然都喝茶,但是只有死者的杯子里有毒!”李忠卿检查过酒具说,“而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孙世海显然是一个防范及严的人,这茶用眼睛看就知道有问题,他竟然能喝得下去!”

“用眼睛看知道都有问题?”史无名显然对李忠卿的话生了兴趣,便凑上前来。

“你看这茶杯底部剩下的茶水里的黑色粉末,显然不是茶叶的碎屑。”李忠卿举起茶壶,“壶里是上好的茶叶,而他的客人杯中的茶水也并无异样,那么他为什么会喝下这样一杯茶?”

“也许……”史无名看着那茶杯歪头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笑,“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对是不对。”

“是什么?”

史无名在房间的墙壁上揭下了一张不知所云的咒符,在李忠卿面前比比划划了几下,抽出火折子一烧,然后将还未烧尽的咒符扔进了茶杯里,接着上去用手覆住杯子一摇。

“忠卿,喝了它便可以防妖去魔!你信也不信?”

“毒可能在符上!”李忠卿一击掌,“当然,也可能在最后那个动作下在杯子里。的确,也只有这样的手段才能将毒下到这个防范极重的人的杯子里,而他不会有怀疑。基于这一点,我想孙世海宴请的应该是一个……道士。”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酒菜,“僧侣都是茹素的,但香火道人倒也不在乎这些,所以孙世海宴请的应该是庙祝!”

“可是庙祝如今也死了,死无对证,真真麻烦!”史无名蹙起了眉头,随后兀自思索起来。

“你们真的不知昨夜来人是谁?”李忠卿不去打扰史无名,而是转头询问孙宅的那对仆役夫妇。

“是,平时大家晚上都不敢出来,昨日有法会,有高僧庇佑,大家都希望能够否极泰来,所以昨晚我俩都去听经了,我们不知道老爷宴请的是谁。”

“那么这桌酒菜是你们准备的吗?”史无名望着那桌酒席突然飞来一问。

“不是,贱内的手艺不行,是老爷要——”话被史无名一个手势阻断。

“海生娘准备的吗?”

听到史无名如此说,李忠卿一愣。

“是,海生娘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是手艺是岛上数一数二的。”那家仆连连点头。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来准备酒席的。”

“傍晚的时候吧,看到她和海生来,我与内子就离开了。”

“看来应该是为你我做完晚饭后。”史无名悄悄对李忠卿说。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菜是海生娘做的。”

“菜的样式和味道啊,这桌上的菜和我们吃的有些是一样的,更主要的是菜的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算得上是个老饕。”

“我应当恭维你有只狗鼻子吧!”李忠卿白了史无名一眼,“可是就算这桌酒菜是海生娘所做,可是也断然牵扯不到她的身上,孙世海不会宴请他们,而以海生娘和海生的身份也无法哄孙世海喝下这毒酒。

“是啊,而我们怀疑的那个人还死了!”史无名闷闷的坐下,半晌后突然抬起头来问那仆人,“虽与你家老爷未曾来往,但也不见得是个随和的人,但我听闻你家老爷与林旺交情匪浅,你可知那是为什么?”

“他?不过是我家老爷豢养的一只狗罢了。”那家仆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靠的什么手段巴结上我家老爷,我家老爷看他遇到鬼蟹后不能出海可怜他,让他呆在鬼母庙里洒扫,我家老爷也常常去庙中照拂一下赏他口饭吃。他对我家老爷……真是巴结的要死,让看的人都感到发冷。”

“他果然与孙世海关系匪浅。”史无名一挑眉。

“应该说,林旺、孙世海、庙祝这几个人关系都很密切。”李忠卿说。

“而这几个关系密切之人都已经在昨夜入了鬼门关。”史无名看了孙世海的尸体一眼,转身走到窗子前,面朝大海深吸了几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我记得昨日上岛就是这个时刻,为什么今日的潮水这么低?”

“大人不知,虽然海水一天要涨落潮两次,相隔六个时辰,但是每天涨落潮的时间都不同。”那家仆在旁轻声说道。

“你是说每日涨落潮时间不同?”

“是。下一日的涨落潮时间与前一日涨潮时间相比大概能推迟小半个时辰。”

“昨日满潮的时候是正午,所以酉时三刻左右(大约在六点)是落潮的最低点。林旺如果是在下午的时候被杀,凶案就应该发生在落潮后礁石露出来以后,因为那时凶手和被害人才能来到海滩上,而且凶器是采海蛎子用的钩子,如果要采海蛎子也要等到潮水落后海礁露出,那么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尸体四周没有海水,可是为什么他的伤口却被海水泡的发胀?”

“呀,的确是如此!”

“这也许说明了一个问题——”史无名用手击了一下窗棱,“林旺不是死在午后。”

“可是明明有人说在中午的时候看见了林旺,那时他应该还是活着的啊!”

“是谁说他看见了林旺?”

“海生,净圆好像也说过。”

“可是,这不对啊!”史无名极为困惑的望着孙世海的尸体又望望窗外。片刻后,他急急忙忙的向外奔去,李忠卿也拔腿追了出去。

“喂,你到底在找什么?”李忠卿看着史无名钻上海生家的船东寻西找,不仅心中暗想这人不是魔障了吧。不久之后,李忠卿听到史无名长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到史无名的手上拿着一只采海蛎子用的铁钩。

“果然,手柄的缝隙中还是有血的。”

“海生?”李忠卿大惊,“还是海生娘?”

“是啊,这真是个问题。”史无名喃喃地说。

(十一)

“我们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李忠卿不解的问史无名,看着眼前的残羹冷炙,“难道这里还有什么秘密在?”

“海生母子,同样的菜色,未知的客人……”史无名蹙起眉头兀自苦思。

“其实刚刚我想说,这酒席很奇怪!”李忠卿说了一句。

“奇怪?哪里奇怪?”

“这孙世海畏惧鬼神,请人驱鬼作法,虽然他可能请的是一个香火道人,但是一般做这等事为了显示诚心难道不应该茹素吗?”

“茹素!我的天啊!我们进门的时候这里还有焚香是吧?”史无名大呼出声,随后扑到桌前,在上面残留的蟹壳中翻找起来。不久之后,他果然发现了什么,怔了一下,将一只蟹壳递给李忠卿。

“忠卿,你瞧瞧这个可眼熟?”

蟹壳上有一滴凝固的鲜血,李忠卿迟疑的抬起自己的手,那里有一处刚刚结痂的小小伤口。

“这、这不会是我昨晚吃剩的那个吧!”

“你不妨再想想昨晚我们所吃的菜肴,与这酒席上的有什么相同之处?”

“啊!”思索了片刻的李忠卿一声惊叫,“桌上的所有荤菜的菜色都是我们吃的是一样的!”

“移花接木之计被使用得很妙,真可瞒天过海!”史无名语气微微带上了一点赞叹,“这屋里是做过法的,咒符、焚香,而我们都知道做这一切必须先要斋戒、沐浴、焚香以示诚心。也就是说这桌上本来就是一桌素斋!有人在杀人后重新布置了饭桌上的菜,让整个桌上的菜肴看起来有荤有素,为的就是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桌普通的酒宴。换句话说,这些菜是把我们吃剩的搬来放到这里的,所以连扎破你手的蟹壳也一并移了过来!”

“那么,做这件事的只有海生和海生娘,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是为了掩护那个凶手,让人以为孙世海是宴请的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实际上,孙世海宴请的是一个只能吃素的人。”

“是和尚!难道说凶手是一个和尚?”

“忠卿,你对净圆怎么看?”史无名问李忠卿。

“虽然被人称之为大师父,但是他看起来年纪和你我差不多,除此之外,他也一直住在鬼母庙!你该不是怀疑……”

“辨别容貌而不受附属的装饰物所蒙蔽,这是查案之人要做得到的。其实,人都有先入为主的特点,就如疑人偷斧的故事一般,因为自己怀疑结果怎么看都觉得别人可疑,大家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我像宜君,所以便越看越像。也许我因为皮肤、眉目、长相与宜君有一点点巧合,但是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的眼中,就变成了切合无比,当事件发生后,有人想当然的认为是我下的手,所以决定除掉我,可惜此时却忽略了另外的人,比如净圆。”

“这么想来,净圆常常出现在鬼母像前,莫非……”

“有时候,前尘往事果然是最伤人的毒啊!”史无名不无叹息的点点头。

(十二)

海生家中。

“岁月的奇妙在于,对于有的人,也许只是如寻常的时光流逝而生老病死;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生命中某些片段,却成为了终身难忘的梦魇,时不时的跳出折磨。”史无名走到海生母子的面前,缓缓注视他们两个,“ 我想知道,折磨你们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折磨我的……”海生娘迷茫的抬起头,望着史无名,海生在一旁虽是毫无举动但眼神却是局促不安。

“年前我翻阅前任县令留下的旧日卷宗,有一件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数年前曾接有州府发下的协查文告。州中各县丢失孩子,而且波及了四周,虽然各州县在各大要道设卡搜查堵截,但都没有查到孩子们的下落,也没有阻止事态的继续发生,人贩子带走孩子的路线一直都没有被官府发现。直到突然有一天,事态就那么平息了,临近的州县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案件。当时有人推断,可能是人贩子们觉得风声过紧,所以暂时销声匿迹,或是因为什么不可知的原因,让他们无法再作恶。

“本官一直在想,陆路盘查如此严谨,他们如何躲过的。直是到了这里,才恍然大悟,不走陆路,不走内河的水路,这些人是冒险走了海路啊!这欢喜岛以临海的贸易闻名,而这贸易并不单单是那些正大光明的财务往来,还有那些躲在阴暗处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被拐带的孩子被运到这里后再被转手?”

“这里应该是他们的中转站!”史无名沉重的点头,“孙世海的暴富是因为打捞上了沉船上的宝物,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谁亲眼看见那条沉船了呢?欢喜岛上孩子连连失踪,夜晚鬼子夜哭,周边海域出现了鬼蟹,还有孙世海的暴富,这一切看似无关联,但其实有莫大的干系在。”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孙世海参与了人口买卖?”

“不错!”史无名的眼中闪烁着愤怒,“鬼母庙的修筑立于悬崖的边上,当满潮之时,船可以划到悬崖的另一侧,用悬崖把人的视线挡住。而悬崖一带被人称为凶地,大家都不愿轻易涉足,所以不要说晚上,就算是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从前那些被鬼蟹杀死的人,多是夜渔之人,虽然鬼蟹之说众口凿凿,但在我看来依然虚无缥缈。试想,这样庞大而行动力强的物种怎么只甘心居于欢喜岛周围,不到其它地方甚至连痕迹都不留下来?为什么只有夜晚才会出现?这显然匪夷所思。我想是人贩子运送孩子的船只有晚上才到,那些无辜的渔民大概就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人杀死吧!然后凶手就借鬼蟹之名恐吓村民,把大家吓得入夜不敢外出,才更方便了他们的罪恶勾当!不过说到林旺,他在这个罪案里自然也扮演了一种不光彩的角色,而那正是他被杀的原因。”

“他是看门的狗,为孙世海看门的狗!”海生娘喃喃地说,“就是他把孩子都带走了!”

“狗?也许这个称呼的确适合他!”史无名颇有深意的挑了挑眉毛,“这岛上参与贩卖孩子的人就是孙世海、庙祝、林旺和郭强吧!”

“是他们,就是他们!”海生终于爆发了,“我还记得,我的哥哥失踪的时候,家里的人几乎都要疯了,爹娘不去捕鱼,天天去寻找哥哥。爹爹疲惫过度,捕鱼时命丧大海,而娘变成今天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都是拜他们所赐!”海生摇晃着母亲的手臂,“娘。你与大人说说看,那年你去找哥哥,无意中走到了鬼母庙,听到了什么?”

“是、是啊!我糊涂涂就走到鬼母庙,人人都传说是鬼母带走了孩子,我想要她还我的孩子,可是鬼母庙里有别人在,我很害怕,就躲了起来。我记得村里晚上是宵禁的啊,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原来是孩子们死了。孩子们被送到南方,陆地上官府查得紧,只有改道海上,可是最近这一次,行到了海上遇了风,船覆人亡,一船的孩子都没有了,当然,其中也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因为他们死了!我的孩子死了……”

“所以你刺死了林旺。”

“不,林旺是我杀死的!”海生大声喊道,“与我娘无关!有些人,即使是食肉寝皮也不能消除心中的恨意!林旺,非常讨孩子们的喜欢,他常常给他们糖块和一些小玩意儿,我的哥哥很喜欢他……而他却辜负了孩子们对他的信任,将毒手伸向了他们,真是……无耻之徒!下手的是我,我杀了人,我隐藏了尸体,我……”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娘见不得别人带着小孩子,只要见到就会发病。可是在发现林旺尸体的时候,现场有那么多的大人孩子,你娘并没有异状。”李忠卿说。

“也许,你娘只有看到当年的干系人带着孩子的时候才会发病。”史无名小心翼翼的说,“有人说过,昨天早上看见林旺带着孩子在退潮的海边拾螺,而退潮也是采海蛎子的时机,海生,那时你娘在哪里?”然后他将那只钩子放在了海生面前,“林旺、孙世海和庙祝并不是你杀的,你把罪行揽过来不过是想保护两个人而已,一个是你娘,另一个是净圆吧?”

“怎么,你竟然都知道了?”海生用颤抖的声音问。

“是,包括你伪装了酒席,与净圆一起伪造林旺在中午还活着的证明,不,我并不全部知道,比如说——宜君。你愿意告诉我她是何许人吗?”

(十三)

“我们这里的鬼母庙,供养并不是鬼母而是一个人——一个被这里的人活活逼死却又被说成是鬼母的人!”

“是宜君?”史无名不无意外。

“是。”海生点头,“十五年前,宜君的一对双胞儿女被当做人祭投入了海中,而宜君就在那崖上投了海。”

“什么?人祭!我以为如今除了那些荒野蛮族,已经不会有这样事情发生!”史无名大惊。

“这岛是商旅出海能看到的最后一块陆地,也是船舶的避风港,可是同样也是接受狂风暴雨的最前沿,有一年十几天的狂风巨浪也不停歇,商旅船渔死伤无数,然后有人提出了人祭,就是献童男童女给龙王老爷。说也奇怪,献过人祭后,暴风雨果然停了下来。于是当时的人就认为是人祭发生了作用,所以后来只要一有暴风雨肆虐不停就献人祭给大海。

“那时的人都认为,能去服侍龙王爷是三生修来的荣耀,可是只有那些孩子自己的爹娘才知道,那荣耀来的多么心疼。宜君本不是我们岛上的人,她的丈夫是我们岛上数一数二的好小伙子,满村的姑娘谁都没有瞧上,后来在邻县里娶回了宜君。那时我还小,但是还能依稀记得她的模样,她生的秀美白净,又能识文断字,与我们这里终日里吹着海风的女子不同。娶回了宜君,当时村里的小伙子不知道嫉妒的有多少。老纪手上攥的那条绣花汗巾,是死去的宜君的遗物。宜君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并且会在绣出的花鸟旁边绣上诗词,那汗巾是她绣给她丈夫的东西,常常被她的丈夫拿出炫耀,后来宜君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本来日子似乎美满的不行,可是人都说太过恩爱的夫妻是不到头的,一次出海,宜君的丈夫再也没有回来,徒留了孤儿寡妇。而宜君的不幸命运,却来自于她的美貌。”

“有人动了歪心思,是吗?”

“是啊,是孙世海,他对宜君一直觊觎。那一场大风雨带走的不只是宜君丈夫的性命,这个村子里还有很多人也葬身在大海中。而且,风暴似乎也不想停,所以村里有人又提出了人祭,这给了孙世海一个天大的机会。”

“孙世海选中的祭品该不会是宜君的儿女吧?”

“应该说在孙世海的授意下,庙祝传达了龙王爷的旨意,要宜君的一双儿女。”

“好阴毒啊!”

“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村长想占了这个漂亮的女子,故意用孩子作为威胁。而且……”海生垂下眼皮,“听说他也确实的得手了,为了孩子,母亲再大的屈辱都能忍受,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霸占了宜君后,还是把她的孩子抛入了大海!”

“什么,竟然如此卑鄙龌龊!”李忠卿怒起。

“有些身居上位的人,看起来冠冕堂皇,手上没有一丝鲜血,但其实往往是他们的一句话或是一个举动就决定了另一个人甚至许多人的生死。而周遭的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对暴行缄默不语,导致了一个家庭的毁灭,一家人性命的沦失。”史无名长长叹了口气,幽幽的吐出了一句,“鬼母泣:‘归我子’,目泣血。恸哭日夜……这说的是鬼子母的故事中鬼子母发现孩子丢失后的反应,那是一种多么绝望的痛苦啊!当孩子被当作祭品沉到了海里,而绝望的母亲从龙王庙前的那个高崖上跳到了海里。这是怎样的惨烈!”史无名悲伤的说。

“所以,宜君疯了,我们看见她披头散发的冲向崖顶,用那么绝望凄厉的声音诅咒这个地方,然后跳入了大海,她的尸体没有被任何人找到,后来岛上就开始丢失孩子,渐渐的就有了鬼母掳儿的传说,丢失孩子的都是当年有同龄的孩子却没有被选中为祭品的人家。所以大家说,鬼母就是宜君!”

“那么,净圆就是宜君的孩子,是吗?”

“是,他是我小时最好的伙伴。”海生点点头,“即使是如今,他也是我的兄弟。”

(十四)

站在鬼母庙外,史无名与李忠卿不禁叹惋不已,这里看似清幽静谧,可是有谁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种种罪恶呢?

“这里怪石林立,岩石间多罅隙空洞,当海风吹过的时候,会产生凄厉的风声。我想,这就是夜哭的真相。”史无名打量着断崖四周,最后眼光停留在那崖壁上的一行行经文上,“断崖附近被称为岛上的大凶之地,所有诡异之事都发生在这里。无论何时到这里,这里都是如此晦暗幽闭,好似尘世的阳光永远照射不到这里。阴暗滋生罪恶,就连天地间的风的呼啸,也成了有心之人欺骗良善百姓的手段。而净圆发现了这一点,他做了一件聪明的事——刻经,将那些缝隙凿开了,成功的让夜哭消失了,凭借者舍身为法的做法,他在乡民中得到了威望,也因此让孙世海信任了他,请他在中元之夜驱鬼护佑。”

“而此举正中净圆下怀,于是孙世海自己将死神请回了家。但与此同时,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也被带走了。”李忠卿打量着眼前的庙宇,“净圆是为了复仇,他会不会把那孩子也……”

“我们如今也只能希望他天良未泯。”史无名叹了一口气。

李忠卿和史无名步入了鬼母庙,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庙中依然感受不到温暖,只有阴暗寂寥,寂静的庙宇好像把尘世的一切隔绝了开来。

“这庙临海而建,虽然考虑了潮汐的因素,不会有海水侵入其中。但是你不妨想想看岛上的房屋,他们家中的地面大多是潮湿的。但是鬼母庙却不一样,青石板的地面,其实更容易招惹水汽,但是却是干燥的,也就是水都被控入了地下。”史无名在庙中央狠狠的跺了跺脚,“你听,脚下发出的声音是空洞的,这说明……”

“石板下是空的,有地下室一类的东西!”李忠卿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开始东敲西找,想找到入门之所。而史无名只是负手四处观察着,他的头还是很痛,过大的动作他还是承受不来,但即使头不痛,他也不会做这些力气活。

“忠卿,供桌下有拖痕,许多都是陈旧的,而这几条还很新。显然,这供桌被移动过,我们不妨搬开它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千秋。”

地窨的入口就藏在供桌之下。

“我就知道,孙世海让林旺呆在这里,是作鬼母庙的守门人和关押孩子的牢头。这样的小岛,果然不会有更为复杂的迷宫或是暗室,而对此有所期待的我真是傻瓜。”史无名摇摇头,无视李忠卿无语的目光,有一点自得的顺着台阶走下地窨。

“孩子在那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亮,李忠卿看到了地面上躺着一个小小身影,立刻跑了过去。

“她怎么样?”

“没事,只是睡着了。”李忠卿爱怜的擦了擦小女孩沾满泥土和泪痕的小脸后说,孩子被触碰所惊醒,迷茫的睁眼看了看史无名和李忠卿,从开始恐惧到后来委屈,最后被李忠卿抱在怀里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没有事了!”李忠卿拍了拍小女孩,抚慰着她,而眼神却示意史无名看小女孩的衣服,孩子背后蹭上的淤泥和地窨中的淤泥与发现史无名时身上的是一个样。

“看来我最开始被放置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想来也是,从龙王庙下来就是鬼母庙,那时大家都在围观林旺的死状,有断崖挡住,谁能知道我悄悄的被放在这里呢?”史无名点点头。

“而你最终被放置的地方也是这里!”洞口传来了冷森森的话语,是郭强,“知道太多的人,下场都不会好,放心吧,如今这个地方如今只有我知道,几天后我会打开这里,你们的尸体将会在茫茫大海中飘荡。当然,陪伴你们的还有那个当年没有死的孽障!”

“你知不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样的罪?”李忠卿大声质问。

“终究不过一死,而我并不在乎。况且,有谁知道是我杀了你们呢?”郭强哧哧冷笑,在李忠卿扑上来之前,把地窨的门关上了,随即两人听到了扣环的响声和移动供桌的沉闷声音,再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混蛋!”李忠卿拼命用手砸地窨的门,但是显然没有用处,“难道我们就被困死在这里?也许一会儿我们就会被闷死了。”

“闷死到不至于,这里原来就是为了囚禁人用,通风口自然是有的,他是想活活饿死我们,虽然孩子这里有些食物,但是对于你我二人来说无济于事。”史无名抱着孩子坐在地上,黑暗中也看不出他的表情,话语间并无紧张激动之意。

“你为什么不着急?”

“我着急,忠卿,其实我很着急,如果我们可以坚持几天的话,这孩子可坚持不了。而且,郭强也许去找了净圆或是海生母子。”史无名用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头,“我这个样子不过是在赌。”

“赌?”

“我在赌苍天有眼不会总是庇佑恶人,也同时在赌一个人的良知未泯罢了。”史无名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我觉得把我送上船的人并不是郭强他们中的一个,那个人不想让我迷失在大海中,而是想让我被人发现。你也知道,涨潮的时候,这样的小船只会被打回岸边。我想救我的人也许就是净圆,他是知道这个地方的,我在赌不知道他能否再救我们一次。”

黑暗里不知道时光过去了多久,史无名在极力的哄着身边已经极度不安的孩子,李忠卿兀自沉默不语。就在此时,两人听到头上嘎嘎响动,他们跳起来。这时,地窨的门打开了,净圆的脸在光线中露了出来。

“孩子有没有事情?你们……没事吧?”

“孩子没有事,放心吧!”史无名回答,李忠卿立刻带领着他们两人走出了地窨。看看时光,不过才到了晚上,而在地窨中却让人感到时光是如此漫长。

净圆看了孩子一眼,自嘲般的笑了笑,“我依然是下不了手,纵然我千百次用自己所遭遇到的来告诫自己,一定要那些负你的人得到报应,可是我依然无法对一个孩子下手——她的年纪就像当年我的妹妹一样大。”

“因为你终不似他们丧心病狂——从你为孩子留下了食物和担心的是孩子的安危就能知道。何况,在她的面前,你能做出杀害幼女的事情吗?”史无名如有所指的望了一眼鬼母的神像,“我想,那是你的母亲吧!”

“是啊,是仿照她的模样做成的神像。只是她永远也无法代替母亲,虽然我每天在这里望着她,可是她再也不能给我任何回应了。”

“昨夜看到的你,声音喑哑,形容疲惫,而你昨夜并没有讲经,我看到的是哭泣过的你。那时,你刚刚杀死了孙世海吧!”李忠卿说。

“是啊,他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他将自己的住所打造的有多坚固,就知道他心中的恐惧有多大,他恐惧的有人对他复仇,当然,还有那些来自幽冥深处的冤魂。”净圆神色不无鄙夷。

“所以他终日疑神疑鬼,对于到人多之处被许多不认识的人窥视相比,在自己家中接受一个在岛上口碑极好的和尚来为自己做法讲经似乎更好,所以他请了你。”

“我告诉他,以《盂兰盆经》中的真言制成符以灰服入可以驱百鬼,他相信了,然后他就在我的面前抽搐死去。而庙祝,那就更简单了,我将母亲的汗巾悬挂在挂灯的绳索之上,他在挂灯之际发现,正在惊恐之际,我便显身告诉了他我的身份,并说自己是为了清算从前的旧账而来,他就恐惧的不能自已,还没有等我推他下崖,他就跌下去了。所谓咎由自取,善恶终有报就是如此。”

“你杀死了庙祝、孙世海,也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郭强?”

“阿弥陀佛,风高浪大,大海无垠,谁知道夜间行船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是一个失去意识的船家和一只被做了手脚的船。”净圆静静地说,“其实,那是本为林旺准备的,只是现在用到了郭强身上。我们本就是想彼此相害,只是天可怜见,我赢了而已。”

“你倒也坦白!”

“那是因为贫僧心愿已了,自然无所畏惧。”净圆一派坦然,“我永远忘记不了娘亲眼中的绝望和怨恨,永远忘不了被海水一点点将我和妹妹吞没时的恐惧,也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些人的嘴脸!如果不能杀掉他们,他们只会在我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化作可怕的梦魇来侵袭。”净圆慢慢走到庙门前,悲哀的望着脚下被海水不停拍打的礁石,那里有一只搁浅的荷花灯,“如果不杀掉他们,即使有一日我身去幽冥,也依然是迷途之人。”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可悲的是即使我现在手刃了仇人,可是我依然无法走出悲哀!”

“杀人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快乐,这是因果必然!”史无名叹息说,“这几场谋杀你也算谋划了许久,能让这几个人凑齐真是不容易,若是平时只怕动了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让他人有所警觉,也只有中元节这样的日子能让他们凑到一处。海生娘发病杀死了诱拐自己孩子的人,海生掩护了你,而你终于除掉了自己的仇人,可是实际上你们都没有得到快乐!”

净圆望着自己的手答道,“也许我心不能成佛,我心只能成魔。只是,净圆死不足惜,请大人宽宥海生母子,海生娘身有病疾,而海生也不过是为了掩护我而已,他们真真是可怜之人,不应该为这些禽兽抵命。”

“这又岂是我们能说的算得。”李忠卿叹息了一声,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鉴真大师东渡,六次始成,这茫茫的大海,变化莫测,恶风怒涛,不知何处是葬身之所,如此凶险之行,不知鉴真大师为何如此执着?”片刻后,史无名静静地开了口。

“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即使再凶险,岂有人心莫测,天地无垠,处处皆可葬身,若为心中所往,舍弃这身皮囊又有何妨?”

“既是如此,不知净圆师父如今还愿往否?”

“大人这是何意?”净圆讶然。

“尘世如苦海,知得需心放。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成魔成佛,不过你一念之间。若是你葬身于这一望无垠的大海,那是你的命运,若是你真的能到达那个海的彼岸,希望你用一生的时间清洗你为复仇造下的杀孽,成佛成魔,不过一念之间。所以净圆师父,请你继续东渡吧!而至于海生母子,我是平安县的县令,欢喜岛并不隶属于我的管辖,我并不能擅自越权断定此案,所以他们的事情我……管之不到。”

史无名说罢,转身而去。李忠卿微微顿足,长叹一声,终是随史无名而去。

尾声

“我在想——发现林旺尸体时海滩上留下的那些足迹。可以肯定的说,那些痕迹绝对不是寻常海蟹留下的,你说,海中不会真的有那种可怕的巨蟹吧?”随史无名走在海边,看着沙滩上滴溜溜跑过去的小蟹,李忠卿难得的如孩子般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也许……”史无名也微微苦恼。

“呀!”不远处孩子们的欢呼声再一次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信步走到孩子们面前。

“这是……海龟?!”

一只尺余大的海龟正急急忙忙的爬向海中,粗短又有些扁平的后脚在沙滩上留下了零乱的痕迹。

“沧海无垠,包容万物。留下痕迹的,不一定是一只大蟹。与其为它而烦恼,忠卿,明日我们要回去了,你应该想想怎么不会晕船才是。”史无名面无表情的说,只是离开时欢快的脚步显示了他内心的快意。于是,海滩上只剩下李忠卿目送那只短腿海龟慢慢的溜向大海。

海边的晚风,果然很清冷,李忠卿的人生,果然很凄凉。

啊啊啊,我为什么会晕船啊!

夕阳下,海滩上,有人无语的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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