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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子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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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人

作者:青子

  男人爬了几层阶梯,拿手电往上照去,但见李胖子家房门大开,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心想,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到门口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大脑还未判断出这是什么味道,便看见一个肥硕的身体仰面躺在客厅中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是李胖子!不过此时的他已是一个血人,不仅身上鲜血淋漓,连身下的地板上也到处是血!

   男人顿时感到两腿发软,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老李,这是咋了,你、你怎么样?”

  李胖子还没死,不过看他的样子离死也不远了。他吃力地抬……

引子

深夜,李胖子摇摇晃晃地进了小区,往自家方向走去。他的头脑此刻还是有点晕忽忽的,可见中午的确喝了不少酒,他也知道喝酒不好没人不知道,但是一想起四星级"浏阳河"那入口绵爽香甜的感觉,他心里马上就美滋滋的。

对了,还有那个长得也美滋滋的服务员,就是有点不上路子,连手都不让摸一下,不过,这样的女孩玩起来不是才更有意思吗?李胖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心里盘算明天中午或晚上还要去那家宾馆吃饭,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个小姑娘搞到手,在他看来,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钱能通神"这四个字可谓是他的座右铭,如果他知道什么是座右铭的话。

来到自家楼下,李胖子一边在楼道防盗门上输入密码,一边哼着一首时下流行的网络歌曲:"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破烂的歌从他嘴里唱出来更不是玩意了。

打开楼道门,李胖子刚要迈步进去,耳中突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像是人,而是四条腿的动物才有的那种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踩在地上。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并没有多出一条狗或别的什么动物,人自然也是没有的。

李胖子暗道一声奇怪,转身进了楼道,反手关门时,他透过防盗门的缝隙看到今晚月色很好,明天多半又是个晴天。只是不要太热就行,他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想着,这样自己明天就可以陪本区城管队长美美地钓一下午的鱼,当然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鱼。

温热的淋浴冲掉了一身酒气,李胖子裹着浴巾走进卧室,心情不错地往席梦思床上一躺,心想这会儿怀里要是搂着个漂亮女人就好了,没错,就是那个女服务员,一想到这个不谙人事的小姑娘脱下宾馆制服、赤裸裸躺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李胖子就一阵兴奋,然而就在他整个人沉溺在这肮脏的幻想之际,客厅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李胖子一惊:不会真是那个服务员找上门来了吧?

这当然不可能,他虽然猪头,但这点智商还是有的,于是起身一边朝客厅走一边大声问道:是哪位啊……

约五分钟后,住在他家楼下的一对夫妇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从楼上传来,丈夫登时从床上坐起来,愣了愣说:"是李胖子,出啥事了?"

"啥事也不关你事,"妻子说,"他那种人渣死了活该,你忘了他上次调戏我妹妹的事情了,快睡觉!"

丈夫躺下去,但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拍了拍妻子说道:"总是邻居,我还是上去看看妥当些,你说呢?"

"懒得管你。"妻子翻了个身,又说:"你可小心一点!"

丈夫说了声"晓得",便下了床,找到手电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漆黑的一片,他将手电打亮,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一边大叫:"老李,咋了?"

没人回答。

男人爬了几层阶梯,拿手电往上照去,但见李胖子家房门大开,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心想,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刚到门口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大脑还未判断出这是什么味道,便看见一个肥硕的身体仰面躺在客厅中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是李胖子!不过此时的他已是一个血人,不仅身上鲜血淋漓,连身下的地板上也到处是血!

男人顿时感到两腿发软,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老李,这是咋了,你、你怎么样?"

李胖子还没死,不过看他的样子离死也不远了。他吃力地抬起一只胳膊,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五指张开,但胳膊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狼……狼……"

他十分吃力地接连说了几个’狼’字,然后脑袋一歪,死了。

兽人 一、

1

没有闹钟,也没人招呼,蒋小楼仍然在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醒来,这是他当了两年多警察养成的习惯,他觉得这习惯没什么不好,尽管现如今他并没有什么事必须早起去做,相反的,他差不多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早起的习惯还是一直保持了下来,尽管这并没有刻意这么做。

他已经离职快两个月了。两个月前,他向原工作单位许由市刑警支队递交了辞职报告,这些天就一直在等着报告批下来,他好安心去干别的事他一直打算重操旧业,像模像样地开一家电脑公司,自己当设计师,工作忙碌但是充实,最重要的是每天不用再跟犯罪、刑侦、破案这些词汇打交道,多么简单自由的生活,然而辞职报告一天没批下来,他内心里就一天不认为自己是自由人,而是还是一个警察,只是不用每天上班查案而已。

女友纪如萱在厨房做早餐,蒋小楼没跟她打招呼,径直去卫生间洗脸刷牙,然后回卧室用自己手机给原上司高飞打去电话自打离职之后,这是他每天起床后必做的事情。

"老高,我的申请批下来没有?"蒋小楼打着哈欠问道。他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一定会回答"没有,继续等着吧"诸如此类的话,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听见的竟是一句:"批下来了,你现在过来办离职手续吧。"

蒋小楼愣了愣说:"真的?"

"当然,你快来吧,到了直接到我办公室。"

挂上电话,蒋小楼靠在床头上呆了足有半分钟,才下床来到客厅,纪如萱已将早饭做好了:两块切开后用油煎过的馒头,一碗鸡丝汤煮的面条。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纪如萱招呼他,自己也在餐桌前坐下来,却没有吃桌上的食物,因为这是专为蒋小楼准备的,她向来早上不吃任何东西,只喝杯豆浆或鸡蛋汤足以,蒋小楼怀疑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持身材,她却一直不予承认。

蒋小楼伸手拿筷子,一边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道:"老高说,辞职报告批下来了。"

"嗯,我听见你打电话了。"纪如萱两手托着下巴,趴在桌上看着他说,"怎么样,你现在的心情是轻松呢,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蒋小楼没有回答,却说:"我一会去警局拿报告,顺便办下手续。"

"哦,要不要我陪你去?"

"算了吧,我还想跟刘默默深情告别一下呢。"蒋小楼微笑着说。刘默默是许由市刑警支队的两朵警花之一,也是蒋小楼曾经最默契的搭档。

"用不着告别,虽然不在一起工作了,你们还是可以藕断丝连嘛。"

"是啊,谢谢提醒。"蒋小楼站起来,拿着外套向房门走去。

"喂你不吃完饭再去!"纪如萱大叫。

"现在不饿,回来再吃。"这句话说完,蒋小楼已穿上鞋,大步走出了家门。

再次来到警局,看到昔日熟悉的建筑,包括镶在门头上那块锈迹斑斑的国徽,蒋小楼心里不免产生一种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情绪,可能就像纪如萱说的,轻松是有的,但也的的确确有那么一点失落,实际上,当初他选择辞职很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没想到在办公大厅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刘默默,蒋小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很好,两个月不见,你身材还是保持得这么胖,一点没瘦下去。"刘默默最忌讳就是别人说她胖,因而蒋小楼才一上来就先点她的死穴。

刘默默眼睛瞪得铜铃大,张了张嘴,刚要开火,蒋小楼忙又说道:"我已经辞职了,你就最后让我开一次玩笑不带生气的又能怎样?"

刘默默"哦"了一声:"你是来办辞职手续的?"

"当然,老高在办公室呢?"

"等你很久了,你进去吧。"刘默默窃笑着说道。

蒋小楼察觉到她这个表情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说了声:"那我先把手续办好再找你说话。"然后便往高飞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高飞的确在等着他,打过招呼,蒋小楼便向他询问需要办什么手续。高飞笑着看着他,很悠闲地说道:"你真的想清楚不再当警察了?"

蒋小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这一点我交辞职报告时就说清楚了吧?"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现在后悔了没有?"

"现在?"蒋小楼笑了笑,"现在报告已经批下来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说的也是。"高飞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只鼓囊囊的信封,扔到蒋小楼面前。蒋小楼以为里面装的定是手续文件一类的东西,没有多问,不料拿起来打开一看,里头装的竟然是厚厚一叠照片,他抬头看向高飞,后者却好像什么不知道似的,冲他努了努嘴,"坐下来慢慢欣赏。"

蒋小楼竟真的往身后的椅上一坐,翻看起照片来。

数分钟后,他看完最后一张照片,然后又将它们装回了信封里,往面前的办公桌上一扔,沉声问道:"这是最近发生的案件?"

高飞脸上立时现出笑容,说道:"我就知道这案子能提起你的兴趣,你现在还想辞职吗?"

"辞职报告根本没批下来是不是?你骗我过来,就是想让我看这东西?"

"呵呵,实话跟你说,你的辞职报告一直就没交上去。"高飞不顾他的惊诧,依旧用悠然的口吻说道:"市局那帮老爷办事效率再低,也不可能两个月了连一份辞职报告也批不下来,只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根本舍不下这份工作,报告没交上去,为的就是给你留条后路。小楼,你在家呆着的这两个月,是不是觉得闲得要命?"

听了这话,蒋小楼心里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失望,沉默片刻,他说:"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真心想辞职,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去劝我上班?"

"为什么,还不是想多给你点时间在家陪你女朋友。这一行我干了二十年,我太知道其中的辛苦,你们现在还没结婚,假如因为工作缘故使你丢了女朋友,到时候只怕你真的想要辞职不干了。"高飞用一种似乎看透了人情世故的眼神望着他,接着说道,"再说,如果没有一个绝对好的机会,我也实在没把握能把你劝回来上班。"

"机会?"

"一宗能引起你注意的凶杀案。"高飞从桌上拿起信封,抽出照片,一张张翻看起来,神情之专注,就好像他第一次看见这些照片似的,但他却能一心二用地说道:"我知道能引起你注意的案件不多,但这宗绝对可以。"

蒋小楼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漠然说道:"光是一堆血肉模糊的照片,恐怕不能说明什么。"

"没错,但我想问,你从照片中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这是他的专业知识,蒋小楼想也没想说道:"从伤口情况来看,应该是被撕扯后造成的大面积伤痕,基本可以排除是金属类凶器所为,另外死者手臂和胸前有明显抓痕,所以光是这样看的话,死者很像是生前遭受到什么动物应该是野兽的攻击。"

高飞面带赞许之意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并不是。"

"当然不是,否则你也不用招呼我出马了不是吗。"

高飞点点头,没再跟他说笑,语气凝重地介绍起目前警方了解到的情况:"死者名叫李华,是一家中等机械加工厂的老板,他是前天晚上在自己家中遇害的,报案人是他楼下一个邻居,据说当时听到死者的惨叫声,怀疑出事便上楼查看,发现死者家房门大开,死者躺在客厅地板上,浑身是血,当时还没有死,见到他之后一连串说了几个"狼"字才死掉。"

"狼?"蒋小楼睁大眼睛,这会儿他才真的感到这个案子有点意思。

高飞点头,"但就像你说的,凶手不可能是狼,莫说许由市没有狼,就算有也不会跑到小区里去伤人,况且如果真是狼或别的什么野兽所为,现场一定会留下毛发之类的东西,但现场勘查却没有这方面的发现,而且我实在无法想象,一头狼会自己跑进住宅小区,先是找到死者居住的那栋楼,然后爬上七楼,敲开门之后把人咬死……我想这种事连小说里都很难出现吧。"

蒋小楼不动声色说道:"狼当然办不到,但若有人牵着它就不一定了。"

"凶手牵着一头狼去杀人?这可能吗?"

"理论上有可能,但实际很难做到,即便凶手出于某种特殊目的而想到如此变态的杀人手法,他又上哪去真的找头狼来,并让它听自己的命令去杀人呢?"

"所以凶手肯定是人?"

"也不大可能,"蒋小楼想也不想说道,"这种杀人手法实在太笨拙了,别的不说,光是把人弄得满身是伤就得花不少时间,这样凶手就没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现场毕竟案发地是在楼道里,死者只要叫一声就会把人引来,事实不正是这样吗,报案人听见惨叫就上楼了,但却没有看到凶手,天知道怎么回事。"

高飞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这案子有点意思?"

"还可以吧。"

"那好,你来跟这个案子吧,我知道你跟刘默默对脾气,还让你俩搭档,怎么样,够意思吧?"

蒋小楼摊了摊手,"你就料定我会回来上班是不是?"

"你不上班?有这么高难度的案子你不上班还等什么?"

蒋小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点了一根烟,坐在椅子上默默抽了起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经常抽烟,每次只有在考虑重要事情的时候才抽一根。作为上司的高飞当然知道他这个习惯,所以一看他这个样子便知,他一定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来上班。对此高飞一点也不担心,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果然,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蒋小楼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说道:"那我这两个月在家呆着算什么呢?"

高飞脸上也旋即露出笑容。"好说,算休假,我考勤表上一直这么填的。"

"好哇,原来你一早就预谋好了。"蒋小楼用很受伤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想知道假如一直碰不到这种好案子呢?你就一直给我算休假?"

"不会的,即使没有这个案子,我也有把握这个月底之前你会主动回来上班,你不是那种能长期忍受无所事事的人。"

蒋小楼耸耸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高飞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那封照片,趴在桌上看起来。少顷,刘默默敲了敲门进来,高飞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坐吧",便又埋头看照片。

"高队,小楼刚又走了,说是回家去。"

"没关系,他下午就会来上班的。"

"真的啊?"刘默默按捺不住兴奋地叫起来。

高飞有些不满地扫了她一眼:"他回来上班,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呃,我意思是……小楼回来了,我们又多了个好帮手不是吗?"刘默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了高队,你把省厅发的奖状给他了没有?"

高飞摇摇头:"不给他,他已经够骄傲了。"

"是哦,不过,他办案方面的确有几下子,上次那两宗大案几乎就是靠他一个人力量侦破的,省厅的领导不也对他表现很满意吗?"

高飞突然叹了口气说:"但这次情况更糟糕,上次那两宗案子加起来也未必有眼下这宗案子复杂,而且……"

他突然不往下说了,刘默默忍不住问道:"而且怎样呢?"

"没什么,你们好好查案吧。"高飞朝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2

太阳带着一副恹恹的表情从高楼后面沉了下去,夜晚即将到来。沈七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了"如家宾馆"大门,一个人,沿着车水马龙的公路向自己租住房方向走去。

她在这家宾馆做了快两年的服务员,日久天长地重复做相同的工作,即打扫包间卫生和回应客人的各种要求某些特殊要求除外;当客人没有要求的时候,她就得一动不动地在走廊里站好,往往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不仅仅是辛苦,更重要是枯燥、无聊。这往往才是最折磨人心性的东西。

人之所以吃苦耐劳,很多时候只是因为自身能力所限,找不到更好更轻松的工作。沈七月正是这样,她对自己这份工作打心眼里不满意,辛苦什么的都还好说,主要是低人一等职业不分贵贱本就是一句忽悠人的话。像她们做服务员的,每天接触大量客人,那真是什么人都有,有些客人素质高,请你倒杯水都会说声谢谢,而另有一些客人简直就不把她们当人看,被人指着鼻子骂对七月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像前头中午被一个喝醉酒的客人调戏这种事,也不是遇到一回两回了,沈七月并没有麻木,她只是无可奈何地忍受下来了而已,有人说人生就是不断忍受痛苦的过程,这话未免消极,但也有其无可奈何一面。

离开公路,七月向左边拐上了一条肮脏油腻的小路,这是路两边的小餐馆长期往路上泼脏水的结果,再往前走不多远,便可以看见几座式样和高矮各不相同的楼房,为当地居民自己建造,租住给像沈七月这样的外来打工者住,当然住在这里的不仅有打工者,还有学生、赌徒、混子、妓女、甚至毒品贩子等等,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住在这种廉租区。

像往常一样,沈七月走上小路之后便加快脚步,希望能快一点从那些每天都蹲在路边、身上刺满纹身的年轻人身边走过去,她不知道这些人每天这样蹲在路边为了什么,她也不想知道,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瓜葛。

"美女,吃饭没有?"其中一个光头用恶心吧啦的语调向她"问好",沈七月头也没回一下,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袁草并不在屋里袁草是她现在的室友,也是同事,事实上这间房是半年前沈七月和另一个同事合租下的,但没过多久该同事便辞职去了一家按摩店工作,从这儿搬了出去,七月从此便一个人住,直到两个月前客房部来了一个叫袁草的新人,因为刚来不懂规矩,七月被领班指派当她的"老师",正巧袁草没地方住,七月看她人不错,就把她招为室友,约定房租一人一半。

两个月下来,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虽然袁草身上有一些可以算是怪癖的坏习惯,在七月看来也没有什么。从这点也可看出,她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沈七月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了会儿,身上感觉好像不那么累了,才坐起来,打算去卫生间洗澡虽然只有一间卧室,但好在还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洗澡还是挺方便的。

脱衣服的时候,敲门声从门外传来,沈七月连忙又套上衣服,正在担心该不会是那些混混尾随自己过来了吧,一个熟悉声音从门外传来:"七月,你在洗澡吗?"

是袁草回来了。七月拍了拍心口,走过去打开门,看见袁草那张微微发黑的脸庞带着笑意望着自己。她皮肤虽然黑,却没有掩饰住她姣好的相貌,因而才来单位不久,就被同事取了个"黑美人"的外号,倒也名副其实。

"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袁草向她举起一个鼓囊囊的方便袋,"买吃的去了呗,还给你带了一份。"

"啊,什么好吃的?"沈七月听见有东西吃精神马上来了,主动从她手里接过方便袋,然而未等她把里头的饭盒打开,耳边又响起袁草的声音:"肉丝炒面和鸭血粥,吃吗?"

沈七月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知道我不吃带荤的东西,尤其那个鸭血粥,我看一眼都想吐,真怀疑你怎么能吃得下去。"

"我觉得挺好吃啊,你不吃就算了,我一个人消灭。"

沈七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卫生间走去。"跟你说多少回了,晚上这地方特别乱,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到处乱跑。"

"你是说楼下那些身上画着图案的男的?"

"那是纹身。他们没一个人是好人。"沈七月已经脱光衣服,打开喷头,正要关门,发现袁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身体,连忙捂住要害部位,"哎你干什么!"

"都是女的,有什么好怕的。"袁草还是没有移开目光,"说真的,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白?我为什么这么黑?尤其是脸,简直受不了。"

对这个问题沈七月有点无奈,说道:"你要是嫌脸黑,就去买点粉底液之类的用,还不容易看出来。"

"什么是……粉底液?"

"你……哦对了,你老家是乡下的,应该没有卖化妆品的地方吧?"

袁草摇摇头,笑道:"所以才要请教你呀,我这是头一回进城,见什么东西都新鲜。"

"了解,回头再说。"沈七月这才想起自己在洗澡,连忙关上门。

3

"对了七月,听说下午有警察到店里来了解情况,说是前天来过的那个客人死了,就是那天……调戏你的男的。"

沈七月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掉,这时候她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本来两人在聊的是蛮轻松轻松的话题,不想袁草突然提起这个,前天那令人恶心的一幕又在脑海浮现,沈七月像是要甩开这些记忆似的摇了摇头。

"你下午不是一直在楼上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买饭回来时碰到晓静了,她告诉我的,我想不通,那个男人死不死跟我们店有什么关系,警察为什么到这里来查?"

"也就是随便问问,毕竟那人中午还在我们店吃过饭,晚上回家就死了……"

"晚上死的?"袁草眨了眨眼,"他是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警察。"七月耸了耸肩,然后赶在袁草开口之前说道:"咱别说这个了好吗?怪烦的。"

袁草"嗯"了一声,却又说道:"这种人渣,死了也是活该。"

沈七月知道她指的是那个男人调戏自己这件事,用一副颇为无奈地口吻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干咱们这一行的,向来都是被人看不起,而且那人当时又喝醉了,那么做虽然很令人讨厌,但也罪不至死呀。"

"哼,喝醉又不是借口,既然能做出这种事,肯定不是好人,背地里不知道干过多少坏事呢。"袁草一脸鄙夷之色地说道。

"也许吧,管他怎么死的,别说这个了,快睡觉。"说完起身按下电灯开关,屋里顿时漆黑一片。沈七月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方才讨论的话题那个喝醉酒调戏自己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而且从警察来宾馆调查这一事情上看,那人应该不是正常死亡,是自杀,还是被人给杀了?

这时从隔壁床铺传来袁草粗重的呼吸声她似乎只要一躺下就能马上睡着,这一点让沈七月好生羡慕,而她自己每晚尽管再困再累,躺下起码也要二十分钟以后才能睡着,听说这是人心事太多的表现,可是,她的心事怎能不多呢?

好不容易睡着之后,沈七月却做了一个怪梦,梦中的情景太真实了,就好像她还没有睡着,睁着眼躺在床上,月亮正好就在窗户外面,从云彩中露出半张脸,月光明亮而妩媚。

她甚至还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在走来走去在这片廉租区内,不管再晚都会有人来来往往,因而她并不意外,过了不大会,她听见房间木门被推开而发出的"吱呀"一声,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进了屋,正是几天前调戏过自己的男人,他脸上还带着与当时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的笑容,搓着手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我来给你道个歉,"他说,语气十分谦卑,"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趁着酒劲对你做那种事情,请你原谅我好吗?"

沈七月愣愣地看着他,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男人突然在她床前跪了下去,低下头,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道:"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死了活该,但是……求求你原谅我,不然我在下面还是要受罪的啊!"

沈七月这才想起男人已经死了的事实,心一下子抽紧了。

"求求你了……"男人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想要拉她的手,但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串低沉而清晰的脚步声,男人脸上立时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来,喃喃说道:"啊,他来了……"

接着沈七月就醒了。

屋子里亮堂堂的,是因为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沈七月紧张而快速地在屋内环视了一遍,并没有看到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真是在做梦,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吗?沈七月没有工夫考虑这个问题,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就如梦中一样的迟缓、有力,这种脚步声绝对只属于男人,会不会是哪个深夜回来的邻居?

这个想法刚产生便又被她否定了她已听出脚步声是往这边来的,就在门外的走廊上。这个单元除了自己住的这间房,其余三间最近一直都没招到房客,因此门外那个"男人"必定是奔着自己这间房来的。

会是谁呢?

没有时间多想,脚步声已来到门前,却只是停了一下,接着往窗户这边走过来了,沈七月连忙将目光移到窗户上,因为是租的房子,没有正式的窗帘,只是随便搭了块布挡在玻璃前,免得有人从窗前走过时看到屋里春光乍泄。

薄薄的"窗帘"遮不住月光,尤其像今晚这么好的月色,将窗帘映照得一片橙黄,上面有摇摇晃晃的黑影,是院子里的玉兰树,映在窗户上却好像皮影戏的幕布一样清楚。突然,随着脚步声的停止,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这块"幕布"之上,沈七月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隔着窗帘,沈七月与这个不速之客紧张地对视着虽然看不到他,但是她能感觉到他是在看着屋里的,甚至他也在看着自己。

沈七月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伸出一只手,在身后光洁的墙壁上上下摸索着,终于找到电灯开关,按下之后,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你干什么!"

沈七月条件反射地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隔壁床上袁草双手捂着脸的样子,她是被亮光给照醒的,一时还没有适应。

再将目光移向窗外,人影已经不见了,但沈七月不敢断定那人是不是走了,或者他就躲在窗台下面?

"哎,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开灯,好刺眼,快关上!"

将灯关掉,沈七月仍怔怔地望着窗外,耳边又响起袁草的声音:"你怎么神经兮兮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七月便将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袁草听完诧异不已,但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边走下床边说道:"我去外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你别出去!"

沈七月下床想去拉她,但晚了一步她床铺本来就在房门旁边,两步就到跟前,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七月的心再次提起来,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出去看看,袁草已经回来了,冲她摊了摊手,说道:"没有人,可能已经走了。"

"你胆子真大,"沈七月瞪着她说,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万一那人就藏在门外怎么办,就凭咱们两个能对付得了吗?"

"呵呵,当时没想这么多。"袁草笑着挠了挠头,回到自己床上,过了会儿突然转过头来说道:"对了,会不会是楼下那些混混,半夜没事干过来骚扰你?"

"他们……"

"是啊,他们不是经常在路上叫你名字吗,有次还堵着你,要请你吃饭。"袁草一脸嫌恶地说道。

沈七月皱起眉头,她觉得袁草说的很有可能,可是……那些人渣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呢?难道跟踪过自己?想到这她精神再次紧张起来。

"如果不是这些人的话,那就只有……他了。"

沈七月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猜到她口中那个"他"是谁了,低头想了想说道:"他应该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吧?"

"那也不一定,你又不是很了解他。"

说的也是。沈七月暗暗叹了口气。

4

沈七月从来不用闹钟,但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八点左右,从来不会超过八点半,这是长期有规律的生活培养出的习惯她每天九点钟上班。

今天自然也不会例外,沈七月是八点十分醒的,坐在床上醒了醒神,开始穿衣服,这时她听见从隔壁床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不用看也知道是袁草,便随口说道:"你也醒了。"

"嗯,你起床动静太大了。"

"是你睡觉太惊了,没见过你这样的。"沈七月自己也打了个哈欠,下床走进卫生间。

洗脸刷牙,沈七月照例对着镜子检查脸上有没有突然长出粉刺之类的东西,如果有就一定要用妆遮住。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美,而是她的职业对仪表的要求非常严格,即使现在自己不检查,待会儿到单位开早会时领班也是要统一检查的。在这种星级宾馆工作,工资不低,但规矩实在也不少。

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跳出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呢?沈七月心里忽然又产生这种无奈的想法,可事实是,这个想法她半年前就有了,但如今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每天早晨还是得强打起精神去上班,去应付那些琐碎而辛苦的工作。只是最近这想法出现在她头脑中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烈。

也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就真的会下决心抛弃这份工作吧,可是然后呢?身无一技之长的她除了服务行业还能做什么呢?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大城市里,她听说连很多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何况她这个连初中都没上完的农村丫头?

城市虽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悲哀。

"对了,昨天许智明找我打听你呢,我都忘了这事。"

袁草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已走在上班的路上。沈七月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皱眉说道:"哪个许智明?"

"餐饮部新来的凉菜师傅,二十多岁,脸跟我差不多黑的那个。"

脸跟她差不多黑的人的确少见,沈七月一下就想到她说的是谁了。

"他啊……你怎么跟他打起交道了?"

"没有啊,他昨天自己来找我的,她知道我们住一起,找我要你的手机号,我没给,让他自己找你要了,他好像对你挺有那个意思的。"袁草说完咧嘴笑起来。

沈七月撇嘴说道:"可惜我对他那种肌肉男没兴趣。"

"这你倒没说错,他说他从小就练摔跤,曾经还获过省级摔跤比赛的名次,但他是老实人,从来不跟人打架……"

"是吗,他怎么跟你说这些?"

袁草冲他炸了眨眼说:"为了让我在你面前说他好话呀,不过他也说了,这句话不能跟你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让你假装无意地提起他是吧?"沈七月笑了笑,瞟了她一眼说道:"他用什么东西把你收买了?"

"没什么,一碗麻辣烫而已。"

"哦,怪不得你昨晚刚下班就跑了,也没等我。"

"呵呵,那你感觉这人怎么样呢?"不等她回答,袁草又说道,"找他这种人当男朋友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有安全感,不会被人欺负。"

"那要是他自己是欺负我呢?"

"这倒不会,他的确是老实人,你想啊,他连主动找你说话都不敢,还敢欺负你?"

这倒是句实话,沈七月眼前浮现出这人憨厚的模样,自语似的说道:"照你这么说,的确可以认识一下。"

"你不是吧!"袁草好像很吃惊似的叫起来,"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真想跟他……"

"你想哪去了,"沈七月白了她一眼,"我只说可以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并没有别的意思。"

"吓我一跳,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我说,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激动个什么劲?"

袁草立即挽起她的胳膊,窃笑着说道:"因为除了我,我不想让你陪任何人睡觉。"

沈七月立刻斜眼看她,恨恨说道:"你马上去死!"

看着袁草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沈七月的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年轻人就是这样,不管内心有多少烦恼,也不会一整天都板着脸的,何况沈七月本就是个性开朗的人,只要跟朋友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能让她暂时忘掉烦恼,虽然这些烦恼并不会真的消失掉,却给了她一个休息和调解心态的时间,否则如此令人乏味甚至难受的工作,她又怎能一直坚持到今天呢?

"……对老员工来说这是老生常谈了,但有些新来的服务员可能还没有这个概念,所以我有必要再啰嗦一遍:不管你在什么位置、在干什么,当有客人招呼的时候,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人未到声先到,这是作为一个服务员最基本的要求,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记住,还有就是卫生方面了……"

十分钟之后,领班张薇亚终于结束她那番千年不变的"演讲",宣布早会结束。沈七月迈步往自己包干区走的时候,被张薇亚叫住。"沈七月,你等一下。"

"嗯?"沈七月回过头来看她。

"刘经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事找你。"

沈七月一惊,"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就让我通知你一声,应该不是坏事,你快去吧。"

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前,沈七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门上小心翼翼敲了两下,里面立即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请进。"

是刘经理本人,沈七月心又往上提了提。刘经理是个严肃刻板的人,几乎所有员工对他都怀有几分敬畏之意,况且沈七月实在不知道他找自己什么事,她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也只有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刘经理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前,冲她点了点头,她便走进去,低着头往办公桌前一站,模样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待老师批评。

"小沈,你坐吧,这位警察先生找你有点事。"刘经理说话间往旁边望去,顺着他的目光,沈七月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白白净净的男青年,翘脚坐在房间一侧的真皮沙发上,微微笑着向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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