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章宁负责的?”
“没错。”
“如果章宁是杀人凶手的话,她肯定会包庇郭义,搞不好,他们之间还有个交易。”小林随口说道。
谷平笑了笑,“他们合谋也不是没可能,你注意到没有?5月2日晚上,李中汉要走的时候去敲她的房门,她没开。”
“我注意到了,我觉得有点怪。”
“我也这么觉得,除非是死了,或者根本不在房间,否则,应该会被敲门声惊醒。”
“这么说她很有可能……”小林还想往下说,谷平却笑着打断了她。
“信文,我们还是先等黎江那边的消息吧。只要找到郭义,事情就清楚了。”
“哦,是吗?”小林可不这么认为,“如果凶手真的跟郭义很熟悉的话,应该知道他住在哪里吧?”
“应该是的。”谷平口气不太确定。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把有价值的证据留在那里等着警察去找呢?”
这句话把谷平问住了。
“所以,要我看啊,就算找到郭义,也未必能知道答案。”小林继续道,“我们可以试着站在凶手的角度想想。比方说,我是凶手,为了不让警方发现我,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引开警方的视线。可是怎么才能让警察不怀疑我呢?找个替罪羊就行啦。”小林一击掌,“所以,假如警方在郭义的住所发现一个明确指向某人的证据,我反倒认为那个人可能是被冤枉的。原因么,就是我刚才说的,凶手在故意嫁祸那个人。”
谷平没做声,小林知道他正在认真思索她说的话。
黎江注视着章云海,本来他准备第二天让别人提审章云海的,可就在十分钟前,看守所的值班警察打电话给他,说章云海有急事找他。
说实在的,他对此人兴趣不大。因为他从来不认为章云海就是凶手。他认为章云海之所以会撒这种三分钟就会被拆穿的谎话,无非是为遮掩某件令他难堪的往事,嫖娼、赌博或者吸毒。他不想浪费时间挖掘这些跟案件毫无关系的破事。
“听说你找我?”黎江耐着性子问。
“是,我有事要说。”章云海道。
“是关于去韩国的事吗?”黎江开门见山地提到了这件事。
“是。”
“章云海,痛快一点,也帮我节省一点时间,2001年5月2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去了山东。”
这是章云海第一次提到这个地方。
“说具体点。”
“那边有个女人名叫王艳,她是李中汉的情人。那时候,李中汉偷偷挪用公司的钱去炒期货,结果亏了一大笔钱,公司的资金周转因此出了问题。王艳是山东一家工矿企业的财务主管,她自己还开了一家小旅馆。她假造明目,将他们那家企业的钱先转到她的旅馆,然后我再从旅馆的账上拿出来。我去山东就是办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
“说下去。”黎江终于决定静下心来听听。
“你们可以去查2001年福源旅游的账目,我们公司的应收账款中,有一部分来自一家名叫山林的小旅游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李中汉的儿子。现在他在澳大利亚已经结婚生子了。那家公司分10次,总共付了680万元到福源的账上,而那家公司,其实,并没有开展什么实际业务,大部分业务单据都是伪造的。”
黎江点了点头。
“我会去查的。怎么联系王艳?”
“她两年前死于乳腺癌。”
黎江一愣。
“这么说是死无对证喽?”这不是开玩笑吗?
章云海扫了他一眼道:“有别人可以证明当时我在那时。他叫李建国,还记得那天叶瑾拿出来的欠条吗?”
“就是他?”
“是的。到山东之后,我就跟他碰了一次头,还不止他,还有他的弟弟,以及我们的另一个同学,祝芸。我们几个是初中同学。2001年5月4日,我们一起去了一次北京,在那儿玩了四天才回山东。当时,我们住在北京饭店,以李建国的名字登记入住的,一共四个人,你可以去查。”
黎江本来没打算去找李建国,因为他觉得李建国跟章云海的债务问题跟本案关系不大,可现在,他似乎不得不去找找这个人了。
“章云海,既然有证人证明你当时的行踪,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章云海沉默了。
“我太太今天来过。”过了会儿,他道。
“我知道。”
“她向我提出了离婚。”章云海停了一下,才说下去,“祝芸过去是我女朋友,我怕说出来,会让我太太误会,而且,当时李中汉为了塞住我的嘴,曾经给过我一笔酬劳,这件事我没跟我太太说过,我也怕她知道后会不高兴。所以……”他顿了一顿,“既然现在她提出了离婚,我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两个理由听起来还勉强说得过去。
“好吧,”黎江道,“现在说说你的车。”
“之前我已经说过了。5月2日,我送丝雨到会所后,就把车住在会所的停车场,5月10号,我去会所把车又开了回来。”
“那天你干吗把车留在会所?”
“因为……”章云海迟疑了一下,“因为,章宁说要用我的车。她让我把车留在会所。那一年她刚刚学会开车,还没买车,我正好那几天又不用,她说想练练,就留给她了。”
“你把车放在那里后,车钥匙留给了谁?”
“我太太?”
“为什么不直接给章宁?”
“因为她很粗心。”
“车是什么时候回到你手里的?”
“10号那天,我先回到家,我太太把钥匙给了我。11号,我们在会所有公务要办,所以当晚我就去了会所。第二天,我把车开了回来。”
“车到你手里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比如,锁有没有被撬过?”
“没有。一切正常——怎么了?”章云海紧张地问。
“我们在方向盘的下面发现一滴血。”
章云海看着他。
“而且还发现车子的内部经过清洗。所以,我们要对你的车作进一步的检查。明天我们会进行一次发光氨实验。”
“笃笃笃”,一个警员在外面敲了敲玻璃窗。
黎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章云海,你说的一切,我会去查的,希望你说的都是真话。”
他说完,直接走出了审讯室。
在走廊上,那名警员告诉他:“刚刚在牢里找到一个家伙,他是半年前因为销赃被关起来的。他说郭义去年曾经跟他联系过,想托他出售两个偷来的手表。”
半夜十二点,谷平骑着他的哈雷摩托车一路狂飚来到位于C区荷花池公园旁边的一栋旧居民楼前。楼上的居民好像都睡了,大多房间都暗着灯,只有二楼的203室灯火通明,谷平看见几个警察守在门口便点头打招呼。
“谷法医。黎探长在里面等你。”其中一个警察看见谷平,忙递给他一套进入现场专用的外衣和鞋套。
谷平快速穿上鞋套和外衣走进屋,黎江大概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里屋探出头来。
“你来得真快。”
“不到五分钟,这就是我喜欢摩托车的原因。”谷平环顾四周,问道,“这是郭义的家?你们怎么找到的?”
“本来以为需要花大力气,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进来再说。”黎江道。
谷平走进里屋,这是一间15平方左右的卧室,屋内的家具相当简陋,看起来都像是几十年的物品。与之相反,散乱的屋子各个角落的高级饭店的就餐券,八卦杂志,以及CK的内衣裤。
“他的生活水准还不错。”谷平评论道。
“像他这样的小偷,有这样的生活水准是应该的。来看看这儿。”黎江打开身后那个旧式大衣柜的木头柜门,谷平着实吃了一惊。
那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不仅有手机、望远镜、衣服、手表、鞋子,还有化妆品、保健品、仿古董刀具、花瓶,甚至还有领带、袜子和各类包装零食,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在各种物品中,还夹杂着不同人的身份证,谷平估计那是郭义随手扔进去的。
“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黎江道。
“他居然没被抓住过。”
“我也觉得奇怪。”黎江从柜子里拿出一张身份证,“这些应该都是被害人的。”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谷平又问。
黎江将柜子里的身份证通通拿出来放在一边。
“去年,郭义不知从什么地方偷来两个手表,他找人销赃。我们就是找到了那个替他销赃的家伙。他不知道郭义的具体住址,但他跟郭义在荷花池公园见完面,见郭义走进荷花池公园旁边的一栋居民楼,于是,我们就找到了这里。他租这套房子已经快八年了,他出狱后就住在这里。所以,把照片给这栋楼的人一看,都认识他。”黎江一边说话,一边开始翻郭义的抽屉。
谷平瞄了一眼黎江打开的那个抽屉。
“空抽屉。”他道。
“没错。”黎江将抽屉关上,打开了另一个,还是空的,“跟詹丽琳家一样,没有日记,没有信件,没有地址簿,我们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谷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来过了。”
“我也这么想。他把这里清理过一遍。”
两个痕迹检验科的同事走了进来。
“他们会采集指纹,但我认为,他一定已经用布擦过不止一遍,而且,他干活的时候,应该还戴着手套,所以……”黎江不抱希望地撇撇嘴,“只能看我们的运气了。”
黎江又开始检查床下的一个纸箱,那里面只有几本旧书。谷平无竟中瞥到了其中一本书名,《达芬奇密码》。
“看来这也是罪犯喜欢看的书。”他伸出手,黎江把书递给了他。
谷平随意翻动书页,忽然,书的扉页引起了他的注意。
“黎江。”他道。
“怎么啦?”黎江已经在检查另一个纸箱,那里面有一堆旧衣服,他从衣服里拉出一件色彩斑斓的裙子,“嘿,看看这是什么?”
谷平看见那条裙子上夹了一个工作证,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名字,章宁,副总经理。
“她?”
黎江带着胜利的微笑将那条裙子从那堆衣服中拉了出来。
“你那边发现了什么?”
“就这本书上印有一个电话号码。”
黎江马上走了过去,谷平将书移到灯光下,以便黎江能通过侧光看到书扉页上的印痕。
“11位数,应该是个手机号。”黎江道。
“可能有人拿了张纸垫在书上写下了这个号码,他写的时候,印痕留在了上面。”
“我让他们去查。”黎江用力拍了下谷平的肩走了出去,谷平听见他在外面命令他的下属,“赶快给我查一个号码,越快越好。”
5. 真相
李丝雨已经好多年没看见哥哥如此高兴了,就算在门外,她也能听见他洪亮的笑声。几分钟前,李中汉让她把绿茶和点心送到书房,那时她就知道,哥哥日夜盼望的交易终于大功告成,犀牛旅社终于卖出去了。一想到公司因此会进账的一大笔资金,她就喜不自胜,因为哥哥答应,只要资金一到帐,就会给她一个红包。
“别指望太多,只不过是因为高兴给你点小钱罢了。”
哥哥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她知道,这个小红包,至少也该有五位数。那也不错了,她想,毕竟我什么都没干。
她敲了敲门。
“进来。”李中汉在屋里命令道。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大声说话。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多多联系。”
她微笑着走过去,将餐盘放在大写字台的边沿,接着,她动作优雅地将绿茶和点心一一端上了桌。
“请喝茶。”她客气地说。
“请。”坐在一边的叶瑾也招呼道。
“谢谢。”立忠地产的那名女职员——可能也是个经理吧——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女经理年龄跟她相仿,剪着一头短发,蓦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掠过她的心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脱口而出。
“不会吧,我是第一次见到章夫人。”
也许是我多心了,她对自己说。
“你跟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啊,我肯定是搞错了,来来来,请尝尝点心,这桂花拉糕是厨房刚做的。”她热情地招呼着对方。
“谢谢,不用啦,我们时间来不及了。”那名女子道。
“我们还得去犀牛旅社,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她身边的那名男子解释道。
李丝雨感觉这个男人好像比女人职位高。立忠地产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为什么,他们愿意卖下犀牛旅社这样一家赔钱货?这是她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
“你们等会儿就要去那里?”李中汉问道。
女经理点了点头,随后她跟那名男经理一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李中汉和叶瑾也赶忙从座位上站起。
“李董,三天之内,我们会讲资金汇到贵公司的账户。收到后,请发一个确认函给我公司。”那名男子道。
李丝雨知道,哥哥最爱听清晰明了的付款声明了。
果然,他眉开眼笑。
“呵呵,不用那么急。”他从办公桌前走了也来,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门外走,“不过,你们如果现在要去犀牛旅社的话,就得抓紧了,再过半小时,路上就要堵了。——有没有跟那边的人打过招呼?”他问叶瑾。
“已经很经理说过了。一会儿,我再打个电话给他们。”叶瑾恭敬地回答。
李中汉笑容可掬地回头对立忠地产的两名经理道:
“叶经理会通知他们的,到时候,你们只要开个员工会议把消息宣布一下就行了。”
“谢谢。”男经理道。
四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书房的门口。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李中汉以职业化的姿态,分别跟他们握了握手,“咱们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叶瑾,来,咱们送一送刘总和祝总。”
”是。”
“谢谢。”女经理跟李中汉道别后,又朝李丝雨点了点头。
李丝雨赶紧笑着回应。
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在哪儿呢?
“李董,章夫人,留步留步。”那名男经理客气地说,但李中汉还是坚持着将他们送到门口才折返。
一回到书房,他就重重拍了一下李丝雨的肩,“妈的!那破地方终于卖出去了!终于卖出去了!”她痛得皱起了眉头。
“哥,卖了就卖了吧,也不用那么激动!”她抱怨道。
李中汉看着她摇头。
“你是不会明白的,这就像去除一个长在你身上很多年的肿瘤!那叫说不出的爽快!舒服!再说,还赚了钱!哈哈,我们十年前买下土地使用权时,只花了不到四百万,可现在,哈哈,四千万,整整翻了十倍!妈的!”李中汉狠狠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李丝雨再度皱眉,虽然哥哥现在已经是大富豪,但还是改不了当年捱穷时的习性。当年父母开麻油店的时候,哥哥每天在店门口琢磨怎么发财,她常常看见他在店门口,边抽烟,边吐口水。当年,她还暗想,像哥哥这样粗鲁的人怎么可能发迹,就算要平步青云,也该是像章云海那样斯文聪明的人。可现在事实证明,她错了。
“哥,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她道。
“什么好消息?”李中汉给自己点起了一支雪茄。
李丝雨用手驱赶着飘到面前的烟雾,“刚刚张律师来过电话,他说章云海已经签字了,他同意了我提出的所有条件。”
李中汉收起笑容,板着脸问:
“这你没跟我说过。你提出了哪些条件?”
“你别紧张。”李丝雨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我的条件是,如果他同意离婚,就给他十万块。”
“他同意了?”
“他何止同意。他不仪不要我给他的十万块,还说要倒给我十万。他让张律师带花给我,说一个月后,会打到我账上。”
李中汉哈哈笑了起来。
“好吧,算他有骨气。不过老实说,这十万块,你就当听过算了。谁知道,他还能不能从里面出来?如果真的判他有罪,搞不好还得赔偿被害人损失,到时候,只怕他的存款还不够分。”
“我已经让他写了承诺书。既然他答应给我十万,就得说到做到。”
李中汉嘴一歪,赞道:
“妹子,还是你精明!”
被哥哥这样一说,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他的钱。我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
“你不是要他的钱,你是要他的命!落井下石!”说话的是章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的,跟以往一样,她穿得乱七八糟,五颜六色,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她的头发这次全染成了银色,由于她的头发太扎眼,以至于李丝雨暂时忽略了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染了头发?!”
“怎么样?我喜欢。”章宁一脸无所谓,“舅舅什么时候来的?”她不太热情地跟李中汉打招呼,接着又问,“我刚刚看见两个人出去。他们是谁?”
“他们买下来犀牛旅社。”李丝雨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句,随后厌恶地盯着女儿的头,“你干吗把头发染成这个鬼样子!你别忘记,你好歹也是个经理,你这种样子怎么当经理!”
章宁对她的质问不予理睬。
“不用你管!”她白了母亲一眼,大声道,“奇了怪了,公司的事怎么拿到家里来办?这是我爸的书房,你有什么权利借给别人。就算你们已经离了婚,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财产,你该来问问我!”
李中汉像驱赶苍蝇一般朝章宁挥了挥手。
“得了,章宁。我知道你爸妈离婚的事,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明白,如果他们不离婚,你妈就损失大了,她得跟他共同承担债务。”
“可我爸说过,那笔债务根本不存在,他是在帮朋友!”
“他当然这么说,”李中汉笑着将雪茄咬在嘴边,“他想拖住你妈,等稳住她后,就会说服她帮他度过难关。男人都这样。”
章宁并没有被说服。
“舅舅,你干吗要在这儿签约?为什么不在公司?”
李中汉将桌上的文件通通装进一个文件夹里,随后正视章宁,“今天是星期天,公司里连泡茶的人都没有,我中午又是在你家吃的饭。再说,我为什么不能用这间书房?你父母买这房子的时候,我付了三分之一的钱。别说这书房,就算我现在要用你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得了,别再跟你妈怄气了。你与其浪费时间跟你妈胡闹,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己嫁出去……”李丝雨很期待哥哥能借此机会,好好批评一下章宁的穿着打扮,但他怔怔望了章宁两三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你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你。”
“我才不要嫁人。婚姻在我眼里,就是一泡屎!”章宁恶狠狠地说。
李丝雨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她冷冷地甩出一句,一扭身,走出了书房。
“惹你妈生气有什么好处?”书房里传来李中汉的说话声。
“她是个贱人!她想甩了我爸!”
这个死丫头!她心里驾道。
叮咚——前门的门铃响了。
大概是叶瑾,李丝雨皱皱眉,奔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吴雨辰
“是你。”她又惊又喜。
“是中汉叫我来的,他让我来听一个好消息。”
“似的。”她兴高采烈地把门开大,“刚刚犀牛旅社的合约已经签了,他们三天后会把钱付给我们。”
“是吗?没想到那么顺利。”吴雨辰很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
李中汉早听见了走廊上的说话声,他大步从书房走了出来。
“老吴,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快进来吧。”
这时,门铃又响了。
“大概是叶瑾。”李丝雨道。
“不会是她,”李中汉道,“我刚刚让她回公司去拿点东西了。”
那会是谁?
站在门口的是李丝雨最不想看见的人,警察。
“章太太。”那个叫黎江的警察面无表情地问她,“你女儿在吗?”
“我女儿?”她紧张起来,警察为什么特地问起来章宁?
“她在不在?”
章宁已经听到了走廊上的响动,她又从书房走了出来。
“谁找我?”
“章小姐,请你跟我妈走一趟。”黎江冷冰冰地说。
“干吗?我犯法了吗?”章宁高声叫道。
黎江没有说话,他朝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后者拿出手铐,朝她走去。霎那间,所有人都嗅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是怎么回事?”李中汉问道。
“我们怀疑她跟三宗谋杀案,一宗失踪案有关。”
“胡说八道!什么杀人,什么失踪!关我什么事!!”章宁朝身后望了一眼,看样子好像准备逃跑。虽然李丝雨并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不愿意她干蠢事,尤其还是在她的眼皮底下。
“章宁!别胡闹!”她朝女儿喝道,接着,她回头问黎江,“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们要把她带走,总得有个理由吧?”她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有礼有节。
“我们在郭义的住处找到一件她的衣服!她的工作证挂在衣服上。”黎江透露了一些相关信息,但李丝雨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只是隐约听出,警察在某个人的住处找到了章宁的工作证,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个郭……”她还没开口。
黎江就问道:“章太太,她的房间在哪里?”他拿出一张搜查令,“我们要搜查她的房间,请找个人带路。”
门外又响起一阵门铃声。
也许是叶瑾。李丝雨现在不知道是该去开门,还是该留在这里处理女儿的麻烦事。她看见那个好像是法医的人,自说自话地走过去开了门,接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走了进来,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套一样的连体蓝色工作服,套着鞋套,头上还套着蓝色帽子。她看见那名法医在跟他们笑着打招呼。
“他们是……”她惊慌失措地朝黎江望去。
“他们是痕迹检验科的,他们将在你女儿的房间进行例行搜查,法医将协助他们的工作。至于你,章小姐,”黎江朝章宁望去,“请跟他走,我们稍后在局里见。”
章宁呆呆望着那名朝她走去的警察。
“不。”她摇头。
李丝雨同样没办法接受女儿即将被逮捕的现实。虽然,自从章宁满了十四岁后,她的母爱就开始退潮,但她毕竟是她的女儿,将来还可能是替她送终的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想办法保护她。
“她到底干了什么?”她提高嗓门问道。
没人理会她的问题。
“章小姐,合作一点。”黎江劝道。
章宁紧张地望着他。
“章小姐!”
“他是个小偷!他是个小偷!他那里有我的东西很正常!”她大声为自己申辩。
“你怎么知道他是小偷?!我从来没说过郭义是谁!我也没说过,他是干什么的!”黎江的脸色比之前更严厉了,“章小姐,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章宁嚎叫起来。
“有证据表明2001年你父亲的车上曾经发生过凶杀案!而去车行洗车的人是你!”
章宁愣住了。
“不!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她嚎叫着转身冲进了书房,她企图锁上门,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名负责把她铐起来的警察干净利落地一脚踹开了门,接着“哐啷”!书房里传来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李丝雨听到了章宁的尖叫声。三名警察冲进了书房。
当李丝雨心慌意乱地奔进书房时,发现章宁仰面晕倒在地毯上,她的额头上有个血包,正在向外汩汩冒血。
“小心,丝雨。”她想走过去时,吴雨辰拉住了她的手臂,这时她看见自己的脚边有很多碎玻璃屑,再朝前看,书房的玻璃窗上碎了个大洞。
一名警察已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她……”她觉得自己也快昏过去了,吴雨辰连忙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她想跳窗,结果撞到了上面。”吴雨辰道。
蠢货!她心里骂了一声,警察一定早有准备,哪会让你那么容易逃跑?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把自己的事说清楚!再找个好律师!
这时,她听见黎江在问李中汉:“她的房间在哪里?”
李中汉叫来了女佣。
“带他们去章宁的房间。”他命令道。
女佣战战兢兢地走到了那群蓝衣人前面,“这边走。”
走廊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接着又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中汉问黎江。
“我们在章云海的车上找到一些血迹,经证实,那是詹丽琳的血。经发光氨实验,证明那辆车的地毯和座位上都曾经有过大量的血迹。于是,我们就查了2001年的洗车记录,从犀牛旅社到市里沿途一共有35家私人洗车行。我们在其中一家发现了这辆车的洗车记录,登记的是假名,但车牌没变。经笔迹鉴定,证实那是章宁写的。另外,我们在郭义的房间发现一本书,书上有章宁的指纹,书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她的。”
“那人不是小偷吗?既然如此,他偷章宁的书和衣服都很正常。”李丝雨忍不住为女儿辩解,“再说,车是章云海的,也可能是他开车去洗的呢?也许章宁只是坐在她爸爸的车上,是章云海让她在车行签的名……”
“我们查过,章云海那些天的确不在本地。他在山东,又去了一趟北京。他有人证,我们也查到了旅馆登记记录。”黎江有意识地停了一下,“所以,那天是别人用了他的车。他告诉我们,当时他之所以把车留在会所,是因为章宁对他说,她要用那辆车。”
“她也许是用过那辆车,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是凶手。”
“詹丽琳是2001年5月2日失踪的,你女儿的洗车记录是在5月3日上午。那辆车内曾有过大量血迹,那是詹丽琳的血,这说明,她不是在车内被杀的,就是曾经有人用那辆车运送过她的尸体。而这辆车还给章云海的时候已经经过了清洗。如果章小姐跟凶案无关,她看到那些血的时候,应该做的是报警,而不是用一个假名去洗车。”
她哑口无言。
难道真的是章宁?她望着地毯上那个似乎正在慢慢苏醒的狼狈女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是不是章宁,是不是她的女儿?
“我,我无法相信。”她轻声道。
“当然,现在只能说她的嫌疑最大,并不能肯定她就是凶手,所以,我们得带她回去好好问一问。”黎江道。
章宁在地毯上哼了一声。
李中汉想走到她身边,被警察挡开了,他狠狠瞪了那名警察一眼。
“你怎么样?”他朝章宁嚷道。
“我……”她的头转动了一下,“我,我好疼。”
“章小姐。”黎江走近她。
“我以为,那是他的血……”她气若游丝地说。
“你以为是他的血?”黎江道。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那天,他准备偷我爸的车,被我活捉了,我发现车很脏,有不少血迹,我以为是他弄脏的,所以,第二天……我们就把车开去洗了。很多地方看见有血,都不肯洗,找了好几家,我们说有一只猫在车上死了……”
“你之前认识他吗?”
章宁点头。
“认识。”她轻声道。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章宁耽搁了一下。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419……明白吗?”
“这么说,你跟他本来是网友,后来有了一夜情?”黎江道。
一夜情?她说一夜情?章宁和一个在网上认识的小瘪三有一夜情?她没听错吧?黎江的解释让李丝雨吃惊地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
李中汉则冷笑一声,回头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说,瞧你养的好女儿!
“我们就是那么回事,呵呵……”章宁低声笑起来,接着可能因为疼痛,她又马上皱起了眉头,“那时,我刚认识他不久……不过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才无所谓呢……他很有趣……生活中很难碰到十全十美的男人,再说我长得也一般般……虽然是个破股东,但我不希望男人是因为钱才跟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跟他约好八点半在昭兰会所后门口碰头。所以,股东会议一完……我就走了……他在后门等我。”
“你碰到他后,你们去了哪里?”
“他让我去桥头见一个人,他有东西卖给人家,他让我去干……呵呵,反正,我们是朋友,我无所谓,而且我觉得很刺激……我是第一次干这个……两个手机,800块,他给了100块回扣……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劳有所得的感觉,在公司拿工资,从没那种感觉……”
她竟然在替那个男人销赃!还恬不知耻地说那是“劳有所得”!
“你真是疯了!!”李丝雨骂道。
“别打岔,警察问她话呢!”李中汉瞪了她一眼。
章宁二十岁就当副总经理了!现在想想,当初真该听章云海的话,她大学一毕业就该把她踢出门,让她自己去找工作!如果她真的在外面闯荡过,就不会连什么是真正的“劳动”都分不清!
“我妈又来了……”章宁嘀咕了一声。
她冷哼了一声。
“章小姐,他为什么让你帮他销赃?你是否参与了他的其他盗窃活动?”黎江道。
“不,我没有跟他一起偷东西……那是第一次……”章宁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那天他让我去见那个人……是因为他拉肚子,不能走远路……我,我让他去犀牛旅社等我……因为从会所到桥头,骑车一个来回大概得两个多小时……我让他在门口等巴士,大概三十分钟一班……”
“继续说。”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嗯……我见过那个人后,就回到犀,犀牛旅社,他在房间里等我,我用别人的名字在那里要了一个房间。那里人少……是约会的好地方……”章宁低声笑起来。
李丝雨真想冲上去搧她一个耳光。
“你到犀牛旅社的时候,是几点?”黎江问道。
“大概……十点半吧……他在流血……可怜的宝贝……他说他跟人打架了,我让他去看医生,他不肯,我看伤得不重也就算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偷了你父亲的车?”
“当天晚上。我大概十二点左右回到旅馆。那时候,他们都已经走了。我看了会儿电视,就关了灯,准备睡觉……刚躺下没五分钟,就听见楼下有声音……”章宁闭上眼睛陷入了记忆,过了好久,她才继续说下去,“我听出那是开车门的声音,就悄悄走下去,我发现他坐在我爸的车里……你们该看看那时他脸上的表情……他吓了一大跳……呵呵……他那时才知道那车是我爸的,他说,要是知道那车是我爸的,他不会偷……他那天晚上就留在了我房间……第二天,我们本来说好,开车出门去兜风的,所以我才向我爸要了车……可我发现车里有很多血,我问他,那是不是他弄的……他昨天不是跟人打架了吗……他说,是他干的……他说干脆把车烧了……呵呵,这也太夸张了,不就是一些血吗?……我说,还是去洗一下吧……是我要去洗车,我付的钱……当然是我签的字……呵呵,我没想到……”她笑了,但笑得很凄惨。“那个洗车行居然还在。”
“你为什么签假名?”
“他让我随便写个名字,我就随便写了一个……我没想那么多……没想……”
黎江注视着章宁的脸,好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在说谎。
“那天会所一共停了几辆车?”过了会儿,他又问。
章宁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该让她休息一会儿。”吴雨辰道。
“嘘!别打岔!”李汉中斥道。
这一次,李丝雨也没站在吴雨辰那一边,她很想知道章宁究竟还干了什么荒唐事。
过了大约十秒钟,章宁才开口:
“三辆。那天就我们几个。一辆是我舅舅的,一辆是我爸的,还有一辆是吴叔叔的……我爸送我们到会所后,就把车停在最里边……然后是……舅舅的车……接着是吴叔叔的车……”
“在你八点半离开会所之前,那些车都在吗?”
“是的,都在……因为人都在啊……”
“那天你回来的时候,只有你父亲的车在那里?”
“是啊……我知道我舅舅、吴叔叔和我妈他们都已经走了……我那天晚上很累,就睡了……”
“你发现郭义坐在你父亲的车里,他有没有交给你车钥匙?”
章宁先是一愣,接着道:“有。他把销匙给我了。我觉得好奇怪……他怎么会有车钥匙……”
“章夫人,你没发现车钥匙不见了吗?”黎江回过头问李丝雨。
她“倏”地一惊,立刻答道:
“章云海走的时候,是把钥匙交给了我,我把它放在我的手提包里。我不知道它后来是怎么到章宁那里去的……我回到市里时,才想起钥匙的事,可因为太晚了,就没打电话给她。后来,第二天她打电话给我,说钥匙是她拿的。”
“是飞贼拿的。我可没有……你的手提包一直随身带着,我根本没机会拿……”章宁笑了起来。
“章夫人,你的手提包是不是当天晚上一直在你手边?”
“是的。那里面有我的钱包和首饰,我不会把它随便乱放。”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慎重地答道。
“你有没有发现包里少了什么?”
“没有。”她摇头。
“那么,你最后一次看见那把钥匙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难回答。
“我只记得我确实放进了包里,其他的,我没注意……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钥匙的。”钥匙不是章宁拿的,她确实觉得不可思议。
“他对我说过,他什么都弄的到……”章宁露出欣赏的神情笑了,但笑了一阵,忽然又收住,“你们是不是抓住他了?”她问道。
黎江没理会她的问题,问道:
“你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是……今年的4月7日,我收到他的一封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
“是,是很奇怪……那个电子邮件很怪……我都不知道是不是他……他从来没给我发过这东西,内容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认识他吗?然后是他的名字……那张照片,你们上次给我看过……我怕牵涉到他……所以没说……”
“那封电子邮件还在吗?”
“在。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黎江掏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短信,;李丝雨怀疑他在提醒搜查章宁房间的那些人特别留意她电脑里的那封电子邮件。
“在这之前,他还联系过你吗?”发完短信,他又问。
“4月3日。”章宁答得很快,“他用公用电话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约好在第二天在一家宾馆见面,可是他没来。后来他就再也没跟我联系过,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4月3日!”蓦然,她的眼睛瞪大了,“4月3日,你们问我们4月3日,我们在干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黎江注视着她。
“那是他被害的日子。所以……4月7日的邮件,不是他发给你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谁会害他?”
章宁懵了。
“你说他死了?!你说他死了?你说他死了?他死了……”她像木偶一般怔怔地望着前方,开始“嘤嘤”哭起来。
天哪!她竟然还为他哭!李丝雨半是厌恶,半是羞耻地从座位上站起,本来,她一直以为女儿是个缺乏性别意识的男人婆,现在突然发现她竟是个会跟陌生男人发生一夜情的不折不扣的荡妇,这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她需要点时间才能消化今年听到的这些。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会害他……他什么都没说过……”章宁哭道。
“章夫人,你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邮件?”黎江又将问题丢给了她。
她摇头。
“我从不玩电脑。”
“有没有听到过郭义这个名字?”
她皱眉想了很久,又摇头。
“我不记得了。”
黎江又问其他人。
另外两个男人都摇头。
“不知道,通常有陌生的邮件,我都会删掉。”吴雨辰道。
“我很少看邮件。”李中汉也这么说。
黎江又接着问哭泣着的章宁:
“章小姐。《达芬奇密码》那本书是谁的?”
“那是我的书,有一次他拿去了。”
“你有没有在书上写过自己的电话号码?”
“是的。他说会联系我……一般都是他联系我,他总是不肯告诉我,他的手机号,他说……他说那是行规……我一直以为他有了别的女人,我一直以为……哦,我的天哪……”章宁终于像丧偶的寡妇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李丝雨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真是受够了。像章宁这样的丑八怪根本不适合演言情剧的女主角。所以一旦她为男人哭泣,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对,恶心!现在她就是这种感觉。虽然她是章宁的母亲,但她还是觉得快吐了!
这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警察探头进来。
“救护车来了。”他道。
太好了,李丝雨心想,快把她从我眼前拉走吧。快点!
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奔进了书房,他们动作熟练地将躺在地上的章宁抬上了担架,把她安置好后,他们又匆匆将她抬了出去。两个警察跟在了他们后面。
“我们会送她到附近的医院,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去。”黎江道。
李中汉疲倦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丝雨,你去吧,我留在这里替你看家。”他道。
“好。”她点头。她知道她很难退掉这个责任,当年生下她的结果就是不断担负责任,早知道是这样,她绝不会生她。
“丝雨,我陪你去吧。”吴雨辰走到她身边。
她回过头,朝他疲倦地一笑。
幸亏还有这个人,不管将来会不会跟他在一起,至少现在,她很需要他。
章宁在救护车上继续哭泣。
李丝雨奇怪为什么她没再昏过去,她脑中闪过自己将章宁的头倒在马桶里的情景,也许现在,只有那么做才能迫使这个“遗孀”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