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问道。
“她叫林信文,今年二十六岁,出过两本漫画书,父母都是魔术师,目前的地址是A区望城路345号井文大厦12楼B座……”
“章云海,你想干什么?!”谷平怒道。
章云海两眼望着前方,对他的愤怒充耳不闻,“她每周一和周三晚上六点半会在市美术厅教授儿童绘画。每周四,她会去瑜伽馆练习高温瑜伽。每周五,她到父亲的马戏团表演魔术。每周六去超市购物,每周日回家看望父母或出门远足。而你,谷平,”章云海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你的车,我是指你的摩托车,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林小姐家附近的某个地方出现,每次停留的时间大约在十五分钟至三十分钟不等。可是,你从没去过她家,也不给她打电话,当然,她也没打电话给你,我想你们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谷平注视着他。“看来你是通过我才找到她的,你不是在跟踪信文,而是在跟踪我。你到底想干什么?章云海?”
“我是个谨慎的生意人。我必须要知道我将要跟什么样的人合作,如果这冒犯了你的话,我向你道歉。不过请你相信,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话虽这么说,可章云海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歉意。
谷平懒得计较他的态度,他更关心的是对方的意图。
“你说,你要跟我合作?”谷平道。
章云海默默替他倒上了咖啡。
“是不是跟卓小南有关?”谷平又问。
章云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虑,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马上,他又恢复了常态。
“她原来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今年春节刚过,也就是2月18日,她向我递交了辞职信。然后,她就离开了公司。一个月后,3月18日,她打了个电话给我,之后,她就失踪了。我试图联系她,她的手机关机了,我到她家去,她姐姐说她去旅行了。那时我想,我可能是多虑了,于是就把这件事搁在了一边。可一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看见了她姐姐登的寻人启事,显然,连她姐姐也跟她失去了联系,于是,我就又打电话给她,电话还是处于关机状态。我去找她的姐姐,可没想到,她姐姐居然搬了家。后来我费尽周折,终于找到她姐姐的新居所,可是,她不肯见我,也不肯告诉我关于小南的一切……”
“章先生,”谷平打断了他的叙述,“卓小南只是你们公司业务部的一个职员,她如果要辞职的话,辞职信应该交给她的上司,为什么要直接交给你?”
2.法医,有人找你(5)
这个问题让章云海愣住了。
“你为了寻找这个已经辞职的女职员的行踪,不仅自己四处寻找,还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协助调查。你不会说是你自己在盯卓小南的梢吧?章先生,你跟卓小南到底是什么关系?”
章云海看着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希望我帮忙,就要拿出点诚意。”
“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工作关系。”章云海道。
谷平看着他,他也看着谷平。
“好吧。那只是一种感觉。”章云海道,“我们没说破过,也从没发生过什么。当然,也许比普通的工作关系更亲近一点……但我跟她完全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是干净的,很干净。”章云海加重语气道,“我没法说清楚这些。谷平,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以我所处的位置,很多事是不能说的。”章云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灼,但转眼,他就又换了一种轻快的口吻道,“我承认我确实找了私家侦探。”
谷平笑了笑。
“私家侦探怎么说?”他问道。
“他在小南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你的名片,还发现她曾经给你打过电话。其实你是她最后联系过的人。”
谷平大为惊讶,但随即他就想到,参加单身派对后不久,他就换了手机。
“我的电话掉在水池里报废了。所以我另买了一个。她真的打过电话?”他问道。
“私家侦探在她家找到她的手机,手机里有外拨的电话,里面有你的号码。因为打不通,她可能打过好几次。谷平,私家侦探是在她姐姐的抽屉里找到她的手机的。你的名片在她的手提包里。现在有谁出门不带手机和手提包?”
谷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他暂时还不愿意往那边想。
“也许她有别的手提包和别的手机呢,这不能说明什么。”谷平道。
“也许吧。可假如是这样,她应该会给她姐姐打电话,她们两个感情很好,应该会有联系。可我们调查了她姐姐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里面没有陌生的号码,给卓小东打电话的人,不是她的同事就是她的朋友,全部都是有名有姓的人。谷平,假如她只是离开本地,想出门走走,她一定会跟她姐姐联系,但是她没有,她也没有带上她的手机和包。我想……”极度的焦虑显现在章云海的脸上,“她可能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也许就在她自己家里,所以,她的手机和提包还留在那里。”
“她姐姐怎么说?”谷平提醒道,“说具体点。”
“人事部给了我小南家的地址,我找过去,发现没人。邻居说,最近很少看见她们两姐妹,我就怀疑她们搬家了。我知道她姐姐卓小东在出版社工作,就通过朋友找到了她供职的单位。我先是约她出来见面,她不肯,后来我在出版社的楼下拦住她,她勉强同意聊几句。她说小南出门去旅游了,还让我少管她妹妹的闲事。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也没理由再过问这件事,于是,我把这事搁在了一边。可是,5月18日,我竟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登的寻人启事。于是我就又去找她。我问她,小南到底怎么了?她说小南失踪了。”
章云海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尖锐,眉头拧在了一起。
“我建议她立刻报警。她说她已经报了,可没有结果。但事实是,”因为生气,章云海的语气中夹杂着重重的喘息声,“她根本没报警。我到公安局去问过,他们说从来没接到过她的报案。于是我又去找她,我想问个明白。可她拒绝见我。偶尔有一次我打通她的电话,她就在电话里朝我大喊大叫,她说这是她的家事,不用别人管,她还在电话里威胁我,她说,如果我再过问小南的事,她就去找我太太。我说我跟小南完全没有那种关系,她连听都不愿意听,就挂了电话。”
2.法医,有人找你(6)
“你是不是觉得卓小南的失踪跟她姐姐有关。”谷平道。
“至少她一定隐瞒了些什么。”章云海措辞谨慎,“就因为这样,我才请了私家侦探。那个侦探偷偷搜查过她现在的住处和她原来的住所,手机和提包是在新地方找到的。至于旧居,我可以给你看几张照片。”章云海从他随身携带的黑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彩色照片,拍的都是卧室和厨房的场景。
照片中的卧室非常凌乱,地上满是各种各样的女鞋,床上扔着没叠的被子,还有杂志、报纸以及电视机的遥控器,床边的柜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厨房的桌上放着一颗白菜和一包笋干。
“私家侦探还调查了那套房子的背景。C区梧桐路68弄4号302室,是她们两姐妹在五年前一起贷款买的二手房,当时她们的父亲刚刚去世,给她们留下一套55平方的公寓房,她们把那套房子出售后,又添了点钱才买下了那套房子。”
谷平放下照片。
“你想让我做什么?”
“稍等一下。我再让你听一段录音。”章云海拿出手机,按下按钮,不一会儿,手机里就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略带紧张的声音。
“章总,是我,小南。”
“啊,是卓小南?啊,好久不见了,小南,你好吗?”那是章云海热情洋溢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他似乎喜出望外。
可是紧接着却是一阵沉默。
“小南?”谷平仿佛看见章云海在电话这头疑惑地皱眉。
“我在。”她略显迟疑,而一旦开口后,就好像是在发表宣言,所以听上去有点突兀,“章总,我再也不是你的员工了。”她说。
“是啊,”他笑起来,“这是我们公司的损失,这是……”
“你可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
“你过去有没有养过犀牛?”
电话中的章云海似乎是嗅出一股异样的味道。
“小南,为什么问这个?”
“回答我好吗?”她恳求他。
“当然,我当然养过。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养犀牛的地方是不是在今天的H县?”
“小南,怎么了?”他笑了起来。
“回答我。这很重要!”
章云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的。”
“真的吗?”卓小南快要哭了。
“小南,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话,尽管说。”他试图安慰她,可是她并不领情。
“章总。犀牛旅社的介绍上说,你曾经在H县养过犀牛。前些日子,我去过那地方。那里到处都有跟犀牛有关的东西,度假村的门口飘着印有犀牛标志的广告旗,每个客房都有印着犀牛图案的毛巾,走廊上挂着犀牛的图片,旅馆大堂的墙上还贴着犀牛的生活习性。在度假村的西面,有一个犀牛墓,那里埋了一头名叫‘太阳’的犀牛,它死于1970年的一场大火。‘太阳’的故事被印在度假村的宣传单上,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犀牛墓里真的存放着太阳的骨骼,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卓小南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往下说,“我从犀牛的棺材里拿了一块骨头,我本来是想留作纪念的,可是,有人告诉我,那是人的骨头,那是人的头盖骨……”
“这不可能。小南,那里面当然是犀牛的骨头!是我亲眼看着他们把死去的犀牛埋下去的。我保证。”章云海作出了回应。
“告诉我的人是个法医,”卓小南平静地说,“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块头盖骨。他是首席法医。”
2.法医,有人找你(7)
“小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话说回来,你何必管这些?你的新工作找到了吗?”章云海试图转移话题。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卓小南突然问。
“当然……”
“云海。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我只是想确认……”卓小南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谷平仿佛看见她在黑暗中紧紧捏着电话,眼泪正夺眶而出,“我只是想确认,我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坏人。”
电话挂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的录音。”章云海眼神呆滞地注视着桌上的手机,蓦然,他伸手将它抓起,塞进了口袋,“后来我查了她的电话记录,知道她曾经给你打过电话,我想你可能就是她说的那个法医。”
“我想也是。”谷平道,他忍不住观察眼前的男人。之前的半个多小时,章云海一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强势,腰板挺直,目光锐利,说话干脆,走路健步如飞,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个成功人士,虽然实际年龄是55岁,可他显得比年轻人更精神,更强壮,更不可战胜,就像卓小南说的,“有的人,天生就是老大”。哦,也许吧……直到录音里传来她的声音,他脸上才显现出无法掩饰的老态。谷平可以肯定,那段电话录音真正将他打垮的不是什么“犀牛太阳”的骨头,而是她最后的那句话——“我只是想确认,我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坏人”——也许之前,她从来没把她的感情说得那么明白过,所以章云海才会现出这种遭遇地震后的表情,先是疑惑,随后是震惊,最后是痛苦。看起来,他们之间真的很纯净。
“你真的跟她说过那块骨头是人的骨头吗?”章云海在问他。
“我绝对不会看错。”谷平道,“不过那块骨头我没留下,仍在她手里。”
章云海低头沉思了片刻。
“私家侦探从她姐姐的新家偷来一个纸箱,那里面有个地球仪,私家侦探说地球仪里面可能藏了什么东西。他还说,你是首席法医,最近刚刚恢复原职,所以他建议我把东西拿来给你看。”他抬头望着谷平,“但是,光听他说,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的能力,所以,我又去买了一个新的地球仪,一个人头模型,你应该承认它很像真的……其实任何一个法医都能鉴别出真伪,只不过,我想看看你需要多长时间作出判断。按照小南的说法,她认识的法医一眼就能辩出真伪,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事实证明,她没说错……很抱歉。”这次他是在诚心诚意地道歉。
“没关系。你想让我干什么?”
“找到卓小南。”
“你应该报警。”谷平并不十分想管这件闲事。
“我已经报警了,”章云海道,“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我想自己找。”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慢慢靠到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谷平,“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林小姐最近正在为漫画题材的事烦恼。”
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是吗?你怎么会知道?”
“她在练习瑜伽时,跟朋友抱怨这件事,正好被人听到了。”
谷平坐直了身子。
“章先生,这跟卓小南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章云海凝视着他,“我帮你追到她,与此同时,你帮我找到小南。”这显然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谷平无法否认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谈判条件。
“你怎么帮我?”他问道。
2.法医,有人找你(8)
章云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拨号码。
“你打给谁?”谷平紧张了起来。
“嘘!”章云海让他别说话。电话接通了,谷平听见他说,“请问是林信文小姐吗?……我是福源旅游公司的章云海……你好。是这样的,我最近看了你的漫画书,觉得林小姐你很有才气……最近我们公司想进军出版业,也想发掘一批有潜力的作者,我们对漫画市场很看好,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聊一下?……哦,那太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林小姐,我让我的秘书跟你约时间……好的。再见。”
章云海刚挂上电话,谷平就忍不住就叫了起来:“你干吗要骗她?”
“谁说我在骗她?我们公司很可能真的要进军出版业,也很可能真的会出版漫画!我会让她画一本跟法医知识有关的漫画。除了你,她应该不认识别的法医了吧?”
“应该是吧。”谷平茫然道。
“很好。这样她就会来找你,向你请教法医方面的知识。”
“也未必。现在,只要上网就能查到法医学的相关知识,她没必要来找我。还有,她也可能会拒绝你的出版计划。我坦白告诉你,她讨厌法医。”
只要事情牵涉到小林,谷平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因为三个月前,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居然被一口回绝了。他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得无地自容。
章云海歪头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好运总是降临在一小撮人头上吗?”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都戴着帽子。”
谷平笑了起来。
章云海也笑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把那顶帽子称为负面思维。如果,在事情还没有做之前,你就先告诉自己,这事做不成,那你99%做不成。”章云海又变成了意气奋发的福源旅游公司的总经理,他弯下身子,上半身伏在桌面上,像进攻前的豹子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谷平,“她或许可以通过上网找到一些资料,不过,我会告诉他,她获得的这些资料不够专业,我希望能在书里增加专家的意见。假如她仍然没给你打电话,我会把你的电话给她,我甚至可以给你们作一个正式的介绍。而且,我保证,我提出的条件,是个正常人就无法拒绝。当然,我不能保证她最后一定能成为你的女朋友,但我会让她有更多机会跟你在一起。这样她就有机会了解你,或许有一天,她会爱上你。——不想试试吗?”章云海热切地看着他。他所展示的美好蓝图,令谷平神往不已,而且他的话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假如我们经常在一起,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爱上我。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要不要试试?
“好吧。”谷平道。
章云海按动手机,不一会儿,他就跟秘书通上了话。
“替我约林信文小姐明天下午一点到我办公室。她的联系方式就在我桌上。另外,我的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纸箱,我已经都封好了,你立即给我送来,无论谁问你问题,都不要正面回答,我现在的地址是……”他将咖啡馆的地址报给了女秘书。
犀牛旅社 第二部分
3.小南在哪里?(1)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套装,面容姣好的女子出现在咖啡馆的门口。章云海向她招了招手,她朝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章总,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来了。”她对章云海道,一边将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章云海看着箱子点了点头,问道:“联系过林小姐了吗?”
“联系过了,她说她明天有事……”
“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有没有空,让她到咖啡馆来见我。”章云海毫不犹豫地说。
现在?谷平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这也太快了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衣和鞋。今天上午他刚刚检验过两块女婴的头骨,虽然当时他穿着工作衣,不过,谁知道那上面有没有沾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谷平看见章云海的女秘书正在旁边打电话,便低声对章云海道:“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你让她现在就来?”
“我喜欢速战速决。”
“可是我,我总不能穿成这样……”
章云海以最快的速度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至少应该换件干净的衣服吧,我……”
章云海没听他说完,就回头问女秘书:“张芩,怎么样?”
“林小姐马上就来,不过她说,她从家里赶过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谷平立刻看手表,现在赶回家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他也不想满头大汗地跟她见面。他朝咖啡馆的窗外望去,还好,那里有两家服装店,他应该可以找到一件合身的衣服。他站起身,可这时,他听到章云海在对他说:“谷平,衣服一点都不重要。”
“至少我得拿出诚意。喂,别挡道。”他发现章云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章云海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别傻了。诚意不是体现在衣服上。你要以你的本来面目见她,不然就算她对你产生好感,也是假的。”章云海说完对那女秘书微微一笑,“张芩,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刚刚董事长和你太太都打过电话来,他们要我提醒你不要忘记6月8日晚上的会议。另外……”女秘书看了一眼谷平,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说下去。
“还有什么事?”章云海一边问,一边把谷平推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谷平想说话,女秘书却抢了先。
“叶瑾来过。她问了我很多事……”张芩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就变成了眼神交流,“她问我你去哪里了。她还问起犀牛旅社的事,嗯……她还想检查你的信札盒和垃圾箱,她已经看见那张借条和那封律师函了……当然,她自己也知道她没权力看你的东西……她还对我说,她想跟我谈谈,她让我回去之后到她的办公室去一次……”
章云海微微一笑。
“那你就去吧。”
张芩也笑了,继而又颇为感慨地说:“章总,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辞职的。当年如果没有你帮忙,我老公不可能度过难关,所以……”
“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帆风顺的,”章云海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不要为我考虑什么,考虑你自己就行了。如果叶瑾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我明白,我不会跟她硬拼。”张芩又看了一眼谷平,“好啦,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尽管叫我。我先走了。”
章云海笑着说:“我送送你。”
章云海把那位名叫张芩的女秘书送到咖啡馆门口,跟她窃窃私语了五六分钟后才返回咖啡馆。一坐下,他便问谷平:“二十分钟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谷平还在琢磨刚刚女秘书的话,听他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3.小南在哪里?(2)
“我想在二十分钟之内知道这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东西。你总不会想当着林小姐的面打开这个箱子吧?”章云海向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现在?”谷平明白那是要他马上检验箱子。
“对,现在。”
“可是……”
“这箱子里的东西能决定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章云海双手合十向他作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谷平朝四周看了看。“幸亏现在是下午,这里人少。”
他戴上薄膜手套,随后用咖啡馆的钢勺划开箱子边缘的封箱带。如章云海所说,那里面果然有个地球仪,他将它搬到桌上,同时,习惯性地嗅了嗅它的味道。
“你闻到什么了?”章云海紧张地看着他。
“有点像……”
“有点像什么?”章云海又问。
“别问了。”谷平又朝四边看了看,“这里是咖啡馆,是大家休息的地方,这么做很不道德……”他小心地将地球仪又搬回到箱子里面,随后将地球仪转了两圈,直到一条小裂缝出现在地球仪的顶端,他才用另一只手扶着它,将小钢勺插入,地球仪发出“咔”的一声,裂开了一条三至四厘米的裂缝。对于谷平来说,这点宽度已经足够了。
他将眼睛挨近那条裂缝。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是什么?”章云海见他开始重新包装纸箱,急切地问。
“是人的头骨。你最后一次见到卓小南是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霎那间,章云海就像生锈的机器那样动弹不得,他怔怔望着谷平,他们两人都很明白这问题意味着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是2月18日,她来我的书房递交辞职信。可是,3月18日,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肯定是她的声音。”章云海面无表情地回答。谷平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3月18日,是不是?”
“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章云海声音颤抖地问。
“是人的头颅,但不完整,可能只有大半个,它的裂缝表明,它可能先被砸碎,然后又被人拼了起来,从颅骨缝的愈合看,死者大约在二十六岁左右……”
章云海脸色苍白地呻吟了一声。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谷平继续道,“这应该不是卓小南的头。因为仅仅被害几个月,还不至于会变成白骨。那上面没有一点肌肉,都被腐蚀光了……”
章云海呆望着他,骤然间,他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微笑,谷平仿佛还听到他在心里默念了三声谢天谢地。
“那会是谁……”他现在心情好多了,语气就好像是在打听邻居家的闲事。谷平知道,他压根儿不关心那是谁的头,对他来说,只要不是卓小南的头就行了。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是人骨,那就该报警。警方会去找她的姐姐。因为你是在她家找到的箱子,是不是?”
“对。”章云海很肯定地点了下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拭额上纵横的汗珠。谷平相信,自从私家侦探说这个地球仪里藏着“某种东西”后,他一直都在怀疑那里面就是卓小南的遗骸。
“你没事吧?章总?”谷平觉得他好像快虚脱了,“要不要来杯水?”
章云海摇头。
“这么说,小南有可能还活着。对不对?”他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
“对。”
章云海大概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确定,他朝谷平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常态,“我会继续找她。现在至少还有希望。”他道。
“我会把这个箱子带回去。不管死者是谁,我想,箱子里的死者应该跟卓小南的失踪有关。所以,现在应该先弄清楚死者的身份。”
3.小南在哪里?(3)
“你说得对。”
谷平看见他放松地把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又拿出了手机,便问道:“你打给谁?”
“她姐姐。我要跟她约个时间。”
“章总,警察会找她的。”谷平提醒道。
可是章云海全然不理会他的提醒,已经开始在说话了,“喂……是城市出版社吗?我找卓小东……你说什么?!”章云海挺直身子,眼睛睁得老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哦,好,我明白了。”他挂上电话,立刻站了起来。
谷平已经从他惊骇的神情中猜到了五六分。
“又怎么啦?”
“昨天晚上,她在家里割脉自尽,被朋友发现后送到了医院。”章云海朝服务生招招手,“买单。”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随后直接向门外走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谷平完全没反应过来,等他拿起那只箱子奔出门,准备提醒章云海别忘记二十分钟后,他还有个约会时,却听到他在门口打电话:“林小姐是吗?现在有点变化,我现在得急着赶去A区第二医院……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在哪里?我可不可以马上过来接你?我们可以在车上谈……”
小林很想笑得自然些,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脸僵硬得像石头。
“哦……谷平,真没想到……”她站在车外,在考虑要不要坐进车里。她可不想坐在谷平旁边,倒不是讨厌他,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他靠得近一些,她就觉得很紧张。可车里已经没别的地方可坐了,副驾驶座上已经有人了。
“嘿,信文。”谷平看见她也有些尴尬,“你好吗?”他道。
“还好。”
车门开着,谷平看着她。蓦然,他什么都明白了,立刻从另一侧下了车,他绕到前座,伏下身子,对车里的人说:“我先回去了。有结果后,我联系你。”
她觉得心头一松。
“我送你吧。”那人道。
“不了。”谷平朝她这个方向瞄了一眼,“我自己回去吧。没我在,也许你们……”
前座的人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把头探出车窗,对她说:“林小姐,希望你能让谷平上车,因为他是你下一本书的特约专家。我会出两百万买下你下一本书的版权。”
两百万?我没听错吧?小林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章云海微微一笑。
“我没在开玩笑。我看过你的书,我认为你值这个价。只不过,内容得我来定。我想做一本法医题材的漫画小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签约,我会给你10%的预付款,怎么样?可以让谷平上车吗?”他问道。
“我没说他不能……”小林的话还没说完,章云海就对谷平说:“上车,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谷平不太情愿地重新回到车上。
车开动后,两人都有些别扭。
章云海从前座回过头面对小林。
“林小姐,我希望做一本法医题材的漫画小说。我看过你的前两本书,绘画技巧和叙事能力都没问题。如果你没意见的话,签约内容包括简繁体版、影视游戏等所有版权,签约后三天内我会预付10%到你的账户,你必须保证六个月内交稿。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漫画书会在你交稿后的三个月内出版,具体情况,到时候我会找人跟你沟通。——怎么样?”
有人愿意出两百万买下她下一本书的版权!我不是在做梦吧!小林真想立刻拿出私章,盖在合同上,可是,她忽然想起她已故朋友郑秋雨曾经教过她的话,“不管是什么交易,都不要太快答应,至少要说三句无关紧要的话。”好吧,三句。
3.小南在哪里?(4)
“其实画画只是我的兴趣,我没想过,要用它来赚钱……”小林道,心想,我好虚伪啊,谷平会不会瞧不起我?
“我知道,如果没兴趣的话不会画得那么好。”章云海温和地朝她微笑。
“嗯,章先生,我觉得我可能没你说得那么好。真的。”她道。
章云海注视着她,没说话。
三句,就说三句,小林对自己说。
“可不可以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他仍旧没说话。天哪,她真担心他会变卦,她心想,要是他真的取消这个合约,那明年清明节,她要在扫墓的时候,把郑秋雨大骂一顿。
章云海把目光转向谷平,他道:“谷平,我很希望促成这件事,你既然认识林小姐,就帮我劝劝她。这个条件不能再高了。”
“能不能给20%的预付?”谷平道。
小林一惊,真没想到谷平会为他谈生意。
章云海笑了笑,“15%。”
谷平问她:“信文,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15%可就是三十万哪!我可以拿这笔钱给老爸,让他置办马戏团的设备,还可以去一趟法国。真想看看塞纳河,我还可以去新西兰,看看《魔戒》里的人间仙境。当然,还可以帮助马戏团里生病的孩子,有钱真好啊……小林心旌摇荡了一阵,可是,当她终于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还是不要预付款了。”她道。
“什么?”章云海很意外。
“章先生,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作者罢了。写书和画画本来就是我的兴趣。你愿意出这么高的价买我的书,我当然很高兴,可是,我不敢保证我的作品一定能令你满意,我只能尽力画好而已。所以我看不用预付款了。”小林说出了真心话,觉得心里很轻松。
章云海愕然地看着她,“小姑娘,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他道。
“我只求心安。”小林道。
谷平笑了起来,“她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颇为骄傲地对章云海说。
章云海没有马上作出反应,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移来移去,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看来你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什么信心,我想我要重新评估这个计划。”
“你说什么?”谷平叫了出来。
章云海的眼睛直视着小林,没有说话。
小林相信自己的失落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但是自尊心促使她立即作出了反应,“哦,没关系。还是谢谢你,章先生。”
章云海笑了起来。
“我可能没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我是想说,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一种令你心安的方式合作。比如说,你可不可以先在我这里当几个月的助理?”
“您说让我当助理?”小林不明白章云海是什么意思。
“助理只是一个名义罢了,说白了,就是公司出钱让你为这本书作一些准备工作。每月4000元,为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中,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理想的故事梗概,三个月后,我们再考虑,是不是要合作。你看怎么样?,”
看来这个人真的很喜欢我的作品,小林想,要不然他怎么会愿意出12000元仅仅只买一个故事梗概?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她已经好几个月入不敷出了。
“好的,我同意。”她爽快地回答。
章云海笑了笑。
“林小姐,那我们就说定了。你等我电话。”
在医院的走廊上,谷平从身后一把将章云海推到墙上。
章云海既不惊也不怒,“你想干吗?”他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嘲弄。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在搞什么鬼?一会儿说跟她签两百万的合同,一会儿又反悔?接着又请她当助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在耍她?!”
3.小南在哪里?(5)
章云海歪嘴一笑。
“我在帮她。”
“帮她?”
“难道你没发现她很缺钱吗?”
谷平愣住了,随即就反驳道:“她怎么可能缺钱,她是个漫画小说家,她还在教绘画课,她有稿费,她还有工资……”
“难道你没发现她的鞋子和衣服都很旧吗?”章云海推开了他的胳膊,一边整理被他拉皱的西装,一边说,“今天我们的见面,应该算是一次面试,按理说,她应该打扮得很漂亮才对,但她却穿得非常朴素……以至于最初我以为,她并不重视我们的会面,她也不在乎是否可以跟我合作,所以我才会开出两百万的高价,可是后来,我发现她非常渴望跟我合作,其实如果是十分之一,她也会欣然接受的……所以说,她的衣着随便,并不是轻视我,而是她本来就没什么特别好的衣服。她很缺钱。——要不然她为什么愿意当助理?”
谷平觉得好像被当胸打了一拳,章云海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想到过。他甚至从来没把“钱”这个概念跟小林联系在一起。
“你不能单凭这些就判断她缺钱,我知道她从来都打扮朴素。”他反驳道。
章云海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谷平,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要把她当偶像,那就注定你只能远距离看她,如果你希望有一天她成为你的女人,你就要试图了解她最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那并不美好,但那就是最真实的她——这并不是购买两千本她写的书就能做到的。”
什么?我不了解她?!谷平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章云海朝他笑了笑,朝前走去。谷平跟上了他的脚步。章云海说得对,他是没有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但他认识她已经有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他对她日思夜想,他喜欢她,爱她,欣赏她,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她?他至少要比这个今天只见过她几分钟的人更了解她!
“章云海,如果你还想跟我合作的话,就不要在我面前冒充专家,尤其是在我跟她的事上面!”谷平不客气地说。
章云海笑而不答。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急诊观察室的门口。章云海径直走了进去,这个大约三百平方米的观察室里放着三十多张床,章云海在靠近墙角的一张床前停了下来。谷平也走了过去。床上躺着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的半边脸肿得厉害,两只眼圈发黑,嘴唇则鼓得像馒头。
“是你啊。”卓小东说话了,谷平这时才发现她醒着,只因她的两只眼睛藏在肿起的眼皮里,完全无法辨认。
章云海看着她嘲笑道:“小东,你是自杀前先把自己打了一顿吗?”
“少废话!”卓小东瞥了谷平一眼,“他是谁?警察吗?”
“差不多。他也在那里工作。”
卓小东没明白他的话,章云海解释道:“他是一个法医,也就是小南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
提起妹妹的名字,卓小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小东?”章云海正色道。
“昨晚我回到家,有人打了我,把我打昏后,他就用水果刀划开了我的手腕,”她轻轻晃晃她的右手,“幸亏我命大,很快醒了过来,于是,我打电话给朋友……”说到这里,她把脸转向章云海,“我问你,是不是你叫人把放在我家柜子里的箱子拿走的?”
“你是说那个地球仪?”章云海道。
“少装糊涂!”卓小东用破喉咙朝他吼。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吗?小东。”章云海问道。
“我当然知道!小南交给我的时候,她告诉过我,我也看过!——那是个人头。”说到最后半句时,她压低了嗓门。
3.小南在哪里?(6)
“是半个人头。”谷平纠正道。
“你既然知道那是什么就该报警。为什么不报警?”章云海神情严峻,“小南交给你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卓小东白了他一眼。
“报警!我也想啊,可小南不让!她怕事情牵涉到你!所以不让我报警,她说她要先搞清楚那东西是不是跟你有关,然后再考虑是不是要报警。”她气啾啾地耸了下肩膀,“哼!两个月前,她抱了个箱子回来,什么也没说。后来有一次,她陪我去医院,被人打爆了头。”
“有这样的事?”章云海和谷平都吃惊不小。
“信不信由你。她陪我去医院,我去厕所取尿样,她在外面的走廊里等我,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头上肿起一个血包,像包子那么大。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在看墙上的健康告示时,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她根本没注意谁从她身后走过。”
“这么说,她没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喽?”
“没错。后来她还碰到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有一两次还差点丢掉小命,要不是她命大……”卓小东一脸后怕地摇头,“那时候,我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头。我知道她一定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于是就逼问她。她这才把事情说出来。她把那个东西拿给我看时,我吓得差点昏过去,我可不想家里藏着这种东西!我让她赶快报警,我说,章云海这个浑蛋跟你没任何关系,你管他的死活干什么!我苦口婆心地劝她,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她说她一定要自己把事情弄清楚后,再考虑是不是报警。她还说,假如这件事是你,章云海,干的,她就会把这个人头拿去埋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章云海焦躁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