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确认身份(8)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她的学校。5月8日上午,她原本有两节课,可她却没来上课,之前也没有请过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校长助理打电话给她,她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由于她的父母在几年前双双去世,所以,学校无法联系到她的家人。唯一的选择便是等待。可是,过了一个月后,詹丽琳仍没有半点消息。她没有来过电话或电子邮件说明她旷职的原因,也没有跟她要好的同事联系过。学校开始不安起来。最后,一位与她平时关系较好的女教师报了警。
警察搜查了詹丽琳的公寓,谁也没料到,他们在那里竟有可怕的发现。他们先在厨房的冰柜里发现两块人体躯干;稍后,又在客厅的地板上发现一些凝固的血迹;接着从浴室的角落里扫出几块碎骨;最后,在床垫与被褥的中间找到两把长约30厘米的锯子,而两把锯子都有相当程度的磨损,其中一把上还留有干硬的血迹。后经法医检验,所有这些血迹和躯干都属于同一名男子。然而,警方没能在詹丽琳的居所找到任何可以说明被害人身份的东西。
警方调查了詹丽琳的邻居,他们都说,曾经看见一名年轻男子出入她的公寓,他看起来比她小几岁,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从没人听到过他们吵架或争执。5月2日下午三点半左右,有人看见詹丽琳一个人离开了公寓,没人看见她有同伴。邻居还说,那天,詹丽琳看起来心情不错,还跟他们打了招呼。她上了一辆82路公交车,从那以后便没了踪迹。警方没能查到她是在哪一站下的车,售票员和司机对她也毫无印象。
一个月后,警方根据已经找到的人体躯干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死者名叫李英杰,是K大学物理学硕士研究生。李英杰的多位同学曾经看见李英杰和詹丽琳在一起。一位女同学还告诉警方,4月30日的晚上,她曾经看见李英杰和詹丽琳在学校附近的寺庙门口说话,她没发现任何异样,两人看起来“关系非常融洽”。
不过,警方还是在李英杰的电脑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一段李英杰与朋友的聊天记录中,他隐约流露出想跟某位女性朋友分手的想法。稍后,警方又调查了李英杰的亲属,发现他所有的亲属都在市内,因而詹丽琳在5月1日向她的叔叔说第二天要跟男友一起去南方小城看望其父母的说辞纯属谎言。警方由此正式将“詹丽琳失踪案”更改为“李英杰杀人分尸案”,并将詹丽琳列为首要嫌疑人。
可是,詹丽琳真的是杀人凶手吗?她的叔叔和朋友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詹丽琳的叔叔反反复复地告诉警察和记者,他的侄女皈依佛门已经五年有余,长年吃素的她,平时连踩死一只蟑螂都要念经忏悔,怎么可能去杀人?!熟悉詹丽琳的朋友们也认为警方判断有误,因为在她们眼里,詹丽琳是个温柔善良,心理正常的女子。所有的朋友几乎都异口同声,说她非常爱她的男友。据说,在失踪前不久,詹丽琳曾向一些朋友打听过婚庆公司的相关信息,也曾提过要去专业婚纱店订做一套白色婚纱。另有一位姓谢的女子向记者透露,詹丽琳喜欢打网球,失踪前两个月,她的手臂因为打网球受伤无法抬起来。她曾陪詹丽琳去医院看过,当时医生确诊詹丽琳得了严重的网球肘。该女子认为,即便李英杰真的提出分手,詹丽琳也绝不可能痛下杀手甚至分尸,因为她的手臂在短期内是无法完全康复的。
5.确认身份(9)
不管詹丽琳的亲戚和朋友如何为其辩护,警方始终抱有怀疑的态度。就目前所掌握的证据,警方认为,毫无疑问,詹丽琳是本案的最大凶嫌,至于她的网球肘是否会成为证明她清白的重要佐证,警方表示,不能排除有帮凶存在的可能。
2001年5月2日那天,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去了哪里?詹丽琳到底有没有杀她心爱的男友?她有没有曾经残忍地用锯子分割他的尸体?——所有的怀疑、判断或是猜想都无法告诉我们答案。
如今,三年过去了,警方仍在努力搜寻詹丽琳的踪迹。然而,詹丽琳至今毫无音信,案情也毫无进展。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谜。
日前,詹丽琳的叔叔写信给本报,要求本报为其寻找詹丽琳的下落。如今已经年过七旬,身患多种疾病的他,仍旧坚信他的侄女没有杀人,并且尚在人间。他愿意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大约30万元用于奖励提供线索的人,并委托本报跟他的侄女詹丽琳说一句话:“丽琳,叔叔相信你!”
这是老人的心声。
而我们,也想对詹丽琳说:“丽琳,假如你还活着,请你回来!你的家人想念你,你的朋友想念你,你爱的人更需要你!请你回来,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丽琳,你在哪里?
(请知情者联系本报新闻部刘易!联系方式:13902345762)
谷平将这份报纸复印件看了两遍才递给章云海。
“我们应该找一下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小南一定联系过她。”章云海看过之后说道。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报纸上的手机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但他把电话交给了谷平。
“你问她。你是警方的人。说话比较方便。”章云海道。
谷平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人正在焦躁地喊着:“喂,喂,喂……”
“你好。”谷平道。
对方似乎吃了一惊。
“是哪位?”
“我是卓小南的朋友。请问你是不是《大中华日报》的刘易?”
“对,我是。”刘易显得有些不安,并马上问,“小南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们正在找她。”
“找她?!——你是谁?她的同事?”刘易很警觉。
“我是她的朋友,我在警察局工作,我是法医。”谷平很不喜欢自报家门,他觉得任何时候,只要说出自己的职业,就像一个推销员。所以每次别人问他的来头,他不是含糊其辞,就是干脆不说,像今天这么正式地介绍自己,他还真的是很不习惯。不过他没料到,他话音刚落,对方就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说你是法医?那你是不是姓谷,叫谷平?”
“对,就是我。”
“啊!真的是你!要命!”她叫道。
“怎么啦?”
“小南跟我提过你!她还说哪天你来找我,就说明她已经出事了。看起来,她真的……”刘易后面说的是什么,谷平完全没听清,不过,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有没有事现在还不能肯定,我们现在也正在找她。刘小姐,你方便不方便出来一趟?我们……”
“不行。”刘易断然拒绝,“对不起,我不能出来见你。我刚生了孩子,我不想自己有什么危险,如果你有问题要问,就在电话里问吧。”
谷平回头看了章云海一眼,后者朝他点了点头。
“好吧。刘小姐。我想问的是,第一,卓小南是不是最近找过你?”
“对,其实我们过去就是同事,只不过她在娱乐版,我在新闻版,彼此不太熟。她来找我,我也很意外。”
5.确认身份(10)
“她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三个月前,等等,我查一下日期。”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是3月13日。”
“她当时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问起2004年我写的一篇报道。詹丽琳,也许你听说过她。听说这案子至今都是悬案,詹丽琳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小南就是向我打听那个案子。”刘易道,谷平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声哄孩子。
“你当时跟卓小南说了些什么?”
刘易很快作出了答复:“2004年12月,詹丽琳的叔叔找到我们报社,他想发一篇寻找他侄女的文章,主编觉得很有意思,就鼓励我跟进。于是,我就采访了詹丽琳的同事、朋友,以及负责那案子的警察,当然,我也跟她叔叔聊过。我觉得这案子的确不简单。”
“我看过你的报道,你举出的两个旁证,都很有说服力。”谷平道。
“是啊。”这下刘易打开了话匣子,“她有网球肘,根本无法分尸,她怎么分啊,她连刀都举不起来。还有,她是信佛的,吃素都好几年了,她的同事还说,她定期会去孤儿院当义工,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杀人。再说,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这么激烈的冲突,之前应该有征兆,可是完全没有。每个人都说詹丽琳的脾气很好,谈起恋人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福。”
“可你的报道上说,李英杰曾经想过要分手。不是吗?”谷平提醒道。
“是的。可是他这么说,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想分手,男人在网上聊天时,常常会信口开河。”刘易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没见过那段所谓的聊天记录,这是负责该案的警察对我说的。可是,我调查过李英杰的朋友,他们都不知道他曾经有过那样的意思。其实,他们连他是否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谷平想,她或许是想说,为了让公众相信,把詹丽琳列为主要嫌疑人是合情合理的,警方才向她提供了一条子虚乌有的假线索。假线索?谷平觉得杜成应该不至于会做这件事,但他当时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绪烦乱,随便拉了一条信息作为主要线索,也不是没有可能。
“关于李英杰,你还知道什么?”谷平当然可以去看警方的侦查纪录,但现在他更想听听女记者的调查结果,她很可能找到了一些被警方忽略的东西。
刘易似乎有些犹豫。
“没关系,我们现在只是随便聊一下,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其实,根据我的调查,李英杰常去找詹丽琳,是因为李英杰是义工站的站长,他们经常一起去寺庙、养老院或孤儿院作义工。李英杰的父母根本不知道詹丽琳的存在,在李英杰住的地方,也没发现詹丽琳的照片。”
这的确有些奇怪。
“刘小姐,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也许不是恋人?”
“可能仅仅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刘易又停了一下,说道,“有人看见李英杰在5月2日早上去敲过詹丽琳家的门,而詹丽琳是在那天下午三点半出门的,所以警察认为,那天早上詹丽琳开门放李英杰进去,在屋里杀了他,随后,她在下午三点半离开家出逃。可其实,有人在5月2日半夜见过李英杰。”
谷平一惊。
“你是说5月2日半夜?”
“对,大概凌晨两点左右。那是李英杰的邻居说的。那天晚上,她出门时,在街上碰到李英杰,两人还在路边说过话。她说,当时李英杰穿着运动装,走路很匆忙,她问李英杰,这么晚到哪里?李英杰说,他去朋友家拿一本书,他白天去朋友家,没人在。”
5.确认身份(11)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那位朋友,很可能就是詹丽琳?”
刘易笑了笑。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后来我调查到,他有位朋友第二天要出国,而那位朋友在一个月前,曾经借给李英杰一本书,那是一本关于佛教的书,对方也是个佛教徒。李英杰曾经答应5月3日早上在他登机之前,把书交到他手上,但直到他登上飞机,那本书也没还给他。后来他才知道李英杰已经死了,当然那是两个多月以后了。”
“刘小姐,你说的这些非常重要。你有没有告诉过办案警察?”
“我没说。”刘易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因为我开始调查这案子的时候,已经是2004年了,这案子好像完全被丢在了一边,听说当初的主办警察已经得病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这案子的事,而且我第二次再去找那个半夜跟李英杰说话的证人时,她已经搬走了。也难怪她不肯作证。她白天在公司当小出纳,晚上在一家色情场所作色情按摩,她当然不希望警察找上门。至于那位借书给李英杰的朋友,他去美国后不久就查出患了癌症,他是第二年夏天死的。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他跟李英杰一个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的,这个人后来我就没联系过。”
“可以给我他的电话吗?”谷平问道。
刘易显得有些为难。
“那……我得找找了,很多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等我找到后,再告诉你吧。”
看来她把握不大。谷平心想。
“那么,刘小姐,你有没有把刚才说的这些告诉卓小南?”谷平继续问道。
“当然。她还告诉我,她找到一块头骨,很可能就是李英杰的。当时,我真是被她吓了一大跳。”
“你们在什么地方见的面?”
“她来见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咖啡馆,第二次,是在女子浴室。那次我们整个交谈过程都是在桑拿房里进行的。”刘易笑道,“那是她选的地方,她坚持要在那里。她说只有在那种地方才有可能不被人跟踪或监视。我感觉她的精神很紧张。她说有人在追杀她。”电话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刘易说了一声“稍等”,就离开了电话,两分钟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回来。
“对不起,孩子比较闹。”她抱歉地说。
“没关系,是我打扰你了。”谷平觉得跟一个看孩子的主妇说话真是一种煎熬,他很想快点结束谈话,于是加快了语速,“刘小姐,你们第二次见面时,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查到哪一步了?”
孩子又哭了。
“抱歉。”刘易匆忙地说,“我听她谈起,那件案子好像跟她工作过的旅游公司有关。第一次见面时,她说她准备去那家公司的档案室查一下九年前的大事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下来,谷平猜想她可能又去哄孩子了,便悄声对身边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章云海说:“她去查过你们公司2001年的大事记。”
“你说她回过公司?什么时候?”章云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她去查大事记的那天非常关键。她从棺材里拿出头骨的时候,四周应该不会有人,否则她不会去做那种事。那么,她是怎么被凶手发现的?”
“你是说,她很可能就是在查大事记的时候,被凶手发现的?”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得查一查,她什么时候去的公司,她去的那天,有哪些人见过她,有哪些人了解她去那里的意图。”谷平说到这里,听见电话里有响动,立刻对着喂了一声。
5.确认身份(12)
“对不起,有了孩子就是这样。”刘易再次道歉。
“没关系。请问,卓小南跟你见面的时候,还向你打听过什么?”
“第一次碰头的时候,她说她准备去一次养老院,第二次,她问了我一些关于詹丽琳叔叔和那些知情人的事。”
“你的报道登出来后,有知情人跟你联系过吗?”
“有四个跟我联系过。”
“你见过他们吗?”
“都见过。稍等,我去找一下资料。”她又消失了一会儿才出现,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他们中,一个是饭店老板,他说有一个长得很像詹丽琳的女人经常去他的饭店吃饭。后来我去过那家饭店,也见到了那个女人,确实有点像,不过那个人肯定不是詹丽琳,她是一家银行的职员,有正当工作,身份也没什么可疑的。另外一个怀疑詹丽琳是她的嫂子,结果证明,打电话的人是个精神分裂症者,因为跟嫂子关系不好,所以想故意陷害她。还有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他说詹丽琳经常包他的车去郊区。最后一个是修理工,他在一家小旅馆打工,他提供了一张照片,在照片的背景里真的就有詹丽琳。”
“哦,是吗?”谷平大感兴趣。
“我把那个司机提供的线索和修理工提供的照片都拿给了詹丽琳的叔叔看,他对那个修理工很感兴趣。于是我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给了老人。至于那个司机,詹丽琳的叔叔说詹丽琳平时很节省,从不乘出租车,所以这个消息不可靠。后来,我问过詹丽琳的叔叔,他说,他见过那个修理工,觉得他提供的线索比较靠谱,所以决定谢谢给对方。他从银行拿了一万元现金亲手交给了对方。”
“对方叫什么名字?”
“他叫张义,义气的义,不过,他没有提供自己的身份证,他说身份证掉了。”
“还能联系到他吗?”
“有他的手机号,但自从詹丽琳的叔叔死后,他的手机就停机了。”
谷平想了想,又问道:“刘小姐,关于詹丽琳叔叔的死,你有什么看法吗?”
“对于这件事我也很吃惊,不过,老人家有时候是说不准的,他来找我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差,而且,那时候,我开始忙着写另一篇报道,所以这件事就没再过问。怎么了?”刘易警觉起来。
这时孩子又哭了起来,刘易已经无心跟他说话,“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略带不耐烦地问。
“暂时没有了。非常谢谢你,能不能把那四位知情人的联系方式以及养老院的地址都发给我?”
“好的。”
跟刘易通完电话后,谷平发现章云海也刚挂上电话。
“你查过了吗?”他立即问道。
“我刚刚问过张芩,公司的大事记一般都由她来写。她查了备忘录,她说,3月15日,小南去找过她。她们的关系一向都不错,那天中午,小南还请她到附近吃过午饭。”
“她跟你秘书都说了些什么?”谷平问道。
“她问张芩,九年前,有哪些人去过犀牛旅社和昭兰会所。她还提到了李英杰和詹丽琳。可是张芩说,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她跟你秘书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别人知道?”
“有。叶瑾。她向张芩打听过这件事。张芩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坦白告诉了她。我需要说明一下,小南和叶瑾关系一向不好,叶瑾过去是小南的上司,她们两人曾经在办公室公开吵过,我为此还扣过小南的奖金。”
“呵呵,你真会做戏。”谷平嘲讽道。
章云海面露尴尬。
“不管怎么说,叶瑾是小南的上司,我不应该偏袒小南。”
“好吧,只有她知道吗?”
“小南和张芩在公司的走廊上曾经遇见我太太和女儿,后来我女儿好像也问起过小南来公司干什么,张芩虽然回答了她,但没说具体。”
谷平感觉章云海是在有意识地保护自己的女儿,可他暂时不想拆穿对方。
“那么,卓小南有没有查到她想查的东西?九年前你们公司发生过什么?”
“没发生过什么。不过,2001年5月2日是公司召开股东会议的日子。会议地点在昭兰会所,那地方也在H县,离犀牛旅社虽说有一段路,但也不是很远。”
“都有哪些人参加?”
“共5个人。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四位股东,另外还有叶瑾。”
“没有你吗?”谷平诧异地问道。
“那天我在韩国,我们在那里有投资项目,我去洽谈业务,5月2日下午走的,5月10日回来的。”
看到谷平讶异的眼神,章云海接着解释道:“呵呵,我刚刚顺便让张芩查了一下那天我在干什么。”
“好吧,看来除了秘书之外,只有叶瑾一个人知道卓小南去你们公司的目的。”
“是的。”章云海回答得很肯定。对于这个即将接替自己位置的人,他显然一点好感都没有。
“她会不会告诉别人?”谷平问道。
章云海冷笑。
“她在最近半年跟李中汉走得很近。所以,要说她会把这件事传给谁听,那只能是李中汉。”
犀牛旅社 第三部分
6.养老院意外死亡事件(1)
第二天早晨七点,谷平刚睁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嘀嘀”叫个不停。他本以为是局里又发生了什么紧急案件,可打开一看,竟是章云海。难道我是你雇佣的长工吗?谷平心里暗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接了电话。
“喂!怎么这么早?”他道。
“很早吗?”章云海口气轻松,听起来他心情不错,“我以为警察都是凌晨起床的呢。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吧。我在你家楼下。”
谷平透过窗帘往下看,果然发现一辆黑色本田停在大楼的对面。
“你自己去吃吧。我还得去上班。”他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暖烘烘的被窝,他真希望能再睡一会儿。自从当上法医后,他就很少有机会睡懒觉。
“我都安排好了。”章云海在电话里快速地说,“我先送你去市局大楼报到,顺便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养老院……”
“章总,”谷平耐着性子打断了他的话,“李英杰的头骨被确认后,警方会重新立案侦查。他们会找到凶手,他们会去养老院调查,再说我是法医,不是侦探,更不是你的跟班,所以……”
“他们会重新立案侦查这不假。但他们的重点是查出谁杀了李英杰,而我的重点是要找到小南。今天一早我联系过私家侦探了,他仍然没发现小南的行踪。她真的失踪了。”章云海的语气变得十分焦灼,“所以,不管警方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措施,我都会自己展开调查。我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消息。——谷平,你还记得我跟你之间的约定吗?难道你不想跟林小姐在一起了?”
又来了,又拿小林当诱饵,这就是商人的本性!他真是受够了。
“章云海,你能不能……”他想提出抗议,但电话突然断了,只剩下一阵“嘟嘟”的忙音。他站在那里,茫然地拿着电话。
二十分钟后,他穿上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章云海在本田车里向他招手,他板着脸走了过去。当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的时候,用眼梢看见章云海兀自在微笑。
等谷平坐定后,他踩下油门,汽车向市局大楼方向驶去。
最初,两人都没说话,谷平是因为不高兴,他讨厌自己被章云海牵着鼻子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乖乖上了章云海的车,其实一上车,他就后悔了,但那时想下车已经晚了。
章云海也一直没说话,他好像在等待最佳的开口机会。
十五分钟后,本田车在市局大楼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停下,这时,谷平的气已经差不多消了一半。他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这时,章云海突然叫住了他。
“谷平。”
谷平回头看着他。
“也许我不该把你扯进来。但是我身边没什么可信的人。而且,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专业人士,你也认识小南。”章云海也看着他,目光几乎穿透他的灵魂。
谷平不说话。
沉默。
“我答应你的,我会说到做到。”章云海说完这句,替他打开了车门。
谷平在步行去办公室的路上,给章云海发了一条短信,“二十分钟后,我会下来。”
章云海立即回复了一句,“谢谢”。
他说不清自己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也许是因为关于对小林的许诺有点关联。当然,他非常想跟她在一起,非常想得到她,她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然而,他觉得,他之所以愿意加入章云海的“秘密调查小组”,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这个男人的诚意。老爸说过,诚意是最好的武器,现在看来,果真一点不假。
6.养老院意外死亡事件(2)
十多分钟后,谷平回到停车场,给章云海带来一个新消息。前一天半夜,他的实习生们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嫌犯照片中找到了跟画像相像的人。
“两个?”章云海接过两张嫌犯照片的扫描件。
“你不觉得这两人都很像那张画像吗?”谷平道。
“好像是的。”章云海反复看了多遍,最后也表示赞同。“我们等会儿去医院,让小东看看这两张照片。”
“那太麻烦了。我那儿有电子挡,你把卓小东的电话给我。我让实习生把照片发到她手机上。”
章云海说了一个号码。
谷平立即用短信吩咐了实习生,“这两人不会是你们公司的某个老板吧?”他问道。
“当然不是。”
“所以他应该是被雇佣的。凶手雇佣他袭击卓小南。”
“我也这么想。”
“关于詹丽琳的叔叔,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总觉得有点不寻常,所以我们才要去养老院,不是吗?”章云海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刘易说过,有个知情人提供了一张詹丽琳的照片,老头看过之后确认是他的侄女,于是,刘易将知情人的联系方式给了老头。不久之后,老头就死了。”谷平故意放慢了语速,以便章云海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你认为老头的死跟这个知情人有关?”
“也许。”谷平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嫌犯的照片,那个人因殴打他的嫂子曾被判刑两年,“我还怀疑‘这个’人就是那个所谓的知情人。”
“说说理由。”章云海看着那张照片道。
“因为这个嫌犯叫郭义。而刘易所说的知情人,叫张义。名字一样。都是义气的义,当然,这也可能纯属巧合,但假如我要用一个假名办事的话,我在名字方面不会太讲究,我很可能会取我名字的一部分,比如,李平,张平等等。报上登了那么长篇报道,凶手不可能没看到。他一定很想知道,老头登报之后,有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他派了一个人去打探消息。通常,凶手不会雇佣一大堆人为他做事,因为那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危险。所以我认为,2004年被他雇佣假冒知情人跟刘易联系的人,跟今年3月袭击卓小南的人,以及在荷花池发现的那具尸体,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可惜那具尸体留档的面部照片都不见了,所以,我们只能比对资料库里的照片——我已经让实习生把扫描件发到刘易的手机上了。”谷平想,只要孩子不吵她,她应该很快就会回复我。
章云海默默将他的分析咀嚼了一番,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他的手机上传来一条信息。
“是小东。”章云海看着手机道,“她说是郭义。”
谷平微微一笑。
“好,那我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
“郭义的身上虽然有电击伤痕,但那不足以致命。他是溺水身亡的。”
“那就是说……”
“杀他的人应该不是卓小南。”
章云海长舒了一口气。
“这果真是个好消息……”他笑道。
“郭义被电击后可能又醒了过来。他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凶手,当凶手得知郭义的手机被盗后,就决定杀人灭口。凶手把他带到公园,诱到河边,给他服用了含有安眠药成分的饮料,然后将他推下了河——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公园人比较少的时候,比如下午三点以后。4月3日下午三点以后,你在干什么?”
“你是在审问我吗?”章云海笑道,“我得问过张芩后再告诉你。”
6.养老院意外死亡事件(3)
车行几分钟后,张芩的电话打了过来,章云海接完电话后告诉谷平:“4月3日那天我在日本出差。”
“OK。我现在是非正式地询问。到时候,警察会重新问你。”
“没问题。”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谷平又道:“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为你会有一辆豪华车,还会有司机专职伺候。”
“两年前我就不用司机了,我把车还给了公司,另外买了一辆。为此我还戒了酒。”章云海笑着拍了一下方向盘,“虽然这不是什么豪华车,不过这是我自己买的,我开起来心安理得。”
谷平看着他。
“怎么啦?”
“外表张扬,本质上却很低调。”
章云海笑了笑。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我爸,过去是社团老大,他告诉我,最要提防三种人,第一种就是,外表张扬,本质却很低调的人。”
章云海微笑着点头,“怪不得可以当老大。”
“他过去吃过这种人的大亏。”谷平刻意停顿了一下,才说下去,“卓小南的辞职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章云海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抬,但没说话。
“或者换种说法,你故意逼迫她辞职,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你跟她的未来。你知道她在那里,对你来说,无论是发展你们的关系还是发展你的事业,都不方便。所以,你想让她离开。本来,她辞职后,你是想跟她认真发展关系的。可是,你没想到她突然打电话给你,说起那块犀牛骨。你更没想到,她会失踪。你觉得她的失踪你也有责任——我说的没错吧?”
章云海两眼望着前方。
“继续说。”
“我说完了。我对了几成?”谷平问道。
“就算全对吧。”章云海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谷平心想,那我大概说对了七成。至少她的辞职是他故意设计的,他也的确是想跟她有所发展。
“关于那个犀牛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谷平重新找到了一个话题。
“你指什么?”
“卓小南说,你过去养过犀牛,那是真的吗?你在哪里养它?”
“你是在怀疑我吗?”章云海笑了起来,“好吧。我承认那的确有夸张的成分,但我的确养过犀牛,只不过那犀牛不是我的,而是动物园的。”
“动物园?”
“犀牛旅社所在的那块区域,原先是个动物园。我父亲是动物园的饲养员,小时候我常去动物园。我父亲负责喂养的是两头犀牛。十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动物园面临倒闭,当时我们正在附近建度假村,就是昭兰会所,九年前开股东会议的地方。我当时认为,开发一个附带动物园的新型旅游基地,应该能吸引更多的游客,于是就跟动物园的直属单位谈合作,其中的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最后,我们买下了动物园所在的那块地的使用权。”
“那动物园里的动物呢?”
“动物的搬迁由动物园负责。我们只提供搬迁的资金。当时动物园的直属部门不同意我们接收动物,他举出很多条条框框,认为我们无法照顾好动物。可实际上,他们自己也做得不怎么样。最后经过协商,动物园唯一留给我们的就是那头犀牛。那头犀牛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留下它。我们跟动物园签了领养手续,也配备了专业的饲养人员和兽医,手续非常齐全。那头犀牛就是犀牛旅社的象征。”章云海笑了起来,“但是当然,它不是死于1970年的大火,而是在1999年的夏天病死的。它死了之后,我们把它埋了,还像模像样地竖了一个墓碑。宣传单上之所以写它是被火烧死的,是因为我们怕有人会来偷取犀牛的骨头,”章云海加重语气道,“我们希望别人认为墓碑里只剩下犀牛的骨灰,事实证明,这主意还不错。其实它的名字也是在它死后才取的。那只是一种商业手段。”
6.养老院意外死亡事件(4)
“它得了什么病?”
“老死的。我们接管它时,它已经快不行了。”
“那为什么要接受它?”
“我刚刚说了。我是从小看着它长大的。我对它有很特殊的感情。不过当然,作为投资来说,那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可是……呵呵,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钱。”章云海略显轻浮地耸了下肩,“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去世的。我父亲独自把我养大。我的大部分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动物园里度过的。不管那是不是明智的投资,我都觉得那很值得。——这就好像你买林小姐的漫画书,那是完全没道理的投资,但是你觉得很值得。当然,我承认,犀牛旅社这个项目的确不怎么样。”章云海半是自我解嘲,半是幸灾乐祸地说,“它自从成立以来,就没赚过钱。最好的一个月也是平帐,大部分时候都在亏钱。对了,”他问道,“既然那些头骨是卓小南在犀牛旅社发现的,那你们警察会不会对那里进行全面搜查?”
“可能。”谷平谨慎地回答。
“哈哈,如果有这么大的动静,我看犀牛旅社是别想卖出个好价钱了。”章云海开心地笑了起来,“知道吗?李中汉一直想把它卖了,要不是我顶着,五年前,它就不是我们的了。估计我一走,它也很快会易手。”
“你真的准备退休?”谷平总觉得章云海不像是那种甘心过退休生活的男人。
“退休不是也挺好吗?养养花,钓钓鱼,散散步。”章云海故作轻松地说。
谷平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么,假如找到卓小南,你会怎么样?我是说,活的,健康的,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卓小南。”
“只要她活着就行了。我会照顾她。”章云海不假思索地回答,“至于她是否能跟原来一模一样,只能看运气了。”他轻轻叹息着,将车拐进一条两边都是店铺的小路,“我们到了,养老院就在前面。”
“这里离我那儿倒挺近。”谷平别过头去,看了一眼路牌,温州路,没错。虽然从市局大楼到这里恐怕步行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可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你饿不饿?”章云海问他。
谷平明白,这句话的本意应该是,“你想不想现在吃饭”,看来,这个工作狂肯定是一点都不想吃,要不然他没必要这么问。
“你是想现在就进养老院吗?”谷平反问章云海。
“早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是他们脑筋最活跃的时候,等过了十点,他们就开始犯困了……现在正好早上八点,”章云海看了一下表,“干脆我们跟他们聊过之后再吃东西?”
“随便。”谷平道。
章云海锁上车门,朝前走去,谷平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来到养老院门口,按响了门铃。没过多久,一个穿蓝色大褂、戴深度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铁门。
“你们找谁?是来探视的吗?”
“不,我们想找一下你们的院长。”章云海道。
“要找王院长?”中年妇女嘴上虽这么问,脸上却没显出丝毫惊讶,谷平猜想平时经常有人来找这位王院长。她把门开大,让谷平和章云海走进去,随后她指指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五层小楼,漠然地说,“上三楼到底那间办公室。”
他们向她道了谢后,径直走进了小楼。
王院长是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听了他们的来意后,他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在他的办公桌前徘徊了很久,才停下脚步,问道:“这案子会重新立案侦查吗?”
“应该会。警察不久之后就会来找你。今天我们来,只是想问一些关于我朋友的事,希望你别对我们隐瞒。因为,虽然这次谈话不是正式询问,但他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从某方面说,他也是警察。”章云海神情严肃地说。
6.养老院意外死亡事件(5)
王院长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又看看谷平。
章云海继续说道:“是我的朋友发现了被害人的头骨,才使案件得以重新开始侦查,可现在她却失踪了,我们想找到她。请问,她有没有来过这里?”他将卓小南的照片递给王院长。
王院长只看了一眼,就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她来过。”
“什么时候?”谷平问。
“她来过两次。”王院长有点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报纸,“第一次来大概是3月,她说来探视她的姨妈,姓陈。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姓陈的老太,楼下的人也没细问,就让她进来了。结果,她一进来就跑到当年詹向荣住的那层楼,缠着工作人员问东问西的。另一个工作人员觉得不对劲就通知了我,后来,我把她打发走了。”
“那第二次呢?”章云海沉着脸问。
“第二次是4月初,她是从后面爬墙进来的。这一次,她找到了当年跟詹向荣关系不错的一个老太太。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她的,大概是上次来,她听到别人说了什么吧。那老太太有老年痴呆症,近几年病情时好时坏,两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聊了好久。后来工作人员发现了她,就把她赶走了。”王院长说话时,吹了一口茶杯里的茶叶,接着慢悠悠喝了一口,“因为上次她来过,工作人员认出了她。”
谷平认为他这么装腔作势无非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在气势上威慑他们,以便应付接下来可能对他不利的提问。
“王院长,你为什么要赶走她?”谷平问道。
“因为……”王院长还没说完,章云海就代替他回答了。
“因为小南触及到了一些养老院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你指什么?”谷平道。
“当然是詹向荣的死。”章云海道。
“他的死?”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养老院一定有责任。”章云海看着王院长说道。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王院长立刻被激怒了,脸涨得通红,“他的死是他自己的原因,是他自己造成的!养老院怎么会有责任!”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谷平从裤兜里拿出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那是他在来养老院之前,让实习生替他查询到的,“我这里的死亡记录说他是心肌梗塞。这是事实吗?”
“这,这当然是事实。”王院长避开了他的目光。
“王院长。我发现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凑巧也姓王。”谷平将那张复印件移到王院长的面前,这是他刚刚发现的。他提到的这点对王院长来说非常致命,后者的额头开始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