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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咽
作者:鬼马星
楔子
笃笃,笃笃,文夫人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醒。
“是谁?”文夫人低声喝道。
“夫,夫人,是我,小莲。请快到大厅,有客来访。”小莲的声音似在发抖。小莲是文夫人的贴身丫环,已经服侍了她三年有余,她知道,如无要事,老实又懂规矩的小莲是不会深更半夜将她吵醒的。有客来访?现在已过了二更,谁会这时候来?
“是谁来了?”隔着房门,文夫人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小莲。
外边没人应答。
“小莲?”文夫人喊了一声。
小莲的声音这才由远而近。
“夫人,夫人,他们说,他们是从红筹寺来的……”
红筹寺?文夫人心中一凛,夫君文纬峰十天前出门押镖,目的地就是江西省的红筹寺。虽然他们夫妇倆行走江湖多年,到过的地方不计其数,可是红筹寺这地方却着实没听说过,而所押的物品也甚是奇怪,乃是一个看似平淡无奇,且被摔裂的黑木碗。当初,若不是因为镖银丰厚,托镖人又是夫君的熟人,文夫人是不会接下这趟镖的。莫非访客是为夫君的那趟镖而来?莫非夫君还没到红筹寺?这可不妙!按托镖人给的地图,无论如何,五天前就该到了。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文夫人越想越怕,她随意整理了下衣衫,便心神不宁地打开门,走出了卧房。她见小莲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门口。
“他们在哪儿?”她问道。
“在,在大厅。”小莲朝前一指,文夫人只看见大厅门口有黑影一闪。
“他们有几个人?”她悄声问,深夜来访,她总觉得来者不善。
“两个。”
两个。还好。她稍稍缓了口气。她虽是女流,且武功平平,但若对方非一流高手,她自认还能挡一阵。
“去后院把夏师傅他们叫来。”
小莲呆呆看着她,并不动弹。文夫人立刻明白了。
“他是不是又去喝猫尿了?!”她咬牙问道。
小莲点点头。
这个夏寿云!当初收他就因为他武功高强,曾做过大庄子的护院,可谁想他来之后才知道,他武功再好也全无用处,因为他是个只会误事的大酒鬼。十天前,要不是他喝得昏天黑地,镖局的人遍寻不着他的人影,他早就该跟着夫君出门押镖了!这个废物!要用他的时候,次次都无影无踪!文夫人一想到他,就恨得牙痒痒。
“算了,你跟我来。别让客人久等了。”文夫人带着七分怒气,三分不安快步来到大厅,却见两个布衣男子站在堂上,两人虽手无寸铁,但从身形步伐看,显然都是练家子。
他们身后的地上放着个红漆大木箱,文夫人只扫了一眼,便立刻认出,那是夫君随身带走放衣物的木箱。它怎会在此处?!她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两位,在下竺素心,文纬峰乃我夫君,两位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文夫人道,她故意避开不去看那个红木箱。也许是她看错了呢?
其中一个布衣男子上前一步,向她作了一个揖。“夫人,在下乃青木道长座下弟子,道号修善,这位是我的师弟修觉。”
“见过两位道长。”文夫人慌忙行礼。她这时才发现,两人腰间各悬了一把木剑,看来他们真是红筹寺的人。在接这趟镖之前,文夫人听夫君提到过红筹寺,据说它是蓬莱派的一个分支,因其宗旨是不杀生,所有弟子只允许佩戴木制兵器,故而江湖上也称红筹寺为“木剑门”,同时它也有“武林第一善”的美称。文夫人想,既然他们是红筹寺的人,按理说不会伤害夫君,便吩咐小莲,“还不快給两位道长上茶。”
小莲才要去,修善阻止道:“不必了。夫人,家师命我等办完事便速速回去复命。请看一下,箱中之人,可是令夫君文镖师。”他退后一步,指了指身后的红木箱。
这句话把文夫人震得眼冒金星。
他说什么?夫君?夫君怎么会在箱子里?
难道夫君他……
文夫人瞪着修善,知自己确非听错,才颤颤巍巍地挨近那个红木箱,她站到木箱前,一手抓住箱子的佩环,闭上眼睛,猛地向上一拉。
“啊!”她惊叫了一声。
“夫人,可是文镖师?”
毫无疑问,她怎么会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来?可是,他怎么会睡在里面?他是睡着了吗?不,不是睡……她没理会修善的问题,哆嗦着伸手探向夫君的鼻底,瞬间,她的身子变得冰凉。夫君已无气息!可看夫君的脸色,竟无比安详,明明是睡着了,伤口在哪里?是不是在后脑勺?当她伸手摸向夫君的后脑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夫君竟然没有后脑!她再瞪大眼睛望去,却见夫君的耳根后空空的,再看脸颊旁边,竟是齐刷刷地刀痕!有人,有人用刀砍去了夫君的后半个脑袋,是谁!如此残忍!想夫君一向行侠仗义,从不与人结怨,有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夫人。”修善在问她。
她退后一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亏丫环小莲及时扶住了她。
“夫人……”
“是我夫君……”她颤声道,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夫人……”
“道长!是谁杀了我夫君?”她嘶声问道。
修善不疾不徐走上前,道:“四天前,有人送了这个木箱到红筹寺山下,家师打开后,发现文镖师已命丧其中,箱内还有书信一封,称若要找回三个月前失窃的五真碗,就到临沂来找文夫人。写信人自称乃镖局中人,叫李纯民,三个月前曾助文镖师窃取本门圣物五真碗。” 修善的口气瞬间变得冰冷似铁,“五真碗虽非金银所制,却是本门玄净太师租所赐,乃本门至尊法器,于红筹寺及蓬莱派众弟子来说,皆意义重大。若它在夫人手中,还请赐还。”说话间,修善的手已经握在木剑柄上,眼看着便要动手。
文夫人没想到夫君遭此劫难不算,竟还被污为窃贼,心中不禁悲愤难当。
“什么真碗假碗!我夫君于10天前就是受人所托,将它送去了红筹寺,你们有没有收到,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家夫君去了你红筹寺便命丧九泉!”说到此,已是泪水涟涟。
修善辩道:“夫人!文镖师的死无疑是窃贼之间的内讧,与红筹寺何干?!”
“血口喷人!”文夫人听到“窃贼”二字已是怒不可遏,再想到夫君的悲惨的死状,她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话,当下喝道:“拿剑来!”小莲慌忙从八仙桌后抓过悬在衣架上的宝剑扔了过来,文夫人“哗”地一声抽出宝剑,霎那间寒光逼人,剑气冲天。这把金刚长剑是用黑铁经七七四十九天铸造而成,她就不信它拼不过那两把破木剑。
修善见她这架势,又道:“还请夫人念在我等好心送还文镖师的尸首,将五真碗奉还。”他一把木剑在手,晃了三晃,刀锋竟似比真剑还锋利。
“跟她啰嗦什么!先搜了再说!”那个叫修觉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木剑一挥,便朝文夫人冲了过来,文夫人就势一挡,刚想使出一招“平沙落雁”,就见那臭道士身形一矮,如西瓜一般滚了出去,文夫人欲追,可刚一转身,就感觉背后有掌风袭来。
“木剑门,背后偷袭,枉称名门正派!”她回身便一剑刺出,眼看那把金刚剑已然刺中修善的肩头,却见修善往后一闪,轻松地避开了。
“夫人,交出五真碗!我保证绝不伤你文家镖局一草一木。”修善道。
“呸!什么破碗!”文夫人本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夫君惨死的尸体就在眼前,这臭道士只字不提,却一味只顾追查什么碗的下落,她焉能不怒,哪还有闲情与之细细理论。现下,她只想快点砍掉这两个臭道士的手脚,好出一口恶气。她手持金刚剑向修善的喉头直直刺去,修善以木剑轻轻一挡,再次避开了剑锋。
“夫人,不杀生虽是我红筹寺的第一戒律,但我五真碗乃蓬莱圣物,而红筹寺又隶属于蓬莱派,那情况就不同了。”修善退后两步,站到那红木箱边,正色道。
“什么蓬莱不蓬莱的!不干我事!我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夫君!”她正要往下说,突然觉得气急胸闷,小莲见状,连忙上前相扶,她推开小莲,厉声道,“快,快去后院请师父们过来!还有,还有二小姐……”
小莲答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呵呵!”修善冷笑了一声。
文夫人眉头一皱,狠狠朝他瞪去。
“臭道士!你笑什么!”
“夫人何必装腔作势,你家镖局,如今除了你和那个丫头,哪还有其他人!那李纯民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文镖师早已作了安排,大女儿去年出嫁,小女儿昨日出阁,他自己带着一干人等于10天前离开镖局,假装押镖,其实是另择栖身之地,至于你,夫人,你负责押后和掩人耳目,等文镖师安排妥当,他自会来接你。”
“一派胡言!我家小女儿几时出过阁!李纯民?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文夫人听得一头雾水,火冒三丈,而当她的眼角瞥见那口大木箱时,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我夫君正大光明地接镖送镖,想不到会是如此下场,你们,你们……”她欲说下去,只听到小莲连哭带喊地奔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师父们的房间都空了!他们走了!”
“你说什么!”文夫人大惊。
“我看过了,他们的行李也都不见了!”
“那小姐呢?”
“小姐也不见了,房间里没人!”
文夫人想到两个时辰前,她还跟小女儿文兰说过话。当时女儿睡意正浓,她还亲手为其盖过被子,出门的时候,她还小心地关上了房门。可这会儿她怎么就不见了!她上哪儿去了?这么晚了,她想必也不会一个人出门,莫非是……被人捋走了?小女儿年方十五,生得天姿国色,花容玉貌,自去年起,说媒的人就络绎不绝,因她年幼,她和夫君始终没答应。难不成,有人明娶不行,就想硬夺、!文夫人想到此,不禁额头冷汗直冒。
“小姐会不会在别的房里,你再去看看……”她吩咐道,嘴唇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小莲“哦”了一声又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文兰到哪里去了?文兰到哪里去了?她一个人深更半夜怎么会跑出去!莫非,是那两个臭道士,先捋走了她,再过来发话?以他们的武功,要做到这点并不难,只是那几个镖师都去了哪里?往日我和夫君待他们不薄啊!
“师兄!”
她正在思忖间,就见那刚刚滚进内堂的修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她惊讶地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黑木碗。
“师兄!这是我在西边那间厢房找到的,跟信里标明的位置一模一样!”修觉一边说,一边将那个黑木碗递给修善。
文夫人道,西边的厢房,那不是文兰的闺房吗?这东西怎么会在文兰的房间?这分明是栽赃!
修善恭敬地接过黑木碗,仔细查验了一番,忽然,他眉头一皱,朝她瞪来。
“夫人!你竟将本门的圣物用来盛发油!”
“什么!我……”
修觉闻了闻,也立即沉下脸来。“还是师兄的鼻子灵,这就是发油的味道!”
发油!文夫人这才想起,她好像是曾看见文兰的梳妆台上有个黑色木碗,平时她是用它盛发油,这是她每日梳妆打扮的必备之物。也许是它太普通了,她从不曾注意过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蓬莱圣物?想不到这东西真的在自己家里!文兰天天在用它,它一天都不曾离开过文兰啊。等等!既然这个在文兰的房间,那夫君押送的那个黑碗又是什么?难道是假的?难道是女儿一时贪玩,偷偷将它换了?那文兰的突然离家会不会真的跟这只碗有关?她是不是看见他们,故意躲了起来?文夫人越想越不安,她真想立刻回西厢房,亲自找一遍。文兰,文兰到底去了哪里?!
“夫人!”修善怒喝一声。
“盛过发油又如何!谁知道这是你们红筹寺的圣物!”文夫人自知理亏,声音不觉低了八分,没想到修善却大喝一声。
“夫人!今日我们师兄弟来,并非有意为难,只为拿回本门圣物五真碗。本来,圣物完好无损,我等应立刻回去复命,只是蓬莱派的第一戒律是,凡损毁、玷污本门圣物者,需受鲸面之刑。”
“鲸面之刑?”
“就是划花你的脸。夫人是武林中人,这点痛楚算什么。”修觉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
听到这句,文夫人扬起手中的金钢剑,指着修善,怒道:“臭道士!我问你们!这碗坏了吗?!”
“坏是没坏,不过沾染油脂,于本门来说是大忌。所以——得罪了!”修善话音刚落便挥剑朝文夫人劈来。文夫人挡了修善一剑骂道:“所谓武林第一善真是浪得虚名!我看你们木剑门,应该叫猪狗门!畜生门!”
“骂也没用!夫人受刑吧!”修觉懒洋洋道,顺手便朝她身后攻了一剑,文夫人一闪,人虽避开,但衣服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她不禁又羞又愤。
“奸贼!今日不杀你们,我就……”她话还没说完,木剑已经直指她的肩膀,只听“扑哧”一下,剑锋插入她的关节,一阵剧痛袭来,她以内力拼命忍住,随后愤力一跃跳上案台,一招“醍醐灌顶”直刺修善的百会穴,修善朝后一弯身躲过这一剑,文夫人正欲攻修善的脑门,修觉已从侧边袭来,她避向左边,修善又从前方刺来,她不及闪躲,右臂再中一剑,这一剑也刺在她关节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冒金星,她一个踉跄,往前摔去,只听“当啷”一声,金钢剑掉落在地。完了,她心道,看来这鲸面之耻是躲不过了。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技不如人,受此屈辱,以后也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还不如跟夫君一起去,想到这里,她禁不住伸出左手预掐自己的喉咙,“扑”一块石头打中了她的手,她惊叫一声,随即感到屋外吹来一阵劲风,待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屋内灯烛悉数已被吹灭,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是谁!”修觉问道。
无人回答。
“阁下请现身!”修善道。
仍无人应答。
“师兄!别废话,先修理了这女人再说!”修觉道。修善似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文夫人看见他们朝自己走了过来,正当他们快接近她时,突然,一条人影飞过他们的头顶,在两人的背上各击一下,两人应声倒地,文夫人听到“波”地一声闷响,她知道那只黑木碗掉在了地上。
接着,一个男人晃到她的面前。那身影她认得。
“师妹!”声音也很熟悉。
果真是师兄!文夫人又惊又喜,正欲说话,那人已经不由分说背上了她。“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里!”
师兄,我女儿不见了,夫君死于非命,我岂能就此离开……,她想说话,但身上的剧痛却让她无法开口,她企图跳下男人的背脊,告诉师兄夫君的尸体就在那红木箱里,她得把他妥善安葬,还得找到杀他的凶手,她还想告诉师兄,她得到后院找自己的女儿,女儿突然不见,必有原因,她还想去找那个托镖的李公子问个究竟,事情因他而起,如果不找到他,便无法还夫君和文家镖局的清白……她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跟师兄说,但是,疼痛、疲惫、伤心一波波向她袭来,她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1、大事不妙
每年二月十九,是观念菩萨圣诞日,也是宿州城第一大户云台山庄在南大街云雾茶楼门口给穷人派粥的日子。
这日跟往年一样,卯时未到,云雾茶楼门口已排起了长龙。茶楼的店小二在掌柜的催促下,急急忙忙拉开店门,两个孔武有力的厨工一人拎着大粥锅的一个耳朵,一路吆喝着,将大粥锅从店里拎到了大门口。虽然锅盖未揭,但热粥的香气早已钻进了那些饥肠辘辘的人的鼻子。
一个老年乞丐人狠狠吸了口气嚷道:“今年有枣子!咦,不对!还有花生!”此话一出,等候的人群立刻兴奋起来。
“枣子,花生!”
“花生!怪不得这么香!”
“今年我们庄主喜得贵子,所以特别在粥里加了红枣和花生。大家不要急,人人都有份。”负责派粥的店小二边说话,边慢悠悠卷起袖子,拿起了粥勺。
人群中马上有人嚷道:“恭喜徐庄主,贺喜徐庄主。上回吃红枣,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徐庄主真是好人哪。”
“哎呀,快点吧!老子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有人拼命朝前挤,有人被踩到了脚,有人发现别人插在了自己前面,有人的碗又掉在了地上,一时间,咒骂声、踢打声,摩擦声不绝于耳。突然——
“碰!”——从人群深处暴出一声闷响,那声音犹如晴空中一个霹雷,虽然又短又急,但因声音太大,又太突然,所以着实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负责派粥的店小二怒道,吵吵嚷嚷的人群他可是见惯了,可他从来没看见过有人在派粥的时候闹事。这家伙还想不想要粥喝了?“是谁!给我站出来!”他又喝道,这时,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来。他身材干瘦,头戴一顶破毡帽,衣衫褴褛,,一脸污渍,右手拿了根五尺长的铁棍,左手则捧了个黑色的木头钵盂。
“你?”店小二还有几分不相信。
老头也不回答,拿起铁棍就朝那木头钵盂上重重一敲,“碰!”又是一声巨响,众人纷纷捂住耳朵朝后躲,店小二也觉得仿佛有响雷霹在自己的耳朵前方,他捂住隐隐作痛的耳朵,用粥勺指着老汉,眼睛一瞪,喝道:“老东西!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到这里来撒野!”
老人冷哼一声,将那木头钵盂往他面前一伸,仿佛在说,臭小子,废话少说,快给你爷爷派粥吧。
店小二见他一脸轻蔑的表情,更加恼怒,不及细想,扬手便朝那钵盂挥去,他料想那个破钵盂必然会掉在地上,谁知那钵盂竟如长在老头的肉里般,纹丝不动,他又一挥手,那东西仍是纹丝不动,他心中疑惑,抬起眼睛,正瞧见那老头站在那里在朝他笑,顿时火冒三丈,他心道,臭老头,看来不给你吃点辣的,你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店小二平时也跟云台山庄的武师学过几招拳脚,自认在这南大街,也是个能打的人,他岂能在街坊面前丢这个脸?当下便捋起袖子,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不识趣的老头,哪料,他刚欲挥拳上去,就听身后有人喝道:“住手!不得无礼!”
那是云台山庄大掌柜陈南城的声音。
店小二正自纳闷,一回头却见陈掌柜已抢步出店,走到了那位老汉面前,连连拱手作揖:“老朽不知林庄主驾到,失礼失礼。”
林庄主?哪个林庄主?莫非陈老掌柜说的是宿城第二大山庄玉龙山庄的新任庄主林涌泉?可听说那位林庄主才二十出头,风流倜傥,才貌双全,再看这烂老头……店小二回头又将老汉打量了一番,心想陈老掌柜莫非老眼昏花了,怎会将这么个又老又邋遢的糟老头跟年少有为的林庄主混为一谈?
这时,云雾茶楼的掌柜徐雁也跟着走出了店门,店小二一看便知,掌柜此时跟他想得一模一样。果然,掌柜凑到陈南城跟前,一边用眼梢瞄那老头,一边轻声道:“老掌柜,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我岂会认错人?快去楼上雅座备茶!快!” 陈南城寒着脸吩咐完,又对那老头一欠身,恭敬道,“林庄主,此处风大,还请移步小店二楼,暂且歇息。恰好小店刚到一批上等的明前碧螺春,还请林庄主赏鉴。”
徐掌柜仍站在原地犹疑不决,此时那老汉却开口了。
“敢问老掌柜,因何有此推断?”店小二想,那明明是个老人的声音。
敢情这老头自己也弄不明白了吧,陈老掌柜这是怎么了?
陈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说道:“是庄主的手。”
手?店小二朝老头的手看过去,他实在不明白,从那只满是污渍的脏手上能看出什么!不过,说起来,那只手好像只是脏了点,并没有像老头的脸那样饱经风霜。
可是老头听了这句,却笑而不语。
“庄主的大拇指上有颗痣。我记得庄主出生时,老庄主还找人算过一卦,那算命的说那颗痣是火龙飞天之兆,需用水石压一压,因而老庄主特地请人为少庄主铸了一枚翡翠琉璃戒,我看庄主的大拇指上恰有戒痕,再看庄主的身形步伐,像是练武之人,据老朽所知,宿城之内,有上述两大特征的,唯有林庄主一人,再说,庄主脸上虽有污渍,脖子里面却……”
陈老庄主说到这里,已被老头的大笑声打断。店小二惊奇地发现,那分明又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哈哈哈!陈老掌柜果然是宿城之眼,名不虚传哪!”老汉说话时伸手往上一揭,那顶破毡帽和那几捋白胡子瞬间就飞了出去,他们面前顿时出现一张年轻人的脸,虽衣衫褴褛,但英气逼人,相貌堂堂,只不过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他,显得有些邋遢。
“哎呀,果然是林庄主,失礼失礼。”云雾茶楼的徐掌柜连忙作揖,一边又对那店小二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是谁!快进去备茶!”
店小二此时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他也盼着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好让这装神弄鬼的林庄主快点忘记自己的长相。当下正要转身进店,却听到林庄主道:“不必了,今日我来,一是为了尝尝徐庄主的红枣粥——我远在西域学艺,家父每封来信必会提到这宿城名点,所以我怎么也得尝尝,所以茶是不喝了,只须给我一碗粥便可……”林庄主面带微笑,叫人分不清他这么说是讥讽还是真心诚意,“二来么,我是要把这东西给徐庄主。”
“这是……”陈老掌柜困惑地看着林涌泉送过来的木钵盂。
林涌泉微微一笑。
“只要你给他,他自会明白。——喂!”
店小二发现林涌泉在叫他,不觉心头一跳。
“林,林庄主。”
“请给在下乘一碗粥。有劳了。”林涌泉很客气,不过,店小二还是隐隐感觉两道利剑般的光从他眼睛里射出来。店小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粥可是专门派给穷人和乞丐的,林庄主硬要来凑这热闹,这可怎么办?
“唉,林庄主,这粥岂是你该喝的,还是上楼喝茶吧……”徐掌柜在一边劝道。
“我就爱这一口,快点盛吧。”林涌泉语气坚决。
徐掌柜为难地看看身边的陈老掌柜,老人家却望着那只木头钵盂发呆,徐掌柜正想说话,却听一阵马嘶声由远至近,再一看,却见不远处有几个人策马而来,为首的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穿青衣黑裤,另一个则一身黑衣,再仔细一看,那黑衣人竟是云台山庄的庄主徐士清,后面跟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则是庄主的跟班徐庆,后面那几个人则从来没见过,不过看那神色,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店小二心里打起鼓来,出什么事了?
果然,徐庄主路过云雾茶楼时,径直策马而过,若是往日,他必会下马歇息,即便不是,也会在马上跟两位掌柜及领粥的穷人打个招呼,可今天他却直往前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店小二正在纳闷,就见庄主身后的徐庆又策马回了过来,他朝陈老掌柜嚷道:“陈掌柜,庄主有令,立即回庄议事。”
说罢,徐庆又调转马头朝云台山庄飞驰而去。
“这是怎么了?”徐掌柜望向陈老掌柜。
陈老掌柜并不作答,而是朝林涌泉作揖道:“林庄主……”他刚一开口,林涌泉即伸手阻止他再说下去。
“陈掌柜不必客气,贵庄有要事商议,但走无妨。”
陈老掌柜却走到林涌泉近处,轻声问:“敢问林庄主,是否知道我家庄主今日要回来才特意送来了这个宝物?”陈掌柜掂了掂手里的木头钵盂。
林涌泉笑而不答,他兀自拿起粥勺,舀起一口热粥送到嘴里,“好粥啊,徐庄主真是个大好人!哈,里面果真有枣子!”他嘴里吐出一颗枣核,只听“扑”地一声,那枣核竟然如飞镖般弹出去,死死地卡在了店门旁的木头门框上,看得店小二心惊肉跳,暗自后悔,我怎么就得罪了这么一位爷呢!
“林庄主,可否告知老朽这宝物的来历?”陈掌柜又道。
林涌泉放下粥勺,朗声笑道:“陈掌柜,你只须将这东西带给徐庄主,他自会告诉你它的来历。在下告辞了!”林涌泉说罢,便纵身一跃,飞了出去,店小二惊讶地发现,在云雾茶楼的对面,原来早已有匹白马等在那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涌泉已经骑上马朝东而去。
“老掌柜,你看庄子里是不是出事了?”徐掌柜不安问陈掌柜。
陈老掌柜沉吟片刻道:“我立刻回庄,这里你们先照应着。施粥也是大事,不可轻慢。”
“是。”徐掌柜应道。
陈南城一跨进云台山庄的内院,就听到屋里传来一片哭声,他一听便知那是庄主夫人文蕙的声音。陈南城知道庄主此次出庄是去临沂探访岳父母文镖师一家,同时报告文蕙生子的喜讯,本来还说要请岳父母一起回庄小聚几日,顺便喝孩子的满月酒,可如今两位长辈没有同行,文蕙又哭得如此伤心,看来文家镖局八成是出事了。
果然,陈南城一进门,就见文蕙捧着一件男人的旧衣服泣不成声,她身边的陪嫁丫环彩琳也一样泪水连连,庄主徐士清正在安慰夫人,看见陈南城,连忙道:“老掌柜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找你。”
“庄主有何吩咐?这几位是……”陈南城看见堂前站着一个布衣男子和一个小丫环,他认出来,他们是刚刚跟在庄主马后一起回庄的,看他们的神色,都有些萎靡不振,尤其是那个小丫环,似已经精疲力竭,快要昏过去了。
“他们是我岳父家的人。这位是夏寿云夏师父,这位是我岳母的贴身丫环,叫小莲。来人……”徐士清大约是看出这丫头精神不济,大声唤道,不一会儿,从外面跑进一个丫环来,“快去给这位小莲姑娘拿点水和点心来,这一路上,她没吃过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那丫环便给小莲拿来了一杯水和两块松糕。小莲喝了两口水,又瞅了松糕几眼,楞是不敢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自己不饿,谢过了那个丫环。
陈南城想,这个小丫头分明是又饿又累,若是平时,按徐士清的脾气,定会让她先去休息,可如今硬是把她留在堂上,莫非是有话要问?看来文家定是出大事了,陈南城想到此处,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庄主,此次去临沂,文镖师一家可都安好?”
徐士清摇头,黯然道:“老掌柜,我就是要跟你说此事。我岳家出了大事,我岳父被人害死,岳母和妻妹都不知去向!”
什么!?陈南城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士清瞅了陈南城一眼,又叹了口气,这才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那天我到岳父家,是清晨卯时,镖局府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我一边喊人,一边进入,可我一直走进内堂,竟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待我走到大厅,发现大厅里有个红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我岳父的尸体。”徐士清说到这里,文蕙再次嚎哭起来,徐士清低声吩咐丫环彩琳,“扶夫人到内堂休息,我和陈掌柜、夏师父还有话要说。”
“不,我要听!那是我爹!”文蕙抹着泪,带着哭腔道。
徐士清似是无奈地瞥了妻子一眼,道:“好,你只管听,可不许插嘴!”
文蕙没搭腔,边拭泪,边点了点头。
徐士清继续说了下去。
“我岳父的尸体在那个红木箱子里,我找人搬出来一看,岳父大人当真死得很惨,他的后脑竟被人切掉一半。”
这句话惊出陈南城一身冷汗,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脑似有冷风吹过,不由哆嗦了一下。
徐士清道:“我惊慌之余,赶紧四处找人,可镖局里竟一个人也没有,岳母和妻妹文兰都不在家。我觉得甚是奇怪,便立刻找邻居打听,可他们都说没见过她们,后来其中一个邻居让我们去附近的酒馆找找,可能会碰到夏师父,于是我们就去了,谁知果真在那里碰到了夏师父和这位小莲姑娘。”徐士清指了指堂前站着的那个汉子,那人始终低着头,陈南城心想,连邻居都知道在酒馆能找到他,看来平时此人定是喝酒成瘾的,镖局出事之时,大概他也不在府内,看他身强力壮,腰粗膀圆,多半是个空心大萝卜,中看不中用,当下,他便心里有几分瞧不起此人,于是看也不看夏寿云,问徐士清:“庄主可有报官?”
徐士清道:“报是报了,当地仵作也验过尸,可那人一看便知是个新手,做事毛毛躁躁的,说来说去,也就只那几句话,岳父是被人用刀砍死的,生前喝过酒,被杀的时候,曾用右手阻挡凶手的攻击,因而右手缺了四根手指。我本想让当地县衙侦办此案,但我看他们无力追查凶手,再说我也信不过那个仵作,于是就征得县衙的同意,把岳父的尸体带了回来,”徐士清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他回头瞅了妻子一眼,见她眼含泪光,呆呆地望着地板,似在等待什么,便道,“余下的,就问这位小莲姑娘吧,她那天晚上跟我岳母在一起。”
“姑爷,我知道的都已经全说了。”小莲抬起头道。
“死丫头!既然那晚你跟我娘在一起,她到哪儿去了,你岂会不知道!”文蕙厉声道。
小莲连连摆手。
“大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晓得那天晚上二更时分来了两个道士,他们说他们是从红筹寺来的,让夫人交出一个什么碗。夫人说,从来没拿过他们的碗,他们不信,后来,还真的在二小姐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个黑木碗原来,原来二小姐一直用它装发油呢。那两个道士发现碗里有发油,很生气,说是要划花夫人的脸,夫,夫人就跟他们打了起来,可是,夫人不是他们的对手,眼看着夫人要被他们……嗯,这时候,突然,外面吹来一阵风,屋子里的灯全灭了,我就看见从窗子外面飞进来一个人,他把那两个道士打倒后,背着夫人就跑了。”
“那个人是谁?你认不认识?”文蕙急问。
“不认识,从没见过。但,但是夫人好像认得他,可,可是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离夫人好远,我不敢靠近……”
“那我妹妹呢?”
“二小姐,我真的没看见。一更的时候,我和夫人还去过她的房间,那时候,夫人还跟她说过话。可,可是,后来二更的时候,我再去,小姐已经不见了。”
文家二小姐失踪得好蹊跷,陈南城想。
“二小姐的房中可曾少了什么?那两个道士后来怎么样了?”文蕙又问。
“我,我不知道。”小莲摇摇头,又惶恐地回头瞅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夏寿云,“夫人被掳走后,我很害怕,也不敢呆在府里,就赶紧去找夏师父了。我知道夏师父可能就在附近的哪家酒馆。我找到夏师父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只得又去找夏夫人,我知道夏夫人近日住在她姐姐那里,那个宅子离我们镖局不远,我把夏夫人找来,我们一起回酒馆,那时已经快四更了,我本想回府里看看,但又怕……又怕那两个道士醒来后会找我要夫人……所以,我想还是等夏师父酒醒后,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可,可是,夏师父直到中午才醒,他刚醒,姑爷就找到我们了!”
小莲话音刚落,夏寿云“噗通”一声,朝徐士清双膝跪下,说道:“在下惭愧,若不是在下一时犯浑,多喝了两杯,夫人就不会被人掳走,小姐也不会不知去向……请姑爷给在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在下一定……”
“住口!”文蕙大喝一声,打断了夏寿云的话,“夏寿云!我爹娘待你不薄!当年见你拖家带口,不能自存,便好心收留你,没想到你……你……你忘恩负义,把我爹娘的安全视同儿戏!你这无用的废物!……”文蕙说到此处,一掌已拍了过去,眼看掌风就要刮到夏寿云的头,徐士清大惊,连忙飞身跳起,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拉住了她的臂膀。
“别胡闹!”他低声喝道。
“你拦我作什么!这厮死有余辜!”
徐士清不理她,只管大声吩咐彩琳:“夫人累了!还不快扶夫人回房!快点!”
彩琳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想扶文蕙,被她用力甩开。
“你问问他,我爹娘是怎么对他的!镖局次次有事,他都喝醉酒,养他这无用的废物干吗!还不如一掌劈死,免得浪费饭食!”文蕙指着夏寿云骂道。
“好了!别闹了,回房休息!”徐士清喝道,一边捏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推进内屋,文蕙犹不甘心,撩起帘子时,仍不忘回头啐了一口。
待文蕙走后,徐士清才走向满面通红的夏寿云。“夏师父,内子因岳父的事急火攻心,言语上若有冲撞,还请多包涵。”徐士清想扶夏寿云起来。夏寿云却坚持不肯。
“大小姐骂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混!要不是我贪图那两口猫尿,我便不会误了镖局的事。嗨!姑爷何必拦着大小姐,让大小姐扇两个耳刮子,在下倒反而心里舒服些!”此话说完,他便抡起手掌朝自己的脸上狠狠甩了一掌,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五道红印,眼看他又要抡第二掌,徐士清忙拉住了他。
“夏师傅,事到如今,你与其自责,还不如好好协助我抓住谋害我岳父的凶手。——不知夏师傅现在可有别的去处?”徐士清问道。
夏寿云摇头道:“唉,像我这样的人,谁还会要我!”
徐士清朝陈南城望来,似在征求他的意见。陈南城虽觉此人不堪重用,留在庄里恐怕也是废物一个,但如果要找出杀害文镖师的凶手,恐怕还只能留他一阵子,因为文家镖局的人,如今能找到的,也只有他和小莲了。所以,他便朝徐士清微微颔首。徐士清立刻对夏寿云道:“夏师傅若没有别的去处,如不嫌弃的话,就先在敝庄当个武师吧。陈掌柜,夏师傅的家眷现在就在后院休息,你先给他们找间房安顿下来。”
“是。”陈南城道。
夏寿云此时抬起了头,陈南城见他虽是满脸络腮胡子,但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眉宇间酒气多过英气。可惜了,他心道。
“多谢姑爷。”夏寿云道。
“夏师傅,不必客气,快请起吧。”徐士清见他仍跪着又要搀扶,哪知夏寿云还是不肯。
“姑爷,我喝酒误事,实在死有余辜!可文总镖头对我恩重如山,他死于非命,大仇未报,我岂能就这么死了!姑爷说,要请我协助找到凶手,我自是当仁不让,没有二话,可让我留在庄内吃姑爷的饭,在下实在没这个脸面。还是让在下出门去寻找凶手的线索,若有消息,我必会回庄向庄主禀报……只是我夫人体弱多病,女儿儿子又小,无人照应,还望庄主暂且收留。”
“照应你的妻女,自不在话下。”
徐士清的话刚说完。夏寿云便倒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道:“庄主的大恩,在下铭记在心,我若有消息,一定回庄禀报。告辞了!”
说罢一转身,便跨出了门,等徐士清追出门去,他早已跃上房顶走得无影无踪,再回头看那地面,却见几条清晰的裂缝,想是夏寿云刚刚用内力震开了地上的砖石。徐士清望着地上的裂缝,低声道:“好功夫。”
“是啊。真是可惜了……”陈南城叹道,心想,若这夏寿云真有悔意,或许还是可用之材,只是这酒瘾岂是轻易能戒掉的?也不知这下他跑到哪里去了,如果真是去找凶手倒也罢了,只怕是抛下妻女,从此不知所踪,自己贪清闲去了。想到这里,他倒又同情起这酒鬼的妻女来了。这时,他听徐士清道:“他是出了名的酒鬼。我岳母几次想赶他走,都是让我岳父留下的,当时也是看他武功高,可惜竟一点用都没有。”徐士清说罢,又招呼了一个丫头进屋,“带小莲姑娘去休息吧。”那丫环答应着,带小莲离去。他又让徐庆在房门口候着。
陈南城知道徐士清是有话要跟他说。
果然,关上房门后,徐士清便问陈南城:“陈掌柜,我过去好像听你说起过苏州府的仵作白志远是你远亲,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陈南城立刻明白了徐志清的意思,连忙道:“这白志远确实是在下的远房表弟,庄主是否要找他来验尸?”
徐志清点头道:“我听说苏州府的白志远有‘玉面仵作’之称,曾破奇案无数,还曾入宫为娘娘效命,当日后宫发生命案,他于一天之中便在三千佳丽中寻获真凶,他还与江南两大名捕并称‘江南府门三绝’。只是听说,一年前他离开了府衙,请问陈掌柜可有办法找到他?”
“找他是不难,只不过,他不见得肯出来。”陈南城想到他这个表弟,也有些为难,“他一年前之所以离开府衙,是因为他讨了一房妻室。那女子不希望他在干这种营生,他十分爱那名女子,于是发誓不再重操旧业,如今他在无锡城内,以制作箫管乐器为生。我看……此事很难。”
徐士清听到此处,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我岳父被人残杀,于情于理,我都要找到这个杀人凶手。如今要找一个称职的仵作,实非易事。况且此事我也不想太过张扬,万一让仇家知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陈掌柜可否帮忙劝说?”
陈南城觉得此事颇为棘手,但他想了想还是勉强点头道:“也罢,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夫人正巧不在,也或许可以说服他偷偷来宿城一趟。”
“有劳陈掌柜了。”徐士清忙道。
“庄主千万别客气,这本是在下分内的事,况且还不知道是否能办成,我也只是试试看,如果白志远不肯,也只能另择人选。”
“也只能如此了。”徐志清低头叹道,“若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在,我也不必麻烦陈掌柜去找什么白志远了。”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陈南城看徐士清,神色黯然,面有悲容,心想,还是说点别的吧,于是便问:“刚刚我听小莲姑娘说,文夫人失踪的当天晚上,镖局来过两个道士,庄主可曾见到那两个道士?”
徐士清摇头。
“我到镖局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顿了顿道,“这全是小莲一个人所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两个道士。我稍后还会再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