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古老村落的不死迷局:长生(出书版)》作者:岑墨子【完结】 > 古老村落的不死迷局:长生@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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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岑墨子 当前章节:15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27

我睁开眼,似乎看到黑暗里那只蜘蛛忙碌地爬来爬去。我忽然想,或许它此刻并非茫无头绪地胡乱爬动,而是在缓慢地、有条理地织补被猎物挣裂了的破洞吧。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我看见大娘左手拿着油灯,右手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刚刚熬热的,把它喝了吧。”她把碗凑到我的嘴边,里面仍然是泥黑色的液体。

“这是为你好。”她见我偏开头,就继续用平和的口吻说。

我想起曾经躺在床上的那些老人们,动弹不得,王二爷口不能言只能圆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余志被关在棺材里无法做声只能敲击棺板。这样的画面如同一根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也许他们之所以不能动弹、不能做声,就是因为喝了这样一碗又一碗的药吧。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得一丝不剩,困乏到了极致。我想昏迷的时候,大概已经被他们灌过药了。我还是抱定了想法,除非你用棍子撬开我的嘴,否则我死也不喝。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又有人快走进来了。大娘忽然俯下身子,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摸了摸左手臂,似乎那里受了伤,因为俯身而牵扯到了伤口。随即她压住痛楚的神色,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我感觉到了一阵阵热气,听到她极轻的声音说:“还记得吗,瞒天过海。”

我一下子像是受了电击,头脑酥麻,盯着大娘的脸,心里讶然无比!她怎么会知道瞒天过海的事?

“记住,队长叫你做什么,你就按他说的做。这碗药喝了,能恢复你的力气。”大娘把碗递到我的嘴边。

我完全陷进了惊愕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药碗凑到嘴边,我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一股腥味儿极重的液体流入了喉道,回口作呕,呛得我的思绪从惊愕中回归到了现实。

门开了,是我自己走了进来。

“终于肯张嘴了。”他轻笑着说,“想明白就好,如果要杀你,还需要在药里做手脚吗?”

我移转视线,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那张一直以来我都无比熟悉的脸,那张我将在回忆中找寻一辈子的脸。

他挥挥手,大娘知趣地端起碗,出去了。

“知道为什么留着你吗?”他看着我,“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仅留你性命,甚至还可以送你出谷。”

我因为他的话而吃了一惊,此时的队长和从前相比,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已截然不同。

“你明不明白我的话?”

他见我没有任何反应,就把桌子上的油灯挪了挪位置,使火光能更清晰地映在我的脸上,冷冷地说:“如果你还想张梅活下去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这句话如同在我的头脑里爆开了一颗炸弹,我脱口而出:“张梅在你手上?”

他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明白我的话吗?”

我终于明白了,张梅之所以消失,王婆婆却始终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刚才以为是她自己躲了起来,却没想到,她竟是被队长抓了起来。这样说来,当初石旭留下的字条上的手脚,不是队长就是大娘、或是他的两个女儿动的。他一定是瞒着王婆婆做了文章,王婆婆是真的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张梅失踪后的早上,王婆婆得知张梅不见时,脸上的惊讶表情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可是,队长为什么要瞒住王婆婆呢?我心里一颤,黑暗里油灯的光芒似乎明亮了许多,我的眼睛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大的阴谋。

这时,我的小腹有些轻微的发热,是那种十分舒适的发热,仿佛久处阴寒之中,忽然有阳光晒到了肚子上,手脚也渐渐多出了一些力气。刚才那碗难喝的药,果然是有助于我恢复力气的。

队长和大娘示与我好处,绝对不会怀什么好意。其实我已经猜到他要叫我做什么事了。

但我仍然故作不解地看着他。

他若无其事地说:“天一亮,王婆婆就会再来问你张梅的下落,无论你用什么方式,必须把她骗进祭台里去,你可以变相地告诉她,张梅就躲在地底的暗道里。只要她相信了你的话,去了祭台,我就兑现我的话,你不用死,张梅同样不用死。”

一顿,他又补充:“但你若敢把这些话告诉王婆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张梅了,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说完,他拿起油灯,走出房间,锁上了门,留下我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惊涛骇浪朝我脑海的此岸层层叠叠地涌来。队长霸占了我的身体,我心中对他仇恨无比,可张梅却落在他的手上,此时此刻我该如何取舍呢?忽然又想,大娘为什么会小声提醒我“瞒天过海”呢?她怎么会知道有这回事?队长说张梅在他的手上,如果这话又是骗我的呢?我已经不知多少次上村里人的当了,我不得不抱有怀疑。但如今的我,已是俎上之肉,早已不奢望还能再活着离开这里,如果真能解救张梅的话,我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试上一试!

我决定先按队长所说的做,看到他们内讧,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再往后会发生什么,我完全不敢揣测,也根本不能揣测。但我不会相信他的承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不会再相信村里的任何一个人了。如果要我寻找依靠,就只有我自己。我轻轻地触摸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只触摸到老皱和干瘪。我心里苍凉极了。窗外,是一片暗黑。我知道,这样漆黑的夜,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可能被阳光渐渐地驱散。

十四、逃生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来的时候,颓废的阳光已经穿透窗纸,爬满了地面。原本我以为会彻夜失眠的,可却不知何时睡过去了。一觉醒来,手脚上多出了不少力气。

可是我寻觅不到一丝欣喜,而那些不用寻觅就存在的,全是无底洞般的空落,以及这样一副空虚的躯壳。我活在别人当中。这令我感觉活着,与死去了没什么两样。

不多久,大娘推开门进来了,一如她每次进来的那样,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液。这一次我没有丝毫拒绝,直接把嘴凑上去,咕嘟嘟喝了个精光。喝药的过程中,我连打了四个嗝,咽了两口气,不然就真吐出来了。这药实在恶心,不知是用什么熬出来的。

大娘满意地微笑,拿着空碗走出去了。喝过药,浑身上下又涌出不少力气,我甚至感觉自己能下床走动了。我试了试,果然能够下床,只是一伸出脚来,就看见腿上松弛老皱的皮肤。我吓住了,赶忙又把腿缩回被子里。

这一幕正好被走进来的队长看见了。

“谁允许你下床的?”他脸色如霜,“王婆婆随时都可能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看着他,我想自己的眼神肯定透着杀人般的尖锐。他毫无所动,只是严厉地回瞪着我。我终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眼下的处境,一味认死理,只会把最后一丝希望也扼杀掉。

他手掌一翻,示意我躺好,关门出去了。

我心里没有紧张,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恨。我知道队长要做什么,他要设计对付王婆婆,兴许是要除去她吧。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他们自己人内讧,对我来讲总不是坏事。王婆婆也是害我们这批知青的祸首之一,兴许是所有事情的背后主脑,她若死了,我心里会十分高兴,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同情。

我思想着如何把谎话编到最圆全。王婆婆的脑子不笨,要骗住她并不容易。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门推开了,王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我看着她颤巍巍的身子,以及走路时吃力的模样,才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会这么着急地寻找张梅,只因张梅是她选定的下一个寄体。她已经八十多岁的身体,想来寿命将尽,若再找不到寄体,就将连肉身带意识地进入黄土,永远地死去了。我心里微微冷笑,把头偏向内里,对她置以不顾。

她依旧是一个人走进来的,她以为我被大娘等人灌了药,全身瘫软无力,所有没有丝毫的警惕。此时我若暴起反击,虽说腿上有一道刀伤,力气也未彻底恢复,而且还拖着一副已知天命的躯壳,但要击倒她这样一个暮然垂死的老太婆,一定不会太困难。但我忍住了,反正找不到张梅,她不久终是要死的,我何必逞这一时之快,反致断送了救出张梅的希望。而且我十分想看看队长究竟要怎么对付这个老太婆,而这个老太婆又将做出怎样的回应,他们之间,胜负兴许还相当难料。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吃力地坐下来,松了口气,缓缓地放下了拐杖。

“吃过饭了吗?”

“想出去走走,再看看这美好的阳光吗?”

“或者看看你喜爱的张梅,是怎么丢掉她自己的?”

我本打算一直不理睬她,这样能使我装得很像。但她的后两句话却令我无法不转过身来。

“看看吧,这阳光多好。”她低下头看着照在腿上的光线,“可是这样好的日子不多了,我不多,你也不多,张梅就更不多了。“

“你知道梅子在哪?”我讶然地问。

“你好歹开口了。”她老态的眼眶里闪烁着光芒,“看你惊讶的,别害怕。”

她又显现出了虚假的慈祥,她的话是在狠狠地讽刺我。

“你一直不肯说,难道我就猜不到吗?”她伸出手掌,淡淡地笑着说,“谷里就只有这么大,我已经猜到她躲在什么地方了,绝对错不了。”

我看着她的手。

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下:“每个角落我都派人去过了,一直找不到她,既然地面上没有,那么地底下呢?”她注视着我的脸,希望捕捉到我神情上的每一丝变化。我当然很配合地做出惊讶中带有惶急的神色。

“有人轮流守在出谷的路上,她出不了谷,今天,我就要把她从地底下揪出来。”她看着我,语气忽然失去了平和,“我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等我找出张梅,你也就该死了。”

她用拐杖撑起身体,颤巍巍地走到门口,冲外面喊:“福田。”

队长应声走到门口。

“张梅躲在祭道里,今天下地底。”说完,拐杖撞地的咚咚声就缓缓地去远了。

队长的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忽然挤出了一丝冷笑,冲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之所以难以置信却又为什么点头,只因为王婆婆进来才五分钟,就被我引导去了地底祭道。我偏转了脸,背向着他,心里有些奇怪。我临时准备好的一腔话语,竟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下到地底,是王婆婆自己的选择。

队长忙出门准备去了。不一会儿,我就听见外面传来很大的响动,大概是来了不少人,声音都往柴房的方向去了。我开始有些担心,我这样做,对张梅究竟是有好处,还是会彻底陷她于不利?我想,不管怎样,今天村里人一定会有死有伤,而我,日子恐怕也到尽头了。无论队长和王婆婆谁取胜,我都没有活命的机会。我痴然地凝视着地上的阳光,的确,这是多么美好的阳光啊。

渐渐地,门外没有了声响。我开始使用积聚了一夜的气力,翻起身子,走下床铺,把堆在桌子上的衣裤穿上了。我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那是队长割肉放血时留下的,此时仍相当地疼痛。我尽量避免让伤腿使力,一跳一跳地往房门移动。我想外面已经没有了声响,或许此时有机会能溜出去。

但我轻轻推开门,就知道自己错了。

队长不傻,王婆婆不傻,村里人不傻。在门口,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二翠。她翻看着一本书,听见响动,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有如剑芒。在她的脚边,斜放着一把割草的镰刀。她把手伸向了镰刀。

我嘭地关上房门!

二翠守在外面,即便是个女流之辈,但对于此时的我,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何况她还有一把钩子锋锐的镰刀。我不想再躺回床上,走到窗户前,推了推,却推不开。我知道窗户外肯定用什么东西钉死了。队长不会轻易放我逃走的。我虽然恢复了些许力气,但这些天除了清水和药,颗粮未进,饿得头都快发晕了。我无法逃出去,只好在凳子上坐下来。

我心情平静得令自己都难以相信,除了漫无目的地等待,此刻已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阳光渐渐移出了房屋,估摸日头已近中午了,外面仍然没有声响。两个小时过去了,不知地底祭道里的情况怎么样。

又等了一阵,一直寂静的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我听见了二翠的声音:“娘,爹呢?”

“出事了。”大娘的声音十分焦急,“快进屋去,把他弄出来。”

“出什么事了?”二翠也跟着着急了。

“快去抓他出来。”大娘的语气有些火。

房门猛地推开了,二翠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反拧了我的手臂,把我推搡到门口。

大娘冷冷地看着我,伸出右手,弯腰从地上拾起镰刀。她摸摸刀口,走到我的侧面,冷冷地问:“你到底跟王婆婆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惊,看这情形,这场较量,到底是王婆婆占了上风。我心里很没底,深深吸了口气,如实说:“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的是实打实的话,可我知道,她不会相信我的。

我知道她恼怒了,因为她猛地把镰刀举了起来。我料到了她会恼怒,却没有料到她的恼怒竟会如此迅速。我想避让,可胳膊忽然被死死地扯住了,二翠箍住我,令我动弹不得。我看着刀尖上的钩子朝我后脑勺上落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扯开嗓子大声吼叫。

噗地一声,是钩子扎破皮肉的声音,我的脸上、脖子上、前胸后背,溅满了淋漓的鲜血。我脖子冰凉,人吓得傻了。曾无数次地想象过死亡时的感受,现在,我终于不用再凭空想象了。

箍住我双臂的手渐渐松开了,我扭回头,看见了二翠惊恐的神貌,圆瞪的眼睛,大张的嘴巴,以及嗬嗬的断断续续的破音。她捂住喉咙,那里像喷泉一样地喷涌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地上已淋漓了一大片。

我彻底呆住了,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大娘把镰刀往腰带上一挂,猛地拉起我的手,朝外面跑,叫了声:“快!”

我被拉拽着奔出房门,二翠的身子嘭地倒在地上,嗬嗬的叫声一下子断了。

我腿上的伤口立马撕裂开来,“啊”地叫起了痛:“要去哪啊?”

大娘拉着我冲到屋前的坝子上,找来火,把柴房里堆的柴草点燃了。随即她拉着我往村外快速地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没走多远,回头望去,队长的家里燃起了大火,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村里有一些没下祭道、留守在家的人,看见队长家里起火,纷纷叫嚷,往这边赶来。大娘拉着我躲到一户人家的屋后阴沟里,等大群人都奔过去了,才快速地绕出来,跑下村口,往出谷的道路快步行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好一段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杀了,还带着我往出谷的方向走,这令我惊讶万端。

“救你。”她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回答我更多的话,只顾拉着我飞快地行走。我的脚步一高一低,腿上拉裂的伤口疼痛至极。

我的心里装着千万个疑惑,但看这情形,她多半是要带我出谷。我想,多远离这个鬼村子一步,总是好的。

我们走上出谷的道路,过了不久,后面的村子被山壁遮挡,已经看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喘息着问:“你真的是要救我?”

“还没完。”她小声地说。

我一愣,这时,山坡上的树荫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把守出谷道路的村民从山壁上溜了下来,叫住她:“马家嫂子,要出去啊?”他奇怪地看着我,想必他也知道曾经属于马福田的身子,已经被置换掉了。

“村里出了点状况,这个人先交给你们看住,回头你们再把他押回村子里来。”

其中一个村民吃了一惊:“村里出了状况?”

大娘往远处一指:“你瞧,事情严重了。”

看到她的眼睛,我忽然想起曾经王二爷望着我时的眼神,我的身体里顿时涌出了无可比拟的力气,翻爬而起,一个狠狠的前扑,把那村民连人带刀扑翻在了地上。我撕心裂肺地吼叫,不停歇地吼叫,抓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狠狠地往那村民的脸上砸,砸过一下,又砸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直到我的衣服被人轻轻地扯了扯,低头看见大娘虚弱地对我摇头。

我这时才清醒过来,被我压在身下的村民已经纹丝不动了,脸也不再是脸,眼睛爆了,鼻子烂了,嘴唇裂了,牙齿暴露在外,缺掉了好几颗,完完全全的血肉模糊。我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快逃……”大娘吃力地说了两个字。

我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了断臂,可是血还是不断地涌出伤口,浸透布料往下滴。我扶起她,一瘸一拐地往前小跑。我想我俩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各自的极限。阳光在我们的耳边飞逝,青河水跟着我们一起奔跑,那万古无迁的山头,飘过一团团变幻莫测的云,路的尽头转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弯,却始终抵达不了最后的尽处。

进来巫村时,这段路我们晃悠悠地走,走了将近四个钟头,这一次逃命般地奔逃这三十里路,却用了仿佛比四个钟头还要长久的时间。

太阳斜往西边、被山壁遮挡住的时候,眼前忽然变得开阔了,房舍星散,炊烟袅袅,大片的稻田弥漫在橘红色的天空下,一团野鸟于田间扑腾腾地旋飞,大声的不着调的歌儿在田里响起。大娘,不,是张梅,累得连气都喘不动了。她的伤口已经被血浆凝固了。我原本气力不济,击倒了一个身体健壮的村民,又一路帮扶张梅狂奔,真不敢相信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此时,我已到了虚脱的边缘。

趁着傍晚的光明还在田里劳作的人们,发现了我们这两个陌生的老人,我们满身血污,使他们生了警戒,小心翼翼地围拢来。张梅指了指进入巫村的路口,用仅剩的一丝气息说:“我们逃出来了……”

一直忙于奔命,她失血好多,强撑到了现在,终于晕了过去。我连她的身子都扶不住了,也被她带倒在了地上。我看见一群人围了过来,浑身终于松弛,放心地合上了眼。

等我再睁眼的一瞬间,一个想法自我的心海上飘过:我是真的逃出来了吗?

慌忙看看四周,各种物件的摆设和队长的家里完全不同,我终于确信,我是真的从巫村里逃出来了。我的心绪无法平静,它太疼痛、太脆弱了,不带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我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褶皱得如同千层面饼。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模糊了。

房间里没有张梅,这使我感到发慌,嘶哑地叫喊,很快有人冲了进来,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对他喊:“张梅呢,张梅呢?”他不解,试图安抚我的情绪。这时又有两个人冲进来了,我认出其中一个是青沟村的队长,当初我们来这里插队时就是他在村口负责接应的,我就对他说:“队长,张梅呢?”

他讶异地望着我,不明白我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就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张梅?好熟悉的名儿……”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你说的是和你在一起的阿婆吗?”另一个年轻人问。

“阿婆?”我一愣,喃喃自语中自有一份旁人不解的苦涩。是啊,谁还知道她是张梅呢?在任何一个别人的眼里,她都是一个不折不扣濒临垂死的阿婆。

队长好奇地问我:“老哥,你是巫村里头的人?”

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片刻,我点了点头:“和我一起的人呢?”

他指着凳子上沾满鲜血的衣服,丝毫没有在意我的问话:“你们……出什么事了?”

我忽然有点恼怒了:“和我一起出来的人呢?”

他们都微微受了惊吓,一个人轻轻地回答:“在隔壁屋里。”

“她还好吗?”我的音调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

“流血太多,好在保住了命,左臂上的伤不碍事,倒是右臂……永远残废了……”

“我要见她!”

“她还没醒呢。”

“带我去。”

“可是……”

“带我去!”

他们只好把我带到隔壁的房间。我看见张梅安安稳稳地躺在被窝里,皱纹爬满了蜡黄的脸。我把手指放到她的鼻端,确认还有气息。我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搬来凳子,在床边坐下来,就那样颓然地垂下头,默默地坐着。

十五、真相

张梅昏迷了两天才醒来。这两天里,公社和大队的干部找到我,关门闭户地进行了好几次沟通。我如实讲述了在巫村里的所有经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他们只当我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公社的干部们心肠还算不错,叮嘱我不要再胡乱造谣,说这种鬼神论调如果传出去了,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我原本希望公社能组织人员进入巫村,把里面的村民们一个个都抓起来严办。可结果显然与我的愿望大相径庭。我别无选择,在那个年代,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性命就保不住。面对现实,这些苦果,我想只能暂时默默地忍受下来。

两天后,张梅终于醒了,又昏昏沉沉了半天,她才有了说话的力气。我很着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更着急她的身体,所以又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亮,见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我才关上门,在床前坐下,向她轻轻地询问。

她看着自己的断臂愣了好一阵,才用饱经数十年沧桑的嗓音,向我慢慢讲述了那晚她去茅草岭赴约之后的经历。整个讲述的过程,我都感激地握着她苍凉的手,如果没有她,我们七个人,就全部死在那个闭塞的山谷里了。

那天夜里明月皎皎,一道陡峭的坡坎把我困在了山路上。张梅爬过坡坎,叮嘱我好好地呆着别动,就借着月光的照明,往前走去了。

茅草岭是临近山脊的一段斜坡,深深的茅草东一丛西一簇,如同一团团黑乎乎的妖魔在左右摇摆着。张梅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就轻轻地喊:“石旭?”那人影没有回头,她只好又轻悄悄地走近了一些,再轻轻地喊:“石旭,是你吗?”

忽然,她看清月光下的人影并非真人,因为它的下面没有脚,从裤筒里伸出来竟是两根棍子。张梅惊吓住了,这是一个穿着衣裤的草人。这时侧面的一丛茅草闪电般分开了,张梅刷地回头,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就被一个黑影用棍子袭击了头部,昏倒在了地上,最后落入她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的,是穿梭于云层里皎洁的月亮。

茅草岭的另一边有一条更为陡峭的下山路,十分危险,平时候就连白天我们都不敢走那里经过。但我相信张梅就是从那条路上被带下山去了,因为我在另一边的山道上傻乎乎地、绝望地等了一整个晚上。

张梅醒来时,是被关在一间漆黑的暗室里,手脚被捆死了,嘴也被堵上了,拼命呻吟之际,担惊受怕之余,渐渐地回忆起了失踪前的经历。她知道,石旭留下的字条,很有可能是村里人设下的圈套,否则为什么相约地点要选在茅草岭,使腿脚受伤的蛮牛无法通过那道坡坎呢?这显而易见是为了分开两个人。那时的张梅,和我一样,还不知道村子里长生不死的秘密,更加不知道我们的同伴已不再是当初的同伴了。

果然,不久就有人给她送饭来了,油灯下映出来的脸,赫然是大娘。果然是村里人袭击了她,当时的她想。

大娘拔掉塞住她嘴巴的布团,喂她饭菜,但张梅却闭紧了嘴,不肯吃,只恶狠狠地盯着大娘。大娘苦口婆心地劝她张嘴,告诉她不吃饭就保不住性命,但张梅除了为骂大娘和村里人而张嘴外,对饭菜却一口不进,连硬塞进去的饭菜全都喷出来,喷得大娘满脸都是。一向好脾气的大娘也被惹火了,抽了她一个耳刮子,堵上她的嘴,提起饭菜气冲冲地走了。

张梅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可没想到一连好几天村里人都没有动静。每天只有大娘按时来送饭,其余任何人她都没有见到,而她同样每次都颗粮不进,即便饿得头晕眼花,即便渴得双唇干裂,她也不食大娘送来的饭菜,不喝大娘端来的清水。这是她的个性。她猜想村里人抓住她,却始终只关着,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一定是另有所图,很有可能是为了针对蛮牛,所以才担心饭菜里会有什么东西,一直不肯张嘴。

终于有一次,大娘来的时候没有再带上饭菜,而是带上了一个人,一个活人——李上进。

张梅并不知道李上进是黄瘸子,一股电流瞬间流遍了她的全身。她被李上进和大娘带出了暗室,大娘在前面举火照明,李上进背着她。她的手脚被捆住了,腰上和腋下各绑了一条麻绳,和李上进的身体绑在一起,将她固定在了李上进的背上,这样通过那段贴壁小径时,她便不致摔落下深渊。

在祭台上,张梅被大娘紧紧地抱住,无法动弹,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娘割破了她的手臂,又割破了自己的手臂,看着李上进在下面推动祭台,很快晕天眩地就袭击了她。

关张梅的暗室就藏在四通八达的地道的一个角落里,李上进把置换后的张梅捆绑好了,一路拖到暗室的门口。他们在乎的是年轻的身体,所以对待置换前的张梅是小心翼翼地背去祭台的,生怕有丝毫毁伤,而对待置换后的身体却直接拖着走,任其皮肉如何磨裂也与自己无关了。李上进把张梅拖到门口,就快速地走了,这是背着村里人做的事,他心里也虚,可是他有求于人,没办法不为之。等他走了,大娘才亲自拖张梅进入暗室。她一用力才发现,张梅的身子因为多日未进粮水,早就没有多少气力,再加上因为融血入碗坑而割破了左臂,现在这具身体归她支配了,这使她完成最后锁住张梅的任务变得艰难而又漫长。

她把张梅拖到墙角时,并没有留意到,张梅的头磕到了石壁上。这一磕使张梅因疼痛而提前醒了。短暂的迷茫之后,左臂的疼痛使张梅的头脑彻底清醒了,她翻身而起,猛地扑倒了大娘。火把摔在地上,灭了。黑暗里,两个女人扭抱成一团。大娘想不通,为何张梅会突然醒来,更想不明白,为何张梅被捆缚的手脚竟能获得自由。醒来是因为她不小心使张梅的脑袋撞到了石壁上,手脚获得自由,是因为张梅在被拖走的过程中,手脚上的麻绳与地面长时间摩擦,竟然磨断了。而搏斗之时,虽然大娘置换后的身体年轻三十多岁,但毕竟只是一个较为娇弱、没做过多少农活的学生身体,而张梅支配的身体虽然年过五十,但却结实,再加上前者数日没进粮水而浑身无力,这场搏斗的胜负显而易见。大娘历经了上千年的沧桑岁月,这是她第一次背着村里人单独行动,而这样戏剧性的转变,还是头一次遇到,当然,也是她最后一次遇到。

张梅不明白自己的力气为什么一下子大了那么多,也不明白为什么肚子突然就饱了、口也不渴了,她只知道必须要战胜和自己扭打的这个女人。等到她忍住左臂上的剧痛,把身下的女人彻底打趴下了,从对方的衣服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时,才猛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地往后挪动,紧紧地靠在了石壁上。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鼻青脸肿的自己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火把惊得再一次跌落她的手,熄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同样快得惊人,一个是因为疼痛和疲累,另一个则是因为惊讶和恐惧。黑暗加重了无法揣测的诡异,在张梅的头脑皮层里上蹿下跳。

张梅忍不住摸索自己的手脚,摸索面庞,虽然她看不见,但却感觉得到,那种粗糙的质感,是她一辈子都从没体会过的。

在长时间的冷静之后,张梅终于鼓足勇气点燃了火把。她拧了腰间的肉,知道这不是做梦,而是现实。因为恐惧,她浑身不停地颤抖,走到暗室的门口,发现外面是一条地底暗道,不知道出口在哪边,只好又合上门,以免被别的人发现。她把大娘锁在之前锁她自己的地方,与其面对面坐了下来。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如果现在看到的自己不是自己,那么之前看到的上进,也就不再是上进了。难怪上进会对我用强,张梅心想,是时候该知道一切真相了。

“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大娘都跟你说了?”听到这里,我轻声问,尽管我猜到了不少真相,但还是有一些事情无法解释。

“她什么都说了,长生不死的秘密就是传说里长生神使用的方法,夺取别人的寿命化为己用。他们把所有进山谷来的外来人都置换了寿命,就像……”她看看自身,又看看我,“就像我们一样……前几年进去的两个知青,也是被他们害了的,队长还骗我们说是去长生山上的破房子探险死掉的。知道吗,从我们一开始进入巫村,几乎就注定了是死路一条,只是我们运气好,一起有七个人,正好撞上了村子里的轮回禁忌,要不然我们早就被害了,根本活不了两个多月。”

“轮回禁忌?”我沉思了一下,忽然想起曾在铁皮册子上看到过这四个字,而队长前几日也对我提起过什么禁忌,“我一直不明白,村里人要害我们,为什么又不直接动手,他们有一百多个人,而我们只有区区的七个。这是为什么?你说的轮回禁忌又是什么?”

“村里的巫术伤天害理,但有一个禁忌限制它,这是创造巫术的人设下的,每当村里人使用巫术的次数,达到了整个村子的人数,就必须要突破一个瓶颈,村里人称之为轮回禁忌,如果不能突破这个禁忌,就不能开启下一个轮回的置换。这个禁忌是要被置换人自愿献出寿命,自愿踏上十字祭台,自愿操作破除禁忌的方法,才能打破瓶颈,开启下一个轮回。因为被置换过的身体,不能成为再置换的对象,所以村里人无法亲自上阵去破除禁忌,只能诱骗外来人。这是很费力的事情,也是他们千百年来最为绞尽脑汁的事情。而我们这一批知青一共有七个,正好撞上第一百二十三次,要是少两个人,就不会撞上。所以我们很幸运,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敢用强,只能慢慢地想方设法诱导我们,我们一开始时才得以安稳地生活了好一段时间。”

“无怪他们搞了这么多事情。”我觉得难以置信,苦笑着说,“这真是个古怪的村子,任何东西都很古怪。蟑螂、蛇群、老鼠、禁忌……当初看到铁皮册子上写着破禁之法,我还当是破除献祭,没想到却是破除这么个轮回禁忌……我太傻了,我帮他们打破了禁忌,他们还会继续害人的……”

“这不能怪你,能让他们耗上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了。还记得吗,石旭消失的前一天夜里,队长曾摸黑去王婆婆家?”

“我记得,生姜头说他起夜时发现了。”

“对,其实在那之前两天,石旭已经被置换了,假石旭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天,只不过他沉默寡言,我们很难发现他的变化。那晚队长去王婆婆家,就是和她商议第二天石旭消失的事。大娘还跟我讲了石旭是怎么从水面上消失的,其实很简单,只怪我们想得太复杂……”

“这个我知道了,鱼目混珠,石旭亲口告诉我的。你失踪后,石旭出现了,引我去抢铁皮册子,引我去和上进、秦杨汇合,引我去帮他们破除禁忌。”我摇着头,有些咬牙切齿。

“原来你早已经知道了。”她用无奈的笑回应我,“刚开始我们还当石旭死掉了,其实早就应该打消怀疑的,青河的水流得那么缓慢,根本不可能冲走尸体,可尸体又一直不浮出水面,单凭没见到尸体这一点,就可以断定石旭没死,至少他的肉体不在河里,还存活着。假石旭躲在王婆婆家的地窖里,却被我撞见了,只好转移进了地道。假石旭是至关重要的,他在往后我们的经历里一直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不断地诱使我们上当。他很轻易地就可以欺骗我们,几句话就把余志和姜汝明骗走了,也提前观察了天气,知道深夜会有一场雷雨,猜到以你的性格,不会和积极一起去受淋雨的罪,借此把积极也带走了。而被置换后的假积极,则回到了我们中间,成为我们绝对不会怀疑的间谍,不断地把我们引向最后的目的——自愿去破除村里的轮回禁忌。”

我一下子回想起积极从雷雨夜回到屋里时的情景,他倒头就睡下了,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当时我为什么就没跟他一起出去呢?我狠狠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说了这么多话,张梅的脸上已露出了疲惫,但浑浊的眸子里却透着一种清明,继续往下讲:“其实村里人的计划出过很多纰漏,我们完全可以捕捉到,可也正因为这些纰漏,反而造成了许许多多的悬疑,把我们弄得云里雾里,根本看不见真相。比如我追猫时冲进地窖,撞见了石旭,当时王婆婆真冷静,三言两语就让我们走上了地面,这原本是个很大的意外,却反而令我们摸不着头脑,彻底陷进了石旭是生是死的谜团里。村里人原本的计划是让我们慢慢去发现骇人惊心的长生巫术,否则队长不会在讲长生神的故事时有意无意地提及截取寿命的事,他就是想让我们去发现村里害人的秘密,让我们走投无路,并诱导我们去相信半山腰上那位死去的巫婆曾有对付长生巫术的办法,让我们在绝境中只能去寻找那些方法来自保。其实那些方法根本就是用来破除轮回禁忌的,村里人要故意安排我们去获得。可是计划才刚刚开始,就出现了令王婆婆等人完全没料到的意外。”

“意外?”

“对,你们三个随黄瘸子进山砍棺材木的那次,其实村里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黄瘸子引你们去发现埋好的尸体,并相信那具尸体是曾经半山腰上的巫婆,而她手上的戒指可以对付邪恶的巫术。没想到的是,你们招惹了蛇群,被困在了山里,而黄瘸子也不是个好货色,他见原计划行不通了,就干脆谋起了私利。他被蛇咬了,原本他知道用什么草药可以解毒,可却偏偏不解,故意装作晕过去了,在你们奔逃时袭击了上进。他当时的身体是前几年进去的一个知青的,因为瘸腿,所以一直不满意。还记得吗,刚来插队时,一下车就碰到这里的队长,他对我们说前几年有两个知青进入巫村死了,其中有一个是瘸子,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心中大为讶然。

“黄瘸子寻了草药解了自己的毒,趁入夜后悄悄地溜回村里,找到他爹黄伯,那时的黄伯已经置换了余志的身体。他俩一起进入地道,在十字祭台上,黄伯帮忙替黄瘸子置换了上进的身体。黄家父子,背着村里所有的人,做了让王婆婆等人无法容忍的事情。对于巫村而言,外面进来的人太少了,因此能够置换的身体少之又少,所以村里的老人才会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等到死都不能排上置换的日程,曾经就有两个人因为没有置换的身体而老死了。还记得后山上那两座奇怪的坟墓吧,那就是这两个人的坟墓。黄瘸子仅仅因为腿瘸就置换了新的身体,置换过的身体不能再次置换,因此他曾经三十多岁的身体就不能再用了。这等于说,他霸占了别人的名额,这是村里完全不能容忍的事情,尽管他搪塞王婆婆等人,说他是中了蛇毒快要死了才被迫置换的,可是以王婆婆的头脑,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谎话?只不过当时有我们这批知青在,他们不敢公开惩罚黄瘸子,因此准备把破除轮回禁忌的事情一了结,就追究黄瘸子的事。黄瘸子知道,依村规他很可能会被关进地道里,下一个置换轮回没有他的份,要等到再下一个轮回才行,两个轮回的时间,估计要等上百年,那等于是判了他的死刑,因此他要反,要反王婆婆等人。追根溯源,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俩根本就没有机会逃出来。”

张梅示意我给她倒一碗水,她喝了一大半,要继续往下讲。我拦住她:“梅子,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她很倔强地回答:“不,我不累,你坐好,听我讲。”我只好在床沿前坐下来。

“黄瘸子的事已经让村里人料想不到了,更令他们意外的是,你和积极在山里失踪了。那天他们很着急,一大批人冲进了浓雾弥漫的山林里,不停地寻找你们。没有人想到,你俩竟跑到了半山腰的破房子里。村里人原本计划在破房子里布置一些东西,足以让我们相信那个巫婆有克制长生巫术的方法,可东西还没有布置,你俩就闯了进去,所以先前的计划就行不通了。村里人只好思索新的方法。你们回村里后,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望黄瘸子,其实床上中蛇毒昏迷不醒的人是上进,是他在黄瘸子的身体里。而令村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先前被装进棺材里的余志竟然没有死透,在我们进去的那一刻醒了过来,只不过因为他被灌了一种药,令人无法发出声音的药。记得王二爷躺在床上盯着我们的眼神吧,他用尽了全力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其实是石旭,王婆婆把耳朵贴过去,就此断绝了他所有求生的希望。余志更惨,他醒过来时无法说话,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就不停地敲打棺材板,我们却因为太过惊吓,去把王婆婆等人叫来了。王婆婆的心太狠了,她知道棺材里的人没事,却又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开棺,所以几乎不假思索,就命令把棺材抬到青河边,淹入水里。余志在水里也一直在敲打棺材板,我不敢想象那种死亡迫近时的感觉,我们与他仅仅隔了一块木板,却看热闹一般地站在河边,殊不知,那棺材里躺的,竟是一个我们无比熟悉的朋友,甚至是和你在一个房间里同住了半个多月的伙伴,这太残忍了,王婆婆她怎么做得出来啊?”

我和张梅都默然了,想象着黑暗里河水不断地没过身体,不停地敲打棺木的场景,感觉痛楚和难受,心惊肉跳到了极致。

张梅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过了好一阵才睁开,轻轻地说:“不去想他了,我继续往下说吧,你肯定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默然地点点头。

“淹棺材的那个晚上,我们总结了进入巫村后的经历,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联系,最重要的就是一人死亡一人失踪的规律。可是还没等我们做好应对的准备,第二天死亡和失踪又来了。孙老汉死在树林里,被挖出来的骸骨又被埋回去的地方,多了一个奇怪的脚印。队长说那是猰象的脚印。巫婆的戏因为黄瘸子的过错以及你和积极提前闯进破房子里而演不下去了,于是村里人开始计划第二场戏——长生神。他们准备把传说中的神灵搬上前台,让我们相信长生神的存在。你和积极不是发现了‘长生之门’吗?正好,他们将计就计,引诱我们去寻找长生神,去寻找长生不死,而他们为我们准备的长生不死之法,其实就是破除轮回禁忌的方法。总之无论如何,村里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引我们自愿去进行破除轮回禁忌的仪式。猰象是长生神的坐骑,把它搬出来,一来可以让我们对长生神的存在半信半疑,二来也正好能掩饰孙老汉的死。我们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村里人担心我们会因为害怕而离开,所以在发现孙老汉尸体的现场,故意挂上了上进的衣服,使我们相信上进还活着,从而不肯抛下他独自离去。可是姜汝明的消失对我们影响太大,短短的十天里,我们七个人中有四个消失不见,这对我们而言是多么大的恐慌啊!在十字路口,我们最终选择了后退,在那种绝望的处境里,离开巫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队长一听说我们要走,又挽留不住,也只好答应了,但却以为我们送行为由,留我们住一晚再走。就是那个晚上,队长去找王婆婆商议,无论如何要留我们下来,所以连夜造了姜汝明的日记,丢在出谷的路上,至于日记的内容,我们既然是因为害怕而离去,所以日记里就故意说其实石旭、余志他们没死,这既能打消我们的恐惧,又能使我们因关心朋友而重返巫村。更绝的是,王婆婆等人仍不放心,便在日记里提及石旭发现了巫村里的大秘密,以激起我们巨大的好奇心。其实连王婆婆都不知道这个大秘密是什么,他们只是想激起我们的好奇,随手就把大秘密这个词写了进去。事后他们才慢慢地编造这个秘密,以编圆他们的谎话。但只凭一本日记,王婆婆等人还是不放心,送行时给我们喝的酒里,下了慢性的昏迷药,就算我们不因姜汝明的日记而动心,也无法真正走出谷去。队长会说我们吸了五香草而昏迷在半路上,他出谷办事撞上我们,就叫人来把我们抬回了村里。村里人做得太绝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们走出谷去的。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无法引诱我们自愿去破除禁忌,就干脆把我们其中的两个人像犯人一样关起来,等到下一个外来人进入巫村,破除了轮回禁忌之后,再用我们的身体进行置换。从进入巫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没有生还之路。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巫村正如外面的人所说的那样,是个鬼地,进来的人永远别想出去。我俩是这上千年时间里唯一能活着走出来的两个人,我原本渴望做得更好,可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办不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竟有些喑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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