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张大了嘴,我惊恐地问:“那我们三个……算不算知道长生神的秘密了……”队长严肃地说:“当然算是了,我一开始就说了,后果很严重哩,你们偏要听。”他看我们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笑起来:“不过你们别担心,这只是传说。你们肯定听过不少传说嘛,又有多少是真的?是真的就不能叫传说,对不对?”我们都点头称是,不过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没底。
“不过还有一点得给你们说清楚。”队长收回了笑意,又一次露出了严肃,“传说长生神的宫殿修好后,因为无人清理,经过日晒雨淋,风吹草长,就变成现在的长生山了,喏,就是对面那座山。”他用烟杆指着正对面的大山,“不过宫殿的入口,咱村子里倒是从来没人敢去查探,所以不知道有还是没有。上面那座房子,听说是很久以前,有个外地来的女人,不信邪,硬是跑到长生山上去,还修建了房子。修房子的时候,大家还能看到她到山下汲水、担土等等,但房子一修好后,就再没人看见过她了,估计也没可能活命了。哦,对了,还有谷里的青河沟子,咱们村里人下河去洗澡,倒是从来没出过事,但外地进来的人,一旦下河去洗澡,大半都会出事情。”
这一点和石旭的死扯上了关系,我们立马提起了神经,挺了挺弓弯的背。
“青河的水,就是发源于长生山上,据说当年淹死工人的水从石砖缝里渗出来,流到一起,汇成了这条河,又顺着当年运输材料的小道流了出去,所以这青河沟子总是有点邪门儿。之前你们刚来,第一天就下去洗澡,我本想告诫你们,但又怕讲了长生神的故事,你们害怕,担心自己要受传说中的诅咒,再一看你们十几天,每天都去洗澡,一直没事,我也就渐渐没放在心上。可前两天,石旭终于淹死了,我就实在坐不住啦。看你们照样在里头洗澡,我想必须得告诉你们这些事了。年轻人心焦气盛,我要是不把整个故事讲出来,估计你们是听不进去的。”他停顿一下,又说,“我倒是不怎么相信这个传说,毕竟我自己常出谷办事,一直都没出过啥事儿,所以我也不信那个针对外来人的诅咒,更不信你们晓得了长生神的故事就不能出去,所以我才敢跟你们讲这么多事。不过这条青河沟子的确邪门,你们别再下去洗澡啦。要洗澡,可以从井里提水起来冲凉嘛,那条河,真别下去!”队长浓眉紧皱,看得出来是真的担心我们出事。
我们三人当然识趣,再说这故事着实有点吓人,积极和上进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挺害怕的,毕竟我曾在水里感觉到过异样。再听队长这样一讲,我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再去青河里洗澡。除此之外,我还隐隐担心,那个长生神的诅咒会不会是真的?我不禁想到进巫村前,青沟村队长说过的那番话,如果真有其事,那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得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了?这样微微想一想,浑身就禁不住一阵发颤。
这天下午,蒙蒙细雨照旧下个不停,我们只好呆在屋里混时间。姜汝明还在读他的《叶尔绍夫兄弟》,这个书呆子似乎除了读书外,对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余志也从姜汝明那里借了本小说,趴在地铺上看。我拿出悄悄带来的象棋,和积极、上进轮流厮杀起来。
积极和上进臭味相投,这两人故意把棋搁得很重,走一步大叫一声,刻意干扰别人专心看书。我晓得积极昨天被余志当面羞了一顿,虽然余志并不是诚心和他作对,但积极这混球肯定怀恨在心,上进和积极穿连裆裤,当然是帮着他。比如昨天下午拦住余志要桑椹,肯定就是想借机为难余志。这时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还不是为了干扰余志,不让他集中精神看书。余志果然有点烦躁,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又翻过身趴下,一会儿又坐起来,总之辗转反侧,精神难安,但他不敢出声抱怨,他的性子毕竟有些软弱。我本还为姜汝明可怜,他莫名其妙地也成了受害者,可一瞧他,竟一直端坐着,纹丝不动,跟座佛一样,好像根本就没听见积极和上进弄出来的巨大响动。我真佩服这书呆子!
闹了片刻,我觉得够了,就轻轻地说:“你们两个小声点行不,别再吵人家了。”积极坏笑着说:“你小子就会装好人。”我骂他:“你个混球!”压低声音,“够了,别闹过份了。”他俩识趣地点点头,声音果然小了很多。
这时有人敲门。积极靠门最近,跑过去打开,看见是张梅,就故意惊讶地说:“哟,是张梅呀!”有意要让余志听见。除了迷失在书本里的姜汝明,我们都扭过头去,余志也抬起头来。
“组长,你出来一下。”张梅不好意思地冲我说。
积极回头,一脸坏笑:“蛮牛,找你哟!”我起身走到门口,一本正经地说:“去,没你的事儿,回去下棋。”积极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我骂他:“臭小子,滚!”他嬉皮赖脸地坐回我的位置上,望着我坏笑。
张梅尴尬地说:“组长,我找你有事,出去说吧。”她没等我回答,就快步地往外走。积极和上进在我背后瞎起哄,我没空理他俩,拉上门,跟了出去。
其实我心里挺乐的,想想,一个女生叫一个男生出去,还当着另外四个男生的面,能不乐吗?
张梅没呆在队长家里,而是撑了把伞,叫上我一起,走进雨里。我想她肯定要说什么私密事,不能让旁人晓得,心里忽地一动,她不会要表达那个意思吧?
其实张梅长得挺漂亮的,大大的眼睛,白皙的鹅蛋脸,如墨的黑发,修长的身材,出生也不算差,而且能和男生开玩笑,在我们的班里,算是一顶一的女生。只不过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傻乎乎地要去边疆插队,因此才跟了我们这个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张梅这女生心细、聪明,想事情也很全面,有自己的打算,不盲从。和这样的女生共一把伞,那是一种美事。我想她要是真的表达那个什么的话,我肯定会一口就答应下来的。
来到山下的一条田埂上,她便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见四下里都没人,就准备说话了。
我心里挺忐忑的。
没想到她开口却说:“组长,昨天我看到石旭的那件事,是真的,我没有眼花,你要相信我。”
我一听不是表达那个,有些失望,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她听出我的声音没精打采,就关切地问:“组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连忙回过神来,摆正脸色:“不是不是!你说你的……你没眼花,这怎么可能?里面放了一面铜镜,开门的时候你肯定看见自己的脸了,才被吓了一跳。”
张梅说:“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昨晚我好好想了一晚上,再加上今天整整一上午,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不对。”我看着她:“那你想到些什么?”她往四周看了看,说:“咱们蹲下来说吧,站着累。”我说好,两个人便蹲下来,躲进伞里。
“第一点,我敢肯定,我看到的绝对是石旭,不可能是我自己。”我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么肯定?”“我看到的那张脸,绝对是一张男人的脸,头发很短,如果是我,我就算没瞧清自己的脸,也应该能辨认出那是女人。虽然只是手电筒的光一晃,没看得太彻底,但我还是清楚地记得,那张脸上,有一块黑黑的印记,要不然我也不会大叫是石旭,对吧?只有石旭的脸上才有一块黑印,那是胎记,我看到黑印,就条件反射,想到了石旭。”
她这一说,倒把我的心思给吸引住了。
“不会吧,石旭不是淹死了吗?咱们都亲眼所见,那天那么多人打捞,都没有找到他,大家都知道他死了。”
张梅摇头说:“可是你再想想,我们并没看见他淹死啊!你看见了吗?亲眼看见了吗?”我反问:“怎么没有?水面上明明没有他?”她争辩说:“你都说了,水面上没有他。咱们看见的,只是那一片空荡荡的水面,可没看见石旭淹死时的场景啊。”我一震,喃喃地说:“对呀。”
“我听你讲,石旭是后来被你赶超过去的,那么你赶超过他,到最后到达终点,过了多长时间?”我心里顿时惊诧了,我明白张梅为什么会这么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很短,还不到一分钟……”
“是呀,试想一下,就算一个不会游水的人,落在水里,怎么也得扑腾一番,叫喊救命,撑个一分多钟肯定没问题。何况石旭还是会游泳的。可是我们所有人,都没听见身后传来过响动。你们在水里集中精神划水,可能无法听到,可我在岸上什么都没做,就那样背转着身子,也一直没听到什么响动啊!我想如果石旭真的是被淹死的,那么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水下,一下子把他拖下去的,才能令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当时在水里的异样感觉,以及踢到的软软的东西,后背寒凉,一直寒到脑门,后怕到了极点。
张梅继续说:“一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发现石旭的尸体,青河里的水流得那么慢,按理说不可能把石旭的尸体冲走,可打捞了两天,什么都没有打捞上来,到现在尸体还没有浮起来呢。既然没见着尸体,那么说不定……”她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缓缓地说,“说不定,石旭并没有死。”
我惊讶地说:“不可能,他要是没死,那是从哪里上的岸?咱们在河里打捞了那么久,可没见到他上岸啊,他要是不上岸,又怎么可能在水里憋那么久的气呢?要说他藏起来了,可青河的周围一片空旷,没有什么能遮挡住一个人,他也没理由藏起来。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只是觉得他没死,至于他怎么上的岸,我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如果他没死,却又不现身,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者被什么所逼迫,让他没办法现身。这一点想不通,我无话可说,可有一点我敢肯定。”
我不禁紧紧地盯住她。
她撩起伞沿望了望,确定没有人在近旁偷听,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说:“王婆婆家的地窖里,肯定藏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这次没有发问,只是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找到了两点原因。”张梅说,“第一,是小花。小花平时都很安静,从来不乱跑,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你们还开玩笑地叫它懒猫、癞子猫嘛。可那天它突然蹿出去,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一样。而且它哪里不去,偏偏蹿进地窖里,它怎么知道那里有地窖?它蹿进地窖是为了什么?”我随口嘀咕了一句:“捉耗子……”可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张梅也情不自禁地笑了:“队长家里那么多耗子它不捉,一定要跑到王婆婆家的地窖里去捉?”我也无奈地笑了。
“以前我常听人说,猫是最诡异的动物,小时候,听大人们讲的很多鬼故事里,但凡鬼出现的时候,都要伴随一声凄厉的猫叫。所以我想,小花肯定是感应到地窖里藏的有什么,才蹿进去的。”
我惊讶不已:“你这个说法……有点那个……”后面的词一时倒形容不出来。
“我知道这种说法不可信,咱们不能迷信,要科学嘛,这我知道。所以后来我又想到了另一点原因。这个原因,绝对是我这个想法的有力佐证。”
我看她自信满满,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她又撩起伞沿望望,再次确认没人,才回过头来,轻轻地问:“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呆在地窖里,王婆婆在上面说了什么吗?”我想了想,记不起来,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王婆婆说,地窖里很多年没人进去,秽气重,叫我们在门口把猫唤出来。”
我一下子记了起来:“对对,就是这句。”
“这句话明摆着就是阻挠我们进地窖去找猫,难道你听不出来?”
“不会吧?王婆婆是好心,怕我们吸进秽气哩。”
“那你的意思是,王婆婆说地窖里多年没人进去,秽气重,这个是真的啰?”
我奇怪地反问:“这个当然,难道还有假?”
张梅的表情松了松,不无得意地说:“她是在骗我们呢。”我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张梅的脸上带着点微笑,似乎是在嘲笑王婆婆的谎话编的不圆全,又似乎是在嘲笑我连这点都想不出来。她说:“你是不是很清楚地看见,铜镜上映出来的是你自己的脸?”我点点头,不知她卖什么关子:“挺清楚的,积极冲进来,不也一眼就认出是我了嘛?”她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地窖多年没人进去,那么里面放的东西,比如这面铜镜,表面肯定落满了灰尘,绝对不可能照映出东西来,就算照映出来了,也看不清。所以你怎么可能看清是自己的脸呢?而且还看得那么清楚。”
我忍不住急促地叫了一声:“啊!”想站起来,头一下子撞在伞面上,震得伞沿落下了许多滴大大的水珠。我的心里,如翻江倒海般,无法平静。
于是我俩撑着伞一起往回走,去找积极和上进商量。
刚走进房间,积极就坏叫起来:“哟,总算回来啦,啥悄悄话这么有味道,说这么长时间!”
张梅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猜想她肯定脸红了。毕竟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到这种事上,谁都会带点不好意思,何况是那个年代。
我骂他:“你个混球吃屎吃多啦,嘴这么臭!我们是谈正事儿。”积极坏笑说:“晓得是正事儿,这事儿能不正吗?”我不耐烦了:“还要不要我说话啦?”其实听他俩这样瞎闹腾,我心里却说不出为什么,感觉挺受用的。
这时余志忽然说话了:“你们都别……别闹了……行不行?”自打我和张梅一进门,他就一直抬头看着我们。积极推了他一把:“哟!难得呀难得,连愚脑壳都开窍了!”余志尴尬地说:“你们安……安静点……”积极来了劲:“咱们说蛮牛和张梅的好事儿,关你啥事?你和张梅又不相干,激动个什么?”
这时张梅在我身后悄悄地说:“你把事情跟他俩说说就行,我……先回房去了。”不等我回头,身后已经响起了她跑开的脚步声。
我听见余志结巴的声音在争辩:“你……你胡说!”积极也较真了:“我胡说?昨天张梅的房里放着一大把桑椹,天晓得是哪个王八羔子放的?一整天装得正儿八经,暗地里就耍歪脑筋献假殷勤,这种人,才是咱们社会主义的渣滓!”余志的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瞪住积极。
积极不甘示弱,回瞪着他:“瞪着我干嘛?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你。咱在学校学了些什么?偷偷摸摸搞爱呀情呀的,那可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表现,是禁区。谁干过这些事,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我在这里指出来。”余志听完这话,一挺腰站了起来。“哟,想动手啊?”积极也站了起来,上进跟着冲起身。我连忙抢到中间,分开他们,大声开劝。
余志握紧拳头,站了片刻,忽然嘴一撇,撒开腿跑了出去。我大喊:“愚脑壳!”积极一摆手:“蛮牛,别管他!”我回头说:“闹过份了!咱们都是好几年的同班同学,又在这里一起插队,吃住都在一块儿,要是弄僵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积极说:“每次你都训我,他又不是没错,是他惹我在先,谁叫他昨天说我思想有问题来着。”我说:“好了好了,你也知道他脑子不好使,犯不着这样生气嘛。这次你也气了他,我看大家就扯个直,以后别再这样了。”积极一耸肩,闷了片刻,点了点头说:“好吧,你都这样说了,我就听你的。”
这时我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刚才张梅叫我去,真说的是正事。你俩别笑!过来,咱们去找张梅合计合计。”上进笑着问:“什么事这么正,能把我俩也扯上。”两人跟在我后面,一起来到张梅的房间。
队长的两个女儿恰好不在,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我把张梅的意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说:“找你俩来,就是想让你俩给想个合适的办法,让我们能够溜进地窖去。”积极想也不想就说:“有啥好想的,偷偷去人家家里,肯定是晚上去,摸黑进去不就得了。”我说:“你想得倒轻松,人家家里有人,咱们怎么进得了门?”“这还不简单!”他说,“找个理由把王婆婆和她家里人引出来,再趁机溜进去不就得了。”我问:“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积极站起来,只转悠了几秒钟,就拍手说:“你们等着,我有办法。”我和张梅同时问出声:“什么办法?”他不回答,神秘地一笑,转过身跑了出去。
我们追到门口,大声喊他,他不回答。只见他冲进雨幕里,一步一滑地往后山上去了。
我们不知道他去后山干什么,三个人只好坐在门口闲聊,等着他回来。
上进聊着聊着就讲到从队长那里听来的长生神的传说,张梅还没听过,就用右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我没必要再听一遍,心里担心余志,趁着空闲走到屋檐的最边上,从迷蒙的雨幕里望过去,望见余志蹲在青河的小木桥上。他没有打伞,任雨水淋在身上。雨细虽如丝,但在这样细的雨中呆久了,衣服同样会湿透。现在是夏末秋初,大家穿的都很薄,余志也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估计这一场雨淋下来,生一场病是在所难免了。我犹豫再三,决定应该给他送一把伞去。
等我进屋把伞取出来时,李积极正好从外头飞奔回来,他健步如飞,脚下淤泥四溅,根本没把稀烂的泥泞路当回事。他冲到我面前时,我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和夹杂不清的话混在一起:“快……快,我发现奇怪的……”他没理会我们三个莫名其妙的样子,从门口直接冲回屋子里。他的衣服里兜着什么,经过我旁边时,没看太清,似乎是一些小小的、雪白色的东西。
我叫他:“你说啥哩?”他没回答,一转弯钻入屋子去了。
很快他又跑出来,衣服里兜的东西已经没了,口齿清晰地说:“我发现东西了,快跟我来。”也不管我们去不去,当先就走。我们浓厚的好奇心被他勾起,一边询问,一边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我无法给余志送伞去了,带出来的雨伞交给了张梅,怎么说女生都不能淋雨,要不然衣服湿透了,又穿得那么薄,成何体统?
我看见积极的屁股上、背上都是一大片泥迹,肯定是跑路的时候摔了几个仰天跤,看起来挺搞笑的。他在前面带路,一边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刚才找蘑菇时,钻到一片草丛里,发现了坟墓,这可奇怪了。”张梅问:“怎么奇怪了?”他说:“这后山以前咱们来过,那时候怎么没发现?”我走在最后,大声说:“你都说是在草丛里,咱们上山是捡柴禾,那么深的草丛谁敢进去,踩到蛇怎么办,没注意到很正常嘛。”“好,这个我承认。”积极的语气一如先前,“但那坟真他娘的怪!”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也讲不清楚,待会儿到了那里,你们自己看过就知道了。”我们都满怀着即将发现什么重大秘密的激动心情,在山路上一步一滑,向目的地前进。
等到到达那片草丛时,张梅和上进都已经摔过一跤,衣服和裤子上泥迹斑斑。
积极所说的草丛是在树林的深处,有足足一米多高。
“积极,你可真够大胆的,这么高的草丛你也敢往里钻,被蛇咬了怎么办?”
“我还求之不得呢,蛇胆大补,蛇肉的滋味更是鲜美,叫我撞上,立马扒皮刨肚,炖成蛇羹。”
张梅吐了吐舌头,说了句:“厉害。”
草丛里有一片压倒的痕迹,肯定是之前积极钻进去时留下的。他拨开草丛,沿着压痕往里走。上进紧跟着他,张梅居中,我最后,四个人相继钻进草丛里。
走了十几米,眼前出现了一座坟墓。
这座坟圆圆的,石头堆砌,石缝中长满了杂草,稍远一点看,整座坟都变成了一蓬草丛,四周的草也很茂密,若不是走到跟前,真还看不出这片草丛下,竟是一座坟墓。但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座坟墓普通得很,没有什么奇怪之处,正要发问,上进抢在先头问了:“我说积极,这种坟我老家遍地都是,没啥特别之处嘛?”
积极指着墓碑说:“这上面的青苔让我刮干净了,你们自己看吧。”
我弯下身子凑拢,只见墓碑上刻着:先考王府君讳春山老大人之墓。我就说:“埋的是一个叫王春山的人,这有什么奇怪的?”积极说:“不是叫你看这个,看旁边的时间。”我再看,只见墓碑的旁侧刻着一行小字:丙寅岁正德元年四月初八。积极指着刻字说:“晓不晓得什么是正德?那是明武宗的年号,这是座明朝的墓!”
上进问:“明朝的墓又怎么了?这不也很正常吗?”我和张梅都跟着点头。
“你们再跟我来。”积极又钻进左边的草丛里。
我们三人不知他搞什么鬼,跟着钻过去,没走几米,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座坟墓。我倒是吃了一惊,就这么几米的距离,因为草丛的遮掩,竟然没有发现旁边还有一座坟墓。这座坟墓也是圆形石砌,只不过小了一圈。积极叫我们看墓碑。上面刻着:吴黄氏方翠之墓,民国卅三年九月初七。
我和张梅面面相觑,还是没搞明白。上进双手叉腰,显得很不耐烦:“我说积极,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了不行啊?”积极跺着脚说:“你们咋就这么笨?这点都想不明白。”我阴着脸说:“算你聪明,快说吧。”
积极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神秘:“我周围都找过了,再没有其他的坟墓,这座后山上,就只有这里的两座坟墓。这个村子也不大,咱们除了对面的长生山,哪里都走遍了,可一直没有发现其他坟墓吧?”我点点头,我看见张梅蹙着秀眉,若有所思。
积极继续说:“队长也说过,长生山那边,村里根本没人敢去,所以坟墓肯定不会葬在长生山里。也就是说,这么大个村子,只有这儿两座坟,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积极伸手指着旁边,“那边的坟是明朝的,照此推算,这个村子少说也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知要死多少代人,”他摊开双手,显得很不解,“但这些死人的坟墓呢?在哪里?都没有啊!”
我恍然大悟,原来积极所说的奇怪之处,是在这里。
张梅试探性地说:“可能……年代久远,都掩埋在地下了吧?”积极又指向旁边:“那边是座明朝的坟,四百多年了,不还是完完好好的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如你所说的,年代久远的坟都被泥土掩埋了。可你们看,这座坟是民国三十三年的,推算起来就是四十年代中期,咱们现在是七五年,中间相隔有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啊,难道这期间就没有死过一个人吗?”我们都下意识地摇头。他一拍手说:“这就对了,三十年里肯定会死人嘛,但怎么会没有坟墓?怎么会没有呢?你们说这奇不奇怪?”
我们三个都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几下,心里是满满的迷茫。
张梅想了想说:“可能……这村子不兴土葬吧?”积极反驳说:“不兴土葬?这里又不是什么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死了人肯定会土葬嘛。再说这里不是有两座吗!我搞不懂,突然觉得这村子有点鬼,暗里明里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我想了想,还是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我觉得应该就是风俗不同所致,就说:“你犯不着为这问题伤脑筋了,王二爷不是快死了嘛,到时你看看他是怎么个葬法不就明白了?”上进附和说:“蛮牛说的对,积极你别着急,等着就是了。”积极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时我说:“积极,你不是说有引王婆婆家里人出来的办法吗?怎么搞半天就是找死人的坟墓来着?”
积极立马活泛起来:“王婆婆不是村里的看家大夫吗?谁有病都得找她治。我之前赶到后山来,是找蘑菇来了。刚才我把采的蘑菇都拿回去了,是有毒的,到时候我吃一点,犯个病,她肯定会来帮我治,到了那时候,你们就可以趁机……”
我立马制止他:“你不要命啦?你都说是毒蘑菇了,还吃?要是真死了,我可没办法跟你妈交待。”积极推开我的手:“谁要你跟我妈交待了?这种毒蘑菇最常见了,毒不死人的,就是会痛个一时半会儿而已,你们放心吧。”我脸上露出不信:“不是吧?你这混球晓得明武宗不说,连这个都懂?”积极骄傲不已:“你自己是蛮牛,可别把人家都当成蛮牛。我读的书多着呢,再说我妈是医生,这些东西她从小就逼着我学,我能不懂吗?”我不禁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张梅还是觉得不妥:“积极,我看还是算了吧,这法子怎么说都有危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没啥长啊短的,这事可是关乎我自己的性命,要是没十成把握,我敢去做吗?”
张梅还是不放心:“那你可以装点其他病嘛。”积极说:“王婆婆人虽老,心可不花,我要是装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有弄个真病,而且是狠一点的,才能把她拖得久点,这样你们的时间也能充裕些嘛。”张梅颇为感动:“积极,可是……”积极打断她:“唉呀,别婆婆妈妈的了,我说你不是女孩子,你还真跟个老太婆似的,皇帝不急,你太监急什么?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啦……”张梅扬起手,作势要打,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她是个能开玩笑的女生,不会为这样玩笑话较真。
我们都笑起来,刚才关于坟墓的疑问也就没放在心上。这样计策便定下来,今晚由积极吃毒蘑菇犯病,上进去把王婆婆喊出来,我和张梅则趁机溜进王婆婆家里,去地窖查探。
吃过晚饭,我和张梅跟队长说要出去散步,队长冲我俩笑了笑,挥挥手示意我俩去。他肯定以为我和张梅好上了。我俩不好意思地走出屋外。这时雨已经停了,天上的阴云还笼罩着,四周黑乎乎的看不清东西。我和张梅悄悄地摸索到王婆婆家外的果树下躲起来,等着上进来喊人。巫村很少有外人进来,有个好处就是家家户户都不养狗,我俩倒是用不着顾虑这一层。
三、地窖
黑暗里,我对张梅小声地夸赞积极,说这混球平时候混账,关键时刻竟肯做出牺牲,真是难得。张梅轻轻地笑了,她手里拿着灭了亮光的手电筒。以防万一,我还带了一支蜡烛和小半盒火柴在身上。
在夏秋交际的黑夜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上已被蚊虫叮咬得遍体鳞伤了,张梅忍住没怎么挠,我却一个劲地抓痒,心里暗骂:“积极、上进这俩混球,咋还没有行动?”
刚骂完,就听见轻微的走路声在远处响起,一个人举着火急匆匆地赶到王婆婆家的门口,大声叫喊起来,是上进的声音。
王婆婆打开门,听上进简单地说了情况,忙回屋换了件衣服出来,她的小侄背着一个药箱跟在后边,熄了灯带上门,随着上进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我和张梅又等了一阵,确认他们都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从果树下走出来,悄悄地溜到王婆婆家的大门前。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做“贼”,还真有点提心吊胆。
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我俩溜进去,把门轻轻掩上。王婆婆家里只有三个人,除了王婆婆、王二爷,就是她的小侄,说是小侄,其实也有六十多岁了。现在,王婆婆和她的小侄都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王二爷一个人,他是个死了一大半、已经气息奄奄之人,我们不用顾忌他,一进门就撑开手电筒,直奔地窖所在的房间。
我小声地说:“王婆婆家里只有三个人,房间还修这么多,跟旧社会的大地主一样,空着多可惜。”这时我们已经掀开木板,走下连接地窖的斜道,张梅说:“王婆婆家里肯定是有年轻人的,或许太不幸,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三个老人了。”
来到地窖的木门前,我俩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相互看了一眼。
我用手电一晃,她移开脚,露出一只粉身碎骨的蟑螂。张梅顿时吓得往旁边一跳,嘴里还惊叫了一声。我开玩笑说:“这么大人了,还怕蟑螂?”张梅反复在地上摩擦鞋底:“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看看我的右脚碰到了……碰到了什么?”
我弯下腰,发现她的右脚旁摆放着一本四四方方的小册子,我翻开来,里面竟然全是洋文,我惊讶地说:“又是洋玩意儿,看不懂啊。”她蹲下来,拍去册子上的灰尘,在手电的光圈下看了看:“是圣经……你看,这儿还有个十字架。”她从地上捡起一个链子,下面晃晃悠悠的坠着一个沾满灰尘的十字架。“我是说有外国人来过这村子嘛。”她因为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显得颇为高兴。
再往左边的角落里走,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木头箱子,箱子上放着一把锈蚀的火枪。我拿起火枪,这玩意差不多有一米长,是把双筒的猎枪,可惜扳机锈死了,不能用了。这一下再次印证了张梅的猜测。我把枪放在一边,吹去箱子上的灰尘。箱子没有上锁,我使劲往上一掀,盖子咔地一声打开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摞书。我举起手电,对张梅说:“你捡起来看看。”她拾起最上面的一本,拍去灰尘,在光线下轻轻翻开。书册是古代的线装本,蓝皮封纸,保存得很完好,里面的字清晰可见。第一页的正文上,写的有三个颇具气势的汉字:安神咒。其下是一些连不成句的话,读起来既古怪又别扭。再看第二页,页顶写着:止血咒。
张梅用惊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拾起另外一本,随意翻到一页,看见了送阴鬼咒和破除廿四凶神咒。再翻看其他书册,都是清一色的招财咒、追物咒、禁雨咒等等。看来这箱子里的所有书册都是记载的某类巫术咒语。
我和张梅对视一眼。一般农家的地窖里,藏的都是粮食、坛酒等东西,王婆婆家里的地窖却像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藏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杂七杂八的古旧事物。而且这些东西在一般农村家庭里是绝不可能见到的。我和张梅实在没法用言语来形容心中的惊奇和疑惑了。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氛围中,一阵细微的窸窸嗦嗦声在不经意间响了起来。张梅紧张地拉住我的衣服,我说:“嘘——”侧耳细听。
这阵窸嗦声有逐步扩大的趋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似乎正朝我们包围过来。我拿电筒晃了晃,没见到什么东西。可这阵响声的确近在咫尺,而且还在靠近,黑暗中的地窖顿时显得分外诡秘。
张梅突然尖叫一声,抓住我的手臂跳了两下。我连忙用手电筒照脚下,刹那间目瞪口呆。
只见地面上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飞速爬行的蟑螂,个头有两根指头般粗大,背壳油腻腻地反射着电筒的光泽。这群蟑螂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少说也有上千只,正从四面八方朝我们站立的地方潮涌而来。
张梅顺着手电筒的光圈一看,顿时跳得更加厉害了。一两只蟑螂我倒不怎么害怕,可这时黑压压的一片,就跟钱塘潮一样,不害怕那真是假话。
蟑螂很快蹿到了我们的脚下,勾住裤脚就往上爬。我连忙跺了几脚。张梅无处可躲,猛地跳到了我的背上,两只手紧紧地攀住我的脖子。
这猛地一勒,险些使我岔了气,连忙把手电交到张梅的手里,双手反到背后托住她的大腿,跳跃着往门口冲去。
每一脚下去,就是噼噼啪啪一大片声响,蟑螂也不知踩死了多少只。我顾不上恶心这回事,几个箭步跳过一堆杂物,闪过铜镜,冲到门口,伸手拉门。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使劲拽了好几下都没能拽开,木门竟不知何时从外面锁死了。
我着急地大骂:“狗日的死门,快给我打开啊!”张梅惊慌地说:“这门又没上锁,你别急,看准了再拉!”我一边拉拽一边叫:“我没有急啊,这门就是从外面锁死了!”门被我拉拽得咚咚连响,灰尘被震得簌簌下落,可就是死活打不开。
这时脚下有了动静,脚脖子上痒痒的,蟑螂已经在往上爬了。我连忙跳着跺脚,可这时背着张梅,没跳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这还真不是人干的事儿。我嘴里不停地叫:“完了完了!”我也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咱们该不会要被蟑螂给吃掉了吧?”
一听到吃字,张梅着急地大叫:“你快把门踹开呀!”我顿时醒悟,拉不开就得使用暴力破门啊。我赶紧把她放下来,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脚朝门上踹去。可这木门好似钢铁浇成的一样,除了用噼嘭声回应我,再没有其他反应。
“真他娘撞鬼了!狗日的!”我说着又一脚猛踹过去,门没事儿,我的脚反被震得隐隐作痛。张梅一边把爬过来的蟑螂踩得噼啵爆响,一边拉了拉门,果然是打不开的。
我又踹了几脚,忽然腰带上有什么拴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张梅用电筒照射,我捡起来,是带来的火柴和蜡烛。我眼睛一亮:“有了,有了!”连忙擦火柴。可一时慌张,使力大了,火柴戳断了两根,擦到第三根时,才噌地一下燃起来。我点燃蜡烛,往脚下一晃,几十只蟑螂连忙掉头爬开。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这狗玩意儿还真怕火!”把蜡烛在脚下晃了个遍,驱散蟑螂,然后把蜡烛凝在身前。我俩算是被逼到一个角落里了,蜡烛立在身前,可以看见黑油油的蟑螂群在两米开外爬来爬去,似乎在蓄势待发,却又不敢冲上。
我趁机去弄那道木门,一边不解地说:“这门进来时不是开着的吗?什么时候关上了?怎么弄不开啊?”张梅没有理会我,我回头瞟了一眼,见她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很快我就感觉她在拉我的裤脚,听见她结巴的声音在说:“你快来看,这……这……”
我绝望了,放弃继续摆弄那堵该死的木门,一边问“啥呢”,一边蹲了下来。
张梅指着地上:“这是咱们踩死的,怎么都是绿颜色的啊?”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
我一看,还真是邪门了!踩死的蟑螂,按理说流出来的应该是白色的脏腑,可咱们刚才踩死的一大片,全都是绿油油的颜色。我和张梅同时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我清楚地听见我的喉结有干咽口水的响声。
我知道今天是撞邪了。以前我是从不相信这些的,可今天我不得不信了。
很快,外围的蟑螂又有了新的动静。
几十只蟑螂从大部队里爬了出来,好比敢死队一般,没等我俩回过神来,它们已经相继冲上,撞击蜡烛的根部,蜡烛凝得不够稳,没承受几下撞击,就啪地倒在地上熄灭了。张梅惊叫一声,我迈脚上去想捡蜡烛,可是来不及了。后面的蟑螂黑压压地撵过来,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意思,瞬间就把蜡烛淹没了。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张梅猛地又跳到了我的背上。我叫苦不迭,伸手拉不开门,只好往旁边跳着乱窜。
张梅拿着的手电随着我的跳跃而抖来抖去,光线一晃一晃的。我根本看不清楚脚下的地面,刚喊了一声:“光线拿稳!”右边的大臂忽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我哎哟痛叫,手一松,张梅从我的背上滑了下来。我大声喊:“妈呀!快给照照!”
手电的光照射过来,只见大臂上有一条六、七厘米长的口子,血正噌噌地往外冒。手臂旁边是兵器架,这道口子是让一柄生锈的长刀割的。准确说是我自个撞上去的。我痛得乱跳乱叫:“妈呀,我的手臂,好痛啊!”张梅一脸焦急地说:“你别乱动啊,快止血!”我一想也是,越跳下去,血流得越快,赶紧停下来,撕下半边上衣叫张梅包扎。张梅下手没轻没重,包扎的过程令我生不如死。
弄完这一切,张梅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蟑螂没了?”我听了这话,神智顿时从痛楚中超脱出来,视线随着手电的光圈射出去,望见蟑螂都远远地围在两三米开外,沙沙作响,不敢再靠近。
我没弄明白,看了看满地的鲜血,才恍然大悟:“这狗东西怕血!”我试探性地走上几步,把流到手上的血往地上甩了几滴,整片的蟑螂顿时惊慌逃窜,一片唏嗦直响。
我俩顿时大喜,趁机走回木门前,张梅捣弄了几下,还是锁得死死的。我脑门一闪:“蟑螂怕血,没准这门也怕血!”把沾满血的手掌往门上抹了一把。我恍惚间听见有人叹息的声音,跟着木门格地一声动了,张梅伸手一拉,门终于开了!冲出地窖,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一时间我只觉恍如隔世。
我俩不敢再有丝毫的停留,冲上地面,几个转弯,奔到房屋的大门口。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暗叫糟糕,心想肯定是王婆婆和她小侄回来了。
我和张梅出不去,只好往旁边一进房间钻入,藏起来熄了手电,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这时候四周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外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透入火光来,王婆婆的声音传了进来:“这孩子怎么吃这东西,还好要不了命,不然可亏大哩。”我的伤口越来越痛,还得死命地咬牙忍住。我想这次完了,祈祷着王婆婆不要打开门走进这间房间。
这时,屋子外突然有人大叫:“王婶儿!”王婆婆辨出了声音,在屋里回应说:“黄娃吗,啥事儿?”
黄娃就是村里的黄瘸子,两条腿天生一长一短,是个残疾,大概有三十多岁了。
“我爹快不行了,你赶紧给去看看呀!”黄瘸子在门外大喊。王婆婆应了一声,很快门缝外的火光没了,关门的声音传了进来,一阵说话声远去了。我心里大喜,这黄瘸子可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啊,他爹黄伯不行得太是时候了。
张梅松了口气,站起来拉我。我精神一松,头就有些发晕,四肢失去了力气,勉勉强强站了起来。“失血多了,咱们快回去!”张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架起我的腋下,扶着我往房门走。
可她只走出两步就停了下来:“蛮……蛮牛,你听……”以前她都是叫我的名字,来巫村插队后就一直叫组长,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绰号。我想她心里一定是慌乱极了,不然不会叫我“蛮牛”。我被她这一叫,神智也清醒了不少。只听寂静的房间内,有清晰的呼吸声从对面的角落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快得没有任何节奏。这是很吃力的喘息声。我的头皮立时一阵酥麻。
我和张梅都无法移动了,大概是因为双腿吓得发软。我禁不住又缓缓蹲了下去。
张梅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拿起手电筒往呼吸处晃了过去,立时捂住了嘴,一声惊叫只开了个头,没有叫出来。
手电筒的光照处,映出了一张干瘪瘪的鬼脸!
但惊吓过后,我俩很快就镇静下来。
仔细瞧了瞧,这张脸并不是什么鬼脸,而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王二爷。看来我俩是碰巧躲进了他养病的房间。我不由松了口气,可我一看见王二爷的那双眼睛,心跳却又不知不觉地加速起来。
王二爷干瘪的脸上毫无生气,唯独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死死地盯住我俩,睁得圆鼓鼓的。我连忙双掌合十,小声说:“打扰您老了,真是对……对不起。”小声对张梅说:“快走,快走。”张梅也抱歉地鞠了一躬,扶起我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王二爷。我急忙说:“别愣了,快走啊!”她连忙跨过门槛,瞄了瞄大门外没人,搀扶住我快速地往队长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