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了王婆婆的家,我俩才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大气,张梅想了想,忍不住说:“我觉得王爷爷的眼神真怪,好像有什么话想对咱们说。”我一惊:“你该不会还想回去吧?”张梅没有多想,立刻就摇了摇头。
回到队长家,还好队长不在,没有撞上他。进入我们的房间,积极和上进一见我整成这副模样,赶紧围上来搀扶。我奇怪地看着积极:“你怎么这么快……就没事了?”积极显得很不自然:“我没有……没有那个……”我从他的身旁望过去,看见余志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望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抬起手想抽他一巴掌,大声骂:“你真是个混蛋!哎哟!”一抬手就牵动伤口,赶紧在张梅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张梅也顾不上男女之嫌,帮我把裹住伤口的布拆开:“伤口里有锈,得用酒先洗洗。”我咬紧牙关,任张梅用队长家的酿酒替我清洗了伤口,那滋味儿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次。
清洗完伤口,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我忍不住又骂积极:“你良心让狗给吃啦,要整死人的!”
积极低着头不吭声,任凭我骂。
上进刚张嘴想劝说,我就连他一块骂:“你也不是个东西,把愚脑壳整死了,你俩就开心了?人家不就是说了你们两句嘛,我还天天骂你们哩,你们要不要也整碗毒蘑菇把我给毒死啊!咳咳!”我气得咳嗽了起来,伤口阵阵地发痛。
积极受不住骂,心中有愧,灰溜溜地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侧过身子不敢再看我。上进也不说话,端起余志呕吐的小木桶,拿出去倒。
我的手臂受了重伤,心里本就气愤得很,再撞上这种事,实在没法压住火气。我知道积极和上进一定愧疚得很,要是换在平常,他俩肯定和我斗嘴斗个不停,今天却任我骂,一句话也不反嘴。
我朝张梅挥了挥手,告诉她我没事,叫她先回去休息,叮嘱她今天的事千万别说出去了。张梅还是有些担心,小声地说:“地窖里洒了血,王婆婆会不会发现啊?”我也十分担心,但我只能安慰她:“放心吧,没事的,就算发现了,她也不知道是谁进去过。”张梅仍不太放心,呆了好一阵才回房去了。
我看了看余志,发现他空洞的眼神还望着我。我心里有些痛。他见我无动于衷,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我。我的心里愧疚极了,身为组长,我真的很对不起他。我早应该料到积极会拿他出气的。
姜汝明起身把油灯吹灭了,我们躺在地铺上,却各怀心事,怎么也睡不着。
四、进山
余志就是在那天晚上消失的。
我不知何时睡过去了,第二天晌午的时候才醒来。积极他们没敢把我受伤的事情透露出去,但因为知道我需要休养,所以没敢叫醒我。我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我以为他们出工去了,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去寻找余志。可忙活完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
泥泞的细田埂上,撕下来的书页沿路撒满,一直撒到青河的小木桥头。书是姜汝明的《开顶风船的角色》,两天前借给余志看的,大家都认定这是余志一路走一路撕下来的。他当时肯定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就把手里的书当做发泄的对象,一边走一边撕,一直走到青河的小木桥上。然后他想不通,心里憋屈,最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村里人拉网打捞,结果鱼倒打起来不少,至于人尸,那是半点影子也没瞧见。余志和石旭一样,被青河给吞没了,而且同样连根骨头渣滓也没留下。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想到余志就觉得对不起他,我当时真应该找他好好谈谈心的,不致让他觉得在这个村子里那么孤独无助,最后想不通以至寻死。那天晚上熄灯前,余志最后留给我的,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那么空洞,那么茫然无助。我一想起他的眼神就觉得难过。到后来,这双眼睛带给我的,演变成了无比的恐惧。我不敢再去想。好像只要一想起,余志的阴魂就开始在我的周围飞舞、晃动、喋喋不休。
积极和上进接连两天都不跟人说话,一见到我,就埋头走开。隔天晚上,我们剩余的五个人又聚在一起喝酒,在还没点麦的干土地里燃起火堆,围坐着聊天谈心。积极一开始不说话,到后来说开了就停不下来,一直说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们七个人壮怀激烈地进来插队,可一个月不到,就已经有两个人先后离我们而去。上一次我们对着青河默默祈祷,祝愿石旭西天极乐,这一次我们围着篝火嬉笑流泪,用脸上的欢笑,来掩盖心中潜藏的无比悲痛和深深恐惧。我真不知道我们之中还会不会有人永远地离去。也许,下一个离开的,就将是我。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七个人,像是踏进了别人设定好的死亡游戏,每一个细节都是量身打造,不到最后一个人见生死,这游戏绝不会结束。我仰头大声说死亡快乐,于是大家一起举碗,干杯!张梅的酒量还真不错,潜力叫我们给激发出来了。姜汝明受不住,只喝了一点,就晃悠悠地趴倒在地上睡觉,积极怎么戳,他都跟死猪一样不动。
嘻嘻哈哈声中,积极突然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不骗你们,我可没开玩笑,我总觉得啊……这愚脑壳没死,他就藏在咱们身边……始终不肯出来,不肯出来……”他敞开嗓子大叫:“愚脑壳,你给我滚出来啊!别躲着,出来喝酒!”我们跟着他一起大喊愚脑壳的名字。
巫村里的人都很通情达理,我们几个知青聚在一起时,他们从不来干扰我们。像这一次,深夜里我们这般大喊大叫、鬼哭狼嚎,声音在山谷中荡来荡去,可一百多个村民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制止我们、喝骂我们。他们理解我们的心情,即使我们这般吵闹,令他们也一样彻夜无眠。
这一晚,我们五个人就在干土地里睡到了天亮。晚上起了一阵风,篝火堆里的灰烬被吹散了。积极躺的方向正好是风吹往的方向,他醒来时,脸上身上全是黑灰,活生生像个非洲偷渡来的野人。积极说这是愚脑壳显灵,把灰扬在了他的身上出气。说完他就跪在地上,朝远处的青河桥头深深地拜了下去。
死神降临,死亡像瘟疫般在村子里蔓延开来。继石旭和余志之后,王二爷和黄伯也相继谢世。王二爷苦熬了四天,最后还是恹恹死去。黄伯却像突发什么致命疾病,连王婆婆都束手无策,他没熬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村子里一下子死了四个人,整个气氛都变了,一种黑色的恐怖气息,开始在这片山谷的上空弥漫开来。
黄伯死后的第二天,黄瘸子要到对面的长生山伐木,给他爹黄伯还有王二爷做棺材。这是村子里的习俗,死后的人要用长生山的木头做棺,象征着千年不朽、长生不死。我们都以为长生山是不能去的,但是村里人告诉我们,是不能越过山脚下那片林子。黄瘸子就是在山脚下的树林里砍树。越过林子,进入山上,那才是危险重重。
村里的青壮年不多,黄瘸子就拉上进和他一起去,我和积极闲着无聊,死活要跟着他俩,主要还是为了近距离接触一下这座传说中的长生神的“宫殿”。他们三个一人配备了一把斧子,我右臂有伤,骗他说是撞在墙上擦伤了的,所以不能出力。余志死后,整天呆在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黄瘸子带上了一杆旱烟,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刚死了亲爹,一路上吹着口哨,心情似乎挺愉快。一进入长生山脚的树林,他就叫我们别乱跑,我们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不敢离开太远。
往林子的深处走了一里多路,黄瘸子终于找到了一棵满意的大树,连高手高脚的上进都合抱不过来。他们三人轮流交替砍伐,一个抡累了,另一个接着上,一直忙活了快两个小时,这棵大树终于咔嚓一声缓缓倒了下来。接下来还要按三米的长度截出两段,到时再回村里,等着明天拉一批人来拖木材。
砍倒大树,四个人就坐在一块儿休息。黄瘸子点起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上进闲不住,有点跃跃欲试:“瘸子哥,把这杆子借我砸吧两口行不?”黄瘸子从不介意别人直接喊他瘸子,村里人都这样叫,他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把烟杆递给上进。上进深深吸了半口,结果呛得不停地咳嗽。积极大笑着说:“你别呛得两腿一蹬,跟王二爷一个样了。”上进一听,故意含住烟嘴,两只眼半睁半闭,头还不停地左摇右晃。这是王二爷特有的吸烟方式,没想到上进还真学得有模有样,逗得我和积极开心大笑。
黄瘸子却没笑,他一把将烟杆夺了过来,严肃地说:“别学死人,要受诅咒的!”上进张开的嘴巴顿时闭不住了:“不会吧,这……这也受诅咒?”他的声音有点结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黄瘸子问:“你们晓不晓得这座山的故事?”“晓得。”“那山上的房子呢?”我说:“队长说是一个外地人来修的。”“福田哥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修房子的人是个巫婆?”我们一听,顿时都愣住了。
黄瘸子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传说,到底是传说,长生神住在里面,所以有长生不老的法子。可这世间哪有神仙哟?咱村里人遇事求神拜佛,也没见得有啥好处。所以传说大都不可信,人怎么可能不死?”积极连忙追住他的话头:“可你连那巫婆的诅咒都相信,难道就不信这世上有神仙?”
黄瘸子愣了一下:“这个嘛……两回事,两回事……”他似乎也觉得圆不了这个说法,就不停地吸旱烟不说话,末了把烟一灭:“得了,咱们该干活啦,走着!”站起来,摸准树干大概三米长的地方,一斧子劈了下去。积极和上进也爬起来,上前去帮活,我就坐在原地看他们抡斧头,有节奏地吹口哨。积极和上进不时地回头骂我混蛋,我就把口哨吹得更响更带劲,存了心要气气他俩。
这一砍又花去一个钟头,好歹是截下了一段,黄伯的棺材算是有了着落,还剩下王二爷的。
这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晌午。我们拿出揣带的干粮,就着水吃了。因为只剩下王二爷的棺材,所以工作量不大,不急在一时。黄瘸子吃完干粮就躺在落满枯叶的地上睡起了午觉。我也靠倒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上进靠到我身边,小声地问:“蛮牛啊,你说……我该不会出啥事吧?”我问:“出事?”他说:“就那个诅咒。”我顿时笑了:“这种东西你也信,简直辱没了咱这一代社会主义有志青年的脸面。”他推了我一把:“少跟我装高尚,你还不是暗地里跟张梅搞事儿,拜倒在石榴群下,更是辱没了咱这一代有志青年的品德。”我故意逗他:“怎么了?你是羡慕还是嫉妒啊?张梅可是少有的好女生哩!”他很不屑:“你就臭美吧!懒得跟你说,我睡会儿觉。”说完躺靠在一棵树上,不再理我了。我心里想,张梅真的很好啊,如果有幸能与她结成连理,那真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儿。
可我俩的觉都没能睡成,因为积极从远处跑了回来,把我俩推搡起来。他神秘地说:“我找着人参啦!”我讥笑他:“人参可是东北三宝,咱这大南方的,你骗人也要找点由头嘛。”积极扁着脸说:“不信就算了,我可拿斧子去挖啦。”说罢果然提起地上的斧头,往远处走去了。这一下我和上进坐不住了,甭管信与不信,都撒开腿,几大步追了上去。
积极站住的地方,生长着一棵细小的绿苗。他指着这株绿苗:“你们看,这叶子是掌状的复叶,花高高地顶出来,花菩还是钟形的,这不是人参是啥?”我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说的倒是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听起来像是书上的术语,不像是瞎掰的,再说他妈是医生,他从小就接触这些,多少懂一些,前几天他不还采过毒蘑菇吗?因此我对他的话信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地方处在亚热带,怎么还会长出野人参来?真是奇怪!
积极已经开始动手挖了。他把地上堆积的枯叶刨掉,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然后用斧子砍。这里的泥土比较湿软,用斧子挖掘十分费力。积极挖了一些就不干了,改变策略,直接把土层砍松。我们轮流砍了会儿,积极说:“好了!”两只手握住树干,使劲地往上提。
可这一提却没把人参拔起来,换了上进试,还是拔不动。积极又刨去一些松软的泥土,用斧子把更深的土层砍松了,然后再来尝试。他拔了几下都没有成功,我装模作样地用左手弄了几下,被他推开了,接下来又轮到了上进。
比起我和积极,上进毕竟更加身高体壮。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两只手抓紧树干,憋足了气,使了招“旱地拔葱”,外加看门绝技“野猪嚎”,人参顿时被连根拔了起来。他估计没料到自己的劲这么大,没做好准备,随着力的方向,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俩高兴地为他鼓掌喝彩,巴掌刚拍了两下,忽地看清拔起来的东西,两只手顿时僵在了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定格了。这时上进也看清怀里抱的是什么玩意,伴随着一声比“野猪嚎”更加有力的嚎叫,将人参苗像烫手山芋般地奋力一抛,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呆了半晌,上进爬起来,揪住积极的衣领,愤怒的大叫:“积极我日你娘,鬼来的人参,你连我都耍!”积极一脸委屈,飞快地摆手:“我……我没耍你,我也不知道啊!”
所谓的“人参”苗的根部,长出来的哪里是什么人参,竟赫然是个白惨惨的头骨!!
我没心思管他俩胡闹,走近几步,这株苗是不是人参我不知道,只知道根部长了许多根须,只不过根须把人头骨紧紧地缠住了,一部分根须都顺着眼洞口洞扎进头骨内部去了,因此上进才连带头骨一起拔了出来。这也难怪刚才我们三人轮番上阵,拔了这么久才拔起来。
人参一拔,先前生长的地方露出一个坑,坑的深处,明显还可以看到一截颈骨,原来这地方埋着一具完整的尸骸,只不过这珠人参偏偏选定尸骸的头部扎根,让上进狠劲地一拔,尸骸顿时身首异处。也活该这具尸骸倒霉,谁叫它撞上积极、上进这两个百年不遇的混球呢?不但身前暴尸山野,死后这么多年,最终还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估计它要是泉下有知,恐怕要硬生生地气活过来了。
这时上进害怕起来,刚才的诅咒之说已令他心有余悸,这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扯断了一具尸骨的脖子,他颤着嗓音说:“大哥啊……或,或者是大姐……我一时失手,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惦记着我啊!这事都是积极那混球闹的头,你要是心里有气,可千万记得找他,他膘肥体健,鬃毛整齐,经得起整……”“好你个混蛋,人家的头是你活活掰断的,怎么扯上我了?大哥大姐阿公阿婆们,这混球长得比我俊俏多了,最适合你们惦记……”积极连忙回骂。
我听着他俩喋喋不休就闹心,这时候还胡扯乱道,赶紧分开他俩说:“吵什么吵!咱们三个都在场,人人有份,谁也别想逃!”他俩一听,立马就瘪了。我说:“弄都弄断了,咱们得想办法补救,耍嘴皮子顶屁用。赶紧把尸骨挖出来,想办法把头骨接上,再挖个坟立块碑,让人家入土为安。”
说干就干。斧子挖土麻烦,但没有其他工具,也只能将就用着。等到整个尸骨都挖出来时,咱们三个再一次惊呆了。
尸骸的手掌上,每一根指骨都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的颜色全然不同,虽然在土里埋了很长的时间,但仍然看得出隐隐泛耀的光泽。这种戒指我连见都没见过,估计每一枚都价值连城。尸骸的腕骨上戴着翡翠镯子,绕上了铃铛,脚腕上挂有银铃,肋骨处还绕着三个金箔项圈,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而这一切竟然全部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挖出来的无名尸骨上,不得不说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稀奇的事之一了。
积极忍不住把手伸向戒指,我一巴掌拍过去:“干什么!”积极的表情说不出的心痒难骚,我连忙用更加发狠的眼神瞪住他。骸骨的头是上进弄断的,他倒不敢再冒犯这具尸骸。我们剥下一些小枝条的树皮,把头骨和颈骨绑在一起,算是接骨成功,然后劈出一块木头,当作墓碑,准备把尸骨埋回去,心想马上就能没事了。
可这时我们才发现,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许多。
挖出尸骸的坑洞里,竟缓缓地探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三角形状的头!
那是一条蛇。
我们三个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抱在手里的尸骨掉到了地上,绑好的头骨又啪地滚落开来。
我们没空去理会尸骨了,继那条黑蛇之后,又有一条大蛇跟着从洞中探出了身子,接下来又是一条,又是一条,红的、褐的、黄的、白的,花的,色彩五花八门,总之跟尸骨手上的戒指一样,各色俱全,应有尽有。
上进吓得大叫:“妈呀,我真是不该学王二爷的抽烟模样!”他竟然还认定这一切是他冒犯诅咒带来的结果。
大蛇一条一条地爬出坑洞,粗略一看,几乎都是两、三米的体长,而且数量越来越多,洞里一直往外爬个没完,好像整座长生山的蛇都汇聚到了这里一样。
积极急得破口大骂:“蛮牛,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接什么骨嘛!看来咱们挖出尸骨的时候,把蛇窝也给端了,蛇的祖宗十八代都让你从地底下给揪出来啦!”这当口我已经冷静不下来了,回骂他:“这能怪我?你要是不挖人参,会闹成这样?你前些天不还说什么蛇胆大补、蛇肉鲜美吗?这下中你意了,足够你饱餐下半辈子了。”积极说:“我说的是一两条……这回你大舅、大姨妈、伯父伯母、太公太婆们都来啦,我咋消受得起啊!”我回骂:“积极的十八代祖宗,你们的孙子就在我旁边,可要看准了咬!别认错人了!”我们嘴里对骂,那是虚壮声势,胸腔里实际上怦怦怦鼓捣个不停,心里面像有几十只猫爪子在挠一般。我们三人相互搀扶着,脚下仍是七扭八歪地往后退。
蛇群只是缓缓地逼近,似乎还没有一涌而上的架势。但蛇群铺展开来,足足摆开了五六米宽的阵势,齐头并进地往前爬动,而且后方的坑洞里还有大蛇在往外涌,这场面,把我们吓到快肝胆俱裂、屎尿齐流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黄瘸子的嗓音:“一顿觉的功夫,你们三个咋跑这么远,也不怕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进连头都没回,声音颤抖着:“已经撞上了……”
黄瘸子一听这话,再看我们三个的姿势不对,就没敢再往前走,探头望了望,终于望见俯在地上缓缓逼近的蛇群。“你们真他妈有种……”黄瘸子低声骂了一句,他站在我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小声叮嘱说:“你们千万别撒腿跑,缓缓地退!”
他是山里人,对这些兽类的脾性自然比我们了解得多,他这话原本是好意提醒,哪知我们一听,反倒相继回过神来,三人之间没有任何的事先暗示,竟一起转过身甩开腿就跑。
身后的蛇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伴随着大片嗞嗞的吐信声,沙沙的声响大作,蛇群像潮水一样碾着枯叶急速蹿行,跟住我们的脚步追来。
黄瘸子一边不停地大骂,一边转过身跳着跑,很快我们三个超过他,把他落在了后面。经过他身边时,上进还叫了声:“瘸子哥快跑啊!”积极大叫:“瘸子哥完啦!”
黄瘸子在后面生气地吼叫起来:“都给我站住,回来!”积极和上进还是闷着头往前冲,我趁隙回了一下头,只见黄瘸子吹亮了火折子,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引燃了。蛇群刚好冲到他身前,一见到火,连忙四散逃窜。我松了口气:“嘿,没事啦!”停下脚步往回走。积极和上进还冲出了几米,才停了下来。
我见黄瘸子还不停地从旁边抱起断枝断丫,堆到火堆旁,忍不住奇怪:“瘸子哥,蛇都散了,你还抱柴禾做什么?”黄瘸子说:“你们三个别闲着,赶紧多拾点柴禾过来!”我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听他的语气很惶急,自然不敢迟疑,赶紧抱了几大堆的枝丫枯叶过来。
黄瘸子一边忙一边解释:“咱们跑不过蛇的,只有先呆在这里。”我没明白:“呆在这里?”
话才说完,周围的树林里又响起了沙沙声,渐渐密集起来,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大蛇才散去了一会儿,又从地面上、树上汇拢来,离我们大概有八九米的距离,把我们团团围住,只是忌惮中心的火堆,才不敢冲上。这时我总算明白黄瘸子为什么要叫我们捡柴禾了。
黄瘸子挑出一些小的木柴,围着我们站立的地方摆成一个圆圈,全部点燃了,然后把中心的火堆灭了,用大柴把周围的火圈添旺,这才坐下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照实说了一遍。他懊恼地叹气:“一进山我就跟你们说过别乱跑,这片林子虽然是在山脚,可古怪着哩。你们偏不听,这下好了!”我们垂着头,不知道说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对不起,瘸子哥。”黄瘸子说:“对不起顶屁用!唉,这回只有等村里人来救咱们啦,只怕今天要呆在这里过夜了。”我们三人都吃了一惊。积极想了想说:“干脆咱们一起扯开嗓子喊,叫村里人都听见,也好立马赶过来救咱们。”
黄瘸子立即骂道:“你们还嫌闹得不够,要是把山里不干净的东西给惊醒了,今晚谁都别想熬过去!”积极小声地嗫嚅:“还有不干净的东西……”黄瘸子说:“这片山林被巫婆下了禁忌的,这里的土动不得,你们一动土,就闹出这么多事,再大喊大叫,惊扰了长生神的清净,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轮到我守夜的时候,树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鸟叫,总体上算是相安无事。我估摸准时间,把积极叫醒,叮嘱他这堆火关乎性命,一定要看好,才躺倒入睡。
我梦见张梅特意为我炖鸡烧鱼,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我俩刻意把桌子抬到地坝里,点起蜡烛,就着天上的月亮来了一顿露天的烛光晚餐。张梅把鸡腿递到我的嘴边,我美滋滋地张大嘴,咬了下去,可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感觉有人从背后一把将我掀翻在地。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眼前出现了积极的肥脸。我好梦泡汤,正要破口骂他,却见他一脸焦急:“蛮牛,快来添柴啊,火要灭啦!”我心里一震,扭头却看见火烧得正旺,哪里像要熄灭的样子,顿时大惑不解。
积极抱起一大堆木柴,往火里添,看得出他已经添了不少,要不然火也不会烧这么高。他趁隙把上进和黄瘸子也推醒了,大声叫着:“快来添柴呀,火快灭啦!”他见我们三个都傻愣着不动,便跑过来拉我们,拉不动,又转回身去抱柴添火。可火不是烧得老高老高的吗?哪里快要灭了……
我迷惑到了极点。
黄瘸子第一个回过神来,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住:“你干什么?这么大的火你还添,柴都让你添完了!”积极死命地挣扎,嘴里大叫:“他们撒尿浇火,火快灭了,快添柴啊!”黄瘸子奇怪不已:“他们是谁?”积极一边回答:“他们就是他们呀。”一边趁黄瘸子愣神,用力地挣开他,捡起几根木柴又往火里扔进去。
“你要害死咱们才过瘾啊?”黄瘸子气得大骂,一巴掌甩过去,啪一声响,清脆刺耳,积极顿时被掀扇翻在地。他捂住脸,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眼神里一片茫然。
黄瘸子气个半死:“你仔细看看这火!这么旺你还添,柴都添完了,咱们怎么熬到天亮?”积极用手捂着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张嘴想要说话,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望了望旺盛的火势,眼神里露出了极度的古怪。
柴只剩了一小撮了,加上刚添旺的火,估计最多能熬一个小时。这时候离天亮最起码还有两个钟头,我和上进也不禁着急起来,茫然四顾,忧急无措。积极低下了头,不敢看我们。
黄瘸子往返踱步了好几遍,最后从火圈里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柴,说:“这样下去只有等死,我得冲出去捡点柴禾回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蛇群就守在外面哩!”“我只挨着火圈捡,不会靠近蛇群的。”我拦住他:“你不是说过,蛇狡猾得很,人哪怕是举着火行走,它也会窥准时机偷袭的呀。”黄瘸子说:“咱们守在火圈里,等到火灭了,全部都得死。我怎么也得冒这一回险,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在这里干等死吧。”他推开我的手,一个健步飞起,跃到了火圈之外。
我们三个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双拳攥紧,望着黄瘸子。但是火圈阻挡了我们的视线,看不清他下半身的情况,不能提醒他有没有蛇靠近。
黄瘸子捡了一抱柴回来,递给我们,又返回去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尤其是脚下和树上,天幸一直没有蛇发动进攻。如此往返了三回,等到他第四回抱柴过来时,我们连忙说够了够了,他说:“好嘞!这就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欣喜。
他刚一跃起,突然间惨叫一声,身子就落了下来,压在了火上。我们都慌了手脚,想也不想,抓住他的手就把他拖了进来。火圈被他一压一带,露出了一个缺口,一条蛇趁机蹿了进来。
上进眼疾手快,没等这条蛇发作,一脚踩住它的尾巴,抡起斧子就把它劈成了两截。积极则以最快的速度添上柴,补好了缺口。外面的蛇群轰乱了一阵,嗞嗞作响。
黄瘸子死死地咬住牙关,可喉咙里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的右小腿被蛇叮了一口,裤子上露出两个触目惊心的小血洞。
我们赶紧卷起他的裤脚,只见伤口处黑乎乎的,肿起来有鸡蛋大小,这蛇的毒真够烈!黄瘸子痛苦地大叫:“快割开伤口,给我放血!”
积极和上进一时犹豫了,我却知道这当口时间就是生命,慢个一拍半拍,就是生与死的差别,连忙叫上进:“快动手啊,瘸子哥快没命啦!”我的右臂有伤不能动用,生怕左手割不准,要不然也不用蹲在一旁干着急。
上进咬住牙,拿起斧子,擦拭干净边锋,放到火上烤了烤,对准黄瘸子的伤口,却始终割不下去。我大喊:“快割啊!”上进的双眼微微闭合,斧子一推,从漆黑的肿块上划过,墨黑色的血立马涌了出来。
黄瘸子早就晕过去了,这时腿肚子上的肉被生生割开,他竟然没有丝毫反应。我探他的鼻息,还有气,看来多半被咬的地方已经麻木了,所以皮肉被割开也没有感觉。
黑血越流越少,我叫上进用手捏住,挤一挤,这样又挤出了不少毒血。这一番弄下来,肿块好歹是消去了大半。黄瘸子嗯地一声,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说:“蛇毒还没有清完……要是天亮以后能回去,应该还有的治……”我们听了这话,才算放下了半边心。
黄瘸子被这一折腾,精神变得极其萎顿,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我们三个却再也没有睡意,也没有心情说话打趣。木柴已经足够,我们三个就守着火,不时地添加木柴,默默地等待天亮。
剩余的两个钟头,如同两年一般难熬。等到天色终于亮堂起来的时候,我们满怀希望的心情,却一下子摔落千丈,跌到了深深的谷底。
黎明时起了一场大雾,树林间被白色弥漫,到处都是茫茫然的一片,能见度还不足五米,我们连火圈外蛇群蹲在何处都看不见,只怕村里人也不敢在这种天气进山搜寻。
正当我们彷徨无计之时,黄瘸子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况,摇头说:“长生山一旦起雾,最容易迷路,村里人肯定不敢进来……”我们相互看了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火圈就要熄灭,蛇群围在外头虎视眈眈,咱们四个人里有两个受了伤,只怕绝无生还之理。
上进捡起一根烧掉大半的木头,狠狠地朝大雾里砸去,大吼了一声发泄。木头落地之后,四周又回复宁静。
积极突然站起来,惊奇不已地说:“蛇呢?没听见……没听见骚动啊……”上进也是一惊,连忙抓起几根木头,朝火圈外扔去,只有木头砸在地上的闷响声传来,却没有蛇群骚动的声响。
我们都条件反射地欢呼说:“蛇群散了?”我觉得难以置信。但周围的确没有任何响动,连蛇吐信子、爬动的声响也没了,看来蛇群是真的散了!
但新的问题立马就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此时大雾弥漫,我们是留在这里等候雾散,还是摸索着朝树林外走?留在这里,要是蛇群去而复返怎么办?可往外走,一旦发生迷路呢?
我们权衡了利弊,最终一致决定往外走。留着这里,没吃没喝,还要担心蛇群,而往外走,指不定还能走出去,就算走着走着迷了路,到时候再停下来等待雾散就是。再说黄瘸子的伤等不得人,咱们要是死等下去,我们也许没事,但他必死无疑,这当口只有赌一赌运气了。
上进背起黄瘸子,积极在前面开路,我走在最后,跨过快要熄灭的火圈,钻进白茫茫的大雾里。我们三个紧紧地靠在一起,相距不超过一米,慢慢地往前走,生怕迷了路。
我们是凭借印象,依着昨天进来的方向走的,但即便如此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感觉一直是走的直线,可半个小时过去,我们还是身处树林之中,这一下不由得不信,我们是真的迷路了。
上进把黄瘸子放下来,他中毒更深,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我担心迷路的情况下再乱走,村里人找不到我们,又一次权衡利弊之后,我们决定等待雾散。
我和上进刚刚坐下,积极却忽然把黄瘸子背了起来,果断地说:“跟着我走。”说完就朝一个方向迈步走去。我和上进连忙问:“你认识路?”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
积极嗯了一声:“跟着我走就是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自信。我打趣地说:“是不是你婆娘在前面?走得这么快。”积极的脚步确实很快,即便是背了一个人。他坏笑着应答:“要是你妈在前面,我肯定健步如飞。”我骂他狗娘养的。他也不还嘴,走得依旧很迅速。
没走多久,我就发现周围的大树突然间全消失了,脚下不再是厚厚的枯叶,而是一片青草地。
我难以抑制塞满胸腔的喜悦之情,抢上几步,拍打积极的肩膀:“你小子还真有货!”积极顺势把黄瘸子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换了谁都会累得不行。上进痛快地大叫了一声,躺倒在草地上,手脚摊开来,尽情地休息。
虽然四周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可既然走出了树林,那就没事了。我一边躺倒休息,一边好奇地问积极:“你是怎么分辨路的?可真有你的!”积极随口说:“没什么呀,一路上都有灯笼指路嘛。”
我和上进一下子坐了起来:“灯笼?”积极在我们坐起来的同时,却头枕着手臂躺了下去:“是啊,树上挂着红灯笼,一路上都有,我是跟着红灯笼走的。”我和上进面面相觑,敲破脑袋地回想刚才走路的情景,我是抬头看过前方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有什么红灯笼,难道是我没留意,还是我心慌眼花?我扭头看着积极,他正闭上眼睛,一脸舒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上进忽然叫起来:“啊呀,把瘸子哥忘了,快赶回村里救命啊!”他把黄瘸子背起来,撒开大步往远处跑。我一拍脑门,拉起积极,追了上去。
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上进背着黄瘸子走了一会儿,速度渐渐慢下来,气喘吁吁地抱怨说:“之前那条蛇,真该烤来吃了的,真他娘的饿啊!哎哟,我背不动了,积极,你来吧。”把黄瘸子交到了积极的背上。
我们三个又走了会儿,我终于感觉到强烈的异样,连忙叫住他俩:“不对啊,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他俩回过头,疑惑地望着我。
“已经走了十多分钟了,怎么还是草地,连片田地都没看见?咱们不是在朝村子的方向走吧?”我说出这句,他俩顿时傻了,显而易见,他俩也注意到了这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不是吧?难道咱们走错了方向?”积极有点发愣,虽然停了下来,可还一直背着黄瘸子,忘了放到地上。
我心里有点吃紧,一句话脱口而出:“山谷是封闭的,咱们走出树林,就应该是一块块的稻田,哪里会有这么大片的草地?”
接下来是一片可怕的沉默。
这个巨大的疑惑像一条狡猾的毒蛇,钻进了我的脑子,辗转反侧,挥之不去。上进试探性地问:“咱们该不会还是在……在……长生山里吧?”他的话吞吞吐吐,心里没有半点底。
但这一句话正好点在我的疑惑上。
山谷是封闭的,除了长生山,所有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可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大片的草地。我可以很确信我们绝对没有走出山谷,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误打误撞走反了方向,非但没有下山,反而是上了山!
上进见我们不回答,越发地急躁:“你们怎么不说话?咱们没有上山,对吧蛮牛?咱们一直走的平路,没上过坡,这片草地也是平的,绝不会是在长生山上……”越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是急切。
的确,上进的疑惑正好点在关键之处。咱们的确没有走过上坡路。可这里不是长生山,又能是哪里呢?难道山谷里还有另一片未经发现的土地?我们站在村子背后的山腰上,一眼尽可将整个山谷收之眼底,绝不可能藏有什么未知的地方。又或者说,是我们在做梦?
我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疼!这不是梦……
突然间,身侧不远的地方,迷雾的深处,响起了窸窣之声,那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蹿动的声音。而且这声响不止一处,在我右侧的白雾里,有一大片。我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靠近了。我们三个人被包裹在一片乳白色之中,这阵声响近在咫尺,却又什么都看不见,此情此景,尤为须发倒立,后脊发凉。
积极是第一个撒开腿跑的。上进跑之前还不忘把黄瘸子扛在肩上。我们三个人在迷雾中狂奔,一开始几乎是齐头并进。事后我想起时,打心眼里佩服上进,他扛着这么重的一个人还能跑这么快,比插队干完活抢饭吃还积极,甚至在最开初还一直冲在我的前面。我咬住牙往前狂奔。大雾里看不见前方有什么,积极大概是绊到了石头,摔了个狗吃屎,他连滚带爬地起来,速度竟丝毫没有减缓。到后来,即便身后已听不到刚才的声响,我们还是没有丝毫停下脚步的意思。
这样狂奔了一阵,眼前的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我和积极一惊,猛地刹住了脚步,定了定神,才瞧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面积相当大的房子。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响动。我回过头,忽然惊诧了,除了我和积极以及白茫茫的雾,身后什么也没有,上进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上进背着黄瘸子,因负重而掉了队,于是扯开嗓门呼喊他的名字。迷雾中空荡荡的,没有听见任何回应。积极嘀咕说:“上进该不会被那东西追上了吧?”我骂他:“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胡说八道!”
但是我心底很清楚,这片草地既开阔又平坦,如果上进没出事,肯定能听见我的叫喊声。可是他没有回应我。我心里开始着急了,想了想说:“我回去找他。”
积极一把拉住我:“你疯啦?”我掀开他的手:“你放开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撞上草丛里的鬼东西怎么办?再说你未必就能找得到他俩,指不定还没找到,自个就先迷路啦!”
石旭和余志先后死去,我每次都痛心不已,觉得自己当着这个知青组长,在他们出事时,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太对不起他们了。我曾暗暗发誓,不能再让身边的某个同伴离我而去了。可现在,李上进,这个与我关系十分要好的伙伴,竟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他十有八九是被那些鬼东西追上,说不定已经……可我偏偏有心无力,没法返回去帮他,心里有若插了千刀万剑。我猛地放弃了挣扎,颓然坐倒在地,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积极也黯然不语,他站在我旁边,左右手攥在一起,愣了一会儿,开始不停地踱来踱去。
最后他实在站不住了,就看着眼前的房子说:“咱们先进这房子避一避吧。等中午太阳出来了,驱散大雾,咱们就可以回去找他俩了。”我想了想,眼下只能这样,点了点头,但还是坐着没动。
积极想把我拉起来,我阻住他:“让我再坐一会儿。”他放开手,站在旁边等我。
我尽力去调整情绪,尽力不去想刚才所发生的事,等到情绪缓过来了,才和积极并肩跨进房子的大门。
这座房子的外表是纯黑色的,既破且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诡异,特别是它所处的位置,在这样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又隐匿于如此茫茫的大雾当中。
一跨入门,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刚才的悲伤情绪抛开了许多。进门时,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有人吗?”
但一问完我就知道这话等于没问。
房子里没有雾气,上方瓦破梁残,光线透进来,把房子里照得清清楚楚。房柱和大梁全是黑乎乎的,一些柱子东倒西歪,门窗也残缺不整,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其余什么也没有。整间房子像是被火烧过,哪里会有人住?
我的脑子里忽然电光一闪,猛地想起黄瘸子讲过的话:“这山上的房子是个巫婆修的,她忙活了大半年,终于把房子修好了,可第二天却莫名其妙地烧起了一场大火,不但房子毁了,连她人也被烧死了。”
“难道……难道这就是那个巫婆修的房子?我们竟然莫名其妙地……走到了长生山的半山腰上?”
我的心里惊恐无比。
积极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我吞吞吐吐地跟他说了,他顿时被吓得半死,脸色刷地全变了。
但是进都已经进来了,总不能再出去呆在大雾里吧?要是撞上躲在草丛里的鬼东西怎么办?这里早被烧成了废墟,兴许未见得就有什么古怪。我俩交换了眼神,心里的想法差不多,情不自禁地把手握在一起,往前小心翼翼地走去。
房子里的隔墙坍塌了大半,所有的房间连成了一片,一眼望去,就能望到头,似乎没有什么古怪。
地上散布着几根石制的圆凳,一张石桌从中裂开,倾倒在地,上面沾满了黑灰。房子里除了一些粗大的房梁立柱,其他木制的东西基本上都烧尽了,看来当年的大火着实不小,几乎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
走到正中央,紧挨着一根黑柱子的地面上,隆起了一个半米高的小土包,是个蚂蚁窝,不少蚂蚁正从土包顶处的小洞口进进出出,忙碌得很。总算是看到了活物,我紧张的情绪也稍微松了松。
越过这个蚂蚁窝,没走出几步,突然,一股刺激性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第一直觉告诉我,那是腐烂尸体的臭味儿。我俩纷纷侧头捂鼻,唯恐避之不及。
但很快我俩的好奇心就冒了上来:这里怎么会有腐尸的味道?如果这地方真是长生山上的破房子,那么很明显,自从我们进入巫村插队以来,除了这次我们进山砍棺材,还从没有人进入过长生山,不可能有腐烂的尸体出现,就算有尸体,那也一定是很多年前的,早变成一堆枯骨了,哪里还能散发出臭味?难不成之前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这里不是长生山,而是山谷中一个隐藏的未知场所?可就算是未知场所,又哪里有尸体腐烂呢?
突然间,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鼓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