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古老村落的不死迷局:长生(出书版)》作者:岑墨子【完结】 > 古老村落的不死迷局:长生@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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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岑墨子 当前章节:1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27

我忙扭头去看积极,正好撞上他射过来的目光,我俩就这样对视着,几乎是同时张开嘴,喊出了一个名字:“愚脑壳?”

村子里总共死了四个人,其中石旭和余志的尸体没找到。石旭是我们亲眼所见,在青河里淹死的,虽然找不到尸体,但可能只是某种特定的因素所致。可余志消失的夜里,虽然撕下来的书页一直指示到青河的小木桥,但没有人见到他是跳河自尽的。难道他当时并没有跳河,而是出于什么特殊原因,独自一人进入了长生山,来到了这间破房子里?

我和积极的目光中透出七七八八的确信,如果这股臭味真是尸体散发出来的,那么它只可能是愚脑壳的尸体,决不会再有其他死人!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思,我和积极紧紧扶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一块碎烂的石桌背后,堆积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清了,竟是六、七只死老鼠。再往前寻了个遍,没发现其他异常的东西,看来这股腐臭味儿就是这堆死老鼠散发出来的。

还好不是余志,我和积极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在死老鼠堆的旁边,紧挨着碎烂的石桌,地面上露出一个圆圆的洞口,直径有十几厘米。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树林里挖出来的蛇窝,心里有点发憷:“这个洞,该不会又是什么窝什么穴吧?”

积极往洞里望了一眼,看不见底。我推搡他:“伸手进去,摸摸看。”积极盯着我:“少来,我的脑子可正常得很。”他说完,径自走回蚂蚁窝的旁边,寻了一根坏掉的石凳,擦干净了,坐下来。我走回来,挨着他坐。这边离死老鼠堆远一些,腐臭味儿很淡。

这房子没有顶盖,只剩下房梁,一抬起头,就能望见天。上方还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天空,大雾还弥漫在一起。我的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忽然想起一个疑处。我记起那天队长给我们讲长生神的故事时,长生山正好也是大雾弥漫,当时我清楚地看见,长生山上的破房子清晰可见,大雾始终不能将它遮掩。可今天我就身处在这间破房子里,外面不照样是雾气弥漫吗?怎么两次都是大雾弥漫,能见度的情况却完全相反呢?

积极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唤,他冲我说:“中午了。”“中午又怎么了?”“你没听见我的肚子在叫吗?该吃中午饭了。”我无奈地苦笑说:“这当口能保住小命就是万事大吉了,你还想吃饭?哪里有东西给你吃?再不你干脆到屋外啃草得了。”积极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牛,你别看谁都当是你的同类。”我这时也饿得很,一个晚上、一个上午没吃东西了,没力气和他闲扯,闭上嘴不搭理他。

积极干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远处的死老鼠堆前。

“你该不会是要吃这些死老鼠吧?”我走过去,好奇地问。

积极叹了声气:“可惜都烂成这样了,要不然还真能吃。”我也感叹起来:“是啊,我小时候和哥哥逮过老鼠来吃,那滋味儿可真是鲜美之极。”

正说话间,突然,一个灰色的东西从死老鼠堆旁的洞口里钻了出来!

我俩猝不及防,吓得大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那东西被我俩的叫声一吓,缩了回去,好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来。我俩看清楚是什么,忍不住相视干笑起来。

钻出来的竟然是一只灰色的老鼠。

从皮毛来看,这老鼠和旁边死去的倒像是同一类,不过体型大了许多,肥得像一只小猫。我从没见过老鼠能有这样的个头。它似乎从没见过人,刚才虽被我俩的叫声吓了一跳,这时却瞅瞅我俩,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害怕,反而鼻子一嗅一嗅地朝这边爬了过来。

这只老鼠真够肥的!估计是因为山里没有人住,无猫无狗,它天敌少,因此才养得这么壮实。

我和积极早就饿扁了,这时两眼放光,对看了一眼,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刚刚才提到老鼠肉,事到如今,也只能拿这家伙祭祭五脏庙了!

积极的两手举在胸前,随时准备扑杀过去。这老鼠看来还没意识到已处于四面楚歌当中,仍在不断地朝我俩靠近来。渐渐地,它进入了积极的攻击范围。积极扭了扭屁股,猛地施展出一个猫扑。老鼠转身想逃,被积极抓住了后腿,吱吱地乱叫。我跟着扑上去,卡住了它的颈子。也怪它体型太大了,这么大个目标,想要逃出我和积极的五指山,那可算得上是白日做梦了!

咱俩二话不说,积极取下缚在腰上的斧子,把老鼠就地开膛破肚。我摸出火柴,一时却找不到拿什么生火。积极笑我蠢,用斧子砍断一截柱子,劈成小木条,又把残缺的门板拆了下来,打碎成一块一块的。我擦亮火柴,用扒下来的鼠皮毛引火,聚起了一堆篝火,再把老鼠肉劈成两半,串在木条上烤。看着肉色变黄,油嗞嗞地爆,馋涎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有了前一次的开膛破肚,这一次积极熟练多了,很快打整好的鼠肉,架在了火上烧烤。积极美滋滋地说:“看来是找它相好的来了!最好还有一拨鼠子鼠孙,通统爬出来找爹找妈,咱们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咱俩是在响应国家号召,消灭四害哩!积极同志干得不错,值得嘉奖,继续努力。”

没多久,老鼠肉翻烤熟了,先前已经吃了一只,肚子有了垫底,我俩不再狼吞虎咽,而是一边对老鼠肉品头论足,一边海阔天空地闲聊。没想到积极懂的东西还真不少,他从世界上最大的南美硕鼠,扯到亚马逊雨林,再扯到美国,然后扯到中国的现状,扯到我们上山下乡,最后扯回眼前的现实,叹着气说:“这时候要是能有一碗水喝,让我少活一年半载都行啊。”吃过烤鼠肉后,的确口渴难耐。但房子里全是灰烬,外面又是整片的草地,哪里找得到水源。

“能填饱肚子,就是老天爷开眼了,口渴就先忍耐着吧。”我说。“你倒是可以望梅止渴,我却没梅可望,唉,只有先想点西瓜葡萄了。”他靠在柱子上合拢眼皮。他又调侃我和张梅,我倒一点也不生气,心里反倒觉得乐意,也躺下来睡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黄昏,算是把昨晚落下的都补上了,天色开始变暗时,我俩才相继醒了过来。

我到房外望了望,已经是黄昏时候,大雾仍然没有消散。一般起雾都是在清晨,一旦临近中午,阳光普照,雾气就会逐渐散去。这雾可真是奇怪了。

我走回房子里,见积极又蹲在老鼠洞前,猫腰弓背,守洞待鼠,以充晚餐。不过老鼠们学乖了,不再往外钻,或许这洞里原本就只剩下两只老鼠,却都成了我俩的胃下冤魂,总之这招守洞待鼠是行不通了。

我捡起地上的老鼠皮,是那只后跑出来的,递给积极:“积极,你要是饿,就先吃这玩意儿充充饥吧。”他以为我找到了什么食物,兴奋地回过头,脸色立马耷拉下来,推开我的手:“滚一边去,茹毛饮血,别捎上我。”

我笑着把老鼠皮扔到地上,突然看见摊开的鼠皮上,有两道明显烧灼过的痕迹,毛都烧掉了,露出了皮,一横一竖,交叉成一个十字,我打趣说:“你啥时候改信洋鬼子的邪教了?”

“你才信那个,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

我把鼠皮捡起来,摊到他的面前:“这不是你烫的,那是谁烫的?”

积极看了一眼:“狗娘养的才烫了这个!”

我想了想,保准是扒皮时不小心让燃烧的木柴烫到的,就没在意,把鼠皮丢到一边,躺倒说:“看来今晚又要饿肚子了。”

积极的腰都酸痛了,揉了揉腰,站起身来。他提起斧头,走到一根立柱前,往掌心里唾了口唾沫,抡起斧头砍斫立柱。

我笑看着他:“多砍点,晚上睡觉时把火烧旺,免得有什么蛇虫鼠蚁靠近。”他顿时骂我:“你狗日的咋不来砍?就晓得在旁边指手画脚。”我耸耸肩说:“这右手不是有伤嘛,再说你这么壮健的体魄,这么发达的肌肉,劈个柴还不是小菜一碟。”积极啐了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是盗。”他哼了一声,砍断了一根立柱,又走到另一根立柱前,抡起斧头砍了下去。

哪知这一斧子下去,顿时击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脆鸣,紧跟着是积极杀猪般的嚎叫,他丢掉斧头,抱着手跳来跳去,脸上五官扭曲,显得异常痛苦。

我知道他震到了手臂,翻身而起,帮他揉捏震伤的地方。

他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那根纹丝不动的立柱,这才发现,这根柱子原来不是木头,敲了两下,发现竟是石制的。积极运满力气砍在石头上,虎口都被震破了。但这种硬伤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动用右手,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积极破口开骂,极尽所能想到的全部脏言秽语,咒骂这根柱子,就好像跟它有八辈子的深仇大恨一样。

我有点好奇,先前砍的柱子都是木制的,怎么这里却多出了一根石制的?这根柱子就是蚂蚁窝旁边的那根。只不过它裹满了黑色的灰烬,从外面看起来,和其他木制的柱子没什么两样。我环顾了一圈,暗暗猜想,这根柱子立在整个房子的中央,又是石制的,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天才黑下一半,仍看得见东西,拿袖子往柱子上揩,想揩掉外面的黑灰,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倒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摸爬滚打了两天,早就肮脏不堪,也不怕多这几道黑迹。

石柱很平滑,大部分的灰都被我抹掉了,只有一些细小凹槽里的灰,怎么也抹不到。我捡起一根细木条,正准备去刮小凹槽里的灰,积极忽然在背后拉拽我的衣服:“你快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显得格外激动,难以抑制。

我退后几步,方才看清柱子的全貌,原来那些凹槽并不是无意凿成的,而是前后勾连的一笔一画,勾连成了四个篆体的汉字:长生之门!

凹槽里全是灰,因此刻字就是黑色的,在青色的石柱子上,格外显眼。只是我刚才凑得太近了,反而没瞧出来。

长生之门!

长生之门?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长生神宫殿的入口?长生不老的秘密就藏在这个入口的后面?可是这个入口呢?我忍不住细细地端详石柱和周围的布置,房子就是最普通的民房结构,几根立柱,几截横梁,再加上一地的灰,没什么特别之处。

积极按捺不住,缓缓地伸出左手,轻轻地抚摸石柱,他愣了愣,忽然用左手环抱住石柱,又是扭又是提,可石柱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一样,任凭他怎么弄,都纹丝不动。积极挠挠脑袋,嘀咕说:“怎么没有机关啊?这和小时候听的故事不一样啊。”

石柱周围的地面都裹满了灰烬,我们用脚把厚厚的灰搓开一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门,可惜一无所获。积极拿来一根木头,把地面敲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空的地方。

忙了不久,天也黑了,我把火烧起来,积极却一直坐在石立柱前,支头沉思。我凑上去,和他并肩坐下,问他:“你真想找到入口?”

“那当然,你没听队长说吗,里面藏着长生不老的法子,我要是找到了,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长生不老?我忽然想起队长讲的长生神的故事,他说这座破房子周围之所以没有大雾弥漫,是因为长生神住在这里面,而此时眼前就是一根刻有“长生之门”的石柱子,无怪大雾弥漫不到,那是因为长生神宫殿的大门就在这附近。

我苦笑着说:“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长生不老这回事?”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哦?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吗?”

“那是随口开涮的。不过以前在学校,我真是纯粹的无神论者,可自打来到这里后,慢慢地就变了。”

“看不出来啊。”我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东西能让你这老顽固转性子?”

他的脸上露出了犹豫,想了想,埋下头说:“其实有几个事情,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一下来了精神,直了直腰:“什么事情?”

他仰起脸,向着天,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始终没说出话,我催他:“别婆婆妈妈的,跟个女人一样。”

他经这一催,终于又把头埋了下去,吐了口气定了定神,小声地说:“其实愚脑壳失踪那晚,我是……我是跟着他……出去了的。”

我一听,脊梁骨倏地一凉,如同被晴天霹雳当头击中。我心头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向我:“你是不是看到他死的,啊?你怎么不救他?你是不是和他斗气所以不救?啊?你说呀!”

积极骤然间暴躁起来,挣开我的手:“我没有看到他死啊!我没有!”

我一怔,良久才冒出一句话:“那他没死?”

积极摇摇头。

我又抓住他的肩膀:“那你看到什么了?”我料想积极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敢说出来的东西,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憋在心里,所以我努力控制住语气,不想再刺激他,以免他又再急躁慌乱。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眼睛向四周瞟了瞟,其实四周根本就没人,最后用手捂着嘴,在我耳边快速地吐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被手捂住,嗡嗡隆隆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清:“你说清楚点。”

他突然闭上眼睛,像是在调节情绪,我不敢出声打扰,耐心等着。

终于,他睁开眼来,把捂嘴的手裂开了一条小缝,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令我至今想来,脑海里仍会翻涛倒浪的话。

“我看到石旭了……”

我浑身一凉,是那种入骨的冰凉:“你说什么?”

积极双手捂嘴:“我看到石旭了……是石旭把愚脑壳带走了……”

他说出前半句时,我正想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石旭没死?”紧跟着他略带哭腔的后半句一出,我立马感觉芒刺在背,脊梁骨冷飕飕的,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咽了回去,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躲在我背后一样,其实这座破房子里空空的,除了我俩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活物。

五、惊魂

我彻底懵了。

积极讲述当晚所看到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头很胀,但他的一字一句,却都清清楚楚地钻入了我的耳朵,进入了我的头脑。那故事就像是一只狡猾的幽灵,深深地钻进我的身体,潜伏到了每一个角角落落。

余志失踪的夜里,积极一直都没睡着。他努力地尝试入睡,但脑海里总是闪现出余志喝下蘑菇汤后,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场景,他的心里矛盾而又纠结。

估计天快要亮的时候,他还没有睡着,头脑微微有些昏沉。

这个时候,斜角的余志忽然翻了个身,紧接着传来一连串清晰的响动,站起身的、穿衣服的、走动的。很快门咿呀一声打开,有脚步声轻轻地走了出去。

积极猜到是余志出去解手。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去向余志当面道个歉。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他爬了起来,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上身就跟了出去。

但是依他的性子,要让他亲口认错,而且是向余志认错,实在是难上加难。因此虽然他跟了出去,却始终觉得难为情,并没有立刻就追上去。

很快,他就发现余志走的方向不对。

去解手是出大门左拐,走出十几米有一间茅厕,但余志却是向右走,脚下的路是下坡的小径,通往谷中的大片稻田。积极开始觉得奇怪。这时,前方又传来了哗哗的声音,像是在撕纸,这让他更加疑惑不解。

天快亮之前,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刻,再加上那晚阴云密布,没有星星和月亮,前方就只能看见余志黑幢幢的身影,根本瞧不见他在撕什么。积极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余志肯定是心里憋屈,所以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走出来散散心,至于他撕的什么,多半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恨吧。

这样一想,积极的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了,一股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气概由内而发,他张开嘴正想要叫住愚脑壳,就差几大步追上去认错了。

可就在他的叫喊声即将冲出喉咙的那一刻,前方忽然有火一晃,亮起了光,映出了一张人脸。

就是这张人脸,把积极所有的叫声,瞬间全部压在了嗓子眼上,又堵回了肺里。积极感觉身体堕入了太虚,置身于真空之中,连气都喘不过来。

前方的火是余志擦亮的火柴,他肯定是发现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想亮火看一看是谁。但火柴擦亮的瞬间,他肯定也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

因为,这张脸,是死去多日的石旭的脸!

积极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背脊一直蹿到了心窝。乍见故友,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深深的惊骇,散入到了四肢百骸。

他分明看见石旭阴冷的目光朝他所在的地方看了过来,并且停留了两秒钟以上。那一刻,他以为完了,肯定被石旭发现了。但很快石旭的目光移开了,他和余志说起了话,但他俩的声音既细弱又模糊,积极一个字都没听清。

火柴一会儿就燃尽了,四周重新陷入漆黑。余志和石旭停止了对话,火柴也没再擦亮。积极只看见两条朦胧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下坡去,往青河的方向走远,最后彻底融进漆黑的夜色里。积极没敢追上去,他的两腿发软,大脑里整片整片的空白,早就忘了该做什么。

积极说愚脑壳肯定是让石旭给害了,是石旭的鬼魂回来索命,愚脑壳很不幸地撞上了头彩,他甚至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天该死的本来是他。

接下来的两天里,积极一直缄口不言,并非是因为余志的死而自责内疚,而是一半陷在恐惧之中,一半在纠结要不要把看到的告诉大家。最后他选择了隐瞒,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只是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问他是不是看错了,他拍着左胸口说绝对没有,石旭脸上的胎记是独家专利,看谁都可能花眼,唯独看他不会。这一点和张梅说的一模一样。

积极说那一定是石旭的鬼魂,石旭死无葬身之地,无法瞑目,所以阴魂不散,在这个山谷里游来荡去。所以积极才说,他开始相信这世间存在着鬼神。

“可石旭和愚脑壳没有仇啊,怎么可能害他?”

积极无法解答。他忽然摇起了头,艰难地说:“其实昨晚……昨晚我还看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不过好像你们都没有看见……”

我忽地想起来,昨晚积极把我们三个人推醒,大叫着火要灭了,叫我们快添柴,还说什么“他们撒尿浇火”,弄得我们三人一头雾水。

“你把我叫醒之后,就去睡了,我一个人看着火。前半段倒是什么事也没有,可到了后半段,正当我睡眼朦胧的时候,周围突然传来一大片嬉笑声。我看得非常清楚,火圈外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群人。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村里人找来了,十分高兴,正要喊他们,但立马我就不敢动了。我发现这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还缠着好多铃铛,看那模样绝对不是村里人。”

“他们手拉着手,围着火圈跳舞,欢快地唱歌,我们四个就呆在火圈里,可他们似乎根本就没看见。铃铛声清脆得很,每个人都在笑,可那种笑又有点邪。我的脑袋有些发麻。他们跳着跳着,毫无征兆地,忽然解开了裤带,一起对着火圈撒尿。火被尿一浇,渐渐就弱了下去。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你们再三叮嘱过,千万不能让火圈熄灭了……”

“所以你就慌慌张张地添柴?”

“对,我想把火燃大一点。但那群人的尿包跟猪一样,怎么都尿不完,任凭我怎么添柴,火势还是越来越小,所以我一急,就把你们三个都弄醒了。一直到瘸子哥扇了我一巴掌,眼前的人群才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火势猛地冲起老高。可是你们都没看见这些,所以我暗自猜想,我十有八九又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那今早的红灯笼,你也是真的看见了?”

积极指天发誓:“我绝对看到了,哪个狗娘养的骗你!那些红灯笼连成一串,跟城里过年时大街小巷挂的一样,通红通红的,在树林里轻轻地摇曳。我以为你们肯定也看到了,所以当时就没多想,只顾一个劲地跟着灯笼走。我真不知道会走到山上来,要不然,打死我也不跟着走啊!”

积极讲的事太玄乎了,虽然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因这些天我也遭遇了不少奇异的事,比如青河里的软东西,地窖里的蟑螂群,之前的蛇群等等,也禁不住开始相信这世间有鬼神来。我好奇地想,这些东西都躲在什么地方呢?又想,为什么积极能看到,而我却看不到呢?

房子里竟然遍地都是灰色的老鼠,数不清有多少只,全都蹲在地上,仰着头,绿豆般的小眼死死地盯住我和积极。远处的鼠洞处,还坐着一只体型稍大的老鼠,它坐着身子,盯着我和积极。

我暗暗骂了一句,又撞上邪门的东西了!

我感觉手指头很疼,举起来才发现右手食指尖少了一块肉,尚在流血,一只老鼠就蹲在离我手指不远的地方。妈的,难道是被这只老鼠啃掉的?我心里咒骂,跟着有点发颤:这群老鼠该不会是想吃掉我们俩吧?相比较之下,手指上的疼痛,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低声骂:“积极,你狗日的乌鸦嘴,什么都让你说准了,鼠子鼠孙都被你骂了出来……”积极靠着我的背,反驳说:“关我屁事,你少往我身上揩黑!”“你上辈子肯定没积德,所有账都赖到这辈子还,撞上你,拉屎都得哽回去!”“活该!”积极骂了一句。这当口,我俩还有心情相互对骂,实在难以置信。

老鼠大军安安静静地包围着我俩,始终一动不动。它们要是奔来奔去,跟着我追,我心里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可问题就在于它们老是坐着不动,小眼睛死死地瞪着,就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暗箭,我心里很憷,低声说:“这老鼠一动不动,该不会是在看从哪里下口吧?”“老鼠会吃人?你少来了……”但积极的语气有点飘忽,显然他也不敢笃定。

这时我才发现屁股下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张扒下来的鼠皮,恍然说:“咱俩吃了老鼠肉,这群老鼠是报仇来了。”积极说:“你才搞明白啊……”

我抬起半边屁股,把老鼠皮慢慢地拖出来。

这时候,鼠群开始有了动静,蹲在前面的老鼠扭身摆尾,两只前爪在地面上乱刨,显得暴躁不安。

这一阵响动把我吓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老鼠皮终于拖了出来,我低声下气地说:“鼠大哥们……”积极在一旁纠正:“叫鼠大爷!”我咽了口唾沫:“鼠大爷们,我俩不识泰山,误食了两位鼠兄鼠嫂,这个……这个,不知者无罪……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鼠兄鼠嫂救了我们两命,那就是胜造一十四级浮屠,下辈子定能投胎做人……”

积极打断我:“尽说什么废话,快还给它们啊!”说着从我手里夺过老鼠皮,一扬手,扔进两米外的鼠群里。

整个鼠群开始骚动起来,叽吱乱叫,场面乱哄哄的。近处的老鼠们都弓起了背,像猫一样。这时我才发现它们的背上都有一个十字印,跟那张扒下来的鼠皮一样。我这才意识到积极没说假话,果然不是他烫的。

积极把老鼠皮扔出去,看见鼠群呲牙磨爪的反应,忍不住往后挪了挪,嘴里埋怨:“都还给你们了,还不走……”侧过头问我,“它们是不是想……吃掉咱俩?”我堵他一句:“你才搞明白啊。”“那怎么办?”

我望了望,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老鼠,最背运的是,我俩睡觉时偏偏选在房间的中央,这时不论往哪个方向冲,都得经过一长段距离,只怕还没跑出一半,腿上的肉都被恶鼠们给啃光了。几十只老鼠我不怕,可眼前少说也有几百只啊……

那张被扒下来的鼠皮,一定激起了鼠群的愤概,看鼠群的反应,是准备要把我俩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我低声说:“我数一二三,趁它们也害怕,还没准备进攻,咱俩一起往门口冲,杀它个措手不及。”话是这样说,可能不能冲出去,心里还是没有一点底。

我数完“一”,“二”字刚叫出口,积极已经跳了起来,撒开腿就从我旁边冲了过去。

“你个混球……”我嘴里不落下他祖宗十八代的任何一位,跳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狂追,但始终落下了两米多的距离。

积极撒开腿狂奔,鼠群措手不及,纷纷闪避,有两三只没躲得及,被他踩在脚下,叽叽惨叫,我看见积极的身子歪了歪,险些让这些老鼠给硌倒了。

奔到一半,远处的鼠头目尖声吱叫起来,前面剩下的上百只老鼠竟不再逃窜,反而围拢来,几十只老鼠飞快地爬上房柱,居高临下,朝积极和我扑来。

积极首当其冲,顿时被扑翻在地,一大片老鼠撵上去,将他淹没了。我的脸被两只老鼠罩住,看不见东西,感觉脸上一阵抓痛,大声叫喊,扯住脸上的老鼠,使劲摔在地上。我拿手一抹,脸上全是血,不知被老鼠抓了几道口子,相是免不了破了,不过还好没伤到眼睛。

没等我缓一缓,十几只老鼠又飞扑而来,攀住裤子衣服往上爬,我感觉手脚一阵刺痛,忍不住挥手踢脚,尽可能多地甩掉身上的老鼠。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可身后的鼠群也围了上来,有两只咬住我的屁股,晃悠悠地吊着,我一边痛叫痛骂,一边把老鼠拔掉,痛得我嘴巴都张圆了。

积极连声大喝,竟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裤子已经被撕去一大截,衣服也残破不全,露出来的皮肤斑斑点点,到处都是被老鼠咬过的伤痕。他抱着头朝我冲来,刚赶到我面前,又被撵上来的老鼠扑倒在地,不停地翻滚。我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顾手打脚踢,尽可能多地甩掉身上的老鼠,可我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扑上来的老鼠越来越多,硬生生把我吊着跪了下去。这当口,我大脑里就只剩了一个字:死。

突然间,我听见周围响起了一片惊惶的叽叫声,是老鼠们发出来的。我还以为是死之前出现了幻听。但紧接着,头上的两只老鼠跳开了,身上啃咬我的老鼠也相继蹿开了。我想站起来,但两条腿软绵绵的提不上力,只好继续跪着。我惊奇地看见,积极身上叠得像小山般的老鼠们叽叫着,流水一般四散,蹿到三四米开外,挤成一大团,浑身瑟瑟发抖,全都露出畏惧的模样,就连远处的鼠头目,也都在轻微地打颤。上千只老鼠一起低低呜鸣,要不是亲眼见到,绝对无法想象这场面是多么壮观。我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看得合不拢嘴来。

积极还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已经被撕咬得不成人样了,肥大的屁股露出来,上面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察觉到鼠群离散,渐渐放松了身体,爬了起来,却不敢用屁股坐,只是用手撑着,蹲在地上。

看见积极爬起来,远处的老鼠们都开始发疯似地嘶叫,缩起身子往后挤,似乎是怕极了他。我瞧着身前这个胖子,一脸的茫然不解,心想鼠群怎么会怕他?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脚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墨绿色的东西。

这时积极也发现了地上的玩意儿,忙一把捡起来,攥在手里。我挪近去,抓住他的手:“什么东西?”积极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估计是被我满脸的鲜血给吓住了,接着嘀咕说:“没……没什么……”我抓住他的手不放,使劲往两边掰,积极缩了几下,拗不过,只好把手掌摊开来。

只见他的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墨绿色的戒指,小小巧巧,泛着荧光,戒面上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

我看到这个十字,立马联系到眼前的鼠群,又想到之前的蛇群,这些都是最为常见的动物,可惟一特别之处,就是它们的身上都有一个十字印记。这个“十”代表着什么?我揪住积极:“这东西哪里来的?”积极不吭声,更加不敢看我。“是你捡的?”我问。他点点头。看来刚才鼠群撕烂他的衣服,一不小心把戒指落了出来,因此才四散逃逸。只是不知道这枚戒指究竟有多大的魔力,竟能震慑住几百只恶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这戒指……是那具尸骸上的?”

积极努了努嘴,没敢回答,他不吭声就是默认,我一把揪住他:“怪不得,怪不得老是遇上怪事,原来是你偷了那枚戒指,原来……”积极终于回嘴:“死人的东西怎么能叫偷?我就是看着心痒,趁你们不注意拿了一枚嘛,我又不知道会惹来这么多事……”“你不知道?长生山的东西能随便拿吗?你看看你看看,瘸子哥被你害得遭蛇咬,上进也走散了,现在咱们也成了这样,你……你怎么就跟砣屎一样啊?”骂完这通话,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想到自己也破了相,提起拳头就捶了他两锭子,可心里还是无法解气。

积极一直用手捂着裤裆,大声说:“我也遭到报应了嘛,连下辈子……下辈子有没有种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又像是哭又像是嚎。我看见他的面部扭曲,显然在极力地忍痛,看来老鼠不但嗜好他的肥大屁股,对他的命根子也是情有独钟。他这一说,我就无法再开口训他了,只好说:“罢了,过去的事以后再算,咱们先想办法逃出去再说。这群狗东西,好像害怕你手里的戒指?”

积极试了试,捏起戒指伸出去,往前走上两步。身前的老鼠果然疯狂地嘶叫,拼命往旁边挤,转眼就露出一个缺口。

“咱们试试看,能不能走出去。”积极夹着双腿,交换双脚往前走,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几乎前胸贴上了他的后背。前方的老鼠纷纷避让,一条小道渐渐露了出来。远处的鼠头目也没敢有什么动作,任凭我俩往门口移去。

原本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每一步都显得如此遥远。终于走到门口时,我俩匆忙钻出去,积极回身拿戒指对准门口挥动,老鼠们堵在门口,都不敢冲出来。

我叫积极准备跑,积极难为情地斜我一眼:“我这样子能跑吗?”他左手捂住裤裆,弓着腰,夹着腿,看样子命根子被老鼠咬得不轻,别说跑,能走路就算不错了。我骂他:“谁叫你刚才不讲义气,我还没喊三你就跑了,这叫‘现世报,还得快’!”虽是这样说,可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只能放弃狂奔的打算,扶住积极慢慢地往前走。鼠群们不敢紧追,但也不肯放过我俩,便死死地跟在后面,相隔了十来米的样子。

这时候天色大亮,昨天的大雾已经消散得无踪无影。山谷的对面,村子的房舍挤在一团,跟小盒子一样大小,看得清清楚楚。脚下是一片草甸,一路都是下坡。我一下子奇怪起来,昨天跑上来时,明明是平路,没有感觉到一点坡度,可现在怎么变成了下坡?

脚下的草很深,一直没到膝盖。鼠群一进入草丛,立马就看不见了,但草丛的摇晃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肯定鼠群依旧紧跟在后面。积极忍不住骂:“这群狗东西,要怎么才能不跟着?弄得我心里一跳一跳的。”我说:“难不成要你把戒指扔给它们?”积极说:“没这戒指在身上,立马就得死翘翘,不能扔!”这提议没能通过,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俩往山坡下的树林走去,时不时回头观察鼠群,它们跟着不打紧,只要不再发狂就烧香拜佛了。但经过这两天的种种惊险,只要有一步没跨出长生山,我就始终心惊肉跳,真不知前面还有什么鬼东西正磨刀霍霍,候着我们亲自撞上去。

我俩走进树林,穿行于枝桠和灌木之间,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前夜避蛇的地方,地上烧过的火圈清晰可见,还有遗留的斧头。我想起积极偷拿的戒指,拽着他来到挖人参的地方。可令我惊奇的是,地上竟然一片平坦,我们挖出来的坑没有了,骸骨也不见了,地上是一片翻新的泥土,看得出来是被人重新填平的。

“积极,把戒指还回去。”

他一愣:“还?怎么还……尸骨都没了。”

“把戒指给我。”

积极不肯:“没了戒指,后面那堆老鼠还不咬死我们?”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还有脸说这些,快把戒指给我!”其实对于埋回戒指,鼠群会不会就此撤退,我心里也没把握,但我笃定所有的晦气都来源于这枚戒指,要是不埋回去,指不定还要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积极仍然不肯,但他受的伤比我要重得多,我用武力硬抢了过来。我蹲下去,刨开一个小坑,然后回过头看鼠群。鼠头目趴在最前面,后面几百只老鼠,齐刷刷地盯住我俩。我咽了口唾沫,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墨绿色戒指。我轻轻把戒指放进坑里,见鼠群没反应,就轻轻地把土推拢、埋好。

我站起来扶积极,这时我俩还不敢乱动,见鼠群依旧没有反应,才往村子的方向缓缓地走。

突然间,吱吱声响了起来,鼠群如同垮了堤坝的洪水一样,蜂拥而动,闪电般撵了过来。

积极大叫:“蛮牛,你个混球,埋什么埋!”我也没料到这群老鼠竟还不依不饶,只好拉起积极就跑。这当口性命要紧,积极也顾不得他的命根子了,放开了腿一阵狂奔。没跑出几步,突然灌木丛里跳出来一个白头发的人,和我撞了个满怀,吓得我啊地一声大叫。

“啊哟,我的姑爷们,可算找到你们啦!”眼前跳出来的人,竟是村里的孙老汉,他一脸喜色。

我顾不得招呼:“快跑啊!”拉着积极从他身边跑过。孙老汉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俩一跑过,他才看清后方的情况,不禁大喊了一声:“妈呀!”往回夺路而逃。

老鼠虽然身小腿短,可它奔行的速度却不可小觑,转眼间就追上了我们,扯住腿脚就开始抓咬。孙老汉一边挥打老鼠,一边大喊救命。很快远处响起了大片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村子里的几十个男人相继赶到,挥起锄头、扁担,撵打老鼠。

这一下形势逆转,鼠群很快溃乱,被打得四散逃窜。村里人倒也不敢贸然追击。我被人搀扶着往回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只鼠头目还趴在林子间,死死地盯住我们。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问他们有没有找到上进和黄瘸子,得到的结果却令我喜忧掺半。

原来昨天村里人知道我们一夜未回,肯定出了事,准备入林寻找我们,但是清晨长生山被迷雾笼罩,村里人摄于雾重路迷,不敢贸然进林。等到今晨雾散了,才敢寻进来。他们在树林的东边发现了一堆灰烬,又在旁边找到了昏过去的黄瘸子,蛇毒已经令他双唇发黑了,赶忙把他抬回去救治,可是却没有见到上进。他们还以为上进跟我和积极在一块儿。这时我们得救了,可上进呢?莫非他竟遭遇不测?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吃过晚饭,来到黄瘸子家,才发现黄瘸子已经脸色发黑,陷入了垂死的边缘。他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呼吸,与死人真的没有什么差别。

黄婆婆招呼我们喝茶,然后守在黄瘸子的床沿,握着儿子的手,一脸黯然。

黄瘸子房间的旁边,还有一间里屋,里面放着今早刚从树林里抬回来的木材,让村子里的手艺匠,连着几个钟头赶出来的棺材。其实倒也算不上棺材,只是把树剖开,将里面掏空,稍微刨得平整一些,尸体往里面一放,盖上板子,钉上铁钉,就是棺材。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棺材了。

黄伯的尸体已经入殓,放在里屋的棺材里。不过看黄瘸子的情形,明天村里人又得去长生山再拉一截木材回来了。

屋子里的沉默令人有些受怕,我随便捡了个事情问:“阿婆,黄伯……什么时候送葬啊?”黄婆婆愣了愣,轻轻地说:“要明年的今天去了。”说完又凝视着儿子的脸。

我们三个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我是在树林里听黄瘸子提到过,棺材要先在家里存放一年,然后才送进长生山里,张梅和姜汝明则不知道。

“要等一年?”张梅奇怪地问。黄婆婆没有抬头,轻轻地回答:“这是村子里的习俗,死了亲人,要在家里停棺一年,才能送到对面的山里去,算是下葬。”我还是觉得新奇,从没听说过要把棺材停放在家里一年的,终日和死人为伴,想想就觉得发寒,即使那个死人是自己的亲人。

我不好再说什么,用眼神询问了张梅和姜汝明,他俩都点了一下头,我们便一起站起来告别。黄婆婆叫我们有空来坐。出于礼数,她起身送我们出门。其实黄婆婆挺惨的,儿子天生就是个跛子,好不容易拉扯大,却在短短的几天里,先死了老伴,后又要死儿子。这人世间的两大悲痛,都让她一起撞上了。老天爷真的很无情,如此捉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想到这里,我不禁暗暗叹息。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屋门口,突然,触不及防地,里屋里传出了两下咚咚的敲击声。

我们四个人全都一愣,立在了当地。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响,过了几秒,竟又传来一连串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击木板。

里屋里没有人,只有黄伯的棺材!我和张梅对视一眼,汗毛都竖了起来。

黄婆婆也是一脸惊奇,掌起一盏油灯,推开里屋的门,往里面照。我跟在后面伸头探望。屋里很黑,油灯只照亮门口的一小片,敲击声是从黑暗的深处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

黄婆婆却不害怕,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家。她举起油灯往里走,我们三个人在后面相互抓着衣服,小心翼翼地跟进去。

角落里是一张拉着蚊帐的床,床边停放着一具圆木棺材,那咚咚的敲击声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留神看的话,甚至可以看见棺材在轻微地颤抖!

我们三个人吓得惊在当场,黄婆婆则大叫着“老头子”,扑到棺面上,哭喊着说:“老头子,你……你咋啦?啊?”她叫喊了一会儿,又抓住棺盖往上掀,但棺盖是被钉死了的,掀不动,她便从外屋找来锤子和铁錾,乒乒乓乓地凿起来。

张梅第一个反应过来,抓住黄婆婆的手:“不能开棺啊,婆婆!姜汝明,快回去叫人来!”姜汝明飞快地跑出门去。

我扑上去,和张梅一起,硬生生地把黄婆婆拉开,夺去她手里的工具。黄婆婆要死要活地哭喊,我俩可不管这些。棺材里的黄伯似乎感应到外面有人,敲击声越发地猛烈起来,就跟捣鼓一样。我和张梅死死地拽住黄婆婆,一边不停歇地劝她,一边惊恐地望着咚咚颤动的棺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棺材里的死人“活”了,哪里还敢开棺?

很快,村民们一拨拨地赶来了。王婆婆在队长的帮助下挤了进来,走到棺材前。

我们站在更后面,只能看见王婆婆的侧脸,但也清楚地看见她的脸色变了变。她转过头去,叫人打来一盆清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包好的粉末倒进水里搅和均匀,接着呜哩哗噶地念了一通咒语,将满满的一盆水泼到了棺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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