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被水一淋,里头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我们看呆了。
队长小声地告诉我们,王婆婆家里祖传巫术,她懂这些,这种事情和治病救人一样,都是她最拿手的,也是因为这两样功夫,村里人才对王婆婆敬重万分。
我忽地想起和张梅夜探王婆婆家的地窖时,曾发现了一摞书,全是记载巫咒秘法的,原来那是王婆婆家世代相传的。我心里不禁暗想,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么简单,神怪方术之类的东西,看来是有可能存在的。以前我不相信这些,任谁说起我都要骂他反科学。可现在在巫村里经历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情,直至今日亲眼看见王婆婆施法止棺,我是不得不信了。
王婆婆宽慰了黄婆婆几句,黄婆婆止住了哭闹,我们便打算告别。
可就在这时候,棺材里突然又响起了咚咚的敲击声。
这一下我们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浑身一震。
刚刚停歇的黄婆婆又大声哭闹起来,要扑上去,嘴里叫着:“老头子,你咋啦?你要说啥?啊?”马队长看向王婆婆,王婆婆叹气说:“无故跳棺,冤魂不散,看来黄老大身前受了不小的冤屈。”我惊奇不已,黄伯身前受过冤屈?我和张梅同时望着队长,队长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时王婆婆下了令,命几个男人把棺材抬往青河,要以水淹尸,叫它永远无法作恶。
黄婆婆一听要淹棺材,撕心裂肺地叫起来:“不要啊!不要啊!老头子没死,老头子有话要说!你们不要淹他,不要淹他……”她被两个男人抱住了,挣扎不动,见棺材慢慢地被抬出了里屋,她终于哭声一泄,身子软下去,晕倒了。我们把她扶到床上,然后跟随棺材,一起往青河边走去。
十几支火把蜿蜒而行,最终汇集在了青河的小木桥头。大家围在河边,棺材搁在桥面上,还在抖动着,发出咚咚的敲击声。
王婆婆又念叨了一遍咒语,忽然高举手臂,大声说:“淹棺!”
村里的几个男人应声走出,把吊住棺材的麻绳拉在肩头,一点点将棺材沉入水中。
棺材整个被淹没后,敲击声还沉闷地从水下传出来,水面也晃动着,而且越来越急。
但过了一、两分钟,敲击声便慢了下来,再过了一会儿,终于缓缓而止,再没有动静。
王婆婆仍不放心,让棺材多淹了一刻钟的样子,才命令拉起来。
棺材被拉上桥面,水流了一地,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我至此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身边的张梅,火光下,却见她的脸色有异,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我推推她:“想什么呢?”她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轻轻说:“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疑惑地望着她。她示意我别作声,好整以暇地跟在众人身后,慢慢地走回村里。
六、规律
回到队长家,我和姜汝明先走回自己的房间,向积极讲述了刚才遇到的跳棺奇事。
过了一会儿,张梅借故看一看积极,避开队长的两个女儿,抱着杂毛猫,来到了我们的房间里。
姜汝明又坐回他的被窝里看起了书,积极见张梅来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啊哟,看蛮牛来了?”张梅微笑着说:“是看你呢。”积极笑着回答:“你可别害我,蛮牛的拳头可是又臭又硬的。”我作势要打他:“你别开涮了,正经一回行不?”转头招呼张梅坐下。这时她问我:“你脸上的伤不打紧吧?”我还没说话,积极抢先回答了:“你说不打紧,肯定就不打紧。”我推了他一把,说脸上的伤没事,然后才切入正题,问她刚才到底发现什么了问题。
积极说:“原来还真是有正事儿啊!”也靠拢来,“什么问题?我可以听一听吧。”
“要是不让你听,就不会在这儿说了。”我说。
张梅点点头:“我说出来,多一个人听,也就多一份思考。”
“说起思考,我最在行了……”
我打断他:“你少吹嘘一句会死啊。”
积极吐了吐舌头。张梅又问要不要把姜汝明喊过来,我望了他一眼,摇头说他只对看书感兴趣,咱们说小声些,尽量不吵到他就行。
“刚才淹棺材的时候,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当时村里大半的人都在场吧?”
我点点头:“是啊,这又怎么了?”
张梅神秘地说:“我看着人群,左右看了几遍,一直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来,这村子里的人,原来各家各户的姓氏都不一样。”
我一想,还真是这样,像王婆婆、马队长、黄瘸子这些家庭,姓氏都不同,但我不明白张梅为什么奇怪这个。
她开始述说发现的疑问:“在咱们国家,农村占了绝大部分,大多地方都是以姓氏和地形来命名的,什么张家湾、李家坝之类的,可这里与外界基本上没联系,地名却取得奇怪,用上了巫这个冷僻字,这在咱们的农村里,是少之又少的。再说了,咱们国家自来都是一个农耕国家,农民有好几亿,各地的农村,一般是几十户人相互通婚,群居在一处,与外界的联系并不多,因此常常会形成一个大族,姓氏变得相同,因此起地名时为图方便,直接以姓氏加以地形命名,是再普遍不过的了。”
她继续说:“这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与外界又没有联系,所以村里人肯定是世代通婚的,按理说几百年的时间,早该通成一个姓氏了,可直到刚才我才发现,原来村里家家户户的姓氏都不一样,像队长一家姓马,瘸子哥一家姓黄,王婆婆家姓王,还有姓李的、孙的、吴的等等。积极上回在后山发现的坟墓,有一座是明朝的,因此这村子少说也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按道理讲,绝不可能形成今天这种局面啊,顶多是几个大姓家族,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家家户户各自为姓,完全不相同。”
经张梅这一说,这的确是一个疑问,我嘀咕着说:“除非他们都是自家人通婚……”积极笑起来:“那岂不个个都成了傻子?”张梅摇头说:“不可能,上次后山发现的民国年间那座坟,我记得墓碑上刻的是‘吴黄氏方翠之墓’,这说明埋的是一个叫黄方翠的女人,她嫁入吴家为妇,所以才会称作吴黄氏,所以村里人应该是相互通婚的。”
我问她:“那你怎么想?”
她摇头说:“我也是刚才淹棺材的时候,在火光下试着辨认每个人是谁,一下子想到的。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
我们沉默了一阵,积极忽地说:“说起疑问这东西,我一来这儿就存了老大一个问号,一直没有说出来,后来倒忘了,经你这一提,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和张梅一起扭头看着他。
他说:“你们也知道,我这人贪耍好动。所以一来这儿,我就想找一拨可以一起出点子耍的人,可呆了几天才发现,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年轻的,除了瘸子哥、马家两姐妹,还有几个男人三十多岁以外,其他人大都是四五十岁开外的大老汉了,我实在找不到可耍的,才整天和上进……”说到这里,他一下子住了口,神色落寞,显然是想到了上进的失踪。他叹口气,继续说:“总之这村里没有一个年轻人,更没有一个小孩子,几十户人家,三十几岁的有好些个,哪知都没有成婚,连个小娃子都没有,你们说这奇不奇怪?”
积极的这个念想,正好和张梅的疑问挂上钩,我心中忍不住猜测:“难道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成婚吗?不对呀,马队长、黄伯等人,不都是有老婆有子女的人吗?那为什么黄瘸子等人过了而立之年,竟连个老婆都没有讨到?难道大家都不传宗接代,等着断子绝孙?”我暗暗摇了摇头。
这一来,我们三个人又是一阵安静。
最后张梅说了:“这些问题暂且想不明白,咱们就先搁在一边,不过这好歹说明了,巫村和外面比起来,奇怪的地方很多。”她像是有意停顿了一下,“现在石旭和余志都不在了,上进又跟着失了踪,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要不……咱们理一理头绪,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总好过坐着空等。”我和积极连忙点头。的确,是该总结总结了,我想。
接下来,我们从在巫村里第一次出现异常情况开始,慢慢地整理记忆,一直到今天,才发现短短的一、两周时间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们按时间的先后顺序,大致罗列出了八处大的疑惑:
首先是石旭的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从水面上消失,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是怎么被淹死的?尸体又去了哪里?总不会是被鱼虾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吧。还有,我在水中的异样感觉,以及踢到的软东西,又是什么?
接下来是王二爷的突病致死。按理说这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但我始终记得他病入膏肓之时,脸上那对迥然有异的眼睛,而且他不停地尝试张嘴,究竟想说什么?王二爷的突病带来的最大疑惑,就是张梅误闯进地窖,竟然看见了石旭!依张梅的分析,她的的确确是看到了石旭的脸。如果她的所见不假,那么到底是石旭没死,还是冤魂未散呢?
第三,关于长生神的传说。综合队长和黄瘸子的讲述,剥落泥土和树木,长生山实际上是长生神的宫殿,山腰处的破房子,是一位从外面进来的巫婆修造的,后来房子烧毁,巫婆也被烧死在其中。长生神设有诅咒,村里的人不能外出,外来人一旦知晓了它的秘密,也不能再出谷,否则必死无疑。但队长偶尔出谷到公社办事,却从来没有出过事,因此这个诅咒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唯一可疑之处,是传说中的长生神宫殿是否真的存在?我和积极在山腰上的破房子里,发现了一根刻有“长生之门”的石柱,但是我俩都没有找到这扇门。想来当年进山的巫婆之所以选择在那个地方建房,就是因为长生之门在那里吧。由此,大致可以认定长生神宫殿是存在的,只是我不相信它是什么神的宫殿,最多只是一处不为人知的废弃居所或死人陵墓罢了。
第四,余志的消失。按积极所言,他亲眼看到余志是被石旭带走的。因此余志应该不是跳入青河自杀,那么他究竟被石旭带到了哪里?山谷里的处所全都清楚可见,惟有长生山是一块神秘之地,难道余志被石旭带进了长生山里?而积极所见的石旭到底是活人,还是幽灵呢?
第五,黄伯病亡。黄伯莫名其妙地突发疾病,两天而终,原本没有任何疑惑可言。可是今夜他的棺材突然发生跳棺的异事,据王婆婆所言,“无故跳棺,冤魂不散,黄伯生前受过极大的冤屈”,而这个冤屈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不知道和他的死有没有关系,或是说王婆婆所言有误,这段冤屈根本就不存在?
第六,上进失踪。上进背着黄瘸子,在我和积极的眼皮底下消失,从此失踪。后来昏迷的黄瘸子在林子里被找到了,上进却没和他呆在一起。上进是个仗义汉子,是什么情况迫使他放弃了黄瘸子,一个人离开?他又去了哪里?
第七,各种诡异情况的综合。比如我和张梅在地窖里碰到的一大片蟑螂,门无故锁死;长生山上遭遇的蛇群、鼠群,挖出来的尸骸又被埋回原处;积极看到的红灯笼、跳舞的人;以及刚刚提出来的姓氏、小孩等问题。
第八,十字的含义。积极偷拿的戒指上刻有十字,蛇群的头顶上长有十字,大老鼠的背上烙有十字。这共同的十字,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它和诡秘的长生山又有何内在的联系?
我们把这八处疑惑一一罗列在纸上,三个人都很清楚,要找出合理的解释,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我们还是发现了其中隐含的联系,或者说是一些共通之处。
第一,到目前为止,咱们知青小组的七个人中,石旭和余志死了,上进失了踪,共同之处在于,都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或者说是人),这不禁让我怀疑石旭和余志究竟有没有死?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见到尸体,就不能断论人已经死亡,何况张梅和积极还曾亲眼看见过石旭,那他们是真的没有死吗?如果他们活着,又为什么要避开我们?他们真的躲进了长生山里吗?
第二,知青小组里每失踪一个人(我宁愿相信他们没死,只是失踪而已),紧相伴随而至的,是村里也会死亡一个人。石旭消失于水面,王二爷跟着重病身亡;余志夜里消失,黄伯接着突病逝世;接下来上进在长生山里失踪,黄瘸子跟着毒发无救,估计过了今晚也要死了。这一点联系,只有当我们把所有的疑惑都按时间顺序罗列在一起时,才发现出来。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内在的勾连呢?或者说仅仅只是一种外在的巧合?这一发现,对于我们来讲,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我们都不相信这是巧合,因为遇到的古怪情况太多,就不敢一律以巧合加以解释。对于我们而言,往后只要有人失踪,那么村子里就可能会有村民死亡;或者反向思考,只要村子里再有人死亡,那么我们之中,就很可能会有一个人失踪。这让我们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免得某天有突发事件降临时猝不及防。
第三,这一切似乎都和长生山带有关联,与长生神的传说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石旭消失的地方是青河,余志消失时,撕下的书页也是连接到青河,而青河,依传说是发源于长生宫殿的,是淹死工人的水。上进更不消说,就是在长生山里失踪的。而诡异的十字印记,更是全部都出现在长生山里。这些情况,或多或少都能与长生山联系到一起。那么石旭、余志和上进的失踪,会不会都是因为长生神的诅咒所致呢?而那个巫婆是为了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才进入长生山的,她之所以要修建那座房子,想来就是为了圈出长生之门的所在,毕竟房子中央的石柱上刻有“长生之门”,如此说来,长生神宫殿的入口,真的就在那座破房子里,只是一时之间,我和积极都没有找到而已。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死之术?这一想法,无论让谁知道,都是无比激动的。积极尤然。一说到这里,他就特来劲,嗓门大开,唾沫星子乱飞,我忍不住提醒他小声些,不要吵到姜汝明看书。
合计了半天,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收获,但我们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最后我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寻找上进。我总感觉,上进还没有死,只是困在长生山里的某个地方,咱们绝对能再相见的,他绝对没有死。”
张梅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下庄稼都收割完了,农活没多少,只要长生山不起雾,大家就可以进林子去搜寻,只要上进没越过树林,进入山上,那两、三天里,咱们应该能够找到他。”
积极叹了口气:“可惜我帮不了你们了。”
我知道他的命根子有伤,不能过多地走动,就拍拍他的肩头:“还是你那个兄弟亲!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吧,要是无聊,就找生姜头借本小说看,挺享受的。”
积极没好气地说:“享受个屁,那些红色小说,调调都老掉牙了,我才没闲工夫读,我就吃吃饭,睡睡觉……对了,张梅,你去找上进了,那只花猫能不能借我玩玩,要不然我也太无聊了……”张梅笑了起来:“它很懒的,你就不怕逗不动它?”积极一脸傲气:“就它?笑话,给我两天时间,绝对训练它来抓老鼠!”
“你就不怕夜里睡觉,老鼠们来找你报仇,再品尝品尝你那儿的滋味,搞得你一辈子都没讨老婆的指望了?”我调侃他。
他推了我一把:“别老戳我的痛处,乌鸦嘴!再有老鼠,我照样扒皮红烧,妈的!”我和张梅都忍不住笑了。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山路有些湿滑,不过还好清晨没起雾。一大早,村里几十个男人就出发了,进林子去搜寻上进。队长说我是伤员,张梅是女娃子,死活不让我俩进林,好劝歹劝,把我俩留在了树林外面接应。
我和张梅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无聊之极。初秋的风冷飕飕的,周围很寂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凄凉。
张梅忽然问我:“你觉得……这次能找到上进吗?”
我不敢快言快语,犹豫着说:“树林都快搜刮透了,找到他应该有不小的把握,只不过找到的是活人还是……唉,却难说得很,但愿吧……”
“你昨晚都说上进肯定活着,今天怎么不自信了?”
“人会变的,昨天那种感觉的确很真实,不过现在却老觉得不对劲,心里好像少了一块似的。”
张梅扭头望着低矮的天空:“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啊……今早瘸子哥死了,按咱们总结的一人失踪一人死亡的规律,上进怕是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上,只是不敢说出来。在我的印象中,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原本不该发生的,但一说出口,它就应验了,尤其是晦气之事。张梅提到了我心中的所想,害得我也禁不住黯然下来。
沉默了一阵,张梅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地窖里,咱俩看到的洋玩意儿不?”
我一愣,她的话题怎么一下子跳跃了十万八千里,回答说:“记得啊,有什么印画机、圣经、十字……”我忽地一怔,十字架?又是一个十字!但这两个十字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还有猎枪。”张梅补充了一句,我点头说是。
“我忽然觉得奇怪,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王婆婆家的地窖里?”张梅疑惑地望着我。
我随口回答:“那外国佬肯定也听了长生神的故事,梦想能长生不死,所以钻进山里去了,结果一去不回,东西搁在村里,就让王婆婆的祖辈收起来,一直传到今天啦。”
张梅摇摇头:“我觉得这一点很值得推敲。你想想,这些东西的存在,可以确信曾经有外国人来过这地方,印画机是上个世纪末的东西,可以推断他是上世纪末以后才进来的。”我点点头。
她继续推理:“进来之后,只可能发生两种结局,一种是他又回到外面的世界,另一种,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山谷里。”这是显而易见的,任何人都能想到,我就说:“这是肯定的。”
“但是第一种结局可以排除,因为他的随身物品没有带走,可见他应该一直在山谷里。换句话说,他永远没能出谷,最终死在了这里面,可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留恋,一直不肯离去呢……”
我截口说:“长生不死呗。”
“对,”张梅分析得即兴,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肯定是长生不死的秘密,才能吸引他永远留在这里。但他既然为了长生不死而留下来,就不可能不进入长生山探寻,我想他不会傻到花一辈子干耗下去吧,他肯定会行动的。”
张梅扒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继续推敲:“村里人都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长生山出来,那么这个外国人肯定也不例外,进入山里,从此湮没无闻,一去不回。”我皱着眉说:“对呀,这有什么值得推敲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啊。”
“哪有?”我懵了,刚才的一番话里有问题吗?
“就算他不知道长生山有很多古怪,至少也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一片荒山野林,必定会有野兽出没,他不带上印画机这些笨重的东西,是想得通的,可他竟然连防身的猎枪和庇佑的圣经、十字架都不带,”她做了一个很不解的手势,“这难道不奇怪吗?”
我脱口说:“可能他死了,村里人进山找回来的。”
张梅反驳说:“村里人犯不着大动干戈,去山里寻找一个素不相干的外国人,况且大家都知道,进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谁还会费那个劲。就算去了,也只敢在这片林子里找,我不信那外国人身背猎枪,连山脚下这片林子都走不过去。唯一的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进山,所有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带进去……”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我被她的话所牵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你认为……”
张梅知道我要说什么:“对,他还没有进山,就先死了。”
“难道你认为,他是被村里人……”我做了个割喉的姿势。
她忍不住噗哧笑了:“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说他突犯疾病,不治身亡。村里人都这么纯朴热情,怎么可能干那种事?看你想的。”
我一阵泄气:“那你推敲半天,有什么用……”
她笑起来:“我看无聊,就随口说说,反正没事呗。”
我顿时失语,但心里还是蛮佩服张梅的,她随口就能推敲出这么多东西来,比起我,思维要敏捷得多了。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张梅忽然收回了笑意,“这次你和积极能从长生山里活着回来,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我差点脱口骂出来,我和积极伤成这样,还能叫容易?但看对象是张梅,就忍住了。不过转念想想:是呀,我和积极从长生山上活着出来,除了一大群蛇鼠,好像是没经过什么大的危险。这样的经历,对于从不留活口的长生山而言,似乎的确有些轻易了吧。
我皱起眉望着她,正想问她话,却见她的眼睛盯着我的额头,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异,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绝难置信的东西。她见我正奇怪地望着她,连忙伸出食指,指向我的额头。我看着她的神情,心里有些紧张,用手摸了摸额头,没有什么东西呀。
“不是,在你后面!”她的手仍旧指着。
我心里一惊,喉结努了努。她这么吃惊,我的后面会是什么?
我猛地一回头,身后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是,是上面!”
我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山林的东段,一束黑烟从林梢上冒了起来。张梅和我相对而坐,她朝向长生山,我朝向村子,因此她才看见了这缕黑烟。
“那地方有人!”张梅激动地说。
我猛地回过神来,树林的东段昨天就已经搜寻过了,今天队长他们是往林子的西面寻去的,可这时东面竟冒起了黑烟,分明是有人在下面生火,难道是……
我叫起来:“上进!肯定是上进!”拔起腿就朝黑烟处冲。张梅不住口地叫我慢点,追了上来。
树林里枝叶蔽天,跑在林间,黑烟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张梅拉住我的手,使我慢下来,叮嘱说:“别太快了,走错了怎么办。”
离黑烟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要知道,我是亲眼看见队长等人往西面寻去的,东面有人烧火,山林里除了失踪的上进,还能有谁?我越想越是激动,步子禁不住又快了起来。
张梅见我在灌木丛间加快了速度,忙拉紧我的手,继续叮嘱:“慢点,小心迷路。”我自信地说:“都走过一遍了,就算起雾,也迷不了。”这时候我的心情很好,天塌下来都不在乎。
黑烟看起来就在近处,可我俩还是花了十多分钟才赶到那里。
眼前是树林间一块平坦的小空地,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挺旺的,看得出是有人刚生起来的,可我俩环顾了一圈,除了大树和灌丛,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我和张梅对视了一眼,脸上说不出的激动难掩,原来就在篝火的旁边,支着一个树杈,上面挂着一件沾满泥迹的短袖上衣,我认得那是上进失踪时穿的衣服。看样子衣服湿透了,正被支在火旁烘烤。
我忍不住激动地往四处喊叫:“上进,上进!”可周围没有人响应,倒是一大群雀鸟被我的叫喊声惊起,扑扑扑地飞向天空。
喊了一阵,我停住不喊了,对张梅说:“看来上进多半是找什么东西去了,指不定是抓吃的,咱们就先坐下等等吧。”张梅点头同意,我俩就坐在火旁烤起了暖。树林里阴冷潮湿,有堆火驱寒,实在说不出的温暖。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心里暖和。
渐渐地,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张梅坐不住了:“上进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撞上什么危险了?”她站起来,双手搓着,踱动脚步。
我也坐不住了,又大声喊了几下,仍然没人回答。但这时候除了等,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我只好说:“咱们就再多等一等吧。”
张梅这回没有坐下,而是围着篝火慢慢地走。我捡起一些湿柴往火里添,一大簇黑烟翻滚而起。昨夜下了场雨,枯枝都是湿的,燃起来烟也特别大,也多亏了这样,黑烟翻滚而起,穿过这么高这么密的树林,还能被我俩清楚地瞧见。
又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张梅已经不耐烦地看了我好几眼。上进生完火会去哪里?他的衣服还烤在这里,总不会能光着身子,一去就不回了吧?
我正奇怪着,忽然听张梅叫起来:“快,快来这里!”我抬起头,见她正站在火旁,两眼愣愣地盯住上进的衣服。
我跑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指着上进的衣服:“这好像……”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上进的衣服上有两道显眼的泥迹,合着衣服的褶皱,活脱脱就是一个箭头,指向往右斜方的方向。我俩忍不住同时扭头,只见那地方是一处半米多高、四五米宽的灌丛。
上进的衣服挂在树杈上,只展开了半边,只有从我俩这时站立的角度,才能看出泥迹呈现为箭头的形状。
我觉得太神奇了,嘴里自语说:“不会吧……”脚下却忍不住往指示的灌木丛走过去。张梅拉紧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
我鼓足勇气拨开灌丛,眼前有道红影一闪而过,慌忙望去,只看见了晃动的灌木。我眨了眨眼,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这时,身后的张梅冷不丁尖叫了一声,我猝不及防,三魂七魄都她吓得飞掉了一半。
但当我看清灌丛下面躺着的是什么时,另一半魂魄也飞走了。
灌丛里露出了两只泥迹斑斑的脚,不用说,躺着的是个人了,而且应该是个死人。
张梅紧紧地抓住我的后背,我的脑袋里混乱极了。这该是一具尸体。不会是上进吧?我恐慌极了,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轻轻踢了踢两只脚中的一只。
没有反应。
的确是死了,我想。
鼓足胆气,我缓缓地伸出手去,猛地拨开灌丛,顿时便惊呆了。
灌丛里是一具男尸,上身裸露着,肚皮上破了一个大洞,里面血糊糊的。我禁不住要作呕。肚子上的洞像是被野兽撕咬开来的,只剩下半截肠子耷拉在了外面,其余的内脏都已经被掏掉了。一股血腥臭翻腾而起,直冲我的鼻孔。我慌忙护着张梅退开了好几米,再多待一秒钟,我都忍受不住了。
这惊吓来得太快,我俩愣在灌丛外面,都忘了留意尸体的脸部。我清楚地记得它光着上身,没有穿上衣,便忍不住看了一眼空地上支着烘烤的短袖衣服。
难道真的……真的是上进?
我头皮一凉,狠下心来,又一次靠近灌丛,轻轻拨开,发现尸体的脸上落着两片树叶,看不见全貌。
我缓缓把手伸过去,越接近尸体的脸,心里就越紧张。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心已堵到了嗓子眼上。
我用力地一拂,跟着弹簧似的跳起来,连声吼叫。
这张脸五官扭曲、嘴角有一颗黑乎乎的大肉痔的脸,却不是上进的。
但这张脸我挺熟悉的,盯着看了两秒,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孙老汉!就是昨天在山林里撞上我和积极的孙老汉!
惊诧之下,我暂时忘记了腥臭和恶心,头脑彻底蒙混了。
孙老汉怎么会死在这里?
血已经凝固,多半是昨晚死的,难道说他晚上竟偷偷跑到了长生山林里来?
我回头望着篝火。
刚才那阵烟,分明说是这堆火刚生起不久。这件衣服是上进的,可死掉的却是孙老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堆火到底是谁生的啊?
一个钟头后,队长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吴有贵拍着胸口说,孙老汉昨天回去了,一路上和他聊着天,还跟他悄悄说当时撞见老鼠大军时,吓得差点尿裤子了。好几个人都证实,昨天在听积极讲故事时,孙老汉也在场,就蹲在他们的旁边。如此看来,孙老汉昨天是回了村子里的,很有可能是夜里才偷偷跑进树林里来的。可他为什么要半夜里跑来呢?外面的篝火,以及上进的衣服,又怎么解释?
这时远处有了发现,赵光头在大声地呼喊。赵光头已经年过四十,头顶却秃了个彻彻底底,因此大家都喊他光头。
我们都跑了过去。
他所发现的是两个印迹,粗略一看,都是直径接近三十厘米的圆,中心有个小凹槽,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兽类留下的,倒像是什么巨大的工具留下的。这块两米见方的土地没有覆盖枯叶,因此才留下了印迹。我忽然发现,这里就是当日我们挖人参的地方,脚下的这片土,就是昨天我和积极撞见孙老汉时,发现的翻新的土。而再往前面走四十多米,就是我们生起火圈抵御蛇群的地方。我的思绪猛地一转:莫非孙老汉夜里偷跑进来,就是冲着这片新翻的泥土,或者说是冲着被我们挖出来的尸骨来的?
队长一看见这两个印迹,脸色就变了。其他好些人也跟着脸色发青。我推推队长,他没说话。张梅小声地问:“队长,怎么了?”
我听见队长干哑的声音响了,他模糊的嗓子在不断地、小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队长的嘴里似乎在重复地说着“大象”,我奇怪地问:“什么?大象?”看看脚下的印迹,还真像是象柱腿踩出来的。
“猰象。”队长重复了一遍,言语之间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它是……长生神的骑乘。”
村里人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恐惧。
队长折断一截树枝,蹲到地上,刻意把“猰”字写了出来。他懂的汉字并不多,但能写出这个复杂的“猰”字,足见他对这东西有多么重视。
“猰”字我是知道的,以前听家乡的老人讲过,《山海经》里记载着一种上古神兽,叫猰貐,传说是一种吃人的怪兽,其状如牛,赤身、人面、马足、虎爪,常生活于水中。传说猰貐曾为天神,乃是烛龙的儿子,原本老实善良,但后来被名为“危”的神所杀,天帝不忍看烛龙伤心,就命令下属将猰貐抬到昆仑山,让几位巫师用不死药救活了它。哪知猰貐复活后,却神智迷乱,变成了一种性格凶残、专食人类的怪兽,常伏于弱水,十日一出,为祸人间。尧帝没有办法,最后痛下杀心,命令后羿用神箭将它射死了。
但队长口中的猰象,似乎与上古的猰貐又大有不同。按队长的描述,猰象是红身子、单独角、象柱腿,身形与壮牛差不多,最奇之处,在于它的脚掌上长有一颗坚如磐石的肉瘤,能抓住平滑的地面,使奔行更加疾速。它是传说中长生神到四海寻找宫殿建址时所骑乘的神兽,能腾云驾雾,奔行如电,但它和猰貐一样生性凶残,以人为食。长生宫殿修好后,长生神隐匿其中,这头猰象也被它一并锁在宫殿里,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队长说的煞有介事,他搓着双手,显得焦躁不安。我疑惑地看着张梅,她也面露迷茫,想来她也和我一样,不大相信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东西。
我忽地想起刚才发现孙老汉的尸体时,恍惚看到一道红影在灌木丛里一闪即没,那是什么东西?会是队长口里的猰象吗?
队长慌张地叫人抬起孙老汉的尸体,命大家一起快速地返回村子。他说王婆婆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书册,里面记载着长生神的传说,上面应该有关于这头怪兽的记载。
一行人慌慌张张地来到村东口王婆婆家,王婆婆一听山林里有猰象,疑惑得很,在大伙的催促下,她不情愿地走进里屋,捧出一本铁皮包裹的黑册子,翻找开来,递给我们看。
只见泛黄的纸上,用小楷记载了一段文字,是描述猰象的,并不艰深难懂,单看那纸张,估摸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文字旁附了一副插图,几笔勾勒而成,却也看得出是龙头虎身,独角柱腿,面相凶残。可这一页上并没有记载相关的内容,我忍不住随手翻过一页,想看看后面有没有其他信息。
翻过来的一页上,所记载者与猰象无关,而是以“十权”为题头,描述道:“各色不一,斑斓眩目,内置十印。”
我一惊,这不就是当日挖出来的尸骨所戴的十枚戒指吗?那些戒指色彩各异,戒心刻有十字,积极还偷拿了一枚,最后下山时埋回了土里。文段的最后一句说的是十权戒指的功用:“能控万物生辰,乃命神之征。”
我顿时吓呆了。能掌控万物生辰的戒指?命神之征?
“猰象只是传说,福田,你也信吗?”王婆婆从我手里拿过铁皮册子,合上了,“我可是不太信的,活了八十年,也没见到过。”
大家面面相觑,脸色都显露出狐疑。
“就算真的有,它也是被关在长生神的宫殿里,怎么会跑出来?我倒是不大信。至于孙老大,真不知大晚上的,干什么跑进山里去?你们把他抬回家里,劝慰劝慰孙嫂,弄口棺材让他安息吧。”
王婆婆说话的间隙,我的大脑里又闪现出这几天发生的奇异事情,当日我们动了那具尸骨的戒指后,先遭遇带有十字的蛇群,后又被背烙十字的恶鼠围攻,接下来上进无端失踪,抛在地上的尸骨凭空消失,孙老汉又被活活咬死,这一切好难解释。可那具尸骨戴着十权戒指,如果它就是传说中的命神呢?一旦把尸骨和长生神挂起钩来,一切就不难解释了。尸骨就是长生神,我们动了它,将沉睡万年的神灵惊醒了,积极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偷拿了一枚十权戒指,为了施以惩戒,长生神导演了接下来诡异难解而又惊险重重的一幕幕。
我的思绪如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队长拍拍我的肩:“不舒服吗?”我知道我的脸色多半因为所想的事情而显得难看,忙回答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那你先回家休息,我屋里还有些治肚痛的草药,张梅,你扶他回去,熬一些,让他吃了。”我点点头,和张梅一起别过大伙,往回走。我脑子里的大胆猜想,实在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走回队长家里,我的肚子倒真有一些闹腾起来。张梅去熬药,我没有阻止她。
屋里的积极实在闲得无聊了,竟然捧了本书在看,一见我回来,慌忙把书塞进了被褥底下。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书肯定是姜汝明的,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没调调的书绝对不看,可现在却背着我们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可我此刻没心情取笑他,飞快地述说了今天的遭遇。
积极听完,滚咽着喉结:“不会吧?”
我说孙老汉是我亲眼看见被咬死的,内脏都被掏空了,埋尸骨的地方又有脚印为证,而且我真的看到了一道红影闪过,弄不好还真存在猰象这东西。
到了这步田地,要说仍然毫不动摇地坚持无神论,那是吹破天的牛皮。此刻的我,不仅担心真的有猰象,不仅担心长生神是真的存在,甚至还有七八分相信长生神就是被咱们折腾醒的,记得当初它的脖子就是让上进给生生扯断的。我一怔:难道上进失踪,就是因为这个?
我不禁脱口而出,把这想法说了出来。
“不可能吧?”积极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可能?尸骨明明被咱们挖了出来,可是第二天却无缘无故埋了回去……依我看,它是自己回到土里的!”
积极结结巴巴地说:“要不……咱们再回去那地方瞧瞧?”
我头脑有些混乱,没听清他的话,问:“回哪里?”
“埋尸骨的地方啊。”
我立马跳起来:“你找死啊!”
“那怎么办?你又硬说是咱们得罪了它,总得想办法补救吧。”
我摇头,想了想说:“那咱们每天朝山那边拜拜,磕磕头,祈祷祈祷。”
“要磕你磕去,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才不干。”他把手伸进被窝里,拿出书来,放回姜汝明的被子上。
我一瞧那本书竟然是《钢铁》,忍不住问:“这样的宝贝东西,生姜头肯借给你看?”
“是啊,这是他的宝贝,是他的命根子,换了是你,你肯借给别人?”
“那你怎么拿到的?”我奇怪地望着他。
他耸耸肩说:“今早生姜头跟你们出去找上进了,书就摊开来放在床上,我随手就拿过来了。”
我的心底顿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忽地想起来,今天似乎一整天都没看见过姜汝明,甚至早上起床的时候,也没看见过他,只是当时我忙着和村里人出门去找上进,所以没在意,只当他是解手去了。我忙问:“生姜头去哪了?”积极奇怪地盯着我:“不是和你们一起去找上进了吗?”
“没有,他根本没去!”
积极也愣住了,想了想说:“或许躲什么地方看书去了吧……”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疑窦,忙问:“你刚才说,这本书是摊开着放在床上的?”
积极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猛地一拍手:“糟了!”
积极不解:“怎么了?怎么糟了?”
我想象着可怕的事情,心绪已是翻江倒海。
姜汝明说过,《钢铁》是他的第一本书,纪念意义很重,因此他到哪都带在身边,生怕弄丢了。平时候,他翻看完这本书后,都会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里,生怕被人损坏了。有一回余志想借,他死活都不肯。可是,今早他却把如此看重的一本书,随意地翻开来扔在床上,就不见了!
我压抑的声音终于脱口而出:“生姜头……不会没了吧?”
积极神情一僵,我说:“平时候不出工,他都一直呆在屋里看书,今天他又没去找上进,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我俩坐不住了,我的肚子也不疼了,赶紧奔出去找姜汝明。把村子找了一通,却没有发现他人在哪儿。我赶紧把这个事情告诉了队长,他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了,发动村里人四处寻找,可还是没有找到。眼见天快黑了,生姜头还没被找到,也没有自己回来,我心里的阴霾越凝越重。
我站在村口,望着长生山,忽然觉得这山比往日灰暗了许多。我的脑海里闪过昨晚总结出来的一人失踪一人死亡的规律,心开始越沉越深。王二爷的死对应石旭的失踪,黄伯的死对应余志的消失,黄瘸子的死对应上进的不见,而今早孙老汉刚刚死了,那么按照规律,咱们进来插队的知青中,又将有一个人消失……
我微微张开嘴,想呼吸,可却感觉一股凉意顺喉而下,蜿蜒辗转,直入心肺……
七、日记
天完全黑尽之后,还是没有姜汝明的踪影,我们基本可以确信,他是真的失踪了。和另外三个人相比,他的失踪却是如此干脆和彻底。石旭是在我们六个人的眼皮底下,余志是在积极的“跟踪”之下,上进则是在我和积极的背后,可这回,姜汝明却是没有一个人瞧见,莫名其妙地就人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