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屋里,诺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有些冷清。我们颓然地坐在铺盖上,心里一阵阵地发寒,悲伤的情绪逐渐被彻头彻尾的恐慌所替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好端端的七个人,却接连消失了四个,他们此刻是死是活、身在何处,我们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更加不知道我们三个人之中,谁会成为下一个倒霉鬼?
积极突然站了起来:“妈的,我呆不下去了!”我和张梅抬起头望着他。“我不想等死,咱们走吧,离开这鬼地方!”他握着拳头,胸口快速地起伏。
我摇摇头:“上进还没找到,咱们不能一走了之。”积极反驳:“你觉得他还能活吗?他和瘸子哥对号入座,和石旭他们一样,肯定找不到了!”我还是摇头:“你别这么激动,总会有办法的……”“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俩不走,我一个人走!”说着就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我拦住他,扭头问张梅:“梅子,你有什么打算?说出来听听。”
张梅踟蹰地说:“我觉得……我觉得咱们还是走吧……”积极挣开我的手,横我一眼,继续收拾东西。
“可是咱们就这样走,不怕那个诅咒应验吗?”
“管它的,左右是个死,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积极一说完,就扭头招呼张梅回房去收拾东西。
到了这一步,我知道是劝不住了,只好答应下来:“就算走,也不能这样走,先把东西放下。”我心里也知道,离开这里,算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上选之策,只是我多少有些放不下上进。
积极奇怪地看着我:“那怎么走?”
“就算走,好歹也要知会队长他们一声,人家照顾了咱们一个月,总得先跟人家说了再走。”
张梅赞同我的想法:“待会儿我去跟队长说,只是……上进他们……”
我摇头叹气:“积极的话是对的,他们八成活不成了,咱们这样找下去,多半也是白费力气,说不定还会遭遇危险。”
“那他们的东西呢?要不要一起带走?”
我捡起姜汝明的书翻了翻,扔回原地,回答张梅的话:“就留在这儿吧,他们人都留在了这里,就让东西也跟着他们。”
张梅点点头,准备出去跟队长说这事,我拉上积极:“一起去。”
队长听我们说了想法,极力想挽留我们,我们执意推脱,他见留不住,也就不再劝,叫我们今晚安心地休息,他叫大娘给我们准备路上吃的东西。
我看着队长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队长真是个好人,可惜了……”我们三人走回房里,开始认真地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都来送我们,临别时,队长给我们倒了三碗酒,好像古人以酒作别一般。我们三人一饮而尽。虽然进来时是七个,走时只剩三个,但我心里一点也不怨恨这个村子,反倒有些不舍,心里酸乎乎的。
队长叫我们放心地走,出去之后直接回家,不用去公社打招呼。他说等我们走后,隔天他亲自去公社说明情况,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公社的人就算不干,也没半点辙。
张梅特意去跟王婆婆道别,说了些保重身子的话。
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挥手作别,一直到转过了一个大弯,再也看不见站在村口的村民们了。
一离开巫村,积极立马显得很轻松,连日的异遇已让他的神经有些承受不住了,他终于可以放开了地手舞足蹈,偶尔还扯下一些花草,望望碧蓝的天空,不多会儿竟敞开嗓子唱起来,是那时在我们年轻人中最流行的《我们走在大路上》。
积极的嗓音真像是鬼哭狼嚎,我和张梅听得哈哈大笑,张梅笑着笑着就跟着唱了起来,我也敞开嗓子加入其中。
这一轮歌唱完,灰色的情绪扫掉了大半,天空也变得格外的蓝,野花嗅起来也格外的香,积极还在不停地唱歌,忘词了就自己加滥调调乱唱。
极度的悲伤之后,这样的一轮发泄显得如此恰如其分。积极没唱几首,因太过卖力,嗓子发哑了。我先是笑出了眼泪,紧接着眼泪就真的止不住地哗哗地流,我还以为是太过高兴,过了会儿才发现是心在振颤。我扭头,张梅也在哭,是真哭。积极嗓子哑了就低呜着哼。劫后之余,上进他们四个人老是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想回去之后该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啊……
或哭或笑了一阵,我们都安静下来,各自想着心事,一路无言。
这样走了半个多小时,离村子应该有十多里地了,积极突然“咦”了一声,弯腰从侧旁的草丛里捡起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惊讶地说:“啊!这不是……”他闭口不言,把那东西递到我和张梅的眼前。
我一惊:这不是姜汝明的日记本吗?
白册子的封面有点灰旧,右下角有一块黑黑的墨迹,我记得那是年前我不小心打翻墨盒弄上去的,当时还连带把姜汝明的新布鞋给弄脏了,为此还特意请他吃了顿饭以示赔罪。这本册子就是姜汝明用了半年多的日记本。我惊讶不已: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积极突然恍然大叫:“妈的生姜头,原来自己一个人跑了!害得咱们担了大半天的心!”
我心里一动:难道姜汝明真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这日记本是他不小心掉在路上的?但心里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至于为什么,却是难以说清道明。我想他连那本《钢铁》都没带走,应该不是独自一人偷偷离开了。我看看张梅,她的脸色也有点犹疑不定。
“狗日的,我倒要看看他写了些什么?”积极把日记本翻开来。
这一翻正好翻到八月二十六日那天,即石旭在青河里失踪的那天,上面写着:
“今天天气很好,可我心情很坏,因为游泳时,石旭淹死了,我们找了半天,也没能把他捞起来。李积极他们认定石旭是被淹死的,可我总感觉这事不光是眼睛看到的这么简单。怎么说呢?感觉像是书里写好的那样,所有的事情都事先安排好了,只等着按部就班地上演。另外,昨晚我半夜起夜,恰好撞见马队长往王婆婆家里走去,他摸着黑没点灯,他们到底要商议什么?这很令我费解。
李上进正在旁边喊话,叫我们一起去青河边散散心,今天就记到这里了,有时间再补。”
这一天的描述到此结束,看来姜汝明事后没有再补。
我忍不住把日记本往最后几页翻,嘴里说:“看最后几天的,最后几天。”我想从日记中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有独自离开的打算。
翻到八月三十日上,积极忍不住骂起来,原来这一天正好是余志失踪的那天,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昨晚我又半夜起来解手,回屋躺下时,一直没睡着。不久我就听见余志连续翻身,我知道他今天被害苦了,多半一直没睡着。李积极没有打呼噜,这不是他的习惯,我猜想他也没入眠。过了不久,余志起床了,开门走了出去,接着李积极的位置有了响动,他也跟着走了出去。刚开始我以为他是趁深夜没人时,去找余志道歉。可过了将近半小时,才听见有人走回房里,睡回了李积极的被窝。可想而知,回来的人是李积极。可自此后,我再没有听见其他的脚步声,余志再也没有回来。看来余志今天的消失,多半不是跳河自尽,而是和李积极有关。但我不敢说出来,要不然李积极会找我事的。我该怎么办呢?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狗日的,每天装得正儿八经地看书,原来小脑筋这么多!”积极一边看一边骂。我也吃了一惊,真没想到,姜汝明这小子面相呆愣,脑筋却这么灵活,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九月二日上是这样记的:
“昨晚我没敢喝太多酒,假装醉倒了,还好大家喝醉后,李积极没有什么行动。今早一觉醒来,李积极身上全是灰,我想那是余志冤魂不散吧,想找李积极算账。今天蛮牛、上进和李积极陪同瘸子哥进山林里砍木材,我有种不详的预感,觉得要出事。我还是担心李积极。可我不敢告诉蛮牛和上进,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的。但我真的很担心……”
积极看到这里,骂得更凶了,我忍不住说:“人家说得不无道理,上进出事,你能脱得了干系吗?”我指的是他挖人参、偷拿十权戒指,最终连累我们一起受罪。
再翻到九月三日这一页上,只见页顶画了三个大大的空心惊叹号,我们顿时意识到这一页的内容非比寻常,赶紧往下看。刚看到第一句,一直叫骂不停的积极,突然就停住了嘴。
第一句这样写着:“今天我看到了石旭!”我们三个同时深吸了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往下看:
“这件事真的难以置信!
蛮牛他们一夜没有回来,我想我的担心应验了。今天是阴天,长生山大雾弥漫,队长带人在林子边徘徊,不敢进去。我等了好久。快天黑的时候,我熬不住了,加上昨晚担心蛮牛他们的安危,夜里没睡好,这时候困得很,所以我决定回队长家里休息休息。
可当我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石旭竟然就坐在房间里的地铺上!他坐在我的被子上,看样子是在等人回来。我吓得大声惊叫,他赶紧招呼我别叫,说他不是鬼,是活人,还伸手让我摸。我壮着胆子摸了,是人手,软软的,有温度,他果真不是鬼,他竟然还活着……”
看到这,我们三个都忍不住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一个存了许久的疑惑刹那间豁然而解:石旭果然没有死!
良久之后,积极才打破了沉默:“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往外走吧!日记里都说了,留在这鬼地方有生命危险哩!”
我们三个情不自禁地迈脚,但才走出十几步,我就忽然停住了:“不行,咱们不能这样走!”
积极奇怪地回头望着我。张梅也回过神来,站到了我的身边:“蛮牛说得对,上进还困在长生山里,咱们不能走。”我点点头:“不错,日记上面说,只要我们都能平安从长生山里逃出来,石旭就有办法让我们安全脱险。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俩是出来了,可上进还困在山里呢,咱们不能丢下他一走了之!”
积极脸上露出了不情愿。
我抓住他的肩膀:“现在情况都清楚了,愚脑壳和生姜头已经安全转移,他俩没事。上进和石旭肯定还在谷里,咱们怎么能丢下他俩呢?再怎么说,石旭为咱们做了这么多,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张梅点头赞同。
“可咱们回去,怎么跟队长他们说啊?”
我也有些踟蹰:“这个……这个嘛,大不了明说,咱们也没道理骗他。”
“不能明说。”张梅立马反对,“你们想过没有,石旭为什么要假死?日记上说是掩人耳目,那他是掩什么人的耳目?村子里除了我们,就只有巫村的村民了。石旭肯定不会瞒我们,之所以不说出来,肯定是怕我们人多口杂,泄漏秘密,他的掩人耳目,是针对村民们的。咱们回去之后,绝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就算是队长、王婆婆他们问起,也只能撒谎。咱们可不能给石旭帮倒忙。”
我暗暗心惊了一下,忙点头称是:“张梅说的对,这事绝不能说。”
“那就真的回去了?”积极看着我俩。
我一边把姜汝明的日记往包里放,一边说:“难道还是煮的?”想想又不由自主地叹气,“这本日记出现得太及时了,要不然咱们还傻里傻气地伤心难过,蒙在鼓里呢!积极,以后可别小看石旭、生姜头他们,人家的心思可缜密多了,哪像你,外头花,内里渣!”积极很不屑地看着我:“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好意思?”
我背好包,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听见张梅轻轻说了一句:“怎么……我头有点晕……”
我看她一副翩翩欲倒的样子,赶紧扶住她。可这时我也发觉头有些晕了,连忙用手扶住额头。我看见积极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紧接着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我的头如同刹那间吸了水的海绵般,变得异常沉重,感觉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山林远处,上进正朝我狂奔而来,他一路连滚带爬,不时朝身后张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着他。他狂奔到我的身前,气都没喘过来,就抓住我的肩膀猛摇:“蛮牛,快救我,救我啊!你别走,不要丢下我……”
我全身一麻,猛地睁开眼来,原来只是一场梦,我的胸口快速地起伏,额上出了一阵细密的汗珠。
“爹,醒啦,醒啦!”这声音好熟悉,我微微转头,看见了二翠。二翠是队长的二女儿。眼前的布置再熟悉不过了,是在队长的家里。我们又回来了。
张梅和积极就躺在我的旁边,我一偏头就可以看见他们,不过都还没有醒来,我的包也放在角落里,那里面有姜汝明的日记本。看到这些都在,我才稍微放了心。
马队长听见二翠的喊声,冲了进来:“可算醒了,都两天了!你们怎么吸了五香草?”
我的头脑蒙蒙混混的,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晕倒的,五香草又是什么?
没过多久,积极和张梅也先后醒了过来。
听队长讲,第二天他准备去公社说明我们离开的事,没想到路上竟然发现我们三人晕倒在地,忙回村叫来人,把我们抬回了村子。王婆婆诊过,说是吸了五香草发出的味儿。我估计是积极一路上折花扯草,不小心扯到了这种毒草,我们三个吸入了毒味儿,才中毒晕倒。还好这种毒只能使人昏迷,对身体并无其他大碍。
休息了半天,到了晚饭的时候,队长端来了粥。
我们三人的身子已经恢复了不少。队长叫我们休息两天再走,我回答他说不打算走了。队长有些微惊,但更多的是高兴。
“咱们想走,可老天爷不让,又把咱们送了回来,我心里倒有些不舍了,积极、张梅,你们俩呢?”
张梅笑着说:“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走,就怕队长不收留咱们呢。”队长乐呵呵地说:“怎么会不收留?欢迎都来不及哩!”
队长和我们唠了一会儿,有人来叫他,他只好出去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忽地想起刚才做的梦,就问他俩:“咱们还要不要进山去找上进?”积极摇头说:“我看还是算了吧,石旭肯定在努力了,他晓得的比咱们多,咱们犯不着去做无头苍蝇,没来由给他添倒忙。”我想想也是。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我之前是太挂心了。现在晓得石旭的事情,头脑清醒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点魂头都摸不着。这回我更加确信,上进还没有死,他肯定还活着,只是依旧被困在长生山的某个地方,还没有被找到。
我的四肢没多少力气,尝试了好几下,都站起不来,只好继续躺着。
“看来咱们只能等下去了。”
的确,我们只有等下去了。可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石旭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我们既没有见到他,也没有见到上进从长生山里回来。这样一来,我们三个又坐不住了,商议了几次,最后达成一致,不能再死等下去了,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合计了一番,既然石旭是从青河里发现的东西开始,最终找到一个生死攸关的大秘密,才导演了后来的一系列事,那么我们就沿着他的脚印走,首先就把这个事关自身性命的大秘密找出来。因此,我们的第一步,就放在了青河所隐瞒的东西上。
队长曾经说过,在传说里,青河是发源于长生宫殿的,河水是当年长生神淹死数万工人的水,因此青河诡异之极,村里人久居长生山下,下河去,一般不会出事,但外来人下河去,大多都会出现生命危险。自从队长讲过这番话后,我们再没有人敢下青河去游泳。但这次知道石旭并不是被青河淹死的,而是他自己导演的假死戏,因此对这条河的恐惧也就消减了大半。
所以,我们准备直接下河。
我们选定下河的那天,已是九月的中旬。奇怪的是,即将入秋的天气,却忽然闷燥起来,坐着都感到虚热。这给我们下河游泳提供了绝好的理由。
上午我们照例下田,梳理二季稻,等到接近中午快收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就来到了河边。
姜汝明的日记里记道:“在距离小木桥上游大概半里远的地方,河底埋的有东西。”我脱去上衣,从距小木桥大概半里处跳入了河里。张梅不再顾什么男女之忌,在岸上看着,如果出现了危险,立马就喊人来救援。
我一个人下到水里,全身顿时凉爽不已,闭目享受了几秒。
积极看见我美滋滋的样子,按捺不住:“蛮牛,我也下来了!”
我连忙叫住他:“不行,你先在岸上等等。”
他摩搓手掌,一脸的心痒难搔。但我担心两个人下水,万一都出事了,就不好办了。而我一个人在水里摸索,一旦遇到什么危险,积极也可以立马跳下来救援。毕竟青河这水,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当初我感觉到的异样,以及踢到的软软的东西,都不免让我有几分担心。
我扶住泥岸,望着身前淡绿淡绿的水,稍微有些紧张,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埋头潜了下去。
青河的水挺清澈的,即便站在岸上,也能看到河面以下一米的地方。
我潜在水里,往河的中心游去,一边睁大眼睛往水底看。
河中心的水大概有三米深,我向上方摆动脚掌,努力使上半身贴近水底,借着射下来的阳光,看见平滑的淤泥上拱起了四四方方的一块,像是一块大的石板。我伸手抹了几下,把淤泥抹掉,果然露出了石板面。但淤泥被我搅得翻腾了起来,灰色的颗粒在我身边漂浮,将我包裹住了。水变得浑浊不堪,身处其中,根本无法视物,但通过手上的摸索,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石板上凹凹凸凸,极不平坦。我张开双手把石板抹了个干净,水越发地浑浊起来,我的胸腔也越来越胀,待把石板抹干净了,立马浮上水面透气。
“有什么发现?”积极激动地问。
我游到岸边,喘了两口气,说:“发现了一块石板,上面好像刻的有东西。”
积极着急地问:“刻的什么?”
我摇头说:“水太浑了,看不清,等水清了再下去。”
青河的水流动得十分缓慢,过了十来分钟,水才逐渐清澈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潜入水里。
我小心翼翼地下潜到发现石板的地方,尽量使身体不再触碰到河底的淤泥。
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抹干净的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正方形,封闭的正方形里,是圆乎乎的一砣,线条很复杂,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我只好返回水上,叫积极回去拿纸笔来,我要把线条全都临摹下来。积极连忙去了。我爬上岸,双腿伸在水里,喘着气休息。
张梅在我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见积极还没有回来,就和我闲聊起来,聊了未来的打算,也聊国家的走势。
我见她想这么多,就对她说:“你别太担心这些了,未来嘛,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放心吧。”张梅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埋怨说:“眼下救上进要紧,真不晓得石旭在干嘛,半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梅忽地说:“蛮牛,巫村里的事情,我感觉不全是石旭说的那样,还是有很多令我费解的地方?”
我瞧着她,她解释说:“比如黄伯身前受的冤屈,他死后棺材里怎么还可能有响动?还有孙大爷,他为什么半夜三更跑进长生山里去?”她看着我的眼睛,“最重要的一点,是咱们总结出来的规律,村里死一人,咱们七个人里就会少一人,这太奇怪了!先撇开余志他们被石旭救走的不说,单说这个规律,应验四回了,我总感觉不是巧合,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笑着宽慰她:“哎呀,黄伯和孙大爷的事,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太多了,这世上有些事啊,就是咱们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它就真的复杂起来了。”张梅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努了努嘴唇:“也许吧。”我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甭也许来也许去了,相信我,只要找出水里的这个秘密,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我伸出手,指着身前的水面。
她的脸忽然红了,我这才意识到撞她的肩膀,有些失礼。她扭开了头,看着斜前方缓缓流动的河水,忽然回头张望村口:“积极怎么还没来呀?”
她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聊了半天,连积极回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注意到。
“是呀,往返顶多二十分钟,他怎么还没来?”我望了望远处,还是没人从村口出来。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张梅,她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
我猛地就想到了她刚才话里提及的那个规律……
两秒钟的沉默之后,我和她一起站起来,往村子跑去。可刚跑出十几步,村口处忽然闪出一个身影,矮矮胖胖,一看就是李积极。他撒开腿朝我们这边飞奔而来。我歇住脚,忍不住骂出声来:“狗日的,害我俩一惊一乍的!”
他跑到我俩身前,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老人家几十岁了?拿个纸笔还搞这么久!”
积极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把手里提的饭菜举了起来:“队长听说咱们不回去吃饭,特意叫我带过来的,我是在等他做饭呢。”可他的语气有点起伏不定,再看他的眼光,也是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但我没有立刻问他,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我潜回水里,记住几条石板上的线条,浮上岸画在纸上,然后再潜下去,记住几条,又再浮上来。
这样往返了六回,终于把整个石刻临摹了下来。
中午早就过了,我们三人分吃了饭菜,一边琢磨临摹下来的石刻。
石刻总体上是一个大正方形包裹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形中有不少线条,粗略看起来像是一朵花,但细细看又不是。
积极问我俩看出什么名堂没有。我和张梅都摇了摇头。积极的嘴里包着一口饭,咕噜咕噜地说:“不是吧?连石旭的榆木脑袋都能想出来,咱们三个人加在一起,还想不出来?”我说:“你慢点,小心咽死,上辈子没吃过饭啊?”积极把脸皮鼓了鼓,一边看图,一边大肆咀嚼。
我想起他刚才的不对劲,现在石刻已经临摹好了,就问他:“嘿,你老实点,刚才回去,除了拿纸笔等饭菜,还做了什么?”积极一脸正经:“没有啊!饭菜一做好,我就火速赶出来了。”我奇怪地盯着他。他有点不自然:“你这是啥眼神?好像我做了贼似的。”我心想这小子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估计也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想想也就不再上心,就说:“咱们把饭吃完,就回去吧。”
又花了半个小时,三个人一起探讨这个图形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最终没得出任何结果。我把纸揣进兜里,三个人一起往村里走。
傍晚的时候,天色越发得阴暗,空中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了闷雷。
积极时不时地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探望天色。
我看他焦躁不安,就问:“你老是走来走去的干什么?”“这天快要下大雨了。”“下就下嘛,又不干你的事。”“怎么不干我的事?”我盯着他:“那干你什么事?”他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我一直躺在床铺上看姜汝明留下的小说,这时天色已彻底昏暗,纸上的字看不清了。
我起身走到积极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天边黑云滚滚,向山谷上空压来,一场暴雨势在难免。
“看你这么无聊,咱们杀两盘吧!”我把他拉回床铺上,点燃了油灯。他也无事可做,于是坐下来,和我车来炮往,杀了三局。以往我俩都是棋逢对手,可今天他却丢盔弃甲,连丢三局,最后一盘甚至被我杀得只剩下了一个光杆老将。
我还要再来第四盘,他却摇摇头说太累了,钻进被窝里,侧过身子睡觉。
我心里奇怪,这小子今天怎么了?他一躺下,我也无事可做,只好吹灭了油灯,也躺下睡觉。但暴雨还没有来,气温仍旧闷燥,好难以入睡。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突然一亮,天边开始有了抖动的电光,雷声也越来越响,紧接着疾风骤至,雨声哗啦。我趁着电光瞧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积极又翻了一下身,我无聊时数着,已经是第十三回了,我戳戳他的背:“睡不着就起来,咱俩挑灯夜战,趁着大雨再杀两盘,等空气清爽了,就好睡觉了。”
他忽然翻身而起,电光一闪,我瞧见他的表情惊恐万分。我猛地往后挪了一屁股:“你……你怎么了?”
“快,快点灯!”他的嗓音火急火燎。
我摸到火柴,慌忙点燃了油灯。
四周的黑暗一驱散,他的眼神才缓和了许多。
“刚才……刚才怎么了?”我左顾右盼,以为是什么东西飞了进来。
积极神色凝重,凝重中包含着痛苦。他看着我好一阵,忽然把攥紧的拳头伸到了我的眼前。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忽然把手掌摊开来,露出了一个攥成一团的纸球。
我奇怪地望着他,他轻轻地说:“你自己看吧。”我从他的掌心拿起纸球,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有一行黑字。
“凌晨时分,村东口老槐树下见,有要事相商,切记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瞒住蛮牛和张梅。”落款是“石旭”。
我大吃一惊,把纸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瞧了字迹,惊讶地望着他:“这真是石旭写的……哪来的?”
“今天中午回来拿纸笔时,在我的被子下发现的。”积极的表情有点绝望。
我想起他中午时回去拿纸笔,的确花了很长时间,回来时心神不定,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你怕得跟要命似的?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积极只是摇头:“我不敢去……”
“你一直闹心就为这事?”
他点点头。
“这有什么不敢的?石旭终于有动静了,这是好事啊!”我又确定了一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准备准备,出去的时候小心点。”
“这么大的雷,我不敢去啊。”积极抓住我的手,“你陪着我去吧?”
“石旭说了只能你一个人去。”我晃了晃手中的纸条。
他望望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响雷轰隆,风雨声更大了。一个人在这种天气摸黑去村东口,的确怪吓人的。
“你就陪我去吧?”他还是不死心。
“石旭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就听他的,一个人去嘛。”我可不想在这种鬼天气跟着他出去遭罪,“你平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嘛,今天怎么怂了?”我挤兑他。
“谁说我怂了?”他立马回嘴,他的死脾气和我一样,就是受不了激将,其实大凡男人都受不了激将。他嘟囔着说:“狗日的石旭,挑这种鬼天气,灯也点不上,只能摸黑去。”
他开始喋喋不休,我推他一把:“石旭半个多月才联系咱们,估计是有上进的消息了,你赶快准备准备,可别错过了时间。”
“他干嘛只喊我一个人去,却连你们都得瞒住?”他继续抱怨,“这小子到底要商议什么?”
“避人耳目懂不懂?行动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被发现,知道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泄露。要不然他怎么叫你凌晨才去?”我继续催他,“快去快去!”
他极其无奈地起身,把雨天出门的东西准备好了,闷声不响地坐回铺上。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又开始催促他。他拱了拱身子:“赶着投胎啊!”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坐起身,穿上雨鞋,拿了雨伞。我送他到门口,轻轻地说:“可别被雷劈死了。”他回头横我一眼。我轻笑说:“这是祈祷你平安哩。”他丢下一句:“回来我再跟你算账!”他望望屋檐外的倾盆雨幕,犹豫了一下,撑开雨伞,顶着风雨去了。
他一走,天空中的雷声就跟响应号召一样,炸得更有劲了。我心想,这回还不把你淋成落汤鸡、掉水狗?想着他走时的无奈样子,以及回来后的狼狈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但这一阵幸灾乐祸只是两三分钟的事情。
窗外闪电大作,雷声轰轰隆隆,雨粒砸得瓦片肆虐乱响,我的心里渐渐有些莫名的失落,不禁为他担起心来。我拿起被子上的纸条,瞧了瞧上面的字,的确是石旭的笔迹。但他为什么要瞒住我和张梅呢?我们三个人当中,积极算是最为马虎大意的,有什么事情只能和他商议,而不能让我和张梅知道呢?
一道夺目的电光划过,我抬头望着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
我的脑子骤然一凉,下意识地扭头,看见积极还裹在被窝里睡觉,这才松了一口气:“什么事?”
“吴大爷死了!”
我正在打哈欠,听到死字,愣了一下:“吴大爷?”
“吴有贵,村里就他一家姓吴的。”
我的头脑还处在睡眠状态:“他死了你这么着急干嘛?”
她推我一把:“那个规律呀!”我反问:“什么规律?”话一出口,头脑霎时间如同注入了一股清泉,瞪大眼睛盯着她:“吴大爷怎么死的?”
“让雷给劈中了,烧死的。”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凉气,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积极,心想这小子真是吉星高照,在雷雨中呆了四个小时,还是在村东口的老槐树下,竟然都没有被雷劈中。
张梅要去叫醒积极,我连忙拦住她。
“怎么了?”她奇怪地望着我。
“他着凉了,让他多睡睡。”
“咱们三个现在必须时刻在一起,不能分开,我怕又有人出事。”她不顾我的阻拦,硬是把积极弄醒了。
积极满脸疲惫,摸不着北地抱怨起来,躺倒又要睡。张梅把被子掀起来,正要开训,忽地瞧见他竟然一丝不挂,连条内裤都没穿,连忙捂住眼转过身去,跺着脚大叫:“你怎么睡觉都不穿衣服啊?”
我赶紧把被子拉回来,笑着说:“都说他着凉了,捂在被子里发汗呢,你硬要弄他起来。”张梅抱怨说:“赶紧让他穿上,咱们得赶过去瞧瞧状况。”说着就跺脚走出了房间。
“积极,积极!”我揉揉积极的肩膀。
积极哼唧了两声,翻了遍身子。我只好采取强硬措施,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正好打到他被老鼠咬中的伤口。他啊呀一叫,从床上跳了起来,精神立马就恢复了,劈开口就朝我开骂。
我只说:“这是要命的事,必须得去。”死活让他穿了衣服,拉着他随着张梅,一步一滑地往吴大爷的家里走去。
吴有贵的屋前已聚集了不少村民。
听旁边的村民们说,吴有贵家的鸡鸭圈前几天拆掉了,准备用泥砖重砌。昨晚雷雨交加,吴有贵担心鸡鸭被淋到,冒雨来到圈口,想把鸡鸭都赶进屋里去。这时候天空中炸开一个响雷,不偏不移地劈了下来,吴有贵当场就被劈死了。我在屋门口看见了吴有贵的尸体,早已经面目全非,四肢箕张着,烧得跟焦炭一样。张梅看见了,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险些作了呕。
我觉得吴有贵的死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但张梅则点出了一处疑惑,那就是吴有贵的房子处在村子的中部,房屋又比较低矮,周围没有大树,按理说雷不会劈到这里。
我跟她说,这世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只能怪他点儿背,命中有此一劫,心里却暗暗想:“积极这回真是命大。”
但吴有贵的死,还是令我十分担心。按照那个定律,我们三个人中又将有一人失踪,不管是像姜汝明那样被石旭带走,还是像上进那样迷失在长生山里,总之是要失踪,是福是祸,那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基于这一点,我们三个决定此后的日子里都不再分开,最好是能时时刻刻都看见对方。张梅跟队长找了个借口,搬到我和积极的房间里住,我和积极睡觉也不敢再脱光衣服,弄得我和积极怪不习惯的。
此后我们三人吃饭、下地都在一起,就算上厕所,也得提前打声招呼,说清楚是大的还是小的,只要超过时间没回,就得去厕所敲敲门,看看还在不在,洗澡也是如此。如果这样我们之中还会有人失踪的话,那我实在没法解释了。
从吴有贵的家里回来,当着张梅的面,我问积极昨晚石旭找他商议了什么。张梅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把纸条拿出来给她看,她也认出了是石旭的笔迹。
积极回答说:“也没什么,他问我他不在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尤其让我详细地说了说在长生山里的经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听我说。”
“那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问。
积极想了想:“他只叮嘱了一点,还是最后临走时跟我说的。”我的心微微一紧:“什么?”
积极刻意到房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拉上门,返回来坐下,压低嗓音:“他叫我时刻留神,提防着队长。”
“马队长?”我和张梅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积极嘘了一声:“小声点,我问了,他说就是马队长。”
“为什么?”
“他不肯说原因,只说这事一时说不清,叮嘱一定要提防队长,然后就走了。”
我忍不住自语说:“队长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提防他呢?”心里骂:“这狗日的石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回忆之前的日子,自从我们进巫村来以后,队长对我们一直悉心照料,没理由会加害我们,如果他要害,当初我们提出想回去时,他为什么不死命挽留,反而准备好食物、清水,亲自为我们送行呢?
“这狗日的,话也不说清楚,弄得咱们魂头都摸不着!”我略带埋怨地骂。
张梅想想说:“不管怎么样,石旭这样说,总有他的道理,咱们还是小心为好。”我点点头,但心想队长厚实仗义,有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呢?
八、故事
虽然我不大相信,但不知不觉之中,还是把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队长身上。
当天傍晚,我跟张梅、积极说了一声,然后走进厨房,想看看队长在做什么。他正在切菜,见我来了,就说:“今天大娘不舒服,我来弄菜,再等一下就好了。”我的肚子并不饿,就随口问他:“大娘哪里不舒服?”“她的关节病犯了,在里屋养着。”他笑着说,“这几天吃的都由我来做,难吃了,多将就将就。”我笑了:“哪里会?”
“这是什么东西?”我看见菜板旁搁着一碗红稠稠的固体。
“朱砂。”队长回答说。
“朱砂?炒菜要用吗?”我惊奇不已,没听说过朱砂还能吃的。
“当然不是,用来调点东西。”他取来一个铁钵,把几只红菜椒放进去,捣成糊状,再把辣椒糊一股脑儿倒进装有朱砂的碗里。
“朱砂拌辣椒,这能做什么?”
队长用筷子把朱砂调匀,说:“拿来防点东西。”
防东西?我心里一阵奇怪。
队长端起调好的朱砂,从柜子里取了一把长毛刷,往厨房的门口走去。
他把厨房的门涂上了朱砂,以对角为线,画出一个大叉。我跟在他后面,瞧见朱砂画成的大叉触目得很,血一般的淋漓,心头忍不住打了个突。
他一路忙活,又去刷其他的门。我不好打搅,等到他把所有的门都涂完了,我才问:“涂这么多,防的究竟是什么?”
队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防蛇。”
“蛇?”我微觉惊讶,立秋都过了一段时间了,还有蛇出没吗?
队长见我惊诧,知道我在想什么,就说:“咱们这山里有种蛇,叫七秋蛇,性子反常得很,一到夏天,全部窝在洞里睡觉,秋天来了,才钻出来找吃的,经常会到房里来做客,所以涂些朱砂,好把它们拒在门外。”
“还有这么奇怪的蛇?”我第一次听说有夏眠的蛇,“应该很毒吧?”
“当然毒,厉害着哩,要不然防它做啥?”
我点点头。
队长又说:“七秋蛇的外观看起来和寻常蛇类没什么区别,唯一显眼的地方,是它头上顶着一个十字,你看见了可得小心,给它咬上一口,王婆婆也很难救的!”
我听到“十字标记”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在长生山挖人参时,撞见的蛇群,全部都头顶着十字,原来那就是七秋蛇。难怪当时大热天的,它们全都躲在地洞里,原来是在“夏眠”呢!我想起黄瘸子死时的模样,喉咙一咽,滚下了一口唾沫。
“我去看看饭蒸好没,你去叫张梅他们,可以出来吃饭了。”队长拿着瓷碗和刷子,回进厨房去了。
我愣了愣,猛地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白娘子的故事里,白娘子吃了雄黄酒就会现身,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蛇还怕朱砂啊。转念一想,这地方这么古怪,连夏隐秋出的蛇都有,习性跟寻常蛇类肯定大不一样,怕朱砂也是可能有的。家乡的老人们都说,邪的东西都怕朱砂。
吃过晚饭,我出去解手。队长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对着昏黄的暮色发呆。我问他:“队长,看什么呢?”他回过神来,笑着跟我唠了几句。我解完手回屋时,他还坐在那里发呆。我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闹心事,想要问他,但不好开口,最后还是没问。
第二天一大早,我发现门上的朱砂淡了不少,好像被湿布抹过一般,有些地方的朱砂甚至掉落下来,门脚的地面上落了不少红色的粉尘。
喝过稀饭,依例该到地里扯草。我们三个人都呆在一片地里,不敢离得太远。
队长带我们干了两个多钟头,停下来歇气。他热得不行,脱下衣服,露出黝黑的皮肤。我经过他的背后时,忽然看到他的颈部下方,即背部的正上方,有一块乌黑的东西,以为是胎记,凑近点瞧,却呆住了。
那块黑迹像极了一张黑白色的照片,轮廓清晰,深浅有序,细细端详,是雷雨夜的情景,一道闪电自一片黑色中划过,照亮了两个相对而立的人,一个人站在大树下方,上半身被树荫遮挡,看不见脸,另一个人则站在瓢泼的大雨里,张大了嘴巴,被闪电照亮的半边脸上透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画面的线条勾勒得无比生动,仿佛如真的照片一般,而那张惊恐的脸,竟赫然是积极的面孔!
我惊得挪不动脚了!
这是纹身吗?可纹身远没有这般栩栩逼真呀;又或者照片,可照片怎么会印在皮肤上?我盯住那块图状,心里忽地感到一股潜在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挪开,在队长的旁边坐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