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见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说没事,他说:“要是太累,就回去休息,别在地里忙活了。”
一听这话,我心里平静了一些,队长这么亲切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我干涩地笑了笑,犹豫了一下,最后吞吞吐吐地说:“队长,你背上……”
队长反过手去摸自己的后背,但那图案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贴着皮肤,单靠手是摸不出来的。他见我的表情有些惊恐,也不禁焦急起来:“我背上有什么?”
我连忙跟他解释,说没事,就是一个黑色的印记而已。哪知队长一听,反而面露惊讶,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又问:“是什么样的印记?”我跟他描绘了印记上的图案,尤其是其中一个人和积极长得一模一样。
旁边的积极和张梅都凑过来看,也都惊住了。
队长见我们三人的表情不像作假,就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个印记代表着什么。他愣了有半分钟,忽然像灵魂回窍似的,猛地站起来,叫了句:“是他回来了!”转过身就往村子跑。我大声问:“谁回来了?”他不理,只顾跑,我们三个人连忙追赶。
队长一口气跑进了王婆婆的家里。王婆婆正在厨房烧火,被队长的举动吓了一跳。
“是他回来了!”队长喘着粗气,不等王婆婆询问,立马背转身给她看。王婆婆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淡然,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状况:“是他,原来真是他……”
我们三个都懵头懵脑:“他是谁?”
王婆婆漫不经心地说:“很久以前的一个人。”她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我们三个更加莫名其妙。
“黄老大的儿子。”队长补充了一句。
“黄老大的儿子?瘸子哥?”我们显然料想不到。黄老大就是黄瘸子的爹,前不久刚死了,他的棺材还发生了跳棺的异象。瘸子哥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王婆婆和队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们三人越发地莫名其妙了。
队长叹着气说:“有一个故事,我们一直瞒着你们,因为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唉,没想到真的是他回来了……”队长苦着脸,我知道他口中的这个人一定来历非凡,多半并不是黄瘸子。我们都坐下来,队长唉声叹气地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王婆婆一直在旁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正值解放战争时期,外面的世界战祸连连,但巫村远隔世事,战乱波及不到这儿。
某一天,狭小的谷口外,蹒跚地走来了一个浑身邋遢的妇女。这个妇女走进山谷,来到了村口,过于沉重的疲惫与劳累,使她昏倒在了地上。村里人救了她,王婆婆熬了些补气养生的药,使她活了过来。妇女醒来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和丈夫刚刚新婚,却惨遭仇家毒害,丈夫死了,她拖着五个月的身孕,为了躲避仇家和战祸,四处奔逃,最后胡乱闯进这个山谷来。村里人见她可怜,就收容了她。
四个月过后,村子里响起了哇哇啼哭,一个婴儿降临人世,可他的母亲,却因为难产而死。
这婴孩一降世便成了孤儿,需要有人悉心照料。那时村里的黄伯夫妇刚成婚不久,尚无子女,老村长就把婴孩交给他俩,嘱其抚养。
起初的日子还好,黄伯夫妇把婴孩视同己出,照料得十分周全。
但两年过去后,黄伯的亲生儿子呱呱坠地,事情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黄伯的儿子一生下来,两条腿就一长一短,是个先天跛子。黄伯又是气愤又是心痛,性情中潜藏的刚愎固执,完全爆发了出来。他时不时拿妻子出气,对所抚养的两岁大的孩子,当然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于是,几乎每天,村里人打黄家门口的小路经过时,都能听见阵阵的哇哇哭号。
村里有人不忍,向黄伯提出想收养这个孩子。但黄伯不干。最后连老村长出马,也碰了一鼻子的灰。
这个孩子随生父姓秦,因他母亲姓杨,所以取了秦杨作为姓名。但黄伯却只管叫他杂种,成日里打来骂去,养父子之间的关系处得十分糟糕。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二十载。
这二十载间,秦杨虽然过得很苦,动不动就挨打受骂,但他逆来顺受,压抑自己,倒没有和黄伯发生什么大的矛盾。但村里人都明白,二十岁的大男人,还让黄伯像看家狗一样对待,迟早是要出事的。
果不其然。
这一切如命中注定,这一切如在劫难逃。
秦杨对养父逆来顺受,但他生性好动,又十分好奇,听说了长生神的传说,越发地想去长生山探险。他第一次打算偷偷去时,被黄伯发现了,痛打之下,招了事实。
黄伯的亲生儿子先天残瘸,用王婆婆的话说,是因为黄伯学了死人,冒犯了长生山巫婆的禁忌,遭了诅咒所致。这一件事,是黄伯二十年来的一块心病。这一回秦杨想偷跑入山,那更是犯了村里最大的禁忌,害了自个倒无所谓,要是因此连累了黄伯,那还了得。黄柏因此勃然大怒,抡起拳头粗的柴棒照准秦杨的双腿猛打,将秦杨的一条右腿活活打折了。这一下,黄伯的亲子和养子,都成了跛子。
这一次,秦杨同样没有反抗,他默默地流泪,将一切身与心的痛苦担了下来。
如果说前二十载间的打骂是在挖坑的话,那么这一次断腿事件就是在挖了二十年的深坑里,埋下了一枚炸弹,只要再把导火索点燃,这枚炸弹必然引爆。
而这条导火索的点燃,也没有等上太长的时间。
秦杨和村里赵姓家的姑娘一直相好着。秦杨干活很能干,任劳任怨,人又善良聪慧,长相也不差,原本赵家的父母对他挺中意的。但他断腿之后,成了瘸子,赵家父母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女儿嫁给一个瘸子为妇,于是开始冷眼对他。秦杨心志坚韧,腿虽瘸了,知道赵家父母看他的眼光发生了改变,于是更加发奋努力,即便残瘸了,也比村里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能干。这样过了一、两个月,赵家双老又渐渐地重新接受了他。
但黄伯却把二十年来积聚的怨气发泄到养子身上,在这样的时刻,他生生插了一脚。每次见到赵家父母和其姑娘,黄伯就摆出一副难看的脸色。赵家姑娘上门来找秦杨,他总是找借口将人轰走,还四处宣扬赵家姑娘如何对自己的养子纠缠不放。赵家父母受不了这番气,两家关系彻底闹僵,一桩大好姻缘,就此生生断去。
爱情,或者说婚姻,是每个人的终身大事,有些至性至情之人,为这东西宁肯六亲不认,甚至舍弃生命。
秦杨即是如此。
为了这事,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找到养父理论。他是言语相问的,但黄伯却不会这样对他。从来对自己逆来顺受的人,却敢反过来质问自己,黄伯恼了,如往常般,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脚。秦杨敬他为父,仍然没有反抗。
但这一顿暴打过后,养子的性情自此大变,变得冷言寡语,如雹似雪。即便过去了很多年,但每当村里人回忆起那段时间,仍然能清晰地描绘出这样一种感觉:那段时间一见到秦杨,后背都会发寒,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种恐惧感,不敢正视他。
终于在一天深夜,秦杨消失不见了。
那是个雨夜。清晨,泥泞的田埂上一深一浅的脚印,指向神秘而恐怖的长生山。他最终下了决心,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古老村落。只是他的方向不是谷外的大千世界,却是村里无人敢涉足的长生山。
村里人都认为秦杨是不欲再存于人世了。因为自来进入长生山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返回。他是去寻死。但黄伯家的门上却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是用血抹上去的。所有人都知道是秦杨离开前留下的。他会的少许汉字,是赵家姑娘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只有他才写得出来。
“我会回来。”他写道。
但一晃十年过去了,村里已没人再记起这件事情,也没人再记起这个人。
即使王二爷突然病危,无法救治;即使黄伯突病身亡,死而跳棺;即使这死掉的两个人是村里最臭味相投的两个。即使这样那样,也没人会记起这个叫秦杨的人。
于是村里死亡和失踪的事情不断上演,事态越来越蹊跷难解。
王婆婆已经预感到这一连串的事件不是单纯的偶然,但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在死去的四个人的后背上都发现了黑印,直到黄家的门上又出现了歪歪扭扭的“我会回来”,这时候,王婆婆才想起了当年只身前往长生山赴死的秦杨。
但她没有想出好的应对方法,所以一直压住消息,除了她之外,只有黄婆婆和队长还知道这件事。
王婆婆推测,秦杨一定是在长生山里有了什么异遇,甚至学会了一些艰深的巫术。村里人一直相信这世上存在巫术,甚至王婆婆都会一些简单的巫术。所以她吩咐村里各家各户在门上涂抹朱砂,一来防七秋蛇,而来防邪,当然,后者更为重要。
“肯定是他回来了,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人了。”队长的神色很凝重,他的背上已经出现了黑印,死去的四个人,背上都有黑印。这些黑印我和张梅等人没机会看到,只有接触过尸体的王婆婆、队长才知道。
“我记得秦杨的背上也有一个印。”队长用略带绝望的眼神看着王婆婆。
“我知道,是老二拿香戳上去的。”王婆婆刻满皱纹的脸上仍然没有过于激烈的表情,“冤有头,债有主,他死得该。”老二就是她的弟弟,也就是王二爷。
“无怪死的人背上都有印……”队长无奈地摇头,“看来他是想把仇恨报还村里的每个人,当年我可是善待他,与他无冤无仇……”
我听得多少有些揪心,先是有些同情秦杨,最后却生了恼怒。他只是和养父一个人的仇怨,不知这十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却要报还整个村子的人。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在长生山里?”我问了出来,虽然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王婆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看队长:“现在最要紧的,是救福田。”
队长叹了声气:“唉,他能不知不觉就害了王二哥和黄老大,我们防不住他的。”
我看着王婆婆。我知道她既然把这事提了出来,就一定有解救的办法。
果然,她开了口:“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什么法子?”积极问得有些急切。
“抢在秦杨之前,把福田背上的黑印祛掉,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我一愣,觉得这有点匪夷所思:“这能行吗?”
王婆婆又从里屋取出她那本祖传的铁皮册子,翻到其中的一页:“长生山里有一种腐骨蚯蚓,能把皮肤上的胎记、黑痔祛得无影无踪。咱们用这种蚯蚓把你背上的黑印祛了,说不定能救你一命。”队长还没发话,积极就抢着问:“这种蚯蚓哪有?”王婆婆叹着气说:“这蚯蚓叫腐骨,因为喜欢食骨髓,所以大都聚集在埋有棺材的泥土里,可是……”她看着我们,没有往下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册子上写的很清楚,这种蚯蚓只有长生山里才有,村子里的棺材都送到长生山林的边缘停放着,若是要寻找这种蚯蚓,就意味着必须有人进长生山林里去。以前倒无所谓,只需选个不起雾的天气,进去就行,毕竟只是在山脚下,不用上山。可现在不同了,自打猰象一说传开来,甭管其是真是假,村子里却再没人愿意去长生山林里,就连山林边上都不敢停留太久,连一直寻找上进的事也彻底中断了。现在队长成为了下一个目标,更加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长生山,否则落单就危险了。可是在身家性命跟前,又有谁会愿意替队长去冒这个险呢?
队长站了起来:“罢了,一开始我是害怕,现在倒无所谓了,生死有命,我活了五十多年,不枉,不枉。”他摇摇头,打算离开。
“我去!”
这时候,坐在我身边的积极突然把手举了起来,嗓子里喊出的这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队长回头诧异地看着他。
积极拉住我的胳膊:“我和蛮牛在长生山转悠过了,不也活着回来了吗?还怕它个鸟,我俩去挖这鬼蚯蚓!”
我一愣,他怎么把我也拉上了?但却不知拿什么话推脱好。积极盯着我:“对吧,蛮牛,咱俩一起去!”他见我迟疑,立马将了我一军:“你不敢?”“谁说的?”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不行,你们是知青,不是本村人,不准去。”队长立马驳住。我的心情松了松。
“没事,我才不怕什么猰象,你放心吧,我和蛮牛一定能把那蚯蚓挖回来!”积极撞撞我的肩,我只好跟着挤出颇有信心的表情,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情愿。虽然我不愿意见到队长出事,可我更不愿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队长还要婉拒,却被王婆婆阻止了:“既然你们两个执意要去,那我给你们画几道符避避邪……”
这时,张梅忽地说:“我也去!”
我们都一惊,诧异地望着她。张梅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村里吴有贵死了,按照规律,咱们三个人中必有一人会失踪,张梅不敢独自一人留下,所以也自告奋勇。
队长和王婆婆都劝她别去,可最终熬不过她的执拗,只好应允了。
“那我去挨家挨户问问,找两个人陪你们一起。”队长转身要出门去。
积极拉住他:“不用了,咱们三个就行了。”我奇怪地盯着积极,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前天在大雨里把脑袋淋坏了?以前他可从没这么积极过,这回不但名符其实,而且还过头了这么多。我忽然微微皱眉,心里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不好的感觉,可具体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积极把话说得这么满,事情只好这样敲定了。队长本想要跟我们一起去,但王婆婆死活把他劝住了。他的确不能进入长生山,呆在村里,被害的可能性会小很多。我们准备好了铁锹、斧子,每人配备一把防身的短刀,脖子上挂了王婆婆画的避邪符,各人再装上一袋朱砂以避七秋蛇,才算万事俱备。只待明天天一明,天气晴好,不起雾,我们三个人就可以进山去。这一回是救命的事儿,不宜过多地拖延,越快越好。
我心里有些忐忑,莫名其妙地又要进山,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我的脑子里始终有一种感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隐隐觉得事情在某一环上出了问题。这种感觉很朦胧。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环。
第二天清晨,火红色的太阳从天边升起,昭示着又是一个十分晴好的天气。
我们三个人带上备好的东西,在队长和王婆婆等人的陪送下,来到长生山林的边缘。队长叮嘱我们一旦遇到危险就往回逃,千万别拿性命开玩笑。我们都答应了。走入树林,走出三十多米,身后树木遮挡,我们就瞧不见他们了。
清晨的长生山林远没有往日诡秘的气息。林间禽鸟轻啼,草木昌荣,鼻尖吸入的空气也格外清新,稀薄的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令人觉得时光静好,万物鲜活。
但我们不敢大意,三个人迈着小心谨慎的步调,相互间紧靠的,话也不敢说,生怕惊扰了山林的清静,一列纵队地往长生山林的另一端走去。我们都清楚,在这片树林里,貌似万物美好,却很有可能已经危机四伏。
不过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穿过长生山林的这段路,我们走得出奇的平静。我们一直紧绷着心弦,尚在提心吊胆之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阳光弥漫,不经意间竟已走出树林,来到了山林的另一端。
眼前是一片青绿色的草甸,倾斜的坡度自脚底往上延伸,仰头就可以眺见长生山巅高高在上,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气魄。
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一排圆木的端头,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不知有多少口。
这些就是长生山的棺材,这些就是我们冒险来此的目的。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太迅速,我们都有点回不过神来,隔了几秒才相互击掌相庆。
棺材历来被视作晦气的东西,大抵中国人见着这东西,都尽可能避而远之,相信每个人路过坟地,也都会尽量绕开。可我们见到这一群棺材却很兴奋。我想见着棺材也能高兴起来的人,除了疯子、棺材铺老板和盗墓贼之流,大抵也没几个了。
“现在就动手吗?”积极显很激动,不光是他,我和张梅也从来没有撬过棺材,这是人生的第一次,当然,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我想想说:“这东西到底晦气,咱们还是拜拜吧。”
于是我们在草地上跪了下来,面向长生山的棺材群,伏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选个最大的动手。”积极站起来,看着我。
“也行,棺材大,里面的蚯蚓肯定不会少。”我的目光射向了身前的一口口圆木。
积极顺着棺材群小跑,挑选着最合适的棺材。他的兴奋显露无遗。我忍不住骂他:“你挑老婆啊?用得着这么激动?”他回头说:“你懂个屁,棺材里说不定还有值钱的东西,我是第一次开棺材,可不能折本!”我明白他说的是陪葬品。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古村落里,外面的物事流不进来,而这些棺材又全都这么简陋,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想起上一次他偷拿了一枚十权戒指,害得我们险些丢了性命,他也差点断送了命根子,这次说什么也要阻止他:“狗日的少来,你那玩意儿还想不想要了,真想断子绝孙?”他被我抓住胳膊,甩了一下没甩开:“好好好,我开个玩笑还不行吗?”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
这群棺材暴露在野外,这么些年月遭受日晒雨淋,全都腐朽得不成样子,有些甚至裂开来,可以看见里头黑糊糊的淤泥。
我们挑了两分钟,选定了一口棺材,虽说未必最大,但至少在我看过的十几口里算是最粗壮的。我们不敢有丝毫拖延,否则又得在这里过夜,可就丢大了。
我拿起斧子,小心翼翼地砍斫棺材的边角,想把棺材盖捣松,然后掀开。可十几斧子下去,还是没见效。看来这口圆木的年龄不长,尚还有些坚挺。
“让我来,让我来!”积极不耐烦了,从我的手里夺过斧子,抡起来就砸向棺材盖的正中。
我一惊,刚想阻止,就听见喀啦一声。
这些棺材毕竟经过千万日的风吹雨浸,质地已有些酥脆,即便尚且坚挺,可哪里经得起积极这用尽全力的一砸?
我骂了一句,一把推开他,抢到棺材前,只见棺盖从中破开,裂成了两半。我赶紧朝棺材合了合十,目光却一下子射进棺材内里,只见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看见骸骨,连半根骨头也没看见。
我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把铁锹伸进去,铲了一些淤泥出来,摊开在草地上。淤泥里没有任何东西,既没有骨头渣子,也没有队长需要的腐骨蚯蚓。
“怎么会没有骨头?”张梅凑上来看了一眼,她似乎对棺材里没有骸骨这件事更感兴趣。
我又铲了一块泥,还是什么也没有:“换一口棺材试试。”
积极抡起斧子,砸开了旁边的一口圆棺。这一回我没心情再阻拦他,我也没再合十拜什么,直接往棺材里瞧,一如刚才,空空荡荡,没有骸骨。铲了淤泥,也没有腐骨蚯蚓。
我发现事情有点玄妙起来,棺材里没有骸骨,这的确是件严重的事。我又叫积极接连砸开了四口圆棺,无一例外,里面都空无一物。积极还要砸下一口,我失望地说:“算了吧,省点力气。”张梅自言自语地问:“这棺盖没有打开过啊,里面的骸骨呢?”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身前是一排空空的棺材,微风贴着草皮吹来,在草地上荡起奇怪的波纹。我感觉冷飕飕的。
想了想,我拿过斧头,又砸开了一口小号的圆棺,仍然空无一物。
“你两个别想了,挖蚯蚓要紧。”积极接过铁锹,从棺材内铲泥,很快他就嘀咕着说,“怎么都没有啊?”
“棺材里没有,看来只能挪开棺材,挖下面的土。”
挪开棺材,棺材当然越小越好。半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寻找最大的棺材,半小时之后,我们又寻找起最小的棺材来。
我们挑了一口最小号的圆棺,看样子是埋小孩的,长度只有一米出头。我和积极合力把棺材抬起,挪到旁边,露出了底下淤黑的泥土。我抄起铁锹,薄薄地铲土,一直铲到三十厘米深,却连寻常的蚯蚓都没看见一条,更别说什么腐骨蚯蚓了。
我越铲越着恼,终于把铁锹往地上一抛:“这里面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
积极亲自去铲了几锹,也放弃了。
“这怎么办?什么都没弄到,难道空着手回去?”我们面对着一口口圆棺坐了下来,积极问出一句。
张梅凝着神,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忙活了半天,竟是这样的结果。我感到饿了,从包里掏出队长烙的饼:“先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就走,反正也尽力了,这不怪咱们。”
在这片阳光倾洒的草地上,三个人面对着一排空棺材,静静默默地嚼起了饼。
“你俩真相信有腐骨蚯蚓这东西?”张梅嚼了一点就吃不下去了,她望着高高在上的长生山巅,忽然问了一句。
我扭头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当然相信。”积极接了一句。
张梅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追问她。
“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想不明白。”
“是什么?”我知道她的脑筋比我们都灵活。
张梅仍旧望着长生山,轻轻地叹了声气,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两天的事情古古怪怪的,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忽地想起昨天定下要进山时,我也曾有过一种朦胧的奇怪感,便看着她:“什么地方奇怪了?”她扭回头,望着积极和我说:“还记得吗,队长背上的黑印……”
她这一说,队长背上的那块黑印,就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漆黑色的夜里,一道闪电自雨幕中划破夜空,一个看不见脸的人站在大树下,与他相对站立的,却是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积极。
是啊,队长背上的黑印,怎么会出现李积极呢?
“那块黑印,那棵树……”张梅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了后半句,“好像是村东口的那棵……老槐树。”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刺进了我的脑海,我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盯着张梅:“你是说,那场景是积极和石旭……在那个晚上见面的场景?”乍然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有种朦胧不清的奇怪感。仔细想想,积极前去赴约之夜,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吓得他连门都不敢出,而他所去之地,正是村东口的老槐树。这样一想,队长背上的黑印,分明就是积极赴约的场景,而树下那位被树叶遮住脸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石旭。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这样?”积极也惊住了:“不会吧?我和石旭见面,怎……怎么会烙在队长的背上?”
“我也不明白,皮肤上的印怎么会那么清晰,好像跟真的一样,难道……”张梅望着我,她的脸上写满了不信,“这世间真的有巫术?”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以前我不相信,可……可现在我有点拿捏不定……”
张梅想了想,忽地又说:“还有一件事,石旭潜藏了那么久,终于找了咱们一回,他提醒咱们要提防队长。我想他冒着危险来传达这一句话,一定有他的道理。可是,他究竟要我们提防队长什么呢?”积极接过口:“队长那么好一人,我也想不明白石旭为什么要我们这样做?”张梅说:“石旭毕竟是和咱们一起进来的,到底是站在一条线上,眼下这种危险不明的时刻,他的话,我们只有相信。他叮嘱咱们提防队长,换句话说,队长肯定对咱们有危险!只是,这种危险也许还潜伏着罢了。”
是啊,石旭和我们好些年的同学了,他断不会无缘无故地欺骗我们。再说,他率先发现了这个村子里事关生死的大秘密,一个我们尚且不知道的大秘密,他掌握的东西比我们多,他的话,必定是极有用的忠告。
“如果队长对咱们有危险,那就是说,王婆婆对咱们多半……也有危险?”我继续往下推测。虽然我来到巫村不久,但也知道,村里但凡有事,都是队长和王婆婆一起商议怎么解决。
张梅接过话头:“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可能有人偷听,所以有些话,我才敢说出来。”她做了一个轻微的停顿,“还记得吗,我们原本不是来这里插队的,那位青沟村的队长,早就跟咱们提醒过,这个巫村好几百年来都是诡秘之地,进来的人都出不去。那时候我们不信,偏偏赌气进来了,现在七个人里只剩下了我们三个,虽然石旭说了姜汝明和余志是他带走的,可我心里还是不放心。这个村子既然被传为诡秘之地,自然有它诡秘的地方,而这地方又只村子里才有人,所以我想,我想说不定……这整个村子里的人,对咱们都是一种……一种危险。”她说完,眼神明亮地望着我。
我愣住了,张梅的这番话,彻底震住了我。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大胆,可自从石旭叮嘱我们提防队长开始,这些天,我的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这样的想法。”她又抬起了头,仰望着长生山,“也许,一切真如姜汝明感觉的那样,像是一本书搁在那里,有人已经事先写好了所有的情节,而我们,只是误闯入其中的角色罢了。”
她的语气已有些悲观的情绪,我想开导她,却发现开不了口,默然了片刻,终于轻轻地说:“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仍旧轻轻地摇头:“这地方太诡秘了,不能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她猛地抬起手,指着草地上一线排开的棺材,“你们看,这些棺材里全都是空的,里面的人呢?难道,难道这村子里就从来都不死人吗?”
我发现她的情绪越发地激动了,赶紧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梅子,你不要乱想,我们一定会没事的,只要我们努力,一定会平安没事的!对吧,积极?”积极怕是被张梅的状态吓住了,愣在了那里,经我一推,才猛地还回神来:“对,对,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我和积极合力把先前挪开的棺材移回了原位,收拾好地上的工具,等张梅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们三人才沿着原路返回。
这时候快接近中午了,日头高悬,可树林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湿冷。
积极走在最前面,我身前是默默走着的张梅,她低垂着头,沉然有思。我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倒是不无道理。石旭发现一个大秘密躲了起来,这山谷里除了巫村的村民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所以石旭躲避的必然是巫村的村民们。这个村子肯定还对我们隐瞒了不少东西。我这样想着,一路上踩着软绵绵的枯叶层,心不在焉,直到最前面的积极忽然惊声叫了起来。
我看见积极的身子往前扑了下去。他的脚绊住了一根树藤。
张梅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勾住了积极的胳膊,但积极肥厚的体重却带着她一个踉跄往前面栽倒。我赶紧跃上一步,拽住积极。若非我和张梅手快,他的头已经撞上了一棵大树干。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数落他。
他站起来,回身踢了一脚绊他的树藤,仍觉得不解气,抡起斧子把它劈成了两段,才算作罢。
我和张梅相视一眼,不觉笑了。
积极把斧子递还给我:“你以为我想啊,差点就破头了!”说完,他忽然蹲下身去,盯着眼前的树干。那是他刚刚差点撞上的树。他举起手,向我和张梅招了招。
我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凑上去,只见树干离地面一米处,拴着一根枯黄的草茎。草茎在树干上绕了一圈,相接处打了一个蝴蝶结,显然是有人故意绑上去的。
这片山林位于长生山脚,村里人若非有要事绝不会涉足半步。这根草茎虽然枯黄,但瞧它枯萎的程度,大约隔了有五六天。这段时间,因闹了猰象的传说,村里一直没人敢进山。那绑这根枯草的人,会是谁呢?若非积极绊住一根树藤往前栽倒,我们实难注意到这样小的细节。
这片山林位于长生山脚,村里人若非有要事绝不会涉足半步。这根草茎虽然枯黄,但瞧它枯萎的程度,大约隔了有五六天。这段时间,因闹了猰象的传说,村里一直没人敢进山。那绑这根枯草的人,会是谁呢?若非积极绊住一根树藤往前栽倒,我们实难注意到这样小的细节。
“难道是上进干的?”我听见积极嘟囔了几个字。
我猛一拍手,叫了声:“对!”但我马上就犹豫了。除了在长生山失踪许久的李上进以外,除了一直暗伏不出的石旭以外,这片山林里,很可能还藏着另一个人。
“也有可能是秦杨。”张梅不无忧虑地看着我,“如果队长讲的故事是真实的话。”
她说的对,自从队长讲了秦杨的故事后,我就隐隐对此人有些担忧。当然,前提是队长所讲的故事乃是真实发生过的。
“上进失踪了这么久,你俩觉得他还能活着吗?”积极站了起来,又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我摇了摇头:“我不敢说,但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
积极环顾了四周,忽然生了怨言:“这山谷就巴掌点大,上进这混球能躲在哪里?我们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除非他不在这片林子里。”张梅的声音很轻很细,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你说什么?”积极还没有明白过来。
“除非他不在这片林子里,”张梅重复了一遍,“除非他在山上。”
积极吸了一口冷气:“他在山上?”张梅说:“我只是胡乱猜想的,村里人把树林的东面和西面都搜过了,还找不到他,那么他只可能在山上,不管是生是死,只可能是这样。”
“可他怎么会上山呢?”我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
张梅看着我:“上进抛下了瘸子哥,他一定是遇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不知他当时面对着什么,竟叫他只能这样选择?”
张梅一连串的自顾自问,听得我有点头脑发胀,昏昏然间,忽然一道灵光在我脑中掠闪而过,我压抑不住叫了起来:“除非,除非上进和石旭一样,也发现了那个大秘密!”
我们接连找到了三十余棵绑有枯草的大树,越往前走,我的心就越悬得紧。真不知这一路暗号的尽头,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此时此景,我忽然想起了上次积极在弥漫的大雾中看到了红灯笼,那些红灯笼却把我们引上了长生山,险些丢掉了性命。我望着眼前没有尽头的林木,心脏紧张得有些难受了。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积极忽然停下脚步,定住不走了。
我嘘了一声:“嘿,怎么不走了?”
积极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伸手指了指前方。我斜过身子从他的身侧望过去,正前方的树枝上盘着一条黑色的大蛇,三角形的头从枝桠间探下来,头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两只眼睛碧绿放光,直直地盯住我们。我立马伸手入袋,抓出包好的朱砂,轻轻地说:“轻一点,慢慢地退。”
我们极轻地往后挪步,生怕惊动了它。我们已经吃过七秋蛇的亏,不想再来第二次。它冷冷地盯着我们,似乎没打算发动进攻。
这时,左右两边的枝叶沙沙地作响,我随意一扭头,就看见又有好几条巨大的黑蛇从枝叶间探了出来。这群蛇居高临下,如果发动进攻,可以说我们三人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我一边紧张地望着前方和侧面的动静,一边缓缓地往后退,忽然脚底一硌,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瞧,一道黑影在我的脚边一闪,小腿肚上立时一阵刺痛。我哎呀一叫,强烈的疼痛使我单脚跳了起来。张梅和积极慌忙回头,问我怎么了。我咬着牙没法回答,但我知道,我已经被蛇咬了。
我的左腿开始发麻,使不上劲,积极和张梅一左一右扶住我,慌忙往后逃。
这时,上方一声呲响,我斜头上望,一条黑蛇扑了下来,我赶紧扬起右手,朱砂洒开,裹成了一团红雾。那条黑蛇穿过红雾中跌在地上,左扭右摆,不住地翻滚,呲呲地蹿进了灌木丛里。
“糟了!”积极大喊一声。
树上的蛇群骚乱起来,沙沙沙地狂响,其中好几条弹离树枝,向我们掉了下来。
就在这几条黑蛇扑到我们面前的一瞬间,忽然,我们旁边的灌木丛分了开来,一道人影闪电般从灌丛里扑出来,长臂一兜,揽住射下来的几条黑蛇,一个翻滚,将黑蛇尽数摁在地上,接着寒光一闪,地上的黑蛇就全都断成了两截。
这道人影来势迅猛,我们三人愣在当下,完全没时间做出反应,好像梦游一般。
这人背对我们,头发束了一个髻垂在背上,身上穿着兽皮,已经缝补得不成样子,他的右臂裸露着,如黄铜一般,手中握着一柄尺长短刀,刀尖呈钩状,那是农村里最常见的柴刀。刀锋上滴着暗红色的血。他仰头望着上方,左手不停地舞动着,一缕白烟从他的手中飘散开来。四周的枝叶、灌丛窸窸窣窣地响,不知有多少蛇逃窜而去,一会儿就散了个精光。
他把身前树干上绑着的枯草扯掉了,又扛起被他斩断的几条蛇,搭在肩上,斜头说:“跟我来!”说着就大步往前走。
他的话音里含着一股无形的威严,叫人抗拒不得。我们刚逃过一场大劫,听了那人的话,张梅和积极拿不定主意,都看着我。我的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头脑变得沉重,我不禁想起了黄瘸子死前的样子。我看着那人的背影,没做什么考虑就点下了头。我知道如果不跟着他,在这片茂密的树林里,我们三人一定会被蛇咬死的。
积极和张梅扶住我,跟在那人的后面。那人走在前方,一路上但凡看见有绑着的枯草,就把枯草扯下来,揉成团扔进灌木丛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看着他在前面一摇一晃地带路,忽然就惊了心:他竟是一个跛子。我想要叫住张梅和积极,但嗓子却发不出声了,头脑沉重到无以复加。蛇毒已经发作,看来我快不行了。周围的景状是那么得清晰,可我却觉得它们离我好远好远。我的心里开始无限地恐惧。眼皮耷拉下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前方那人回转身向我走来。我的耳边响着张梅和积极的呼喊声,他们呼喊我名字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无底深渊,又仿佛来自旷缈无疆的宇宙,在我耳边回荡着,越发地渺远……
九、重逢
一阵强烈的炙痛把我从昏沉当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一睁眼,“啊”地痛叫了出来,眼前出现了一个昏暗的场景,昏暗到我几乎看不清四周有些什么。
积极和张梅惊喜地叫喊我的名字,我看见他俩出现在我的左右,紧绷的心就松了下来。我的小腿肚上敷了药,炙痛阵阵传来。这时一张缀满络腮胡子的脸从昏暗中透出来,我想起昏迷前的场景,这人就是斩蛇的健壮男人。我想起他是个跛子,情不自禁地抓紧了积极和张梅的手。
那人冷冷地看了我几秒,脸又缩回了昏暗里,他从墙壁脚提起那柄锋锐的柴刀,转身走到一束白光下,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等他去远了,我才惊惶地问:“这是哪里?”我看着摆放梯子的地方,又望了望上方透下来光线之处,“这是在地底下?”
他俩点了点头,积极说:“这地方隐蔽得很,先得爬上一棵大树,再从树干上的洞溜下来。”我握紧他俩的手:“他是秦杨,一定是秦杨,快扶我走!”
“你先冷静。”张梅轻轻地摁住我,“你腿上的毒是他解的,我看他不像要害咱们。”
我微微俯下头,望见小腿处裹着厚厚一层布,布料是大红色的,应该是从张梅的衣服上撕下来的。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暗室,一支火把撑在泥壁上充当照明,地上摆放着一些粗糙的陶碗陶罐,角落里堆着一大堆柴草,还有一些零星摆放的杂物,一切凑合起来,倒像是一间简陋的居室。
“我昏迷多久了?”我吃力地问,腿上的阵痛还在刺激着我的神经。
“有一个多钟头了吧,”积极回答,“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半天,刚刚进来,那个人割开你的伤口放掉了毒血,然后找了些草药给你敷上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伤口很痛。”“头还晕吗?”张梅问。我又摇头:“不晕。”“那太好了,看来你中的毒是真解了。”她说,“你先别急,我们也猜到他是秦杨,但看他不像是要害咱们,现在你又有伤不能走动,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我尝试动用伤腿,立马剧痛钻心,只好作罢,眼下唯有静观其变。我闭上眼,意识又开始昏沉。
迷迷糊糊之中,一股香气飘然入鼻,我清醒了过来。
暗室里生起了一团火,那个络腮胡子坐在火前烤着什么,香气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他见我醒了,就把一串东西在火上熨了熨,递到我眼前。那是一截长条状的东西,细细一看,竟是剥了皮的蛇肉。我犹豫了一下。他似乎生气了,立马就把蛇肉缩了回去,自己大口吃了起来。
积极和张梅仍然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们和络腮胡子之间保持着两米的距离。我微微扭头,看见积极的喉咙哽了哽。
我做了一下深呼吸,轻声问:“你就是秦杨?”
他停止了嚼动,抬起头看着我,几秒之后,他又埋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我继续问。
他也继续嚼。
我心想:莫非他是个哑巴?我用疑惑地眼神望着积极和张梅,嘴巴轻轻地做出“哑巴”的口型。他俩都轻轻地摇头,不知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表示络腮胡子不是哑巴。
忽然间嘭地一响,我们三人顺势转头,只见入口处扔下来了一团东西,一个声音在入口上方响了起来:“老哥,今天只逮到一只兔子,陷阱我重新弄好了。”
我一听这声音,浑身的血液立马就涌集到了头部。
“上进!”我们三个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梯子上噔噔噔地急响,一个黑影溜了下来,在落地处怔了两秒,忽然大喊:“蛮牛,是你们!”
他冲了过来,抓住我的手,看看我,又看看积极和张梅,最后又看着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