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夜晚,西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和小西在山上的情景。
早上他起得很早,因为旅游团今天有活动。西顺正在犹豫怎么跟领队说自己不参加的理由。忽然他发现小西背着画走出了家门。西顺一看,赶紧洗了把脸也跟了出去。
同时西顺发现小西好像一直急着低头赶路。并没有停下来写生。一直爬到了山顶,小西忽然发现了身后的西顺。她一阵惊讶,于是便停止了脚步,就在山石上坐了下来。西顺上前,也坐在了她的身边。
“小西,我们这是怎么啦?原来不是好好的吗?”西顺问道。
小西不语。一阵沉默之后,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是啊,那只是原来……”
“原来怎么样?现在又怎么啦?”
“不知道……”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吗?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西顺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他呼地站起大声说道。
“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我一直就这么怪,你难道不知道吗?”小西也狠狠地说道。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承诺。”她冷冷地站了起来。
西顺听了她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道:“是的。我们没有任何的承诺,我无权让你做什么。但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可以无视我们之前的一切?如果你说能,那么我马上就走……”
小西听罢,脸上依然冰冷一片。
“你说啊,你说完我马上就走,以后不会再找你了……”西顺愤恨地催促道
。
小西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片刻,她的眼睛里面开始闪烁……
“你一定认为我可以的,对吗?”她说。
西顺不语,转身望向远方的山脊。
小西终于开始哆嗦了,她忽然一下子愤怒起来,眼眶湿润……同时她猛然把自己背后的画架拿在手中,对着西顺狠狠地砸了下去。西顺用胳臂一挡,画架就在西顺的胳膊上哐啷一下粉碎了。西顺也在这股粉碎声中大叫着蜷缩起了身子。
“啊——”他疼得叫了起来。但是眼前的小西并不甘休,她像一只凶恶的小狼,继续向着西顺迎头扑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伸出拳头照着他的脑袋就打……西顺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制止住了她的疯狂。并且一脸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小西。
……
西顺在床上揉了揉被打疼的胳膊,他翻了个身,继续想着……
后来小西停止了厮打,但是却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就仿佛这一场厮打是她积聚了好长时间以后的总爆发。当时西顺看着她的模样,内心也无比的怜惜,在这一刻他心中对她的怨恨早就消失了,只想一把抱她入怀,好好地呵护着她。
对面的小西却好像已经恢复了过来,她擦了擦眼泪,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她一贯的冷漠来。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她说着,眼神哀怨。
犹豫了好久,西顺走了。
西顺从床上坐了起来,再次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跟着小西到树林里去的情景。
他想起了昨夜和小西一起到过的那个地方,那棵屹立在夜幕中的银杏树,似乎再次激起了他深藏在心里的一股冲动。
我要到那个地方去,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翻身起床,穿戴完毕之后,一个人悄悄地溜了出来。
夜晚的山村,月色皎洁。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寒冷,还是预感到了一股危险。西顺一踏出门口就狠狠地打了一个战栗,这使他猛然之间清醒了许多。他愣了片刻,轻轻地把大门关上,便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幕之中。
他边走边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满天的星星在夜幕中中幽深而朦胧。忽然之间,这种光芒一下子就组合成一张陌生的脸来……
父亲。
他在心中暗暗呼唤着。
也许是为了驱赶身上的寒意,也许是思念心切,不久,西顺就在夜色中的山间小道上无声地跑了起来,脚步中透出一股无法掩盖的焦急之情。
借着记忆,他很快便来到了那片落英缤纷的树林之中。
面对那棵千年古树,西顺感到了一股无限的慰藉,就仿佛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
西顺又想起了母亲。
——你现在正和父亲在一起吗?思念了半辈子,这次终于可以和父亲相聚了。
西顺抬着头,望着静默在一片黝黑之中的银杏树,思潮翻涌。在他的眼前,俨然出现了一对恩爱夫妇来……这个影像久久地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看见,那个妻子的脸庞已经岁月斑斑,而那个丈夫却依然青春年华。
一时间,西顺泪眼朦胧。
忽然,西顺感到就在自己泪眼朦胧之中,眼前忽然地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对着他,一动不动。
四十九
父亲?
他一阵疑惑,是父亲!原来父亲并没有死,父亲一直在这里等他!在这一刹那,西顺激动无比。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了。
这么多年来,父亲他还活着吗?还是一个幽灵?
西顺又一阵疑惑,他擦了擦眼泪,让目光再次清晰起来——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件深色的风衣,夜风之中,衣襟飘动。
不是父亲!是他!西顺在这一刹那,完全清醒了。
“你是谁!”他大喊一声。
对面却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说话。片刻,他向前几步,逐渐走到了西顺的面前。
“你,终于还是来了——”
对方在黑暗之中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种声音非常的奇怪,很像是他故意卡着喉咙在说话,大概是不愿意西顺听见他的真实声音来。
“天意啊!”对方在轻轻地感叹着。
西顺看见对方动了一下深藏在帽子深处的脑袋,浑身似乎在微微地发抖。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等一下!”对方竟然开口说道。之后他转身来到古树下面,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样东西来,好像是一根很长的绳子,只见他抓着绳子的一头,挥动另一头,随后一甩手,就把绳子的一头甩上了树枝。只见他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子,犹如一只敏捷的猿猴,还没有等西顺看清,他早就爬上了大树的分叉处。西顺正在迷惑,忽然从树叉口掉下来一个东西,直直地就从上面垂直下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软梯。他一抬头,看见他正从树杈口探出头来,示意西顺顺着软梯爬上树去。
西顺哪里敢轻易听从他的指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上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对方在树上叫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叫我上来?”西顺问他。
“你上来再说。”
“我干吗要听你的?”西顺说。
“你不是一直要寻找你的父亲吗?那么你就上来吧,我保证一定不会使你失望的。”对方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和启示。这种启示果然打动了西顺。在听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之后,西顺的心怦然而动。他挪开步子,双手拉着软梯,开始向树上攀登。
在一阵摇晃之后,他终于来到了树杈口,那个人伸手把西顺拉进了树杈。
原来在这棵树的树杈分枝处,有一个树洞。这个树洞不算深,西顺跳进去之后,洞口就在自己的脖子处左右。树洞底部是厚厚的树叶,脚一踩上去,松软无比,但很结实,决不往下掉。
此时,西顺就与那个黑衣人一起,面对面地站在树洞里,相距不过一米,黑暗中两人一时间相视了片刻,但是谁也没有看清对方,只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一股难闻的霉朽味直冲鼻孔,而且因为树洞的上方就是浓密的树冠了。因此他们如今站着的地方月光无法直射进来。光线也就更加的暗淡了。
“坐下来吧——”对方在命令他。西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既然上来了,反而萌生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于是他便听从了对方的命令,就地坐在了松软的腐叶上面。
一坐下来,西顺便置身于更加黑暗之中了。
对方也坐了下来,而且还打开了一个手电筒。只见他把手电的盖子拧掉,这样光亮便漫射在眼前的天地之间,犹如一根点燃着的蜡烛,并且他把它挂在自己的头顶后面。这样灯光照射过来时,他自己依然置身于黑暗之中,使得西顺无法窥其真容。
西顺大概地观察了一下他们身处的幽闭天地。因为空间狭小,所以即使手电光照不强,内部情况还是一览无余。他的手开始在地面上凌乱的树叶之间摸索着,希望能抓到一根树枝之类的东西来,以防不测之需,但是里面空空如也……一抬头,只看见对方正凝视着自己。
“你到底要干什么?”西顺大声地质问对方。
“你朝自己的右手边看看。”对方终于开口了。西顺顺着他说的方向转身看去,并且用手在地上反复摸索着。果然,他摸到一样东西。
圆滚滚的一个。
他拿起那个玩意儿,举过头顶,想借着灯光看个究竟,而这一个举动却把他自己吓得差一点没有叫出声来——
在西顺手中捧着的,竟然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到底还是叫了一声,并且把骷髅丢在地上,厚厚的树叶发出扑的一声。
“别乱丢——”对方好像很怜惜的样子,把骷髅重新拣起,拿在手中之后,再次举到西顺的面前。
“已经三十年了,它依然好好的,一点也没有破坏……”
西顺的心里一惊——
难道……他不敢想象下去。
“你很聪明!”对方显然看见了西顺一副惊讶和慌乱的表情,继续说道:“是的,他就是你的父亲!”
西顺直感到一阵天摇地转,他重新审视着那个骷髅头,同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对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西顺警惕地问他。
“因为人就是我杀的——”对方竟然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你……你说是你杀了我父亲?”西顺的声音在颤抖着。
“是的,是我杀的!”
“你是谁?是谁?”西顺大声喝道。
“这个现在并不重要,而且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西顺死死地盯着这个幽灵一般的黑影,几十年来的种种思念和痛苦,此时一下子就在他的心里涌起。他猛然间一跃而起,向着这个黑影就扑了过去。
那个黑影仿佛早有准备,他一个闪身,就躲过了西顺的一扑,同时用自己有力的大手,一下子就把西顺按倒在地,力量之大,让西顺无法挣扎。
“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吗?”他说着,手中丝毫没有放松。
“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西顺的脑袋被他强按在地,非常难受,但是他还是怒吼着问道。
“他了解了一件不该他知道的事情,并且还不听我的劝告,一定要把这件事向外界公布,所以我只好杀了他!”
“你这个混蛋。”西顺愤怒地叫着。
“我把他用木棒击昏,又把他的脑袋给割了下来,后来又来了一群大鸟,他们把你父亲的头骨叼到树上,后来就丢弃在这个树洞里。”
“到底是什么事情,使你一定要杀他?”西顺开始在地上抽泣起来。
“凡是试图涉及这件事的人,都要死!”
原来父亲竟然死得这样的惨烈。西顺想到这里,猛然一阵心酸,泪水开始涌出了眼眶。他侧着脑袋看到,父亲的颅骨此时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旁边……
父亲!
他在心里喊着,没有想到三十年之后,父子相见竟然是在这么一个场景之中。
西顺想到这里,不禁再次沉浸在悲痛之中。片刻,他又问对方:“那么,我母亲的死,也和你有关吗?”
“哦——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干什么要伤害一个老太太呢?”对方在黑暗中连连摇头,同时手里的力量明显地小了许多,西顺见状,猛然挣扎起来。
“别干蠢事——”对方再次把他按倒在地,急促地说道,并且刷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寒光闪闪。
“你杀了我好了——”西顺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再次狂怒着挣扎起来。对方早就有所准备,他把西顺从地上拎起,并且重重地按在树干上。那股力量大得出奇,西顺根本无法动弹。他极力挣扎,但无济于事。
“我不会杀你,如果想杀你的话,你早就没有命了。”对方幽幽地说。
西顺还在挣扎着,对方索性把他按得更紧了。
“你给我好好活着……”对方忽然大声对着他说,同时另一只手一挥,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西顺的太阳穴上面,西顺一阵眩晕,马上就昏厥了过去,人软软地倒在了树洞底部的松软树叶上,以致于对方的后半句话都没有听清楚。
对方原本是在说:“你给我好好活着,好好对待你的女朋友。”
说这后半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再用假声来隐藏自己的真实声音。
可惜西顺已经听不见了。
五十
第二天,关庶他们就发现了西顺失踪了。
第一个发现西顺不在房间里的是小张。他凌晨五点起来上厕所时,就看见了西顺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后来大家发现他根本就不与小西在一起。这才着急起来。
关庶赶紧出门和村长联系,并且和村长一起来到旅游团领队和导游的借住地,询问西顺是否在他们那里。但是他们告诉关庶,他们也不知道西顺的去向,而且这几天西顺一直不与旅游团一起活动。
关庶再次回到亚琴嫂的家里,大家一听说西顺没有在旅游团,心里全都又变得沉重起来。
关庶心中也乱得很,看来自己的对手总是要比自己走在前面。他定了定神想了一想,便开始工作布置。
他让小张带两个警员到村子东山去搜查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在附近找到那个凶手的任何蛛丝马迹。同时派一名队员守在村委会的电话机旁留守,随时与外界保持联系,自己和其他人员抓紧时间寻找失踪的西顺。
这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禁回头,打量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小西。
“小西,你知道西顺去了什么地方吗?”
小西摇头。
“别担心,凶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我也去。”小西站起身来说。
“你还是别去了吧。”关庶想到了凶手的残忍,小西参加恐怕不方便。
“我一定要去。”小西叫了一声,眼眶之中闪闪烁烁。
关庶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那你要一直在我们身边,别乱跑。”
小西点头起身。众人于是分头行动,四散开来。
关庶、家珍、小西以及另外两名队员一起,先从村子里面的各条村路旁开始搜寻,在半道上正好遇见了村长和另外一个村民,在路上村长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组织了很多人一起参与搜寻了。果然关庶看见,的确有许多村民已经紧张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来回寻找。
村子里面小巷密布,峰回路转,如果没有熟人带路的话,要完整地走遍整个村落,的确有很大的难度。
然而一直找了好久,一行人依然没有得到西顺的任何消息。村长敲开了每一户人家问起,村民们都是一脸茫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渐渐地都有点急躁了。
村长心里也很焦急,他一声不吭地接连抽着香烟,一边带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
这时,他们走过了一家人家的门口。一眼看去,这户人家的房子造得气宇非凡,比一般村民家的房子都要气派得多。只是看上去房子砖瓦剥落,蛛网凌乱,地上以及房顶都长满了荒草,一派萧条、败落的景象,而在门口两边,同样的耸立着两棵古银杏。
村长的步子没有在门前停留。这令关庶感到一丝奇怪。忽然他发现这个地方就是那次他们在村子里面迷路时见到的那户院落,当时里面还传出过毛骨悚然的叫声。
“村长,这是谁家的房子呀?”
“这家人家已经没有人了,房子也荒废了好几十年了。”村长说着,抬头看着陈旧破落的前门,神情之中,居然有几丝的畏惧。
“从前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关庶问。
“这是老张家的房子,他是我们村以前的大户人家。听上辈说,他们家过去是很有来头的。但是不知怎么了,忽然地就断了后代了。我今年五十出头,还依稀记得他们家最后一代人的模样,如果还活着的话,也应该在五十多岁的样子。”
“其实我们村子里绝大部分人家都姓张,只是说起老张家的话,一般都是指这户人家。”
“这是为什么呢?”关庶问。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上辈传下来就一直这么叫的。”
“他们家最后一代人后来怎么啦?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家珍问。
“不是死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还与他一起玩耍过呢,离现在那至少在四五十年前了吧,那时我们也就不到十岁的光景,后来么,他的父亲忽然地死了,而且死得也不明不白的,于是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再后来他好像是进了城,老家就一直空关至今。”村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他从此就没有回来过吗?”家珍问道。
“没有回来过。这门也看得出有很长时间没有开启过了。”
“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呢?”关庶问道。
“我记得他姓张,名字么……叫张尧更,对,就叫张尧更!”村长努力地回忆着。
“张尧更——”关庶和家珍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一边的家珍则脸色煞白,她的身子在这一刹那剧烈地摇晃起来。幸亏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村长介绍,并没有人留意到她如此强烈的反应。片刻之后,她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而心里,却在轻轻地喊着:
张尧更,真的是你吗?
家珍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同时脚下便很自然地向着那道破败不堪的大门走去。
踩在满地落叶的青石台阶上,家珍停止了脚步,她好像忽然意识到其他人正用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于是她又折了回来。
“你没有事吧。”关庶上前,关切地问她。
家珍摇头。
这时,从他们的对面跑来一大群山民。村长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些人已经把他们前面的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但是没有找到西顺。
大家愣了片刻,关庶看了看村子的周围,一会儿,他指着村子后面的一处树林说道:“我们到那边的树林里去找找吧——”大家齐声说好,于是便向着那片银杏树林子走去。
小西看了看那片树林,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之后,她也随着大家一起向着树林走去。
大伙儿一走进树林,小西一下子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而关庶他们则一字排开,细细地在树林间、灌木丛搜寻着一路过来。
小西的心里有一个预感,他感觉到了西顺最有可能去的一个地方。
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那棵千年古银杏的下面,抬头一看,她大吃一惊。
从那棵古银杏的树杈口,有一根长长的绳子垂了下来,一直垂到了地面。之前她来这里的时候,可并没有这根绳子的。
小西心里的那种预感在此时愈发变得清晰起来了,她一阵紧张。
“队长快来——”她转身向着不远处寻寻觅觅的其他人大声疾呼。
关庶他们闻声赶来,一眼就看见了那根绳子,他打量了一番,便上前抓住了那根绳子,同时心里也是一阵紧张。
他想起了在西顺餐馆前的两个死者,这个凶手的杀人花样,他是领教过的。眼下的这根绳子,是否又是另一个花样吗?
片刻,他下定决心,狠狠地拉了一下绳子,没有反应,再拉一下又没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队长,让我上去看看吧。”小张在一边请战道,“也许有人利用这根绳子爬上去过……”
关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决定自己爬上去。对他而言,这种顺着绳子攀缘的动作他并不陌生。果然在他蹭蹭几下之后,他便来到了树杈口。
关庶双手扳住了树枝,同时双脚在下面一用力,整个身子一下子就翻了上来,敏捷地跃进了树洞。
“队长,怎么样了?”外面小张在叫着。
关庶一眼就看见了在他对面,歪斜着坐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真的就是西顺,只是眼下他双眼紧闭。不知道怎么样了。
“队长……”外面小张还在喊着。
“找到西顺了,他被人打晕了——”关庶在洞里大叫着,外面的人听了,一阵欢呼。
小西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家珍连忙上前照顾她。小西只是紧紧地抱着家珍,她紧张得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别人忙碌着跑到村子里叫人,拿工具、拿绳子。一个个人影闪动着在小西的眼前来回。他们在说些什么,忙些什么,她一点儿也没有听见,没有看清。此时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树杈口,但是久久还是不见西顺从里面爬出来……
终于,树杈口出现了一只藤椅,并且在被慢慢地从高处吊下来。藤椅上面,绑坐着已经苏醒了的西顺!
小西惊喜地爬了起来,抬头看这缓慢下落的西顺。
藤椅被放置在了地上,藤椅里面的西顺满脸泪水。在他的手里,紧紧地捧着一个骷髅。当小西与他相视之时,西顺抬手,举起了手中的那个骷髅,向着小西轻轻挥舞着。
“他就是我父亲。你看,我们俩很像对吗?”西顺把骷髅凑在自己的脸上,微笑着在心里对她说道。
小西见状,更是心潮彭湃。同时她凝视着那个骷髅,仿佛也一下子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出现在自己笔下的那个男子,是怎么一回事了。
藤椅上的西顺,另一只手正伸在怀里摸索着,在他的怀里,还藏着刚才他在树洞里发现的一个头巾。
之前他看见过小西也有这样的一块头巾,同时他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小西到树林里来时,她手里的那个包裹,他没有理由不怀疑……
那块头巾在西顺的手里反复揉捏着,在他落地的一刹那,他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不把这个情况告诉警察。
想到这里,他又朝着小西望了一眼。
五十一
回到村委会里,家珍和关庶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坐在办公室里边聊了起来。
“我有一个判断,你想不想听听?”她微笑着对关庶说。
“当然想听。”关庶知道,这肯定是个令他吃惊的判断,这个女科学家一向如此。
“你还记得,在我们的这个案子中,有一个古人一直贯穿了整个案件,与我们形影不离吗?”
“张献忠——”关庶道。
“对。是张献忠。从凶手杀人的诡秘手法、第一现场的七杀碑以及制作文物的苟家后人、成都市区发现的大量白骨……等等,无一不和张献忠有关。而且死者贩卖的那些带有蝙蝠标记的文物,现在已经证明竟然是张献忠的皇家专用物品,而苟家的那手绝技,就仅仅在为张献忠制作皇家文物时使用过一次……”
“那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么多涉及张献忠的事件被糅合在了一个案件之中,当然不可能是偶然了。但是我这几天通过对古村落的观察和研究,并且结合史书记载的内容,又得出了新的结论……”家珍看了关庶一眼,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有她在之前收集的大量资料。
“这个村子,其实是张献忠后裔隐居的地方!”
此言一出,倒令关庶始料未及。
“历史上关于张献忠战败之后,其后人去向一直有着争论,有的说已经在战乱中全部死去了,有的说被后来的清政府残酷屠杀殆尽,还有的说是流亡海外……莫衷一是。而我觉得,他们就在我们的眼前,生活得很悠闲幸福……”
“哦,你的证据呢?”
“先从村名上判断。你还记得“西顺”这个名字,其实它就是由张献忠当年称帝后的国号和年号组合而成的。张献忠当年称帝之后,定年号为‘大西’,定的国号则为‘大顺’,而‘西顺’二字即为张献忠当年的国号与年号。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村子,便可以隐喻此地就是张献忠的天地王国了。至于后来演变成溪瞬村,我想大概是当年有人怕被外人识破而不得以为之。”
关庶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当然,单单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我在村子祭祀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他们唱的那场大戏。我从内容里面同样地看出,这是一出颂扬张献忠丰功伟绩的大戏,其中包含着张献忠当年的几个大记事。而因为这种大戏只是在祭祀时献给祖宗的,那么那个祖宗应该就是张献忠了。”
关庶回想自己在戏台时,可根本没有注意这些,没有想到她却一直在关注着。
“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西顺村所处地理位置非常隐秘,深处大山深处,很适合隐藏。而在祭祀时,我发现还有两个村子也参加了祭祀活动。我打听过了。他们分别叫做东翼村和西翼村。从位置上看,还真的分别处于西顺村的东、西方位,并且与西顺村呈掎角之势。假设有人要进攻围剿西顺村,那么必须首先经过东翼、西翼村的地界。而如果西顺村遇险的话,村子里的人只要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撤离,也马上就能得到东西两方面的营救……”
“我推测,这东翼、西翼两个村子,是当年张献忠特意在他家人居住地附近安排的两支卫队。这从两个村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猜出来。后来张献忠兵败身亡之后,估计这两支部队便就地卸甲为民,定居在此,繁衍生息……年代久远之后,也就没有人能够记得起当年他们身负的使命了。只是他们依然和西顺村一起,共同操守着同一个祖先、同一种文化、风俗。至于为什么苟家的祖先也在其中,我想大概张献忠特别喜欢苟家手艺,所以特别恩赐苟家跟自己的卫队亲信居住在此,让苟家精湛的手艺永远地为他的后人服务……”
“还有,从眼前我们所见到的这些老房子以及山民家中的摆设来看,也应该是明代后期的风格,与张献忠所处年代基本吻合,其家庭内部装饰的精工细雕更是集中了明代建筑工艺的精华,还有就是我发现这些房子外敛内精,外部看来非常的一般,而内部装饰工艺非常的豪华大气,充满了皇家风范。从中不难看出当年张献忠已经考虑到了如果房子外部太过张扬,就有可能会泄露天机,被仇家或清政府发觉……”
“另外,我还注意到,这里所有人家的客堂内,都会供挂着一幅人物画。而画中的那个人神情凶恶,面色蜡黄,一副古代将军的装束打扮。这个面容,又和史书记载中关于张献忠的外貌描述非常的相似。史书中说张献忠因其面若蜡黄,素有‘黄虎’之称。我想,村子各家供奉的应该就是张献忠了,只是村民们都已经忘记了长年供奉的庇护神究竟姓甚名谁了。”
“同时我还在村子里听见一些儿歌,我发现这些儿歌的内容也和张献忠有密切关系。”
关庶听到这里,暗按佩服这个女科学家的学识和判断力。
“对了,昨天是几号?”她稍稍停了片刻,又说道。
“十一月十六日吧……”
“十一月十六日,那就对了,这个古村落把他们祭祖的日子定在每年的十一月十六日,是有特殊意义的。”
关庶期待着她的推测。
“就在1644年的十一月十六日,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家珍笑着说。
原来昨天是张献忠的登基纪念日啊!
“最后就是,这个村落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姓张,这也可以作为一个证据。”
关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在想,当年周雨权大概也是看破了这里的奥妙,才把自己儿子的名字命名为‘西顺’,并引以为豪!”
“这么多证据,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张献忠后人的隐居地了。”关庶说。
“那倒不一定。我们还没有找到能够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刚才所说的完全是推断而已。再说了,能不能确定也并非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呀,毕竟我们不是专业考古,但是我们可以以此来理顺我们的破案思路。”
“我们的对手也应该和张献忠有关。”关庶接着回答说。
“所以我想说的是,从整个案件来看,凶手似乎一直在刻意地掩盖着什么,而且他对于张献忠又是充满了一种敬畏之情……”家珍皱着眉头说道。
“您能够具体讲讲吗?”
“第一,那两名死者都是因为涉及张献忠皇家文物、打探张献忠后裔讯息而相继被杀,而且死者的死相又和张的变态杀人手法相仿;第二就是他几次三番地要求西顺改掉他的餐馆名字;第三就是苟家被大火烧毁,苟家人被烧死一事……这些行为很像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身处凶手的一个禁区边缘,但这却是他是所决不允许的。而他几次三番地想谋害我们两个,也无非是为了阻止我们对案件以及张献忠的相关调查。第四就是他连续几年试图阻止西顺村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我在揣测,也许凶手这么做就是希望西顺村从此结束这种祭祀风俗,最终使人们完完全全地忘记掉所有关于自己祖宗的一切信息……他是在用一种毁灭的手段,试图把人们记忆之中的某一个片段悄然抹去,来达到他最终掩盖真相的目的。”
关庶静静地听着。感觉到非常的有道理。
“我们再来看第一现场,这个角落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是张献忠七杀碑的原址,而且我们还发现过他在杀人之后居然还对着那里焚香祈祷。这完全可以说明凶手已经把这个角落看成他心中的一个圣地。在这里杀人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采用效仿着张献忠当年血腥变态的杀人手法这一点,又可以说明他对于张献忠的无限崇拜和敬重。而后来他又把尸体移到西顺餐馆的那棵银杏树下面,并且摆出那种血腥怪异的姿势。这个举动又使我想到了西顺村奉行的一种古老图腾,这两者之间我感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那就是说,凶手不仅和张献忠有关,而且还与眼前的西顺村有着某种关联。”关庶说道。
“对,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事实上凶手却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一方面试图抹去关于张献忠遗留在世的所有蛛丝马迹,而另一方面却还在使用着张献忠当年那种残暴、诡异的杀人方式。在这个事件中,他所使用的方法和形式,恰恰正是他所想要从世人心中抹去的东西。”家珍说着,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和古老的村落,心潮起伏。
五十二
与此同时,小张与另外两名警员也在村子周围的山头观察搜索。
今天一大早他们先是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在山顶上,他们仔细地向着远方眺望,眼前山峦重迭,连绵不绝,真的要在这片大山里面挨个寻找,那还没有等找到凶手,恐怕自己倒要先累死了。
这时一名队员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黑鸟——”
“在哪儿啊?”大家一起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却没有看见什么大鸟。
“刚才我明明看见一只的……”那个队员嘀咕着说。
忽然他又惊叫起来:“又一只,就在那里——”大家定睛望去,果然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山头上,隐约看见有一只大鸟在扑棱着盘旋在半空之中,片刻它就降落在山头深处……
之后他们注意到,在很短的时间内,不断有黑鸟盘旋在那座山头的上空,并且不久之后就降落在了那座山头上。他们决定就到那座山头上去看看。
大伙儿边摸索边向那个山头挺进,眼前的这座山,要比他们刚才下来的山高了许多。所以爬到一半的时候,大伙已经气喘吁吁了。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大家一咬牙,埋头急赶了一阵,终于接近了那个山头。
沿途他们不时地看见,身边的树木上草丛里,还有空地上面的石头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鸟粪。从那些鸟粪的规模来看,一定是有大群的鸟经常到这里来。
又爬了一阵山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从山势上看,应该已经站在山顶上了。他们在山顶上的树林里面走了片刻,小张感觉这么走可不是个办法,他叫住了大伙,停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山势。
正在这时,忽然从他们的头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在他们的右面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扑棱棱地响彻整个山际——
大伙顺着响动转身看去,只见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顺着响动缓缓上升,并拌有阵阵嘈杂的嘎嘎叫声。这时大家看清了,原来是一大群黑鸟就从他们右面不远处忽然那地腾空起飞。
大家抬着头,从树林的间隙里面看着鸟群在空中四散开来。之后便向着刚才鸟群起飞的方向走去。
果然,他们不久就穿出了树林子。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并且心里面的压抑感也随着这眼前的一亮而烟消云散了。
同时,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就在那片开阔地的尽头,居然有两间房子。
在这么偏僻的大山深处,怎么会有两间房子呢?大家登时感到一阵兴奋。然而此时的他们只是在远处的侧面看见了这两间房子,真的要靠近它却没有那么容易的。
就在他们的前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石,那块怪石就坐落在这块空旷地的前面,拦腰把这块空地一分为二,并且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想到达那一边,似乎只有翻越这个巨石了。
大家看着这么高大而且险峻无比的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到大家走近了巨石之后,才又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块大石头的中间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大洞。他们从洞口向里面张望之后,便发现原来可以从这里钻过去的。于是大家兴奋地鱼贯穿过石洞,片刻就钻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间房子。
大家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原来这是一块凸出在山顶上面的一个险地,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他们刚才进来的石洞就是这里唯一的出口了。
这里同样是遍地的鸟粪和脱落的黑色羽毛。也许是经常被鸟歇息的缘故,四周稀稀沥沥的树木上面已经没有树叶了,而且有不少的鸟粪看上去非常的新鲜。
他们向着房子靠近,从迹象上来看,房子四周明显的表明这里有人经常在这里活动,而眼下那房子的门窗紧闭,好像没有人在家。
这里应该就是刚才黑鸟起飞的地方了。这些黑鸟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觅食还是栖息地?而从外形上看,这些大鸟明显就是昨天大闹村子的那一群。
他们开始在房子的周围搜寻,房子很靠近悬崖的一边,除了正面的草地上有一道踩踏形成的小径外,其他没有发现任何生活垃圾或者日常用品、丢弃物等。他们沿着房子兜了一圈,大家感觉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发现了。
“这个房子会是什么人居住的?”
“吃不准,也许是守山人、护林人,或者是山中的猎户出门狩猎时过夜用的……谁知道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而小张正在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侧耳细听,许久之后却没有一点收获。
“有人吗?”他用手指敲打着玻璃窗,大声地询问着。
里面没有一点回音。
小张回头,向着其他人摇了摇头,刚想走开。
咯!
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小张一阵警惕,再次把自己的脸贴在了玻璃上,凝神细听。
没有一点声音!
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在想着,于是又听了一会儿,同时又用手围着眼睛朝里面张望了一会。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看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了。小张想着便把脑袋移开了窗户。
他们原本想在周围多检查一会儿的,但是又一看天色将晚,再不回的话恐怕到天黑之前到不了家。于是大伙按原路返回。并径直奔向村委会办公室。
见到了关庶之后,小张便把今天的搜山情况汇报了一遍。关庶听了,心中暗自思索着。
忽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片刻,从楼梯上传来了小俞的声音。并且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张尧祖,还有他的那个女儿,还有几个人,看样子是张尧祖的随从了。
“关队长,你好啊!”老头子笑呵呵地说。
“你好,张老先生。”关庶与他握了握手。大家一起坐了下来。
五十三
村委会会议室内,关庶、家珍、张尧祖父女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小张和小俞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在桌子上面,放着一本陈旧的牛皮面大开本的古书。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但是没有一点破损,这是一本张家宗谱。
张尧祖伸手,颤抖着翻开宗谱,就在他停留的那一页上,张献忠的名字赫然高居一长串名字的首位。
“我是张献忠第十一代子孙,从张家第三代起,我的祖先就离开了老家,一路辗转到了海外……一直到了我这一代,才萌生了落叶归根的想法。到了祖国之后,我一直在暗中寻找家乡的踪迹,但是一直音讯全无。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我们祖先当初在离开的时候,也只是带走了一副国画和一截牛角。作为日后后代子孙相认的凭据和线索。”
“牛角?”关庶不解地问,那副国画他们已经见过了。而他说的牛角一事,关庶倒很感兴趣。
“是的,我们的祖先在分手时,一共有七个兄弟。于是他们把一根牛角分成了七截,每个兄弟保存好一截,作为今后重新团聚的凭证……”张尧祖说着,把一截牛角放在了桌子上面。
关庶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已经风干了的牛角,示意老人继续讲下去。
“我回国之后,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寻找故乡,但是一直没有半点线索,我几乎就要绝望了。后来,我发现在海外以及国内的文物市场上,常有一些明代文物在流动交易,其中属于我们祖上皇家御用文物也不乏其间。我不愿意看着这些东西被四处流落。于是想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并且一并捐献给国家收藏,这样仿佛能够缓解我的一点思乡之情。同时我在收集文物之时,也在暗中托人打听故乡的点点讯息。由于不善辨别,收集过程中还出现了许多的赝品,真是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