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此时,惜生路上一片混乱。
一条大狗,嘴里叼着一样东西,狂奔在惜生路上。后面一大群路人惊叫着紧紧跟随。再后面,一辆警车警笛呼啸,紧追不放。而大狗前面的人群则惊叫着四处躲闪,渐渐地就靠近了餐馆。
关庶快步来到马路当中,眼看着那只体形庞大的大狗,口里叼着一件东西从前面向他冲来。
伴随着大狗的,是一股强烈的恶臭。
关庶一阵疑惑,转眼之间,那条大狗就蹿到了他的面前。首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大狗嘴里叼的那件东西——有一米左右长短,白花花地弯曲着,端头似乎零零落落。
再近一点,关庶终于看清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马路上的人们四处躲闪。
那不是一条人的大腿吗?
再看那条大狗,灰色的皮毛凌乱、肮脏不堪,体形健壮硕大,四肢粗壮高挑,眼神凶残凌厉,疾步如飞。而在它叼咬大腿的咬合处,白色的口水泛着泡沫,呼哧呼哧着。
一转眼的机会,没有在关庶的眼前错过,他在大狗即将蹿近自己的时候,伸出右腿,狠狠地向它踢去。
因为出于对人体器官的一种畏惧,所以路上的人不敢上前。因此那条大狗也许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过有人会迎面拦截。当关庶一脚飞来时,它毫无准备,想躲是来不及了。
而这对关庶来讲,却是一种危险。
关庶的一脚,并没有如期望中的那样踢中大狗的腹部。就在踢向狗腹的过程中,大狗忽然一拧身,用自己的身体,径自撞向关庶。
这下轮到关庶需要躲闪了,但是谈何容易。人的运动机能有时和动物是无法比拟的。关庶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向自己,伴随着一股恶臭。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大狗的身体就撞到了他,他根本无法站立,身体一阵酸痛,倒了下去,而大狗就从他的头顶一跃而过。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叫。
那条大狗撞到关庶之后,迅速改变了奔跑方向,折过身子,又径自冲向人行道,顺着人行道疾步飞驰。在经过餐馆门口的银杏树下时,那条人腿突然就从它的口中掉了下来。
此时,小西和西顺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大狗呼啸着从自己身边掠过。在经过他们俩的前面时,那只大狗仿佛别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并且奇怪地迟疑了片刻,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来。之后又撒腿狂奔而去,一会儿就钻进了惜生路旁边的一个荒芜的建筑工地里,无影无踪了。
那条大腿,正好落在银杏树的下面。
呼啸的警车在关庶的身边停住,下来两名警员,一看摔在地上的人,竟然是刑侦队的关队长,不禁也吃惊不小。
“关队,你没有事吧!”警员拉起关庶。
“怎么回事啊!”关庶边起身边恼火地问道。
“十分钟前我们在路上巡逻,忽然接到指令说有群众报警,在惜生路附近的闹市区马路上发现一只大狗,嘴里叼着一条人腿在游荡。于是我们就来了。果然在前面就发现了它,但是一直追不上它……幸好在这里遇见了关队你……”
关庶心里非常的郁闷。堂堂一个刑侦大队长,居然被一只狗当街撞了个仰面朝天,这要是被哪个多事的小报记者捅出去,自己可就亏大了。
“关队,你有没有受伤啊,要不要我们开车送你去医院?”两个巡警还想乘机拍拍马屁。
你们还嫌我这个洋相出得不够大是吧!关庶在心里暗暗骂道,揉了揉被撞得发痛的肩头,我是死也不会去的!
关庶心里这么嘀咕着,一边走到银杏树下面,拨开围观的人群,就看见了那条人腿。
这是一条完整的人腿,一头是从大腿根部被齐刷刷地卸下,另一头有五个完整的脚趾。颜色苍白,并沾有凝固了的血迹,脂肪和肌肉已经被啃得所剩无几。
一定是刚才自己奋力一击时,大狗的嘴一松,一时没有咬住,这条大腿就滚落在了这里。
关庶蹲下身来,仔细地端详起来。从断开的大腿来看,骨头端面非常整齐,仿佛是用利器切割形成。而上面的肌肉则被撕扯得粉碎。现在的狗都改吃人腿肉了?
关庶的眼光再次集中在那些被啃咬的肌肉上,看着上面被撕咬的痕迹,他忽然有了一种联想。
上次银杏树下的剥皮案中的那个死者,后来被技术组鉴定为因气管与颈部动脉断裂致死,后来又被人剥皮。而引起气管与动脉断裂的原因据鉴定可能是一种撕咬导致。那种伤口关庶见到过,和眼前大腿上的撕咬倒是有几分相像的。
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吗?
“你们两个,把它带回警局鉴定。”
“是!”那两个巡警嘴里答应着,心里禁不住都在愤恨不已,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得捂着口鼻用一张塑料布把大腿收拾起来之后,开车先走了。
关庶上前和西顺说了几声告别的话,就拉着小西向他的车子走去。发动汽车时关庶又注视了一眼那棵银杏树。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这棵树下发生这种毛骨悚然的事情了。他又朝着还愣在树下的西顺看了看,这真是一个倒霉的老板。早就听说了惜生路这里不干净,以前他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不管怎样,这里还真的透着一股邪乎劲。
同时他又用手揉了揉被撞痛的肩头。这是他妈的什么疯狗,这么大的个头,比一般的德国黑背至少高大一半,而且力量又这么大,撞在人身上就像是被火车头撞了似的。关庶回忆他在警校训练时曾经套着护套,与警犬对练过,感受过那些最优秀的警犬的冲击力,却远没有像刚才那只大狗这么的强劲。
他真的怀疑这畜生是不是一条狗!
——那它会是什么?
还有,它叼着一条人腿干什么?
关庶思考着,一踩油门,呼啸着离开了现场。
七
周西顺现在急切要做的,就是彻底地了解一下父亲生前的所有情况,包括他的死,或者说是他的失踪。他现在感觉到,父亲的死真的非常蹊跷。
现在,他就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手里捧着的,就是昨天从母亲那里拿回来的一只小小的相框,里面装着的,正是他父亲的遗像。
想象着母亲孤寂地一个人住着,西顺好几次都希望把母亲接到自己的房子里来住,但是母亲不愿意。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结婚时买的,母亲还是住在原来他们的老房子里。后来西顺结束了那场短暂的婚姻之后,他就一直希望母亲与自己住在一起。但是母亲不愿意。她还是愿意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面。因为已经退休了,身体还好,而且还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平时没什么事情一般也不主动联系西顺,而西顺也总是一有空就去看她。
昨天晚上回了家,西顺就在父亲的灵台前,与母亲面对面地坐着。看着灵台上父亲的放大的照片,少不了一番唏嘘。很快的,话题便集中在了父亲的身上。
说起父亲,母亲的神情一下子从看见儿子的欢喜,还原到了她平时最常见的遐想、沉思和孤寂的神色来。
在西顺的记忆中,每逢父亲的忌日或者偶尔说起父亲,母亲的表现一直在变化着。在他小时候,母亲的那时的表情还是充满了激情。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很清楚地记得,他曾经无数次地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别着头仰着小脑袋,看母亲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扑簌落泪……这一幕,是西顺感受童年时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面。
而如今,母亲已经没有了这种举动。再浓厚的思念,也已经化作了凝望遗像时淡淡的一个眼神,或者是沉默中对相框的轻轻擦拭。
“妈,给我说说父亲吧。”西顺坐在母亲的对面,此时他的膝盖与母亲的膝盖已经碰在了一起,这使他想起了曾经坐在她膝盖上的情景。
母亲的嘴动了一下,他用手抚了一下披在肩头的那条大围巾。
“西顺,这句话你在这三十年间,已经问了无数次了。”她微微地抿嘴笑了一下,仿佛很开心西顺再次问起父亲,说明他一直没有忘记他的父亲。
西顺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绝不会把自己最近遇到的种种离奇甚至恐怖的事情告诉母亲,以免她对自己担心。所以他所提出的所有关于父亲的问题,一直是在借父亲三十周年忌日的来临挑起话题的。咋一听上去,很像是在无意间缅怀父亲一般。
“父亲在出事前,真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吗?”
母亲伸出手来,看得出她是想抚摩一下西顺的脑袋,但是够不着。西顺赶紧上前,把自己安置在母亲的身边,母子俩紧紧相偎在了一起。
“没有,他那天出门很平常,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样。”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是说一些他生前使用过的,或者说是工作方面的东西。”
母亲转过来,看着他轻轻一笑。拿起了桌上那只小巧的相框。
“他就留下了这个……还有我们母子俩……”
西顺看见母亲手里的那只相框,里面装着父亲的遗像。他在想,这三十年间,母亲不知道已经注视过它多少遍了。
“妈,我的名字也是父亲生前给我取的是吧?”西顺说话时,很注意母亲的表情。
“是啊,这你是知道的呀……”
“我一直在想,父亲为什么要取西顺这两个字呢?”
“你还记得当时他取这个名字时的情景吗?”西顺继续问着。
母亲顿了一下。西顺知道,回忆逝去的美好时光,对母亲来讲的确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但是眼下西顺必须让母亲回忆。
而母亲却没有西顺想象中的那种悲切,她异常的平静,似乎回忆了一下,喃喃自语:
“那次他出门很久,连续几个月没有回家。而我当时已经怀上了你。这天,他忽然回来了,我看得出来。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兴奋。并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我,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当时我没有问他,因为这种异常的情绪,也是在他出门后我才慢慢体味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把耳朵紧贴在我的肚子上,很久很久……我们全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忽然他抬起头说,我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我说好啊,他这时仿佛很是专注地缓缓说道,我看就叫他‘西顺’好了。”
“‘西顺’我当时回味了很久,然后问他有什么意义……”
“他是怎么说?”西顺插话道。
“他当时也停顿了一下,他说自从我怀上了你之后,他的工作就一直异常的顺利。是你的到来给了他这样的好运气。所以他要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给你做名字……当时这话题说到这里也就不再深入了。我们都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几天后,你父亲还是走了。我记得我们就在门口告的别。而就是这个平常的告别,竟然成了生死离别。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母亲平静地叙述着,西顺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又是一个残缺的话题,还是没有来得及叙述完整。而这就更加说明了父亲的死是那么的突然,以至于有许多事情就这么被神秘地戛然而止。
不过他还是听出了一些东西来的:父亲说他的到来给了他好运气,以至于他的工作很顺利。于是,他便用了一个顺字来表示那种顺利吗?
那么那个西字又怎么解释呢?
明显的,这个推理并不合理。
“他要用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来给你做名字”,那么“西顺”这两个字就是他最为得意的工作成果了?
而从现在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这真的很有可能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关键词,不仅仅可以解释发生在西顺周围的许多诡异事件,而且也很有可能揭开父亲失踪的真正原因。西顺默默地联想着,心里因激动而无法平静下来。
接下来,他和母亲开始沉默,一直沉默了好久。
“哦——对了。”母亲忽然叫了一声,她伸手拿起了那只相框。
“这张相片,就是他最后一次回家时带回来的!”
西顺不禁再次捧起了父亲的那张遗像,仔细端详起来。
“父亲平时一般很少照相的。”西顺显得有点疑惑,因为他在之前从母亲的嘴里也知道一点父亲的处世为人。
“是的,这张照片我还记得,当时他显得很兴奋,一边摇着这张照片,一边嘱咐我要好好保存它,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将一去不回似的”
相框再次被母亲拿去,放在手里抚摩起来。西顺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紧握着母亲的手,激动地说:“妈,把它留给我吧,我想天天看见父亲”
母亲迟疑了一下,放开了手,神情黯然。
“好啊……”她说,眼中忽然热泪盈眶。
西顺忍不住将母亲拥在怀里,就如他儿时蜷缩在母亲怀里一般地抽泣起来。
西顺呆呆地捧着相框,盯着相片出神。
相片中的父亲意气风发,眼神中充满了睿智的光芒。他双手背着,站在一个野地的草丛里面。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一棵很粗大的树。西顺仔细地分辨着,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棵什么树?这么高大,又这么的眼熟?
——银杏树!
西顺脖子后面的皮肤瞬间紧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得更近些仔细端详起来。由于母亲长年累月地抚摩擦拭,相框上的玻璃开始有点模糊了。西顺开始动手把相框拆开来,试图看得再清楚些。
拆开后的照片果然比隔了一层玻璃要来得清晰一些。西顺看见,父亲背后的那棵大树,从它垂落的点点碎叶形状来看,就是银杏树的树叶。
原来之前他们一直把目光注视在父亲的身上,对于他身后的景致却很少关注。这么多年来,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父亲照片上的背景。那么为什么就今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呢?
父亲啊,你站在那儿在做什么?西顺在心里反复询问着。
照片中的父亲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忽然他想起,母亲说过,当年很少照相的父亲一如反常地照了这张照片,并且兴奋地要求母亲好好保存,这明显不符合父亲的一贯秉性。
看着父亲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西顺的脑海中很自然地就想起了自己餐馆前的银杏树,以及银杏树下面那个剥皮的死人……
无意之中,西顺信手把照片翻了过来。
在照片的背面,他看见了两个大字——
“西顺。”
在这两个字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看到这里,西顺猛然之间就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再次傻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僵硬无比。
八
那天从惜生路回来之后,关庶直接就去了尸解分析室。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条人腿,正横躺在冰冷的尸解床上。法医老杜已经站在那里,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老杜,发现什么线索了没有?”他看了一眼尸床上的大腿,看得出已经被老杜他们检查过了。
“骨头端面处平整光滑,而且在整个大腿的表面发现了一种消毒剂残留……”
“难道又是一起凶杀案?”关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看不像。你看,这个端面异常光滑而且很专业,一般的尸解案子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那不一定的,如今犯罪专业化的趋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一个比一个凶残、诡异。”
“那你又听说过有凶手在把被害者肢解时用上消毒剂的吗?”老杜的眼里闪着光。
“刚才你的一个助手也来过了,我已经叫他去试着到各家医院去查查看了。以目前的结果看,我估计这条大腿出自医院!”
“医院?你是怎么判断的?”
“这条大腿并不是你所猜测的那样,又是一桩凶杀案,而是医院给病人做截肢手术后丢弃的。”
“哦——”关庶真的没有想到老杜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来。
正说着,一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老杜转身褪去手套,拿起话筒:
“喂——”
接下去他并没有说话,一直在听着对方说话。片刻他示意关庶过去,并把话筒递给了他:
“结果来了——”
关庶接过话筒,原来是他的助手小张。他此时正在一家医院里。并且告诉他,老杜的猜测完全正确。那家医院昨天的确做过一个截肢手术,由于没有按照规定处理截肢后的大腿,导致了大腿非正常流出医院的后果,现在他们院方正派人来认领大腿呢。
关庶放下电话,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老杜,同时他也在庆幸并没有再次发生凶杀案。
那么这件事整个就是一个偶然事件了。
但是关庶还没有忘记他之所以要把大腿送到老杜这里的理由。正想着,只见老杜已经拿着一个盘子微笑着向他走来。
“我知道你关队长是一个聪明人,没有什么想法的话,你是不会把这个东西送到我这里来的。喏,你看看这个……”说着他用镊子从盘子里夹出一个东西来,呈现在关庶的眼皮底下。
关庶看清了,是一颗大牙!
“这是从大腿肌肉里面取出来的,一颗犬齿。这么大的一颗犬齿,甚至可以叫它剑齿了。”
关庶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阵激动。
“那么老杜你说,你能够看出来这条大腿上的咬痕,与我们之前剥皮案中咬断气管的痕迹是否类似?”
“当初在剥皮案中死者脖子上的撕咬痕迹的确令我在判断时犹豫过。因为我想象不出除了狼以外,还会有什么动物的獠牙会导致这样的痕迹。而现在我找到答案了——”他扬了扬手中的牙齿:“是狗!因为那条叼着大腿的狗是你亲眼见到过的,这总是不会出错的。而且我对比了一下,也只有这种大牙,才能造成死者颈部那样的伤痕。”
他把关庶带到一排仪器前站定:“关队长,你来看……”
说着就让关庶在一个仪器的窥视镜里观望。关庶看见里面有两张模拟图片,它们的大小和形状都很类似……
“你看好了。”老杜说着,伸手拧动上面的一个旋钮。登时关庶看见,那两个图形开始慢慢接近,最后完全重叠……
“看到了吗?”老杜问道,“这两个图形,一个是死者脖子伤口的形状模拟复原图。另一个是那条大狗断落下来的牙齿形状模拟图……”
“他们竟然可以基本重合!”关庶在张望中叫了起来。
“对。这样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老杜擦了擦手说道。
“那你之前就没有想到是狗吗?”关庶问道。
“我当然想到过,但是从痕迹上看,这么大的剑齿是一般狗种所不具备的。也就是说,撞你的那条狗,是狗中的异类。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你想想,什么时候听说过用狗杀人?还有狗吃人肉的事?更何况它还长着这么大的一颗剑齿。”
关庶听罢心中一阵寒意袭来。原来自己在惜生路上拦截的那只大狗是一只杀人狗?若是当初了解这一点的话,自己也许还真不一定有勇气靠近它呢。
“这颗大牙,也许是那条狗在撞你时,卡在骨头间隙里的剑齿受到冲击而断掉在里面的。”老杜继续分析道,说着把大牙放回了盘子里,看着关庶。
“我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对你的破案有一点帮助啊?”
关庶没有马上回答他。
“老杜,你说说,这狗到底会不会吃人啊?”
“很少听说,其实狗咬人并不是为了吃人的肉。从绝对的意义上讲,如果有一种狗,经常给它生肉吃,那么如果你切一块人肉给它,它也许也不会回避。但是,如果是因为要吃人的肉而去主动攻击人的话,这样的狗在自然界中不会存在。那它不就变成老祖宗狼了吗?”
“但是很不幸,现在看来你所遇见的那只东西,就是这么一只嗜血的恶狗!”
关庶听了,感觉到有一股恐惧的气息正自他的脚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九
她的眼前,青山翠谷,水气缭绕。
忽然天空黑了一下,又一下。
大地上飞快地掠过一个个巨大的黑影,反复多次。之后这个黑影径直向着她俯冲而下。她不知所措,惊恐地在地上爬行躲避着……但是很快就被这个黑影笼罩在了下面。随着她后背的一阵剧痛,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地上升着、飞翔着,大地在她的身下飞快地掠过……山川、树林、河谷绿野从她惊恐的眼球下面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远离……背部一直在针扎一般地钻心疼痛着。模糊之间她仿佛在惊声尖叫着,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她的耳边,只有那种扑啦扑啦的风声以及由此带来的一股强劲的呼啸声。
从未经历过的高度、飞速以及背部异常的疼痛,使她一下子深陷恐惧的阴霾。之后又渐渐陷入一种虚脱、混沌。
等她醒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此时正直盯盯地注视着自己。
她忽然不哭了,惊异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庞,伸手轻轻地捧起,犹如是在仔细端详着一个久违的故人,同时对着他璀璨地一笑……
……
梦中醒来时,窗外已经艳阳高照了。小西静静地回忆着这个伴随着她多年的噩梦,疲倦地伸了伸腰,翻过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她的后背上面,触目惊心。
她忽然感觉很饿。于是来到厨房,打开冰箱胡乱拿了一点面包牛奶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她看见在餐桌上有一包东西,还有一张纸。
“我有事要晚点回,小西别等,自己先睡吧。”后面署名只有一个字,“爸”。
小西呆呆地望着着张纸片,心里面一下子就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来。同时又想起了自己那天晚上在秋风中苦苦守侯的情景……登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她顺手狠狠地把就那包东西扔出老远。从里面散落出好些点心水果,散了一地。这肯定是父亲给她买的。但是眼下小西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个。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怨恨和无奈起来……
父亲一定又到那个女人那边去了,小西想着。这个女人几年来一直盯着父亲不放,简直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真叫人心烦。每次父亲回家时,她总是要偷偷地跑来,还不时给小西也买一些东西贿赂她。而且看上去父亲竟然也着了她的道,对她挺有好感的呢。
但是现在这个女人不常来了。主要还是有几次,当她来看父亲时,小西故意上前找茬,并把她送来的东西仍到门外去,以致那个女人是哭着跑出她家门口的……小西还记得,当时父亲想拦她的嘴巴但又拦不住。后来他想发火,把他的大手举得高高的,但是最后又忍了下来。只是轻叹了一声,推了她的脑袋一下……
小西知道,父亲是舍不得打骂她的。
从小到大,他打骂过自己吗?小西不记得。
现在每当父亲回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是不再来了,但是父亲却经常一夜不归,想必他已经被这个妖精给迷住了。
前天她就是看到父亲到了半夜还不回来,而且手机也关了。一时按捺不住,所以情急之间就跑到了那个女人的家门口,幽怨地盯着她家窗户里散射出来的灯光,整整一夜,心中怆然滴血……
今天晚上这种样子,父亲一定又是去了她的家里……小西想到这里,一下子变得神色黯然。她扔下纸片,茫然地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地上散落的零食,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喂,爸你在哪儿?”
“小西啊,我在外面有事,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在哪里?”
“我有事。”父亲好像还真的有点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又在她家?”小西忽然说道。
“小西,你别胡说……”父亲显然有点温怒了。
小西的眼睛里面,闪闪烁烁。她默默地关了手机,无视里面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神色极度的落寞……一会儿她又站起,茫然地来到客厅的窗户前面,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随后,又缓缓地滑落下来,眼泪瑟瑟落下……一会儿,她开始哽咽起来,瘦弱的身子一抽一抽地颤动着。她想大声地哭出声来,却又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不让一点声音发出……她的脑袋一直抵着自己的膝盖,久久地不让自己喘息……
在她的前面,是一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水果,而在水果盆的边上,还搁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小西的眼睛,突的就停留在了这把水果刀上。她的眼中闪烁了一下,片刻又变成一种绝望和愤慨。就在这种绝望和愤慨之中,她伸出手来,一把抓起那把水果刀,颤抖着拿到眼前,端详了好久好久……泪水扑簌着溅在了刀刃上,又滑落在地。
一会儿,她举起小刀,狠狠地在自己的左胳臂上划了下去——鲜血和泪水登时混合在了刀刃之上,殷殷流淌……
十
从母亲提供的线索来看,自己这“西顺”两个字可能和父亲的工作有关。为此,西顺想起了父亲生前的工作单位——市科研所。也许,在那里会找到一点关于父亲工作上的蛛丝马迹。
眼下,他正驱车赶往市科研所的路上,车子一会儿就停在了市科研所的门口。
走进大门后,西顺很快地就找到了父亲生前的老同事,现在已经是市科研所所长的秦真。
“秦叔你好!”他一进门,就向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头招呼着。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秦真抬头一看,愣了片刻,很快他就缓过神来。
“是西顺啊,快进来进来。”说着就走上前来,握着他的手一阵端详,脸上洋溢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慈祥神情。
西顺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不禁再次想起了父亲。在他有了记忆之后,秦叔就断断续续地经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记得秦叔有时会和几个老同事来他家里看望他们孤儿寡母,包括之前自己的读书、工作都曾经得到过父亲生前好友的关心帮助,看得出父亲和他们的友谊一定是很深厚的。
后来西顺成人之后,也有几次专门来看望他们。不过这几年里,西顺倒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安顿好西顺之后,秦真首先问西顺:“我从报纸上看见了报道,里面所说的凶杀案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是的。”
“你们没有受到什么波及吧?”
“没有。”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去看她了。”
……
秦真继续问长问短的,而西顺其实真想马上切入主题。终于,他等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
“秦叔,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关于父亲的情况”
一听见西顺的这句话,秦真也忽然没有了问长问短的兴趣。他一时间看着西顺,陷入了深思。其实,在这几年中,西顺母子没有少问这个问题。
“秦叔,我想问问你,父亲当年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秦真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继续沉默着,就仿佛,那场劫难已经被深深地埋葬在了心灵深出,一下子要倾泻而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人知道你父亲当年去了哪里。你知道当年正是“文革”后期,我们研究所受到过严重的冲击。那时候,所有研究工作被中断,机构处于半瘫痪状态,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那时早就被下放、入狱。我那时正在外地的一个农场,接受劳动改造。还有许多人被解散,这解散的人中就有你父亲……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是在外面考察时失踪的呢?”
“这个消息的来源,是你母亲。”
“我母亲?”
“是的,当年,我们在发觉你父亲失踪时,还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会在遭到解散之后,还在以个人的名义继续进行考察工作。后来是你母亲对我们说了一些情况。这样我们才有了一点了解。也正因为无法提供有力的证据,能够说明你父亲是在考察时失踪的,所以在后来的平反、恢复工作中,你父亲一直无法被列入工伤牺牲的范畴……”
西顺默默地听着,心里忽然感觉到一阵的悲伤。就在秦叔的谈话之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行走在野外的父亲,肩背行囊,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夕阳映红了的荒山野地中……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要到哪里去。
“父亲之前是做什么专业的?”西顺问道。
“在单位里,你父亲的专业是生物研究。他所在小组的研究课题是濒危动物的保护与繁衍。这是一个在当时非常超前的课题。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非常有现实意义。遗憾的是,当时这个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在文革的冲击之下,化作了泡影。后来这个课题一直停滞了十几年之后,才在全球性的环境与动物保护的氛围之下被重新提起。”
动物保护?西顺暗暗转着念头,这个工作会和“西顺”这两个字有什么联系呢?
“你们很熟是吗?”
“我和你父亲差不多一起进科研所,我们当时都还年轻,工作之余经常在一起……”
“秦叔,我想问问,最近是否还有人来询问过关于父亲的情况?”西顺又想起了一件事。
秦真一听西顺的话,似乎震了一下,他急切地点点头道:
“西顺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的确有人在之前来调查过的,我们研究所里的人到今天还有人在议论这件奇怪的事呢!”
“什么叫‘这件奇怪的事’?”
“是这样的,就在上星期,所里来了几个人。他们想调查一下你父亲的所有资料,并且还有一个人随同他们一起来到了科研所,与此同时我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这个电话竟然是市政府的一个分管副市长,他在电话中希望我以一种非正式的形式,安排一个美籍华裔到我们科研所来查一些资料的事宜。当然如果与制度有冲突的话就算了等等……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也知道的,谁会去违背市级主管领导的意愿呢?”
西顺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张尧祖那副神秘、深邃的神情。
“其实在我们所里,关于你父亲的资料早就没有了。在‘文革’之前或之中的资料档案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整体丢失。能够完整的保存至今的少之又少,包括一些珍贵的资料。”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发现了一些东西,并且当时就拿走了。前天他们还给我们的时候我看过,是一本以前的内部刊物,里面有一篇你父亲发表的考察随笔,真无法想象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西顺想起那本泛黄的内部刊物,里面曾经有一些段落被张尧祖视作宝贝。他想告诉秦叔这里的故事,但是转眼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感觉没有什么必要。
“秦叔,你知道‘西顺’这两个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西顺想了一想问道,他抬头,眼神注视着秦真。
秦真一时没有听懂西顺的问题。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西顺也发觉自己没有把问题说明白,而且也很难说清楚。
“我是说,从你的角度分析,我的名字西顺会和我父亲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吗?”
秦真再次愣了一会,显然他还是没有听明白,只好茫然地摇摇头,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西顺。
看来秦叔也无法读懂这里的奥妙玄机。
一脸疑惑的秦真站起,为自己和西顺的茶杯里续上开水。
“秦叔,你最近身体还好吗?”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了,于是西顺选择了放弃,开始和秦真聊起家常。
“还不错,再过半年,我就要退休了。”说着,秦真自己伸手抚摸着头上的一头黑发。从外形上看,秦真的体形显得结实强壮,一时还真的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这么多年来的野外工作经历,倒是锻炼了我的身体,至今我身上的肌肉还很硬呢……再说了,这些年来我可一直没有放弃锻炼。你父亲比我小,若还健在的话,也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说着这话,两人一时之间,共同沉浸在对故人的漫漫追忆之中。
忽然有人敲门,秦真抬头一看,在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他“哦”了一声,就站起来迎了上去。
“家珍来了!”他说。
西顺循声望去,只见有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神色略带沮丧和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