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鉴于案件的特殊性,关庶之前早就向局领导申请聘请一位专业人员协助调查,并且极力推荐家珍。领导也很快就同意了他的请求,并且联系了博物馆有关部门,办好了一切手续。
“关队长,新兵陈家珍前来报道——”今天一大早,家珍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说道。
“呵呵,欢迎专家指导工作!”关庶笑着站起迎接,并且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办公室里的警员也一起微笑着鼓起掌来,登时室内一片欢腾。
关庶把家珍一一介绍给了大伙,之后就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身后几个年轻的警员相互扮着鬼脸,窃笑不止。而这一切,都被眼尖的家珍看在了眼里。
“你是不是在领导面前极力推荐我?”家珍坐定之后问。
“是啊!怎么啦?”关庶递了杯水给家珍。
“那你有麻烦了。”家珍掩嘴笑着说,同时打量了一下这个刑侦队长。
“什么麻烦?”关庶不解地问。
“我们领导对我说有个刑侦队长盯上我了,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家珍笑着说道,笑声很是爽朗。
“呵呵……”关庶的脸色却有点尴尬,这倒是家珍没有料到的。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警察,看他应该比自己年轻一点,平时思维缜密、行为果断,在她的面前居然还有点腼腆……不禁也停止了嬉笑,以免大家陷入更深的尴尬。
关庶开始把自己的分析一一讲给家珍听,并且让家珍负责对案件中的几个关键词进行查询分析。而对面的家珍仿佛已经料到关庶要说的话,她边听边不住地点头,说其实她早就开始在为他分析案件中的一些细节了。这个令关庶很是吃惊。
和家珍分手以后,关庶去了一趟市科研所。他想了解一下西顺父亲的情况。
而从科研所所长秦真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那个叫周雨权的科学家,他在过去的那段岁月里,几乎没有在科研所里留下任何像样的线索。也许这应该归罪于那场动乱,也许这是一种天意。对此关庶感到非常的沮丧。同时这也给他留下了一种很强烈的神秘感。这种神秘感反而使得关庶感到这里面也许真的有故事,而眼下他却只有接受空手而归的现实。
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秦真所长忽然说了一句:“你是这几天来第三个前来调查周雨权的人了。”
这句话自然引起了关庶的重视。
“是的,你是第三个。”秦真说道,“一个是周雨权的儿子周西顺,另外一个人说起来就很让人蹊跷。”秦真说着,从桌子上拿了一张报纸,展开后指着一则新闻,反复地用手指朝着上面戳了好几下。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直到最近看见报纸上刊登了这则消息之后才明白。”
关庶一看,报纸上面刊登的是一则新闻。新闻的大概是说有一个老华侨多次向本市博物馆捐献流失在海内外的珍贵文物,但是在最近的一次捐献中,竟然从捐献文物中查出了好几件赝品。
对于这件事关庶并不陌生,他曾经在家珍那里听说过,并且已经被她证实那批赝品与他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着某种类似。这一点也是他准备要调查的地方。只不过眼下实在腾不出时间来,但是他搞不懂为什么秦真要把这件事摆出来。
“你看……“秦真又指了指一边附着的照片说,“就是这个人,他也来调查过周雨权的情况。来的时候陪同规格很高,并且是市委的一名领导亲自打的招呼,市政府派专人前来联系的。”
张尧祖?那个老华侨?他来调查周雨权会有什么理由呢?关庶感到十分奇怪。
“那他查到什么了吗?”关庶问道。
“和你刚才了解到的也差不多。不过他倒没有空手而归。在我们的一堆三级文件中,给他挖掘出一本当年科研所的内部刊物来,并且好像如获至宝,拿走了好几天才归还给我们。”
“哦,那个三级文件里有些什么东西吗?”关庶问道。
“我看了那本东西,基本上是一些内部人员写的文章,里面倒是有一篇周雨权的野外考察笔记。但是我看了,内容无非是一些很平常的考察散记,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疑团在关庶的脑海中盘旋着。张尧祖,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并且始终与他所侦察的案件如影随形。
能否把那本东西给我看看?”关庶说道。
“这个当然可以了,协助公安调查嘛!”秦真很爽快地答应着。
关庶接过了那本内部刊物,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小包内。正要告辞,门外忽然走进两个人来。
“老秦,有人来找你。”其中一个人叫了一声。
“哦,是谁啊?”秦真转身一看,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人他并不认识。
“秦所长吗?你好!”对方向他伸出了手,同时他也看了关庶一眼,目光炯炯,并且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
“快请坐!”秦真招呼着请客人入座,另外有人倒了两杯水过来。
“秦所长,那我先告辞了。”关庶临出门时,不禁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出门站在大街上,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使得关庶一阵哆嗦。
这个案件,正如一根长在野草丛里蔓延的藤蔓。在不经意之间,它就已经悄悄地潜行到你意料不到的地方,或者说你顺着这条藤蔓慢慢地摸上去,忽然发现它早就在另一个地方分了枝蔓。在你眼前的是无数个枝蔓伸向草丛深处……令你不知所措。
关庶站在街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了西顺。
他的老母亲还健在,是否有必要去一躺他母亲那里了解一下周雨权的情况呢?夫妻之间应该是了解最多的了。关庶想了想,拿出手机,接通了之前西顺的手机号码。
手机接通了。在通话中,关庶希望能够请西顺协助让他和他的母亲谈谈。电话那头的西顺好像犹豫了片刻,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关庶的要求。但是他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关庶不要在他母亲面前透露最近自己所遇见的种种麻烦和危险,以免母亲为他担心。关庶答应了。于是关庶后来得以见到了西顺母亲。遗憾的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谈下来,没有任何收获,关庶只得悻悻而归。
二十二
从街道派出所了解到,那个苟记金铺的苟老板不是本地人。在外来人口暂住登记册以及营业执照上上关庶看见,苟老板是来自彭山县一个叫东翼村的人。至于那个东翼村是属哪个乡镇的,上面居然没有写明。问了那里的工作人员,他们说可能是因为当时登记时疏忽了。
回到局里,关庶查了四川省所有地方地图,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叫东翼村的地方。后来他又查了许多的资料,才查到了东翼村属于岐岭镇。
关庶于是首先从成都上了南下方向的火车,到达了彭山后在火车站内转悠了半天,才在一个停车场的角落里上了一辆标有开往岐岭的班车。
发车以后,中巴便摇晃着开了起来。关庶在车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种轰鸣声惊醒。睁眼一看,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中巴已经完全钻进了大山之中,一眼望去,只见四周到处云山雾罩,深不可测。
那个轰鸣声来自山路一边,原来是一条大江汹涌澎湃,就流淌在与他们并排的山谷之间。整个山谷之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雾,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里,毫不客气地渗透了进来,令人感到十分的舒适。关庶还没有在这样的角度来欣赏过或聆听过这种汹涌激进,浩浩荡荡的震撼场面,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
“岷江!”有人叫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岷江啊!关庶在心里叫着。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发现没有一点讯号。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大山深处了。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中巴车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关庶下车一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向路人问了问到东翼村怎么走,居然有好些人说不认识。这可怎么办?自己在来的时候反复调查过东翼村的地理位置以及行政区域,应该是没有错的。
这时,从山路的一头来了一辆马车,吱吱哑哑地向这边走来,车上坐着一人,正在昏昏欲睡。关庶等它靠近之后赶紧上前打听。
那个昏睡的中年男子在关庶打听之后居然说他就是东翼村的,这可把关庶乐坏了。他问怎么走才能到达哪里?那个山民看了他一会,迟疑了片刻,然后说道:
“你上车吧,我可以捎你一段!”
关庶高兴死了,他赶紧爬上了木车,一路上那个山民继续打着盹。关庶想与他聊聊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后来关庶干脆也不和他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路走来,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什么人。
走了将近有两个小时的光景,马车在路边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关庶以为已经到了东翼村,但是那个瞌睡虫朝他摆摆手。只见他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和里面的主人用方言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他的马车卸了下来,把车上的东西放在了马背上,然后朝关庶一挥手:
“走了。”
关庶这才明白,东翼村并没有到,现在他们要徒步走山道了。
于是马在最前,山民居中,关庶紧随其后,顺着在山石上凿出来的台阶路面,一步一步地沿阶而上。山道两边不时地有灌木枝刮到人的脸上、衣服上,脚下的石头路面上也长满了暗绿色的地衣,脚踩上去时很容易打滑。关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东翼村居然是要这么走去的。他注意到脚下的路面。那石阶一眼就能看清,已经经历了很长的岁月磨砺了。原本方正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如卵石一般光滑。每一阶石阶上都会有一个或两个小小的圆坑。关庶知道,这是被马掌踩踏而成的。可想而知这里的山民们,多少年来一直沿着祖先遗留下来的道路。一路走到了今天。
记不清翻过了几道山梁,把关庶累得一路气喘吁吁,要是没有他平时不懈的体能锻炼以及在部队那几年的磨炼,要熬过今天这一关,还真的不容易。
跟着老马走了好久,天色眼看着就要转黑了。关庶心里在想他们是否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东翼村。正在他转念的时候,那个山民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忽然转过脸来说道:
“快到了,眼前就是。”
关庶抬头张望,哪里有什么村庄?只看见山峦重叠,雾气弥漫。
山民停下脚步,伸手一指——
果然在山脚下树林间,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小山庄来,从高处看去村庄四周山峦环拥,村间小河流淌、良田平整、鸡鸣狗吠、炊烟四起,真是一个风水宝地,世外桃源。
等到关庶进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又打听了几句之后便告别了那个沉默的山民。从耸立在夜幕里的民房丛中穿梭而过,不久就找到了村长的家里。他出示了身份,并说明了来意。村长很好客,热情地招待了关庶,并且就在他家里安排关庶睡了下来。
夜里关庶却一时无法入睡。半夜的时候,关庶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他在黑暗中警觉地倾耳细听。像是凌厉的山风吹过窗棱导致,而听来却异常的凄厉和恐怖……
他刚想睡下,忽然又听见了一钟声响……隐隐约约的,极其细微。关庶坐了起来,一直辨别了好久。之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一边的村长也醒了过来,在关庶的示意下,两人溜出了房间,就在院子里四处搜寻这种细微的声音……一阵转悠之后,他们终于确定了这个声音,竟然出自于村长家的一个草垛里面……
面对着草垛的那个角落,村长猛然打开手电——就在雪亮的光照下面,村长家的一只山狗蜷缩在内,眼光中透着惊恐,四只狗腿竟然一直在孱孱发抖,就好像刚才看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一般……
“你们这里有野兽出没吗?”关庶问。
“没有,从来也没有过。”村长说着,伸手在山狗的肩头摸了一下,发现它的身体颤抖得非常厉害。
二十三
第二天,起身出门时,开门朝着四周一看,关庶一时呆住了。这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四周群山环抱,山上树叶黄中透红,漫山遍野。山民的房子,是那种木结构辅以石头砌成的,虽然陈旧但是却有一股特别的韵味,三三两两散落在这片山坳之中。
关庶一路上跟着村长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听村长讲着关于小山村的情况。而关于苟老板的情况早就在昨天夜里时,他就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苟家已经没有人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废墟处,村长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这就是苟家。”
显现在关庶眼前的是一大片残墙废瓦,里面深不可测,杂草丛生。从规模上看,这里曾经是一个深宅大院,其面积之大,不难想象当初它是何等的荣耀和显赫。
“苟家原来人丁兴旺。苟老爷子有六个女儿,一个小儿子,后来六个女儿都出嫁老了外村,家中只有一个小儿子。苟家祖上传下来一手金工绝活,那是远近闻名的。不过这手绝技只是传男不传女,而且苟家从来不对外收徒授艺。这么一来,那个小儿子就是唯一的传人了。”
那就是苟记金铺的小老板了。关庶暗暗说道。
“但是就在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苟家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火。由于这里的房子多是木石结构,大火非常的猛烈。等到火势减小之后,村民们冲进火场,却发现苟老爷子已经被烧死了。而他的小儿子却因为没有在家而幸免遇难。他在闻讯之后赶回来之后,和几个姐姐一起料理完后事之后,就从村子里消失了一般,从今后再也没有在村子里出现过,很久以前,听说有人在外面城里看见过他,但是到底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
“这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后来有没有调查呢?”关庶问道。
“这倒也没有听说过,哎,这种事他们家人不报案,外人是不会去瞎操心的。也许是老爷子用火不小心,这里之前也有用火不小心而引起大火的事情发生过的。”
关庶望着那片废墟,茫然若失,一旁的村长看着他凝重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了。
没有想到,他苦苦寻找的目标,竟然会是这个结果。
“村长,跟我讲讲苟家的其他情况吧!”关庶说着,眼睛却依然没有离开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墟,就仿佛在那里,还会发现一些对他有用的线索。
“其他情况么?嗨,还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呢!”村长有些为难。
“说说苟家的手艺吧。”关庶给了村长一个话题。
“他家的祖传手艺那是个绝活。听其他村民讲,在几百年前,他们家就是凭这个手艺发家立名。眼前被烧毁的这片老宅上,曾经是一幢规模很大的宅院。听说也是靠这个手艺发财建造的……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制作金银器物的活已经远没有他们祖上那么红火了。苟家人光靠这门手艺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所以他家的小儿子才出门另谋生路去了。”
“这金银加工的活真的那么赚钱呀,可以建造这么大规模的一个宅院?”关庶问道。
“那倒不是。”村长摇了摇头说,“我见过外村有许多世家金工手艺人,他们却远没有苟家这般的辉煌……至于苟家祖上到底为什么这么显赫,我们也不太清楚。”
“其实说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但是因为苟家在当时,除了在村子里有一个金工作坊平时还经常与外人接触,一般很少和我们来往的。到底他们家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们外人其实知道得很少。”
“像他们家这样祖辈世居在这里的家庭,你们村里还有多少家呢?”
“差不多有三、四十家。但是就规模来讲,却没有一家能和苟家可比的。”村长说道。
“嗯。”关庶边听边想着家珍说过的话。
“这么一个大家族,说没就没了。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村长嘀咕着说。
“是啊,谁能料到呢?”关庶不由得也是一阵感叹。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在上个月里,也有人到这里来打听过苟家的事。”村长说。
对面的关庶听了一惊:“真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问了些什么啊?”
“他们来了四、五个人,也就是问了问苟家的一些来龙去脉。”
“他们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嗯,这个我说不好。看上去,就像……就像是电视里的那种黑社会……”村长说。
“黑社会?”关庶站在废墟的前面,想了好久。
关庶没有再向村长问什么,他说要一个人在村子里随便看看,于是村长便也离开了。
面对着这个残墙林立的宅院废墟,关庶抬腿走了进去。脚下都是断木碎瓦、野花杂草。之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开阔地,似乎是一个庭院。四周全部都是烧焦的木头和坍塌的墙头。关庶在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事实上也不太可能发现什么了,而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纵火杀人,那么其目的又是什么呢?苟记金铺的老板,也就是苟家唯一的金工传人的被害,与他老家的这起火灾有什么关联吗?
寻思之间,关庶已经走到了宅院深处。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从一幢幢紧挨着的残墙中依稀尚可以感受到当年豪宅规模。他在这些墙头中慢慢穿梭,犹如走进了当年诸葛亮设下的八卦阵中一般。伸手碰一碰那些老墙,上面长满了各种小草和苔藓。并且稍一拨弄,碎末纷纷。有一种幽闭、压抑感,只是头顶上是没有任何遮掩的,依旧蓝天白云。
忽然,关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并且好像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是风声?还是脚下被自己踩断枯枝后发出的声音?或者是身处异境导致的神经过敏?
好像是有一个影子从自己身后快速掠过——
关庶停下脚步,微侧着身子,开始用目光巡视他的四周,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进左侧腋下。那里夹着一支蓝幽幽的家伙,弹夹里压满了子弹,足以应付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
山风拂动,宁静而令人心悸。
关庶观察了一下自己眼下所处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十分凶险的,如果有什么人想算计自己的话,眼下绝对是一个好时机。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身处险境而产生的意想罢了。
关庶巡视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想象着任何一堵残墙背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也许会是一个手持尖刀的蒙面歹徒?也许会猛地跃出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恶狗?还是会幽幽地站着一个被扒光脸皮的血人?
他严阵以待。
忽然,又一个黑影飞速从他眼前掠过,关庶的心被猛地揪到了喉咙口。他飞快地一闪身,把自己靠在一堵残墙的后面,掏枪在手。
要来就来吧,别躲躲藏藏的,不管你是什么!
又一个黑影!在他眼前一掠而过。
这下子关庶看清了,他缓缓地把手枪关上保险,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
阳光明媚,白云朵朵。
一片云朵从太阳的前面飘过,它的投影在大地上飞快地一掠而过,正如前几次一样。
他嘘了一口气,把枪再次插进左腋,心里暗自嘲笑自己风声鹤唳,边从墙角边迈步走出。
嘎喇——
又是那种踩在枯枝碎瓦上发出的声音。
关庶一个迟疑,因为他的脚下并没有任何枯枝败叶。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脖子上的汗毛一阵痉挛,仿佛有一股非常厚重而又腐朽的气息向他袭来——
他身后的那堵残墙,就在他感觉到那种气息的同时,早已经从他背后向他顶头压去——
轰——
那堵残墙足有三米多高,山民们用来建房的砖头又厚实,因此倒地之后产生的力量惊天动地。
并且因为这里的残墙一堵挨着一堵,中间的间隔并不大。所以,当第一堵墙倒塌之后,墙体正好又压在了旁边另一堵墙上。同时又有那股墙壁倒地时的风势助威。一转眼之间,一大片残墙犹如一幅精心布置过的多米诺骨牌,就在一阵轰然声中,夷为平地,耸立了几百年的苟家宅院此时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一阵强烈的灰尘从地上轰然扬起,遮天蔽日,整个苟家宅院登时被笼罩在一团浓雾之中,久久不散。
那股轰隆隆的巨响同样也引起了山民的注意。片刻就有人惊叫着从四面跑来。在他们的身后,一只山狗欢跃着紧紧跟随。
而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村长。
“怎么啦——关同志——关同志——”村长在浓雾中焦急地叫着。同时飞快地冲进废墟,在高低不平的碎砖堆上跳跃着搜寻着关庶的人影。
听说有人被压在里面,其他山民们登时也冲入浓雾中寻找起来,一时间沉寂多年的苟家宅院内再次一阵喧哗。
一阵忙碌之后,尘埃渐定。
村长的神经已近崩溃。
二十四
上了山道,关庶找到了进山的小道,一步一步地开始了翻越山脊的路程。眼下太阳正是当头,他估计走出古道之后,还能够赶上回去的那趟班车。
山道漫漫,秋色粲然,关庶却无心观赏。他低着头边思索边赶路,不觉之间,已经完完全全地钻进了深山。回头一看,东翼村静静地迤逦在山谷之间。
东翼村,好别致的村名。刚才忘了问村长了。他们村为什么要叫东翼村?
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西翼村?
关庶忽这忽那地胡思乱想着。同时,那股难闻的臭味还一直萦绕着他,不肯散去。他停下脚步,抬起脚看了看鞋底。只见鞋底殷殷,一片红色。刚才踩在血水里沾上的羊血还没有被山道上的泥土擦尽。他在路边的小草上开始反复地擦拭,试图把上面的血水彻底搞掉,但是却丝毫没有减轻那股血腥味。他有点恼火,于是加快脚步,想着早点走出古道。
一阵凄厉的鸟鸣从远处隐隐传来,极其难听,而且令人心寒。
嘎——嘎——
声音缓慢又极其尖利,而且拖着一个长长的鼻音,仿佛是一个临死生灵的最后一声叹息。
关庶抬头寻找着,却因古道的四周布满了高大树木,以及无数灌木,视力有限,因此看不见是什么样的鸟在叫。
臭味在他的周围继续弥漫着,关庶真的几乎要呕吐了,他用力地把鞋底搓向地面。
关庶忽然注意到,就在他行进的山道不远,有一块平坦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山溪从中流过。他略一思考,决定离开古道,下去先把脚底的血水洗干净,否则的话要不了多久,这股臭味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用手扶着树木,快步滑了下去。并很快地靠近了那条山溪。他在山溪前坐了下来,脱下鞋子,抓了一把野草,就着溪水把两只鞋底的血水全部清洗干净。完成之后又把鞋穿在了脚上,站起身来——
好像臭味还在!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有一个个黑影从地上飞快地掠过,这使他想起了在苟家宅院里看见的那些黑影来。
他下意识地一抬头——
黑色的云朵!还长着一对邪恶的翅膀?
——他看清了。那不是云朵。那是一群大鸟!
黑色的大鸟!
那些黑影是大鸟遮住阳光之后产生的。
同时,那些嘈杂、恐怖的叫声也一定是他们发出来的。关庶看着这情景,有点害怕了。这种景象,他闻所未闻。
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大鸟越飞越低了,几乎就在关庶的头顶盘旋了。初步看来,它们张开翅膀之后足有两米长度。而在它们黑色的羽翼之下,还个个伸展着一对遒劲的鹰爪。片刻,它们开始对着关庶俯冲了。
而关庶却依然站在原地,仰头观望着。一只领头的大鸟首先向他俯冲而下,一双尖利有力的鹰爪充分伸展开来,对着关庶的肩头一抓而下。关庶下意识地用胳臂一挡。慌乱中就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并且听见一声撕裂声。他胳臂上的衣服早就被鹰爪撕裂了,并且皮肤也有抓伤。那股冲击力一下子就把关庶摔了个仰面朝天。
黑鸟继续朝他袭击,关庶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受到这种恶鸟的进攻的,世界上还真的有这么凶猛的鸟?
黑鸟的攻击看来是一次比一次厉害,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关庶这才醒悟过来,他迅速地把身后的背包退下,就地一丢。人向后翻了两个跟斗,飞快地执枪在手。对准了黑鸟俯冲的方向。
接下去,他看见了令他再次大吃一惊的场面——
就在他丢弃的背包上,他看见有一堆东西被系在上面。
黏稠的一大块,流淌着浓浓的血水,散发着恶臭。他看清了,是一堆动物的内脏。
他的背包上,被人系上了一堆动物的内脏!
难怪一路上他老是闻到这股臭味。
接着,关庶又看见了惊人的一幕,那些黑鸟开始放弃对他的攻击,转而对着他丢弃的背包猛扑过去!啸叫着争抢那堆内脏。一时候乱做一团。片刻之间,那堆内脏就被一扫而空。那些没有吃上一口的黑鸟慢慢转过身来,开始对着关庶虎视眈眈,并且一步一步地向他坐着的地方逼近。
关庶看见,它们那一对对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目光,使人毫不怀疑它们是否具有撕碎一个活人的能力和勇气。看到这里,关庶一骨碌爬起身,肩头被鸟抓伤的地方忽然一阵疼痛,使得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怒火。“我倒要看看,这些大麻雀究竟会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想着,便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最前面的那只大鸟就是一枪——
“砰——”枪声响过,那只黑鸟应声摔倒在地,扑棱几下后就一动不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地上的其他黑鸟并没有在他的枪声中被吓倒。它们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竟然再次躬着背伸着脑袋嘶叫着向它扑来。
关庶见它们来势凶猛,知道再和它们纠缠,自己不会占到什么便宜。于是他赶紧转身,向着树林之中撒腿就跑。
那些黑鸟嘎嘎地叫着,猛地加速朝他扑来。关庶哪里会让它们追上,一猫腰就钻进了树林。回头再看那些黑鸟,却还徘徊在树林外面向着自己窥探着不肯离去。关庶不再理会,上了古道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路程。
二十五
真是一场离奇的经历,可是却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百思不得其解。
关庶沿着古道一路走来,看看时间也被耽误了不少,所有的疑惑等回家之后再慢慢分析。他要抓紧时间,以便赶上那最后一班车回家。要不然,他就要在这荒山野地地过夜了。
低头又走了一阵古道山路。关庶感觉到似乎有点异常。
从两边的景致以及脚下的古道上看,好像和来的时候有明显的不同。
难道是走错路了?关庶一惊,在这种荒山野地里迷路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关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地形,脑子里极力回忆着进山时所注意到的一些景致,但是越看越感到他是真的走错路了!
关庶坐在地上,心里开始焦虑起来,而且嘴巴也出奇的干渴,而所有东西包括水、香烟和村长临行前送的一包土特产,都放在那只背包里。大概现在已经成了那群黑鸟的点心了
片刻之后,关庶渐渐地冷静下来。他想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前走。
既然这是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山路古道,就一定是通向一个地方,或是村庄或是山口。只要顺着这条山路走下去,总会走到有人的地方。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关庶打起精神,又效仿进山时那样,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继续想前走去。
他判断自己是走在某一座山的北面山腰上,因为没有阳光的直射,但是究竟是在向东还是向西,他一时无法确定。
山间出奇的寂静,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静得让关庶有点心慌。此时他真希望眼前忽然站着一个身背猎枪的猎户,或是一个背着篓子的采药山民,或遇上个扎着头巾,挥着鞭子,赶着羊群的山姑也好……
渐渐地,关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些阳光,看来自己从山的阴面开始转到阳面了,脚下不禁更加有了劲头。一有了劲头,脚下便越走越快。很快,他感觉到阳光开始直射到他的身上了。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这条古道,正在一点点向山下面延伸。
直觉告诉他,快到一个什么地方了。
终于,他可以一抬头就能看见太阳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说明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西方。而山里的太阳要比山外落得快。眼下从他这里看去,已经有点傍晚的感觉了。
片刻,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山坳,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直冲他的眼帘。一股金黄色的光芒从眼前的这个山坳里泛出,在夕阳的映衬之下,使得关庶一下子睁不开眼睛。
同时在这股金黄色的眩晕中,他看清了,那里有一个村落。而那股金黄色的光芒,就是从那个村落中泛出来的。
关庶一阵兴奋,在陷入绝境的时候,终于能够看见这么一个山村了。他停顿了片刻,便向着那片金黄色的光团快步走去。
等他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那团金黄色的东西,是由一种大树的叶子泛出来的。迎着阳光,他依然可以判断出来。
越靠近村落,他便能够越发清晰地看清,这种有着金黄色树叶的大树,是银杏树。
在他走到山脚下之后,山道两边便开始出现这种大树。而且关庶发现,这里的银杏树有很多是古树,估计每棵至少有好几百年的树龄。
这么多银杏树能够集中在一个山坳中生长,这种景色可真是非常的壮观。同时更是非常的难得。
忽然他的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来。他联想到了一个地方——案件的第二现场,那个西顺餐馆门前,不也有一棵这样的银杏树吗?
关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继续往前,山村的房屋开始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关庶吃惊地发现,眼前的这些房子,青砖黛瓦,粉墙飞檐,非常的古老。与他之前参加的一个古村落旅游异常的相似。可以判断是同一种风格、同一个时期的建筑。
他在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尚未被外人发现的古村落。
不觉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最靠村落外面的一户人家。
这是一幢有四、五间房子组成的平房,向着南面一字排开。在房子的前面,有人用竹子密密麻麻地交叉着插在地上,编成了一道围墙。把房子整个围在了中央。围墙上爬满了各种藤蔓,藤叶间零零落落地开着许多细碎的小花。围墙的正中间有一道门,那门也是用竹子编成。透过竹子编成的围墙,可以大致地看清里面的景致。
在房子的一侧,种着一棵很高大的银杏树,树围粗大,茂密的树冠从上面笼罩下来,遮住了整个房子。那些金黄色的树叶,此时正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纷纷扬扬地从上面飘落。院子的里面和外面的地上,铺满了金灿灿的树叶。秋风微拂,在地上轻轻翻滚着。
片刻,从竹子围墙的里面,很快就传来几声狗吠声。看来关庶的到来已经惊动了它,而关庶此时站在竹门之前,面对着眼前美景,不觉呆了。
这时,关庶看见从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仿佛是在轻声呵止那条吠叫的家狗。透过围墙的缝隙,面对着阳光,依稀可以看清,出来的是一个女子。
夕阳的光芒实在是太强烈了,以至于关庶此时只能够看清她的人影,仿佛在她的身后,笼罩着一个五色的光环一般。不过当那扇竹门打开的一刹那,关庶,以及里面的那位女子,全都惊呆了。
是小西!眼前一手倚着竹门,双脚踩在金黄色落叶中的这个女子,不就是那个妖女小西吗?
而对面的小西同样是一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