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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与妖共舞

作者:凉尧魃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24

二十六

西顺呆坐在电脑前,键盘上的手指一直不停地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在一个空白的Word文件上打着几个重复的字,重重叠叠。

其实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小西;另一个就是西顺。

这是两个令他头疼和疑惑的名字。

这些天来,有关这两个名字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如回放慢镜头一般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旋着,使得他越来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崩溃。眼下他的餐馆也已经歇业,每天他就这样呆坐在家里面,一遍又一遍地让那些恐怖事件折磨自己。

一会儿,西顺点击了几下鼠标,漠然地点击着可以点击的条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久,他的手停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于是他进入Google界面,在那个关键字栏内键入了两个字:西顺。

既然在现实中搞不明白,何不利用互联网寻找一下答案呢?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够找到些线索也说不定!

他点击查找之后,界面一下子就显示出与“西顺”相关的内容。西顺看了一下,一共有好几千条与此相关的内容。他翻了两页,逐条看了看,内容包容万象,但是离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却一条也没有。

他退出来,继续用其他词语和西顺搭配使用。结果搜索的结果同样令他大失所望,而且这样庞大的内容,他实在无法逐一点击查看。一种失望的情绪再次油然而生。

于是他再次退出,键入“小西”二字。点击查找之后,仔细查看结果中的每一条信息,心情也变得很坏。

翻了两页,依然没有什么内容可以使他兴奋起来。他几乎就想退出了。这时,他看见了一条信息,那里面的内容提示写道:“……小西的故事真的令人感动不已,事实上,这么多天来的讨论,我们已经被她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情实感深深地陶醉。世界上的情感真是丰富多彩,而且……”那上面的“小西”二字被显示成了显眼的红色字体。

内容到这里就没有再显示更多了,而西顺看完这几句话之后,他的心里咯噔一下,随手点击了一下。

界面被转到一个陌生的网站。那篇文章的全文原来还蛮长的。同时西顺注意到,这里原来是一个情感类的BBS,帖子的名字就叫“千年约定”。而他仔细一看,当前的那篇回帖文章,已经是处在这个帖子的第三十六页上了,回帖日期是一个星期之前。

他点击了一下这篇帖子的首页。发现这是一篇置顶贴,并且被斑竹加了精华,人气很旺的样子。

帖子作者的名字,就叫小西!

西顺动了一下身子,对此他倒并不惊异,因为小西这个名字太一般化了,而且网络上起名千奇百怪。此小西若不是那小西,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起那篇文章来: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一上来就是两句古诗,同时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句诗。西顺想着,便一口气把全文读完了。

全文是一个女孩叙述了她对她养父之间所产生的一种微妙情感。她从小被她养父从死亡线上救起。之后一直跟随养父生活、长大、读书、青春期、直至成年……期间自然孳生出对养父的暗恋。而她明白自己的这种情感是无法对任何人述说的。因为这将是她和养父都无法面对世界,面对世俗……于是一直在痛苦中挣扎着。但是最近几年中,一直未娶的养父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这对于她来讲同样地充满了矛盾。她既希望一直未娶的养父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又不希望在自己心仪的男人身边有另外的女人出现……而且她发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放弃对养父的爱恋了……于是她变了,变得烦躁、冲动和歇斯底里,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看完这篇惊世骇俗的文章,西顺嘘了一口气。

好久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西,就是那个小西!此时,西顺的思维异常的敏捷。一定是小西在生活中一直承受着这种巨大的情感煎熬,实在需要有一个发泄的途径。于是虚拟的网络便成了最好的听众。她在网络上用自己真实的名字来谈自己的心事,也比较有现实感。看着网友在帖子后面跟帖与自己交流,并且叫着自己的真实名字,这很容易真真地让自己融入这种氛围之中,使自己更容易感受到一种真实。

那么,小西的那个养父就是父亲的那个同事了,而养父身边的那个女人无疑便是陈家珍了。西顺记得,在科研所里,他从言语中可以听出来,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小的矛盾和冲突。看来小西对陈家珍的确非常的憎恨,而且真的有点歇斯底里了。

这个丫头,什么人不能喜欢,却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养父。把自己弄得这么死去活来的。西顺不禁有点反感。哎,这也该那个女科学家倒霉了。好好的一段恋情,偏偏遇上这样一个女儿。

同时他又想起,那天小西在自己的餐馆里喝得大醉,到家之后嘴里还在喊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之类的胡话。看来是酒后真言了。还有,自己在她家客厅里发现的那本影集里面,那些照片以及照片后面的那些字句,也很容易让西顺联想到那个为她照相并且在后面写字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养父,从中也不难感受到他对她是倾注了很深的感情。而这也许就是促使小西从小恋上他的原因了。

西顺抬起头来细细地品味着,联想着:一个小女孩,一边让自己的养父梳头扎辫子,一边偷偷地从镜子里打量着养父,心底里殷殷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情愫来……而忙碌的养父却还把她当作一个早上还需要他穿衣叠被的小丫头,又有谁会猜得到她的小心眼里面在打着什么念头呢?

原来这个小西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尽管对她有点反感,但是在她的真情流露面前,他还是表示理解。现在,西顺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了解她了。

西顺继续一帖一帖地看下去,所有网友的回帖,大多表示了一种宽容、理解,同时还有人甚至给她提了不少的建议。而且在所有的回帖中间,小西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滚动页面,在论坛最下面的会员登录列表中,意外地发现眼下小西正在线登陆着!

西顺一阵激动,他很想与小西说点什么,于是赶紧注册了一个ID,登录后却遗憾地发现,新会员注册后要等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发言,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睁睁地看着小西静静地等在网上,而他却无法与她交流。

二十七

新城区的维纶路一带,是最近几年来新崛起的高档住宅区。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涉外人士、私营业主、金融巨头和各类明星。一般人做梦都做不到这里。而关庶此时却正行驶在维纶路上,驱车赶往张尧祖在本市的家中,名义上是为了调查张尧祖文物赝品事件而来。而实际上关庶却是想摸一下这个华侨的底细,毕竟他的一些举止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平常人的所为。

终于找到了张尧祖所在小区的大门口。因为有过事先联系,就在张家别墅的门前,早就有仆人站在门口,一见有人来了,连忙把关庶迎了进去。

进了大门,见张尧祖就坐在客厅里面,身穿一件中式藏青大褂。看见关庶之后迎上几步,缓缓与他握手招呼,之后又默默地坐了下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一点关庶是完全理解的。他在一瞥一望之间,看见张尧祖仿佛要比他在电视报刊上看到的要苍老好多。

一阵客套之后,关庶才完全注意到,张家的客厅装饰布置,极具特色。雪白的墙壁内饰,上面挂着一些字画镜框。深色门套,窗户、护壁板。简洁明快,而且极富古典风格。里面是成套的木质明代家具,古色古香,并且一律透着暗红。窗户和护壁板上分别被饰以非常具有民族特色的图案造型。在客厅四周的墙壁上,又见悬挂着很多的小灯笼,玲珑剔透。灯笼的各个侧面画着各种戏剧人物或故事图案,它们的下摆上,飘荡着红色的绸缎樱丝。另外在他们的对面。有一对气宇不凡的太师椅。中间一只茶几上,摆着一个薄胎托盘,里面扣着一套青花茶具。

又见在客厅与里间的过道上,拦腰侧立着一幅屏风,把里外空间恰如其分地隔离开来。既不显突兀,又十分的实用。屏风的上半部,是整幅的镂空木雕。从外面看过来的话,里面的景致若隐若现。从这扇屏风的后面,正有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向着这里款款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盘,上面托着两只青花茶杯,令关庶看来恍若梦中。

张尧祖轻声介绍,张小芽对着关庶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关庶接茶致谢,并且就在老华侨的对面坐定。闲聊了一阵,他便把话题转向了赝品事件。

“张老先生,这些文物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关庶问。

“后来的几批东西,都是在国内的地下文物流通领域里找的。我知道这可能会与法律相违。不过我是无偿捐献,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吧……”张尧祖已经猜测到了关庶的来意,所以他干脆把话题捅破了。

“呵呵,老先生多虑了。”关庶笑着说道,“只是因为有一个案子涉及,所以想要了解一下。”

“嗯。”张尧祖说着,忽然咳嗽几声,样子非常的憔悴苍老。

“爸爸,你没事吧?”小芽上前扶他。

“老先生不舒服吗?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关庶说道。

“唉……人老了就没办法。受了点风寒就支持不住。关警官,我要去休息一下,我让小飞和你聊聊。”说完老头由小芽扶着走进了内室。客厅里剩下了关庶,和一边站立的仆人。关庶就在客厅里面等一会,期间他起身就在厅堂之内浏览起来。过了会儿之后,小芽再次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对不起,让关先生久等了。”小芽笑着说。

“别客气,老先生没有什么大碍吧。”关庶说着,眼睛却一直在向她身边的那个人打量。

“没有,我父亲只是疲劳过度些而已。关先生,这是我哥哥。有什么事你问他吧。”

“你好,我是张小飞。”那人伸手和关庶握了握。声音洪亮,目光炯炯。

“关庶……”关庶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他看见对面的这个男子,衣着高贵,红光满面,还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

忽然一阵思绪掠过……

“坐啊!”张小飞招呼着,大家重新入座。

“关警官难得光临,今天一定要好好玩玩。”张小飞笑着说。

“呵呵,以后吧,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文物的事情。”关庶道。

“哦……关于文物中有假的事情,我们真的无可奉告。”张小飞说着,点了一支烟说。

“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搞到的?”关庶问。

“其实这些东西全是有人送上门的。他们放下东西,我们给钱,大家就各走各的了,根本不知道对方……”张小飞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沙发上说道。他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关庶一眼。

对面的关庶也在沙发里换了一个姿势,喝了一口茶。

“张先生,你要明白,文物的事情可大可小。我明白你们并没有从中牟利,但是法律还是法律。如果张先生真的不肯合作,那我们也只有走其他途径了。”关庶重重地说道。

“呵呵,关警官别生气。我会配合警方的。实话告诉你,出了这些事,我们也感到很没有面子的。”张小飞的口气马上就软了下来,原本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也直了起来。

“这样很好,我们也不是刻意地要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也是一片爱国之心。”关庶重新又恢复了和缓的语气。

“那你说说吧,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找到的?”关庶问道。

“嗯。”张小飞在沙发里面动了动,没有立即回答关庶的话,他接连吸了好几口烟。

“你怎么不说话?”关庶步步紧逼,“张先生,文物一事,涉及几起凶杀案。如果我们得不到结论的话,你是知道我们不会放手的。”关庶望着他继续说道。

“难道警方怀疑我们和凶杀案有牵连?”张小飞说。

“这个我没有说,相信张家也不是这种人,你们的赤子之心我们都很感动。既然你们心胸坦荡,那又为什么不肯协助我们调查呢?”

“我没有说不协助啊!我只是爱莫能助而已。”张小飞摆了摆手。

关庶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沉默了一会。

“好吧警官先生,我先去了解一下,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都是一些手下在做,等我有了消息我通知你吧!”张小飞说道。

关庶听他这么一说,登时严正地站直起来:“张先生,请你不要忘记,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彻底调查你们的一切。只是这样的话恐怕就无暇顾及事件对张家的影响了。还有就是,所有涉及文物的人,一个一个地在接连被害。张先生是否也该为自己,或自己的家人考虑呢?可不要等真出了事,才想起我们警方。”

“这个当然……当然。”张小飞不置可否。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他起身接了一个电话后回来对着关庶说:“对不起警官,我有点事,我们以后再谈好吗?”说完和关庶握了握手。

关庶也起身:“好吧,我希望张先生好好考虑我的建议,别做后悔的事。”说着他便想告辞,一边的小芽把关庶拦了下来。

“关队长,你别生气,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我和你聊会吧。”

张小飞告别关庶,径直走了。关庶想了想,便又坐了下来。

“那好吧张小姐,我想知道的是,你大哥一般都和哪些人来往,他在忙些什么呢?”关庶问道,没有想到的是,这第一个问题,就把小芽问得默默无语。

“张小姐,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小芽继续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关先生,我知道事到如今,再对你隐瞒什么的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其实,这些赝品都是我大哥从外面收集来的。”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联系那些人吗?你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吗?”

“这个我从不参加的,而且父亲也反对我参与这些事务。”

“那么,你大哥和父亲,为什么单单选一种文物收集捐献呢?”

“这个你去问我父亲好啦——”小芽一下子就把关庶的试探推得干干净净。

这个丫头看似稚嫩,其实还真不好对付,关庶心想。

“事到如今,我看张小姐要为你们家着想,该讲的话还是要及时与我们警方沟通,以便我们及时针对情况采取措施啊。否则的话,就不好说了。”关庶继续对她施加着压力。

“那当然了,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关庶想了想说:“也好。就等你父亲平静一点再说吧,你们有什么情况也要及时通知我。”关庶说着就要离开。转念又一想,便又对小芽说道:“我想看一下你大哥的房间和他的东西,不知道可不可以?”

“可以呀!”小芽说道。

于是关庶起身跟着小芽走进了一间房间。他大概地观察了一下以后,就在张小飞的书桌上,意外地看见了许多凌乱放置的图书。他上前仔细翻阅,发现都是一些文物介绍、历史方面的书籍,有《文物》、《四川地方志》等等。

关庶看着这些书籍,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及了一下。他极力回忆着。忽然他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些书籍,从内容上看,与他在唐仪家中发现的那些书籍,非常的类似。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可能都在关心一些共同的东西。

关庶退出了小飞房间。他继续在客厅里面来回走了一圈。忽然,他在墙壁上的一幅国画前停住了脚步。并且对这那幅画端详了好久。

那是一幅山水画卷,里面山水树林,意境深远。

“真是一幅好画啊!”他说,同时眼光不时地盯着小芽看。

“这是我的家传之物,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你们从美国带回来的?”

“是的。我听父亲说过,祖先在流落海外的时候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来,家族人牢记祖训,代代相传,不敢遗落。如今到了我们这一代,又把他带了回来……”

“上面画的是什么呢?”关庶又问。

“山山水水呗,一幅山水画而已。”小芽轻松地说道。

“哦——”关庶依然紧盯着国画。若有所思。

他看见了在画的一角有一处落款,上面题有两行草体的蝇头小字,好像是两句诗。

此时的他正在努力地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着。

但是上面的字实在是太模糊了。他一时无法看清。

在他的身边,站着忐忑不安的小芽,正警觉地偷望着关庶。

二十八

人民公园已经开始日夜布置警力,因为如果还是那个凶手,那么就有可能再次把行凶的第一现场放在这里。这似乎已经成了罪犯的一种嗜好了。那么只要凶手出现,就绝不可能让他再次在这个地方得逞。当然,还有那个西顺餐馆前的银杏树下面,也是关庶所要控制的地方。只是他发现,那个西顺餐馆已经歇业,老板也不知去向了。

关庶此时正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手里面翻阅的,正是那本从市科研所借出来的资料,里面有一篇西顺父亲的工作日志。

自从他那天从山区回来之后,走进办公室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文件柜里拿出那本资料,仔细地阅读了周雨权的那篇文章。尤其令他关注的,是那几个被人用铅笔划上细线的段落。据科研所的秦所长介绍,那些铅笔划痕是被张尧祖借走之后划上去的。也就是说,对方同样地也在关注这些章节。

而就在昨天,当他看见了张尧祖客厅里那张国画之后,心中的疑团就愈发迷离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小西,那个行踪诡秘的妖女。

那天在山村里的相遇,使他大吃一惊。他无法想象她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在他的面前。她说自己只是来这里采风的,而且那家女主人也证实了她的说法,一般每过个一二个月。小西姑娘总会到他们那里去,而且每次去都一直借住在他们家里。

眼下,他首先要做的,是如何制止凶杀行为的出现。不让死亡再次笼罩在这个城市上空。另外,他已经请求有关方面,协助调查张尧祖在海内外的所有资料。现在看来,所有事件似乎都是从张尧祖在民间肆意收集明代文物而引起的……而且凶手似乎也一直在围绕着文物进行着他的杀戮。

他想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手机里传来了陈家珍的声音。

“我是关庶,你在哪儿啊?”

“现在吗?我正好有个活动,也好,你就一起过来参加吧。”

“不不,等你活动完了再说吧!”关庶可不想参加她的什么活动,自己的事还搞不过来呢,他哪里有这份闲心呀。

“你听我说,我让你来参加我的这个活动,是因为我感到这个活动会对你的破案工作有帮助,不会白白浪费你大侦探的宝贵时间,来还是不来你自己考虑吧!”

“那好。”关庶说完关机出门,开车直家珍说的奔信阳路而去。

在信阳路上,关庶接上家珍之后,按照她的指引,把车开到了一个他很陌生的地方。他打量了一番,相信自己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而且他发现,这里今天马路两边的轿车、客车停了好多,像是今天有好多人都聚到了这里似的。

他们下了车,在家珍的指引下步行沿着一长排车辆的空隙中,来到了一个大门口。

“到了。”家珍说。

关庶抬头一看,只见在他的面前,耸立着一个很高大很有气派的牌楼。牌楼的正中上方镶嵌着四个镏金大字——

湖广会馆。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关庶想着。后面的家珍在他的胳臂上捅了一下,关庶这才继续跟着她走了上去。

来到门口,关庶看见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场景,每个进入大厅的人,首先要在门口做一件事——

让笑吟吟的礼仪小姐用绳子把自己的双手反绑起来,然后才获准进入。

已经轮到他了,而他却固执地站着,眼光戒备地盯着那个上前来绑他的小姐。那美人看见关庶一副拼命的模样,显然是被吓着了。

“关先生,入乡随俗吧。”家珍在一边幽幽地说道。

关庶用质问的目光看着她,而家珍却回以期待的眼神。片刻,关庶投降了,乖乖地让礼仪小姐把自己的两只胳臂反绑起来。在迈进内场的一刹那,他有一种从容就义的感觉。

里面仿佛是一个展厅,展台、展柜里面陈设着各种文字、图片以及许许多多的稀奇古怪的实物,有工具、农具、日常用品、服装家什,甚至还有很大的石碑耸立期间。所有人都是被反绑着双手。但是好像这并不妨碍他们兴致勃勃地和别人谈笑交流。

“跟我说说话吧,我快憋死了。”关庶实在忍不住了。

“那好,你想知道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大家都要绑着进来?”

“这里是湖广会馆,是一个专门为湖广移民建立的纪念场所。”

“移民?”

“是的。”家珍把关庶带到一处僻静处,好让他们有地方靠一靠身子,以免站着太累了。

“你听说过‘湖广填四川’吗?”她问关庶。

“听说过有这种叫法而已。”

“在我们的四川的部分地区,几百年前曾经人烟灭绝,举目上千里内荒无人烟,遍地是豺狼虎豹,荒野废墟。后来,清朝政府为了恢复四川地区的繁荣和生产。在周围地区广泛地结集人源,大规模迁进四川境内。于是成千上万的人被强制迁到了四川……”

“而我就是这股迁徙大军中最有盛名的湖广移民的后代了。”家珍说。

关庶静静地听着,不觉出了神。

“会馆成立以来,我是第一批加入会馆的人。我们在每年定期开展以湖广后裔为主的集会活动。今天恰逢三周年庆祝日,所以场面就更加热闹一点了。”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绑着手呢?”

“在早期的移民活动中,朝廷为了防止有人在中途逃跑,押解的军队就把移民双手反绑起来。所以在会馆活动的初期,我们就约定,今后我们在会馆里集会时,都要让自己双手反绑一小时。让自己在这种肢势之下,体会一下当年祖先们在移民过程中所经历的磨难。同时希望通过这种奇异的聚会方式,让‘湖广填四川’的历史深入人心,世代相传……”

关庶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那么,为什么当年四川地区会有几千里之内人烟灭绝的惨状呢?”他问。

“你终于还是问到点子上了。”家珍笑着对关庶说道,“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张献忠!”家珍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就四川地区而言,他的影响是空前的。他在二十多岁时便参加了反抗明朝统治的农民起义。大概在1644年时,就在我们成都称帝……而悲剧也在这个时候开始上演了。”

“张献忠在成都称帝之后,忽然性情变得残暴异常,并开始在成都以及整个四川地区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在短短三年之内,四川部分地区已经到了‘弥望千里,绝无人烟’的地步,这在各类史书中举不胜举……”

“因而到了清朝初期,成都实际上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当时有个四川巡抚张德地到达成都视察后,向朝廷上奏了他的亲眼目睹:‘居民至多不过数十户,及至村镇,止茅屋数间,穷赤数人而已’。清政府考虑再三,于是便有了之后震惊世界的‘湖广填四川’了……”

关庶也想起了他以前了解到的一些资料,感慨不已,没有想到,一个四川、一个成都,还有这样的一部血泪史。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那天在建国路建筑工地上发掘出来的大量白骨,包括文革时期在惜生路上,也就是现在的西顺餐馆原址上发现的大量白骨。现在已经有了充分的证据表明,那些白骨场就是当年张献忠屠城后留下的乱葬岗……”

这时,关庶感觉到被绑是手腕有点疼了,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怎么样,体会出一点我的祖先当年所受的磨难了吧。”家珍说道。

关庶点头,这时,大概时间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在被人解开绳子。

“你知道,四川人把上厕所叫做解手,有什么含义吗?”

“不太清楚。”

“就是从当年移民迁徙到四川那时开始的。”家珍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当年我们的祖先被绑着双手走在路上,行动极为不便。如果走在半路上,忽然要大小便了,他们就会对解押的人说,帮我解开手,我要大小便。久而就之,谁要大小便了,就对解押人说‘我要解手’。后来到了目的地后,因为一路上的习惯用语已经根深蒂固。于是一直沿用至今……”

“真的是这样啊!”关庶一阵惊叹。

“那当然,地方语言的来由就是这么简单而又神奇。”

关庶停顿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今天叫我来参加这个活动,不会光是让我了解这些吧。”

“还算你聪明。”家珍夸了他一句,“我是让你来多了解一点有关张献忠的历史和典故。我想这或许对你的破案有帮助。”

关庶想了想道:“那你还想让我知道哪些呢?”

家珍没有马上回答他,她仿佛犹豫了片刻。

这时场内有人开始出去了,活动已经告一段落了,家珍和关庶便一起退出了大厅。期间有认识家珍的人从身边经过。他们上下打量着关庶,之后才微笑着与家珍招呼着。

“下面的节目我们不参加了,去我的办公室吧。”家珍建议,“我们好好谈谈,我好像有了一个很大的发现,与你手头的案子有关。”

“那最好不过了。”关庶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们并肩向着停车的地方走去。这时,关庶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小俞的电话。

“喂,关队长吗?我小俞,你在哪里?”声音好像很急促杂乱。

“你有什么事?”关庶问他。

“快看电视,成都三台,有重要新闻报道。”小俞在电话里叫着。

“你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现场,如果你看电视的话,可以看得见我了……”

关庶赶紧抬头寻找,正好边上就有一家开着电视的商店,关庶拉着家珍就往里面跑。

里面的人也正在看着新闻报道。

电视画面里,摄影机镜头摇晃得很厉害。从画面上看,这里好像就是人民公园里的景色。难道在人民公园里,再次发生了命案?关庶心里一阵紧张。

果然,画面里再次出现了前两次凶杀案的第一现场,那个诡异的角落。

又是这个地方!

现场似乎非常的混乱,许多的游客纷纷从四面聚拢到这里。

镜头继续在摇晃中前进,同期录音使得摄影师的喘气声都能够从电视里听得一清二楚。突的,镜头停了下来,开始在一群围观者中间挤进去,那些围观者的脸上,纷纷写满了恐惧和惊讶。

群众看见了什么?关庶无法得知。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之中,他已经能够猜出一个大概。他的心情异常的紧张,仿佛他已经看见躺在地上那具尸体,血肉模糊。

这一次,凶手又会给我们呈现一幅怎么样的杀人艺术呢?这个变态杀人狂!

这时,有一个节目主持人冲进了镜头之内,他开始向观众介绍现场的情况。

“……在接到观众的来电反映之后,我们摄制组连忙赶到了现场。而在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之后,记者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个场面……令我们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还有人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举动来……无辜的生命就此终结了……下面让我们看一看这令人发指的一幕吧……”说着,镜头仿佛试图在往里面挤,但一时却无法冲开拥堵的人群。

关庶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要找谁去拼命的样子。

忽然他意识到了,让被害者的惨状通过电视直播?这是谁他妈的想出来的?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画面。那个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因为抓到了一个大新闻,所以他的脸上放着光彩。

这群狗仔队只顾了制造轰动效应,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忽然,从画面中他看见了小俞的人影,他赶紧拨通了小俞的电话:

“小俞,你怎么回事?怎么让群众都靠近了,还要让电视直播。你为什么不封锁现场,?”

“关队,我一个人实在是无法控制现场啊……”小俞哭诉着说。

“你他妈的会不会做事啊!赶紧保护现场,通知增援!”关庶几乎是在吼叫了,“你个小俞,怎么变得这么低能,连一点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了?”

“关队,保护现场,通知增援,这……这有这个必要吗?”

关庶要让他给气死了:“你明天就给我指挥交通去……”

一边的家珍看到关庶这副愤怒的模样,也是十分震惊。

“好好跟你的手下说话。”她劝道。

这时,画面对准了一个物体,关庶停止了漫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这个物体——

那是什么东西?

一边的家珍也在仔细辨认。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许又是凶手的新花样吧。

“……我们看到,一共有一百多只流浪猫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是谁剥夺了它们的生命……”那个主持人站在现场报道着说。

没有死人!是猫!

关庶一下子从紧张中缓解出来,同时他看清了,在画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而金字塔的材料就是那些死猫的尸体。

这时,小俞的人影再次出现在了镜头中,他一边看着镜头,一边用手机在和关庶通话:“喂,关队长,你看清了吗?”

“我看见了,我还以为是……”

一边的家珍听着他们的通话,同时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恐怖的金字塔,若有所思,嘴角微微颤动着。

关庶意识到,尽管不是死人,但是那个金字塔是摆放在那个角落里的,那是否又是那个杀手干的呢?

“小俞,你等着,我马上就来。现场不要让人清理掉,还是要控制起来。”

“好的。”

“我也去!”家珍眼睛盯电视画面,对关庶说道,口气不容拒绝。

这,又是献给谁的祭品?

关庶和家珍站在那座金字塔前,久久地思索着。

在他们眼前,在那两棵古树的中间,有人用一大堆死猫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底部大、顶端尖,足足有半人高,煞是诡异。

那些死去的流浪猫们七窍流血,场面血腥残忍。

片刻,小张赶了过来:

“关队,我刚从医院回来,去看了小高和小伟……”

“他们怎么啦?”关庶紧张地问他,这是两个刚刚出警校不久的年轻人,难道他们也遭遇不幸了?

“昨天夜里是他们两人在公园值班,但是在今天早上在换班时发现,他们两人全都昏到在观察哨上……现在人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他们都是被一种迷幻药给迷倒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说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他们说,在昨天午夜,公园里传来一种声音,是一种极其凄惨、恐惧的叫声,而且响彻整个公园内。他们在听了这种声音之后不久,便都失去了知觉。因此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无从知晓了。”

关庶和家珍对视了一眼,心里也上一阵悚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会让两个刑警惊吓得昏死过去?

“同时我也调查了这些死猫的由来。它们之前一直是生活在公园内的流浪猫,一共大概有上百只吧。不知到是什么人,就在昨天夜里。在公园里面投放了加了剧毒的猫粮。我已经和公园的工作人员走遍了整个公园,发现这些毒粮遍及整个公园的每一个角落……而流浪猫是吃了这些毒粮之后,全都七窍流血而亡……”

关庶的眼光再次注视着那个坟茔。他看见,那些死去的流浪猫个个都是皮包骨头,毛色暗淡。一看就知生前一定是受尽了饥寒交迫……如今他们却安详地躺在那里,反而是一副得到解脱的样子。

“你怎么看?”关庶问一边的家珍。

“像不像一座山峰?”她问关庶。

“像。说说看有什么想法?”关庶说着,又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起来,忽然间,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死猫身上还有外伤,好像是被什么扎的。

“叫老杜来。”关庶看了一眼说道。

“有这个必要吗?这只是一些猫而已。”小俞不解地问。

“有必要!”关庶信心十足。小俞听了也不再说什么。独自站到一边打起了电话。

一边的家珍,此时神色凝重。

“我有一个感觉,这还是你的那个对手干的。”她轻轻地说道,“现在看来,你所遇见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凶手。”

“怎么个特别呢?”关庶观察着她的表情,估计她一定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他在模仿别人的杀人手法!从我看见前两个死者被害时的形状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唯恐判断有误,反而影响了你的思路……而现在看来基本可以确定了,他在模仿张献忠!”家珍说道。

又是他!关庶惊讶地看着她。

“刚才我说过了张献忠屠四川的话题。但是,张献忠在四川之所以留下这么广泛的影响。与其说是由于他杀了这么多四川人,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的杀人手法之残忍!”

“他都有些什么样的杀人手法呢?”

“第一是剥皮,就是直接活生生地把人的头皮给揭下来,你所遇见的第一个被害者就属于这种方式……”

“第二种就是掏肠,他先把人拉到城头之上。然后把人的肛门割下来,并且不弄断肛门和内肠的连接。之后叫人把肛门固定在城头,然后便把人从城头推下去。那人在下落的过程中,整个内肠被完全地拉了出来……这种方法也有名字,叫‘放风筝’!而这又和你的第二名被害人的死亡之舞异曲同工。同时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残忍的方式至今还在流行,只不过被害人不再是人类,而是动物。”

“活掏鹅肠!”关庶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是啊,它至今竟然还成为了一道名菜,风行我们成都地区,并且为我们所津津乐道。”家珍语气之中明显带有几丝愤慨。

同时,关庶也想起了,就在西顺餐馆里,他见过掏肠时白鹅的那种痛彻心肺的惨叫。一时间,他沉默了好久。

“还有一点令人愤慨的是,张献忠的杀人目的,并不是战争的需要,也不是政治的需要,他竟然是以这种残忍、变态的杀人手段作为自己取乐的方式!”

“那么眼前的这些死猫呢?他们又与张献忠有什么关系呢?”关庶听罢,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抬起头再次注视着那个坟茔。

“那些流浪猫的死,其原因我不知道。但是就它摆放的方式来看,还是仿效自张献忠的杀人手段……张曾经生病,他于是对天许愿说,如果他病得以治愈,就以‘朝天蜡烛两盘’贡奉给上天。之后人们才明白,所谓的‘朝天蜡烛两盘’就是派人专门出去砍女人的脚足。他用脚足一层层地堆积成一个山峰一样的脚堆,并且还叫它‘三寸莲峰’……而眼前的这个猫峰应该也就是由此效仿而来的。”

关庶听罢,心里再次一阵震惊。

“张献忠的三寸莲峰是供奉给上天的,那么眼前的凶手又是供奉给什么人呢?”家珍幽幽地说。

在关庶看来。大概是因为自己是“湖广填四川”的后裔,家珍在谈及张献忠的时候,言语之中总是透着一股仇恨。是啊,正是因为有了张献忠的屠川,才有的移民运动,才使得移民的祖先们受尽了苦难……看来,他眼前这个博学、较真的女科学家是真的动了感情。

这时,他们发现穿着白大褂的老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个猫峰前面了。两人赶紧上前,只见老杜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们摆摆手:

“不用细看了,又是那只大狗!”

“大狗?”

“是的,我看过了,差不多每只猫身上都有牙齿的咬痕。初步看来,就是上次你遇见的那只吃人肉的大狗咬的……只是咬痕并不深,不是致命原因……”

“那就可以确定这又是那个凶手所为了。同时我们还应该尽快地查一下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典故。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地看中这块宝地的。”关庶巡视着眼前的高低树木。对着家珍说道。

或许,揭开这个谜团后就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家珍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敢肯定,这里一定有事。”

关庶突的记起了一件事,正好向这个无所不知的科学家讨教讨教:“对了,我想问你一下,以你所知,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鸟,会主动攻击人类,直至把人吃掉?”

家珍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倒说不上什么:“怎么,你遇见过?”

“我真的遇到过呢!”关庶于是便把他在山里遭遇黑鸟袭击的事向她说了一遍。

“真的有这种事啊!”家珍听罢也大吃一惊,“我帮你去查一下吧。”

三十

西顺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才按响了小西家的门铃。

那次在论坛上,西顺第二天回复了好多好多。他剖析了她的内心情节,并且说了好多可以使她释怀的话,希望她一定不要背负太多的心理负担。

他对她说,你的心病主要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恋父情结看得太严重了。你一方面的确非常依恋他的养父,甚至产生了一种情感错觉和混淆。另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这种情感怀有一种罪恶感。其实每一个小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面对自己父亲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一点恋父情结。这是非常正常的。而小西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因为你从小没有父母,是养父一手把你带大。你和他之间的父女情感可能会比别人强烈一点,但也仅此而已……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完全不用为自己拥有这种情感而感到羞耻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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