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信徒席上的修女和学生们,各自翻开了自己手中圣经对应的页数。
坂本优子也打开了自己的圣经,然后从书页上抬起头,张望着四周。
油漆有些剥落的墙壁包围着四周。钟楼的罅隙间透入的阳光和着祭坛上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微暗的礼拜堂。祭坛背后的高处,是等身大的耶稣受刑雕塑,在淡淡的光线下反射出陶瓷的光辉。古老建筑特有的轻微的腐朽气味刺激着优子的鼻孔。
优子坐在信徒席的角落里,让自己融入这无处不在的森严氛围之中。
(这是神圣之地。是我可以容身之地。而且,这里有朋友……)
这是开学以来的第五天。最初还相当迷惑的优子已经慢慢开始习惯全新的学校生活与宿舍生活。在入住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学生会长朝仓麻里亚率直的邀请自己参加的早晚礼拜,自己一次也没有缺席。在这样的宗教活动中,优子也终于结识到了亲切的朋友。现在,坐在优子旁边默诵着圣经的,叫做藤井沙织的少女,就是优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位。
在学校中,学生中的基督徒被一般的学生称为“信仰组”。正如入学典礼上麻里亚所说,信徒的数量很少,甚至不满二十个。也正因此,信仰组的学生彼此之间也由于这联结彼此的共同信仰而更为亲密。优子所在的一年级一班里,只有优子和沙织两个人是信徒,两人也自然的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参加礼拜的少女们的座次是第一次就定好的。朝仓麻里亚坐在站立着的修女们正后方的前排中央,三年级的信徒们则是围着她入座,二年级学生坐在三年级的后方。而新生的优子她们则坐在更后排,以走道为界限划开,一年级二班的三个人坐在走道左边,而优子和沙织则坐在右边。这是几天之中便自然形成的秩序。
祭坛上,院长的训话还在继续,然而优子的视线却停留在坐在前排的麻里亚的背影上。
(麻里亚大人……)
从入学典礼以来,那个“麻里亚大人”的情报成为了所有新生最为关心的话题。比如说,生日是某月某日啊,成绩一直是学校第一啊,喜欢吃甜的东西啊,五十米跑保持着校纪录啊,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简直就像偶像一样。不,在纯和学院这样的封闭空间里,麻里亚事实上就是少女们的偶像吧,而所有的新生都是麻里亚的崇拜者。不,要说起来的话,二年级,甚至与麻里亚同年级的三年级学生也是……大概这个学校里的所有学生都是麻里亚的崇拜者吧。
自然,优子也是崇拜者中的一员,甚至还是相当狂热的那一类。虽然觉得对同性抱有憧憬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而在他人面前尽量假装自己并没有这种感情,然而优子觉得自己对麻里亚的憧憬之情应该不输给任何人。
(我所没有的一切优点,麻里亚大人却什么都有……)
仅仅是站在麻里亚身边就会心跳不已,仅仅只是远远的看着她的背影都会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优子望着麻里亚的背影,不自觉地出了神,甚至没有意识到院长的训话已经不知不觉的结束了,看着其他少女们都合上了圣经,她才手忙脚乱的跟着她们合上了书。
早礼拜的最后,大家齐颂着祷告语。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
优子因为在院长的训话中走神而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感,此时全神贯注的投入祷告语的齐唱之中,无比虔诚的祷告着。
……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远。阿门。
跟在修女后面走出礼拜堂。外面的朝阳已经升起。
“优子啊,刚才是不是发呆啊?”
走在回寝室的小路上,沙织毫不留情的指出了优子的走神。
“嗯,怎么说呢……”
“又是没睡好麽?”
沙织用了“又”字,是因为在这之前,优子和她说过自己入住寝室的第一天完全没有睡着的事情。当然,优子并没有告诉她那个原因是因为同一寝室的二年级学生青木冴子违规的夜间外出。
“唔,没事的。谢谢关心。”
冴子的违规外出从那之后就没有发生过了。开始习惯了两个人在同一间房间睡觉的事情之后,优子这几天已经有了比较充足的睡眠。
鸟儿的鸣叫在早晨的林间小径上交相回响。高大的乔木用绿色覆盖了头顶的天空,让小径像是隧道一般。走出小路,便是宿舍的大门。优子的视线像是被吸住一样停留在玄关一侧。
在毫不显眼的角落里摆放着的,插在花瓶里的花。今天是白色的。从入学以来,优子每天都在留意那插在空瓶里的花,发现似乎每天都会换上新的花朵。
(别的学生有没有注意到那朵花呢……)
优子“咕”的吞了一口口水。
“呐,沙织,你知道那朵花是放在那里做什么的吗?”
“啊,花……?啊,真的有朵花啊。好奇怪。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沙织似乎在优子提问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朵花的样子。看着那毫不显眼的花瓶,她“唔”了一声,思考了一下。
“是不是有谁死了?”
沙织随口说出来的这句话,却让优子一怔,回头看向沙织的脸,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宿舍的屋顶。
顺着爬满了藤蔓的墙面看上去,高出屋顶指向天空的被称为塔的那部分映入眼帘。然后低下头,把视线落在地面上像是献给某人的花上。
顺着视线的运动,在优子的脑海中,浮现了什么东西从空中坠落下来的影像。那个“什么东西”似乎呈现着人的轮廓……
“走吧,优子,到早饭的时间了。”
沙织的声音把优子拉回了现实。然后,优子“呼”的吐了一口气。
2
放学后,优子回到寝室后,径直走向高桥椎奈所住的北栋226号房间去拜访。
“小椎,我来玩了,可以进来吗?”
“啊,优子啊。来的正好,现在刚好和早矢香同学说到一个超有趣的事情呢……”
椎奈这么说着,把优子拉进了房间。
入学以来已经经过了一周。新生们已经通过相互了解和考量,分别结成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在纯和今年的新生中,椎奈则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一位。她有着比起美丽不如说成是令人惊艳的容貌,而在女子学校这样的封闭环境中,一个人对其他少女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便决定了个人影响力的大小。也就因为此,椎奈俨然成为了纯和一年级学生中的中心人物。
然而她却并不是那种和围绕着自己的女孩子打成一片的类型。在优子看来,椎奈一直是按照自己的步伐我行我素的生活着,那些因为椎奈的吸引力而接近她的少女,都无法跨越椎奈的心墙而了解椎奈的内心。因此,椎奈也被人说成是“并不是很好相处的少女”或者是“完全不明白在想些什么的女孩子”。
似乎只有和优子在一起的时候,椎奈才会敞开自己的心房。虽然不凑巧被分到了不同班级,然而之前优子和椎奈从那个车站开始结下的友情却一直延续着。
相互的交谈也和挚友一样,比起初次见面的时候要亲密许多。彼此的称呼也是,优子把椎奈叫做“小椎”,而椎奈则是像是称呼恋人一样,直呼着优子的名字。
“啊,小优子啊。欢迎欢迎。”
房间里坐着另外一个人,从正在读着的书上方抬起脸,用微笑欢迎着优子的来访。她就是椎奈的室友,二年级的樱井早矢香。
优子从一开始,对她的印象就定位在“人很好”上。那张稍微有些发胖但用长发把脸型掩饰的很好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柔而友好的微笑。
同椎奈和早矢香这两人在一起,对优子来说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最近几天以来,优子在这间二二六室度过的时间都快要比在自己的寝室还要多了。高年级学生过去的轶闻啊,宿舍里的一些潜规则啊,还有学校今后会举办的活动等等,本来应该从自己的姐姐青木冴子那里了解的东西,优子都是在这个房间里知道的。
而这一天放学之后,三人也像平时一样聚在了一起,随意的聊着天。
主导着话题的主要是优子和椎奈两个人。早矢香虽然也参与谈话,然而更多的时候是带着微笑附和着两人,又或者是当一个尽职的听众。在优子看来,这应该是出于她不想打扰比自己年青的两人吧。
在床中央铺着的毯垫上坐下,把头凑在一起,身体随意的舒展着趴在床上,这种姿势已经成为这个房间聚会时的惯例。现在,三人凑在一起看的,是宿舍的房屋安排表。优子和椎奈不能把相貌和名字对上号的学生还有很多,现在正是通过这样的交流来交换彼此所知的信息。
“……这个叫铃木裕乃的同学,是优子班上的吧?长什么样子呢?”
椎奈指着表单中间的一个名字这么说道。
“啊,唔。是的。”
现在还并没有班级的照片,优子只能用手边的稿纸画出大致的相貌来说明。
“啊啊,那个女生啊。……恩,看到这个发型总算是明白了。”
椎奈不住的点头。从侧面看到优子的画,早矢香用力憋住笑。
(这也没办法的吧。因为,我本来就不怎么会画画……)
优子有些郁闷的鼓起了脸颊。
不管是椎奈还是早矢香,都画得一手好画。在两人的笔下,流出的线条可以在稿纸上描绘出栩栩如生的画像。慢慢地也演变出了出题者画出画像,剩下的两个人去认画中人是谁的游戏。
画像游戏玩着玩着,话题不知不觉的转到了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姐妹关系上。就好像早矢香之于椎奈,或者青木冴子之于优子的“姐姐”身份一样,现在的二年级与三年级的学生之间,也有着这样各自的被称为姐妹的关系。她们之间,到底谁和谁有着姐妹关系呢?想要更好的把握宿舍内的人际关系的话,了解这潜在的关系网便显得相当必要了。——于是,这边是现在三人正在讨论的话题了。
早矢香正准备从201室开始按照顺序进行说明的时候,椎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打了个响指。
“啊,早矢香同学。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有去年的房间分配表的吗?”
“啊呀,是啊,真的呢。只要看着那个的话就一目了然了吧。”
早矢香站了起来,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一阵窸窣的翻找声后,从抽屉的深处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准备回到床上的时候……
“啊,不好意思。这个是房间交换前的版本。”
这么说着,回到书桌前,拿出了另外一张纸,然后和之前一样趴回了床上。
“房间交换,是……?”优子随意的前后摆动着翘起的双脚,这么问道。
早矢香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说明。
“最开始的房间分配,并不是决定死的。总会有不管怎么样性格也不能相互包容的学生被分在同一个房间的事情呢。于是每年四月底,在新生们对彼此的性格都有一些了解的时候,为了找到能更和谐相处的室友,就会进行房间交换了。大概,今年也有了。”
优子的脑海中突然便浮现出了青木冴子的事情。
“啊,不是吧。这里,优子的房间这里,不是有麻里亚大人的名字吗?”
椎奈盯着纸上的一个点,眼睛都瞪圆了。
“啊咧,我没和小椎说过吗?”
优子也看向那张纸,目光却被一个角落紧紧的吸了过去。
甚至椎奈之后发出的“好狡猾啊,优子”的声音,也被优子穿耳而过的忽略了。
313室。现在深泽麻奈美一个人居住的房间。在那个格子里,并列的写着两个名字。
“冲野琴美”和另外一个名字……安城由纪。
优子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于是试探着把目光移到今年的房间安排表上。然而那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今年的安排表上。
(安城由纪这个名字,这个人是……)
优子的思绪被这个疑问所充满,没怎么多想的,向早矢香开口询问。
“那个,早矢香同学,这个叫安城由纪的同学……”
说到这里的时候,优子突然看见早矢香眼中瞬间闪过的困扰。
“……现在好像不在这个学院读书了。发生了什么吗?”
“小由纪她……”
早矢香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和之前聊天时判若两人。旁边的椎奈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从分配表上抬起头来。
然后,早矢香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
一瞬间,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三人都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
“那个人,是,死掉了吗?”
优子有些急切的追问,打破了凝重的沉默。早矢香露出了相当吃惊的表情,然后,像是放弃了一样,无力的点了点头。而优子则像是不吐不快一样,继续着追问。
“那是……自杀?”
对于这个问题,早矢香轻轻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椎奈一下子忘记了呼吸。
“是从……那座塔上吗?”
“为什么连这个都……”
早矢香抬起了头,盯着优子的眼睛,像是想要找到什么。
(果然……)
和自己所想象的完全一样的事态,让优子一阵阵发寒。
3
宿舍南侧的栅栏上的空荡处,优子把沉重的被子挂到上面晾晒,然后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周日的上午,阳光有些毒辣的从天上射下。宿舍的屋顶上,被子和洗过的衣服在阳光下反射着晃眼的白光,随风摆动着。优子迎着风做了一次深呼吸,感受到了阔别许久的清新气息。
从东边的栅栏俯瞰下去,可以看见整座学院。正下方的树木是葱郁的树林的一角,顺着树林看过去一点是礼拜堂,再把目光前移,地面的土色与教学楼的灰色混杂在一起。校园之中的樱花似乎已经全部凋谢了,一片青绿的樱花树像是围栏一样包围着整个学院。在樱树之外,远处与天边彩霞相连的群山脚下,隐约可以看见山下城市的街道。上方是无垠的青空,悠哉的白云缓缓的随风漂移。
像这样环视周围的时候,视线的一角,一片突兀的黑影闯入了眼帘。只是看到那一点影子,优子的心情就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之前向下俯瞰时,对于屋顶到地面的距离并没有什么实感,甚至有些忘形的把身子探出了栅栏。而在注意到眼角的“那个”之后,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目光从那里移开,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塔……
位于宿舍东边的楼廊最上端的,是三所宿舍楼梯尽头的出入口。在那两端,优子刚刚从那里上来的南栋楼梯和另外一边的北栋楼梯的上方,是被称为蓄水塔的,安放着相当大的球形水槽的房间。而只有中央栋的楼梯和其他两者不同。因为除了楼梯间以外还有其他的房间,所以四周要宽上许多,在那之上延伸出的是包括塔顶在内比屋顶还要高上十米左右的建筑物,住在宿舍里的学生都把那个称作“塔”。
正如听到描述的人可以想象到的,那座“塔”的顶端,是四周被只有高度到胸口左右的栅栏所包围的,其他什么都没有的类似于瞭望台一样的空间。从栅栏到塔顶之间,大概还有一米半左右的高度,只有四角的柱子作为支撑,四面通风,即是所谓的“开放空间”。塔是依着宿舍正面的东墙建起的,从廊柱支起的瞭望台东边探出身子,可以毫无遮蔽的径直看到正下方宿舍一楼的玄关口。
而四个月前,那个下着雨的寒冷冬夜,叫做安城由纪的女学生,更是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一点。
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抬头注视着那散发着灾祸气息耸立向天空的塔,优子感到一阵恶心的眩晕,慌忙闭上眼睛。
之前的下午,从早矢香那里听说的事件发生时的事,又在脑海中重新响起。
“……小由纪,是个非常可爱,性格非常好的孩子啊。成熟而诚恳,真的是相当好的一个人。即使在信仰组之中,也算是特别认真的基督徒了。不管是谁都很喜欢她,尊敬她。虽然是这样……
“对,那是去年的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凌晨。
“在那之前的除夕夜,雨从早上开始就下个不停,即使到了深夜也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唰啦唰啦的雨声充斥着耳朵,让我即使躺进了被窝也怎么都睡不着。就在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浅浅的睡眠的时候……
“听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啪”的,或者说“咚”的一声?非常令人厌恶,对,非常不吉利的声音。大概那之后,是好奇着那声巨响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别的事吧,总之那个时候我就清醒了过来。那之后用心听着周围的动静,然而听到的,却又只有雨声了。结果,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睡着了。
“在那之后,可以听到相马修女焦急的走来走去的声音,恐怕……那就是因为发现了小由纪的死吧。那天晚上,被那个声音吵醒的,不只有我一个人,修女也是。于是,直到天明,修女们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其他的学生们似乎谁都没有注意,直到起床的广播响起之前都睡的很香。就算像我一样一度被吵醒的学生,在那之后也很快的回归了睡梦之中。
“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圣诞节的早上了。早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我们就被异于往常的宿舍广播叫醒了。然后,我们都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小由纪死了。从塔上坠落下来的。
“那一天连警察也来了。那一整天之中,学院都陷入了捅了蜂窝一样的大混乱之中。然后,在学生会会室——想要进入那座塔的话,必须要通过那个房间——在学生会会室里,留下了像是遗书一样的东西。
“最后,那个似乎被认为是自杀。虽然修女们说那个只是单纯的事故,不过怎么想都很奇怪。因为,本来的话,自杀都是要有什么原因的吧。……明明在学院中,并没有什么欺负她排挤她的事情啊。
“结果,即使到现在,那件事情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迷。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只有小由纪已经死掉的这个事实罢了。”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的优子,似乎是被吸引了一样,再次看向那座塔的方向。听到早矢香的话的时候就浮现出的疑念再次在胸中腾起。
(那个不会是自杀。基督徒是不可能自杀的。)
那样的话,会是什么呢?如果不是自杀的话,那个少女又是为什么会从塔上坠落下来呢?
优子推开中央栋塔楼的门,回到有些昏暗的楼梯间,一瞬间因为光线的差异面前一片漆黑,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向前走的话,就会走上下楼的楼梯。而自己的左手边,是其他两栋的楼梯间都没有的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学生会会室”。
优子慢慢地走到那扇门前,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的转着。没有转动,门锁上了。——确认了这一点,优子有些安心的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如果门没有锁的话……)
自己会做些什么呢?进入学生会室。里面应该有通向塔上的阶梯。走上那个阶梯,登上瞭望台。走到东边的胸栏前。探出身子,看向下方。
然后……
(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脑海中浮现出的一系列的想象,让优子恐慌不已。实际上,意识回归现实的时候,两只手上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事实上现在,优子已经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诱了一样,像这样走到了“塔”下方的中央楼梯的楼梯间,然后还试图打开可以通向“塔”的唯一房间学生会室的门。
(恩,简直就是被什么东西引诱了。)
引诱自己的是什么呢……?安城由纪的,亡灵……?
其实,那只是优子自己潜意识对自己的驱动罢了。只是优子自己想要知道真相的愿望罢了。那时候,听到安城由纪坠楼而死的事情并不满足的优子,向早矢香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有些任性的请求。
“那位安城同学的照片,这里有吗?”
对于这个请求,早矢香只是保持着沉默。优子为什么想要看那张照片,早矢香差不多能想象得到理由。而只是看到早矢香的反应,优子便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所以,在从早矢香那里拿到照片的时候,优子残留下来的兴趣,已经只限定在了“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上了。
早矢香作了诸如“是在秋游的时候拍下的照片”这样的补充说明之后,气氛又陷入了沉默之中。照片之中,在红色的枫树林包围之下,穿着运动服的两个少女站在一起,朝着镜头微笑着。一边是早矢香,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更像是小孩一样的感觉,而另一边的少女这是……
和优子的想象并不相同。
照片中的安城由纪脸很小,留着短发,眼睛和鼻子也都相当小巧,看上去会给人以比实际年龄要幼小许多的错觉。虽然脸的轮廓和嘴巴大概确实有几分像优子,但是仔细看,眼睛之类的地方,有着和优子不同的更为漂亮的形态,这些细节的差异累积起来,整体上构成的,便是比优子可爱得多的脸庞。
(真的……很像吗?)
虽然如此,但是别人和自己像不像这种事情,当事人自己往往是不明白的。实际上,侧着头看着照片的椎奈,已经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叹。于是优子决定去问她来得到答案。
“你觉得很像吗……小椎?”
被问到这一点,椎奈低下头思考着。
“不是外表上的直接相似,但是,该说是气质还是什么的,给人的感觉或许很像吧。”
几个月以前,一个少女在自己读书的学院之中谜一般的跳楼而死。这种在寄宿学校这样的封闭空间中发生的时间,对留在这里的所有人肯定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冲击,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伴随着人们记忆的淡去,事件的影响会慢慢消失而已。
然而,仿佛像是要让人们记起死去的少女一样,和她拥有相似气质,相似外表的新生,在事件的记忆还没完全褪色的时候,进入了这所学院。——那就是优子。在了解安城由纪的那些人眼中,恐怕优子并不是优子,而是由纪的亡灵吧。
这或许就是这所学院强加给优子的角色扮演吧。
“对我来说的话……小优子,你和小由纪,完全是不同的人哦。我觉得注意到那些相似点反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呢。”
早矢香温柔的安慰着优子,然而这些话并不足以把优子从那份“相似”的诅咒中解脱开来。优子现在那不安的心跳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绝对不是自杀。基督徒不可能自杀的。)
要解开“安城由纪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个谜团。优子觉得,这是向其他人表明自己和由纪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的唯一手段。
(这个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解开呢……)
将由纪推向死亡的巨大的机械,现在一定还在学院的暗处运作着。而优子现在,恐怕已经被卷入了和由纪那时一样的齿轮之下,如果不尽快找到那个机械的正体,把它停下的话,最终,自己可能会和由纪的命运一样吧……
这种想法并没有任何理由。因为相貌和气质多少有点相似,截然不同的两个少女也不得不走上相同的命运什么的,像这样的话根本就连歪理都算不上。然而直觉却这样告诉着优子。如果就这样放任现在的事态不管的话,某一天,自己一定会和由纪遭遇同样的……
离开学生会室的门口,慢慢地走下中央栋的楼梯,优子感觉到,自己不能不去弄清楚,将安城由纪一步步紧逼直至死亡的那台机械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