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奎利人把格雷森关了起来。在之后的一个星期,他的命运悬在司令部、枢机团和艾登那号平民议事会之前的平衡中,他们的意见将决定对格雷森采取什么措施。
他发出了爆炸的警报,挽救了数十个也许是上百个人的性命。但是卡莉和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些人的生命陷入危险的唯一原因正是格雷森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手中有很多血债要偿还。超过二十名艾登那号船员在攻击中丧生,还有十一名地狱犬战士和奎利叛徒格洛。代价是惨重的,但比潜在的损失还是要小得多。
马尔了解这一切,所以在行使船长职权下最终判决的时候也考虑了这些因素。卡莉担心自己和亨德尔也要承担一些后果,因为如果他们到来的时候奎利人不接受他们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她小看了奎利文化对社会和个人的价值的重视程度。马尔向他们解释过,他们已被接纳为艾登那号的贵宾,他们是艾登那号大家庭的一员。他不会赶他们走,而且也不认为他们应该对地狱犬的攻击负责。
最后,船长甚至同意卡莉用格雷森自己的飞船押着囚犯格雷森回到联盟。莱姆同意和卡莉同去,并为卡莉驾驶飞船,好让她腾出手来看守俘虏。
不过亨德尔和吉莉安不与他们一起出发。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站在着舰坞道别的时候,卡莉问亨德尔。
“吉莉安需要这里,”他说,“你可以看到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她进步了多少。我不知道是因为这艘船,还是环境隔离服,还是因为没有了次郎的那些药……我所知道的就是她在艾登那号上非常开心。”
“而且很快就连地狱犬也对付不了她了。”过了一会儿亨德尔又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接受了自己无法改变亨德尔想法这一事实。
敌对势力侵入流浪舰队的消息彻底震撼了奎利社会。他们意识到,就算是在舰队内部,他们依然非常脆弱,许多船长改变了观点,同意派出探险飞船向深空迸发。
枢机团就此事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给探险任务投下赞成票,现在像马尔这样的船长已占大多数。司令部本来可以否决枢机团的决议,但是似乎他们的内心也发生了改变。他们默许了这个决定,只是通过条例严格限制了远征飞船的数量和出发的时间。
毫不出人意料,艾登那号被选为首批出发的飞船之一。三个星期之后他们就要向一个无人居住的恒星系中最近才被激活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出发,奔向未知空域。现在艾登那号在用最新的技术改装,这样他们可以在五年不与外界联系也不取得资源的情况下独立生存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船员数量必须从现在的将近七百人压缩到五十出头,这些船员都由马尔亲自挑选。
船长也给了亨德尔和吉莉安一起随舰出发的许可。
“你觉得地狱犬会在五年之后就停止对吉莉安的追踪吗?”卡莉问道。
亨德尔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这至少在吉莉安再次面对地狱犬之前给了她一个成长机会。”
他看了一眼飞船,吉莉安在里面对老爸最后一次说再见。亨德尔本来反对这个主意的,但是卡莉磨嘴皮让他同意了。至少格雷森应该值得女儿同他道别。
“你觉得他在里面会对她说些什么?”亨德尔问道。
“我也不知道。”
卡莉根本没法想象格雷森经历过哪些。他成年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每个行动、每个决定——都是为地狱犬和他们所谓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事业服务,但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这些朦胧的理想。不幸的是,这个选择意味着她不能与他在一起。
“如果吉莉安问起格雷森,你怎么对她说呢?”她问亨德尔。
“我会告诉她真相,”亨德尔说道,“他老爸是个复杂的人,犯过一些错误。但是他非常爱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过得好,而且到最后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卡莉再次点了点头,把亨德尔拉到身边,拥抱了一下。“你们两个多保重。”她轻声说道。
“我们会的。”
他们听到熟悉的莱姆靴子的脚步声,松开了拥抱。
“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他问卡莉。
卡莉知道莱姆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和格雷森带到最近的联盟殖民地,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尽早放下,再赶回来重新加入艾登那号。就像亨德尔和吉莉安一样,他也被马尔船长选中参加危险而漫长的征途。
卡莉已对吉莉安说了再见,虽然她憎恨再把格雷森和吉莉安分开,但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我准备好了。”她说道。
离从超光速状态减速只有最后的几个小时了,他们将很快到达最近的联盟殖民地库尔沃。莱姆已经在导航系统中编制好目的地,卡莉发出了消息:请在着陆时派出一个安全巡逻队等在那里,一落地就立即拘捕格雷森。
现在莱姆在卧室里打盹,卡莉和格雷森面对面坐在乘客舱里,格雷森的双手铐在前面,放在膝盖上。为了以防万一,卡莉带上了震击器和手枪,以防格雷森玩什么花样。
卡莉看得出来,格雷森很害怕。他的眼睛一直朝房间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机会逃出去,手指头在腿上烦躁不安地乱动。
“你知道我肯定是死刑。”格雷森对她说。
“联盟会保护你的,”卡莉向他保证道,“你身上有非常有价值的地狱犬情报,他们会想办法把你留下来的。”
“他们保护不了我的,”格雷森摇了摇头。“可能会一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的时间,但是迟早他们在联盟的特工会找到我的。”
“那你希望我干什么?”卡莉问他。“我不会放你走的。”
“没有,”他轻声说,“不,我想你不会的。”
“你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她对格雷森说,“但是无论如何,你帮助过我们。我想,你希望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我希望我赎罪,只要还不死就行。”他苦笑道。
“记住你为什么这么做。”卡莉说,希望能让他的情绪更好一点。“为了吉莉安。”
提到他的女儿,格雷森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你是对的。”他说道,“我干掉格洛之前,你对我说的没错。吉莉安现在很幸福。我想我真心希望的也就是这个了。”
卡莉点了点头。“你做了正确的……”
她的话被打断了,格雷森猛地向她冲过来。他快得像条蛇,用头直撞毫无防范的卡莉的鼻子。在最后一瞬间,卡莉向旁边一闪,但格雷森还是撞到了卡莉的肩膀。
格雷森的体重压在卡莉身上,她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格雷森戴着手铐的双手想要抓住她,但是卡莉刺出手掌伸平,狠狠砍到他的气管上。
格雷森一时喘不过气,从椅子上倒下去,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卡莉跳离开椅子,站在他身边,浑身绷紧,以防他再踢她一脚。
“你要是再来这一套我就毙了你。”卡莉警告道,不过这番威胁的话语中并无真正恶意。
她的心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随着血液狂飙,但格雷森毕竟没有真的伤害到她。她心里倒是一直对这个情况有几分预料——他已经绝望了。如果要指责什么人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卡莉,毕竟她没有意识到他依然很危险。
“起来吧,”卡莉放低声音说道,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把你打得爬不起来。”
格雷森侧躺向一边,卡莉发现他的双手虽然被铐住了,但手指下还藏着什么东西。卡莉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震击器——肯定是刚才厮打的时候他从卡莉屁股上扯下来的!
她想大声喊叫警告莱姆,但是格雷森发射了,卡莉眼前一黑。
卡莉醒过来的时候,莱姆站在她身前,关切地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飞船的床上,但震击器的后劲还是让她感觉天旋地转,头脑模糊。
“我们在哪儿?”卡莉问道,想挣扎着坐起来。
“达里昂,”莱姆答道,“一个小的沃勒殖民地。”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在库尔沃着陆,”卡莉说,晕乎乎的脑袋想把一切碎片都拼起来。
“格雷森在哪呢?格雷森怎么了?”
“走了。”莱姆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搜寻他,他有可能还在达里昂。”
卡莉摇了摇头,意识到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早跑远了。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那现在怎么办?”莱姆又问。
“上飞船,回艾登那号上去。”她对莱姆说,“你已经为自己的旅程作了不少准备。”
“那你呢?”
“把我放在格里斯姆学院,”她说道,“那儿有升华计划,有很多孩子依然需要我的帮助。”
卡莉又笑道,“我非常自信能说服校董会让我回去。”
尾声
屏幕滴滴作响,提示有信息进入。幻影人从桌子上正在研究的报告中抬起头来,注意到电话是从保密线路打进来的。
“接电话,”他说道,接着保罗·格雷森的图像映入视野。
幻影人稍微有些吃惊,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渗入奎利舰队的任务失败了,因为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只要看看新闻就能知道地狱犬的绝大部分任务结果如何,但媒体可覆盖不到流浪舰队疆界里的信息。这让幻影人好像成了个和其他市民一样愚蠢无知的人。
“保罗,”他稍微向前点了点头,说道,“资产取回了吗?”
“她的名字叫吉莉安。”格雷森回答道,声音中的敌意清晰可辨。
“那好,吉莉安,”幻影人让了一步,声音却依然冷漠。“任务怎么样了?”
“全队都完蛋了。格洛,所有的人。”
“除了你。”
“我和死了也差不多。”格雷森答道,“我现在只是个鬼魂。你永远找不到我。”
“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幻影人问道,“她作为逃亡者能生存多长时间?一直在跑路可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带她来吧,保罗,我们可以谈一下怎样对她才最好。”
格雷森笑了。“她现在根本不和我在一起。她现在在一艘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这艘飞船在银河系边缘一个未探索过的空域中心。你永远找不到她。”
幻影人一知道女孩已不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轻轻咬了咬牙。格雷森愿意用这一信息奚落他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根本不可能追踪吉莉安。他依赖理事会世界和终结点恒星系内的地狱犬各个线人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信息流。超出这个网络,他就是瞎子了。
“我原以为你忠诚于我们的事业的,保罗。”
“我过去是这样,”格雷森回答道,“然后我看到了和你想法一样那种人是怎么回事,我的想法又变了。”幻影人嘲笑地看着屏幕。“我正在进行挽救生命的事业,保罗。人类的生命。你当初是理解的。但现在好像你突然开始拯救自己的灵魂了。”
“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走得太远,没救了。”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幻影人质问道,他的声音中流出了一丝沮丧的味道。
“我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屏幕那一边的人答道,“离卡莉·桑德斯远点。如果你追踪她,我就去联盟那里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
幻影人仔细研究了一下视汛屏幕上的图像。他注意到熟悉的痕迹——格雷森服用了红砂之后充血的瞳孔还有微微发光的牙齿都已经不见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吹牛。
“她对你值这么多吗?”
“这个很重要吗?”格雷森反击道,“她对你一钱不值。根本不能和我知道的那些肮脏秘密相提并论。我觉得用我的沉默来换取她的安全是桩很划算的买卖。”
“我们会找到你的,保罗。”幻影人轻声用威胁许下诺言。
“也许可以,”保罗承认。“但那不是我打电话的目的。关于卡莉·桑德斯——我们算是成交了吧?”
幻影人花了一点时间权衡了一下保罗的条件,点头表示接受。损失了吉莉安,他们的生物异能研究倒退十年,但是地狱犬有太多正在进行的其他项目,不能拿所有的一切来冒险。过了一会儿,图像消失了,电话挂断。
幻影人没有费力气去追踪这个电话——格雷森这个家伙很聪明,还不至于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留下尾巴。相反,幻影人只是盯着已一片空白的屏幕,咬牙切齿,又慢慢松开牙关。
《质量效应:天罚》
序章
幻影人坐在沙发上,朝落地观景窗外面凝望。窗户就是幻影人内室的一整面外墙。
他用做基地的无名空间站围绕着一颗红色巨型M类恒星公转。燃烧着的恒星的半弧形边缘占满观景窗的整个下半部分。恒星光彩夺目,但并没有完全遮住背景上的星星。
这颗恒星处于六十亿年寿命的最后阶段。壮观的喷发会使它的存在感达到顶点,也会使自身坍缩成为一个黑洞,把整个星系都吃下去。它诞生时孵化出来的行星和卫星将无可避免地被重力吞噬到黑暗之中,死亡之后只留下血盆大口。
这个景象蕴含了幻影人对银河系最后归宿的所有信念:美丽、荣耀、致命。生命可以在几乎不可能的空间以各种难以置信的形式存在,在宇宙之眼看起来却会一瞬间的工夫彻底灭绝。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人类身上。
“关掉观景窗。”他说道。外墙逐渐变得不透明,现在他独自身处一个昏暗的大房间。
“开灯。”他说道。天花板洒下温柔的灯光。
他转动椅子,不再看着观景窗,而是看着房屋中间他用来接电话的环绕全息图像显示板。激活后,它会在房屋中间投射出通话人的全息图像,看上去和他们在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也可以看到他。全息显示板之所以放在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他和他背后的观景窗。窗户激活时,幻影人的形象将身处空间站一直环绕运行的壮观天文奇景当中,这是一幅生猛而强大的画面,也是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个人形象。
他想要喝一杯。不是银河系里到处充斥的酒保们人工调制出来的异星漱口水,他们只会把那玩意儿都卖给不知情的人类。他要的是真家伙——纯正的酒。
“波旁,”幻影人喊道,“不掺水。”
房间另一边的门很快滑开了,他的助理之一——一个身材高挑、容颜靓丽的浅黑肤色女人出现了。她一只手握着空杯子,一只手拿着酒瓶。她的高跟鞋在办公室大理石地板上嗒嗒作响,虽然穿着紧身黑裙,但修长的双腿迅速走过了门口到办公桌之间本来很远的距离。
她把杯子递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极其严肃。然后她端着瓶子,等待幻影人发话。
标签显示这瓶酒是黑金露,在肯塔基州蒸馏浓缩至完美级别。
“三指。”幻影人嘉许道。
助理将酒倒到刚过杯子一半的高度,然后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
就像以前一样,第一口总是能把他带回以往简单的年轻岁月。那些日子里,他是一个普通人,典型的地球上流社会市民——富有、舒适、天真。
他尽情享受着酒的美味,想起对以往太平盛世的渴望,心中就一阵刺痛。那是在他建立地狱犬之前,在他成为幻影人这个自封的人类保护者之前,在联盟和神堡理事会的异星盟友将他和他的追随者盖上恐怖分子的标记之前。
银河系中有许多已知和未知的敌人,有许多可以在以后某天抹去人类存在的危险,但没有一个危险可以与潜伏在银河系边缘黑暗空间的这个威胁相提并论。收割者是巨大而有智能的星际飞船,他们是冷酷无情的机器,完全没有怜悯和感情可言。在过去的千百万年——也许更长的时间里,人类和其他异星世界一直在进化和发展,但他们一直冷眼旁观,等待一举清除银河系所有有机生命体的完美时机。
虽然他们是绝世天劫,但绝大多数人都对收割者一无所知。理事会封锁了收割者进攻理事会空间站的所有官方记录,掩盖了所有证据,否认事实,以防恐慌在银河系弥漫。当然,联盟这只异星新主子的哈巴狗自然亦步亦趋。
谎言的种子埋藏得太深,以至于那些帮助埋葬真相的人也说服自己所谓收割者只是浮云而已。他们继续肤浅庸俗的生活,脆弱而愚蠢,不敢承认正在前方等待的恐怖结局。
但幻影人究其一生都在面对令人不开心的真相。
虽然联盟不再理睬终结点恒星系中消失的人类殖民地,但地狱犬却建立起自己的标准。他们甚至招募了薛帕德司令官——联盟最伟大的英雄——帮助他们调查这个神话。而薛帕德的发现深深撼动了幻影人。
幻影人轻轻点头,示意助理离开。这个女人很专业地用脚后跟转过身,留下他独自沉浸在思绪当中。
他又啜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探进定制西服的内衣口袋,取出一个细长的银盒子。
多年来的修炼已经使他可以不假思索地保持优雅仪态。他弹开盖子,抖出一支雪茄,又合上盖子,一连串动作极其流畅,似乎只是一个动作。盒子又消失在西服口袋里,这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厚重的黑色打火机。他拇指一按,吸了一口雪茄,火随之灭了。
幻影人深长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充满肺部。多少个世纪以来,烟草都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在地球上每个稍微发达一点的国家,抽烟都是很普通的习俗。这个附着在人类身上的习惯自然也跟随之进入了太空。各品种的烟草成为人类或异星殖民地的热门出口品。
有些人厚颜无耻地说,若干经过基因工程改良的塞拉睿品种比任何人类出产的烟叶品质更好。不过,幻影人对烟草的嗜好和他对威士忌的嗜好一样——只爱原产地的。这种特别雪茄的原料收割自南美洲腹地的广大农田,那里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种植农作物的地区。
在二十二世纪,吸烟所带来的传统健康危害早已消失。化学工业和医疗科技的发展彻底消灭了肺气肿和癌症之类的疾病。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对吸烟怀有根深蒂固的深刻仇恨。二十一世纪中叶通过的史前禁烟法律在地球上一些国家内依然有效。很多人视吸烟为道德败坏的事情——无情贪婪冷酷的公司为了股东的利润而不顾千百万人的死活。
不过,对于幻影人来说,吸烟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盘旋在舌尖、吞咽下喉咙的味道,烟雾充满肺部的酥痒感,还有尼古丁充盈身体的温暖,带来了熟悉的舒适和身体渴望的满足感。吸烟是一种狂欢……在人类的长远生存面临危险的当下尤其需要。
如果你有烟,就抽了吧,他从早已被遗忘的记忆角落里想起了一句古老诗文。因为我们没有人能看到明天。
幻影人又吸了几口,把烟头塞到椅子扶手上的烟灰缸里,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虽然形势看上去很严峻,但他不准备让自己陷入令人郁闷的绝望之中。他是个直面困难的人,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薛帕德司令官发现采集者正在绑架人类殖民者。采集者是一个隐秘的异星种族,死心塌地地为收割者效力。虽然收割者身陷黑暗的宇宙空间,但这些巨型飞船依然能跨越数百万光年的距离,对毫无自主意识的仆从们发号施令。
采集者根据机器主子的命令收集人类,并把这些人类带到银河系核心中他们的家园里。这些被绑架的人将被重新改造:变形、突变,最后退化为恐怖实验中的一团有机泥巴,为制造新的收割者添加燃料。
薛帕德——在地狱犬的帮助下——破坏了采集者的行动。但幻影人知道收割者不会善罢甘休。人类需要对这个冷酷无情的残酷对手有更多了解,为收割者必将到来的回归作好准备。人类必须要研究对手的长处和弱点,暴露并利用他们的脆弱之处。
地狱犬从采集者行动的遗留物里提取出收割者的关键技术。他们已建立研究设施对这些奇特的异星技术在谨慎控制的条件下进行首批实验。最后,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获取所寻找的知识——他们必须在真正的人体上重复采集者的实验。
幻影人知道自己内心无比痛恨这个计划。但为了人类种族的生存,伦理和道德都必须要抛诸脑后。他们没有绑架几百万人干这个事情,而是精心挑选了少数实验对象。为了保护并维持整个人类种族,必须要有少数受害者承担痛苦。
再现采集者实验的计划只能秘密进行,不能让薛帕德知道,也不能让他卷进来。地狱犬与人类最著名的英雄之间的联盟一点也不稳定,彼此都不能完全相信对方。在未来,他们可能继续合作,但现在幻影人只愿意依靠自己的顶尖特工。
吊顶喇叭中传来轻柔的嘀嘀声,提示这些特工中有个人发来了信息。
“打开视频窗口。”他在椅子上直直坐起,注意力集中于全息显像板上。
后墙又变得透明,室内光线自动黯淡下去。身后即将死亡的恒星把橘红色的光线洒满房间。
“接收。”幻影人低声说。冷凯的图像浮现在全息显像板上方。
就像绝大多数人类一样,他是一名真正地球文化滋养出来的孩子。他的中国血统在黑眼睛黑头发上体现得特别突出,不过下颌和鼻子的某些微妙之处也说明他的祖先中有斯拉夫或者俄罗斯人血统。
“我们找到他了。”冷凯报告道。
幻影人不需要他说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冷凯作为一名顶级地狱犬特工,在过去差不多三年的任务中只追踪一个目标。
“在哪儿?”幻影人想知道。
“欧米茄空间站。”
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冷凯脖子上棱角分明的肌肉因为反感而紧绷。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这个空间站体现了地狱犬鄙视异星文化的一切理由:无法无天、野蛮暴力。这个下意识的神经反射让冷凯扭了扭头,显出他脖颈后面的一个文身:一条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
这条衔尾蛇经常用来象征永恒,但幻影人知道它还有更黑暗的含义:灭绝。灭绝本身,岂不也是一种永恒?
大概在差不多十年前,地狱犬发现了冷凯,把他从一个人类监狱集中营中弄了出来。在招他入伙之前,幻影人仔细研究了他的过往:经历过N7特种部队训练的士兵,临时外出去神堡,在酒吧斗殴中杀死一名克洛根人,因此被捕。联盟把这名前中尉当成反面例子,狠狠修理了他。他被剥夺了军衔,判处在军事监狱里度过二十年刑期。单是有据可查的冷凯以往对异星人的敌视和暴力行为就有长长的一串,这也促成了对他的严厉判决。然而,对幻影人来说,冷凯的反异星倾向恰好是性格的证明。而且,他只用一把标准配发的战斗匕首就杀死一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这足以使他成为一名完美的地狱犬特工。
地狱犬安排他逃亡的这十年里,冷凯成为组织里干脏活的顶尖特工。但他绝不仅仅是个无情的杀手。他理解小心谨慎的重要意义,他也知道如何规划并执行复杂而精密的行动。
现在他已经发现了目标,幻影人的第一个冲动就是下达击杀命令。
但幻影人又闪现了一个想法。即将进行的实验需要对象,为什么不做一箭双雕的事情呢?
“把他带回来,”幻影人说,“我要活的。别留下什么痕迹。”
“我一向如此。”冷凯答道。
幻影人非常满意,低声说道:“关机。”特工的全息图像闪动了一下,消失了。
幻影人又靠到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旋转着杯中物,最后开心地一饮而尽。
他想,时间已经够久的了,格雷森。幻影人的心情比几分钟之前欢快了很多。但等待是有回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