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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死期

作者:日-赤川次郎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55

1

“啊,大町老师。”晴美抬起头来盯着来客,望了好久才知道是明星厨师大町。他今天穿着朴素的灰西装,而且戴上黑眼镜,一反平日的瞩目装扮。

“是不是找所长?”今天大町应该没课。

“不,不是的。”大町摇摇头。“其实有点私事,想借用教室一下,可以吗?”

“哦,我想没问题。那间教室本来就只有您可以使用。马上要用吗?”

适时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是的,从正午开始吧!”

“好。现在煤气总掣关着,我马上去开。请!”

晴美抓着一串钥匙,从受理柜台走出来。普通教室都被其他讲座充份利用,只有附带煤气和自来水设备的烹饪教室除外。

“麻烦你了。”大町说。

“哪里,是否有学生要来?”

“不,是个朋友请我个人教授,怎样都拒绝不了……”大町苦笑着回答。

走廊尽头转过去的最里边就是烹饪教室。晴美打开大门,微笑着说:“请,我现在去开煤气……”

煤气总掣在教室外面。走廊旁边有个小门,煤气和水道的总掣全在里头。水道的掣很少关,而煤气总掣则在课程结束后,把门上锁同时关掉。

“请吧,已经可以使用了。”

“谢谢。大概使用到两点钟左右。我在三点还有一个演讲,最迟要在两点半钟离开这里的。”

“用完后,请在回去时告诉我一声吧!”

“好好好。就这样。”

晴美正想转身走,突地止步问道:“老师,要不要倒茶给那位客人?”

正想进去教室的大町说:“不,不需要。真的是私事而已,不必操心。”语气有点慌张而强硬。

回柜台途中,晴美在想,不知那位要求大町作私人教授的人物是谁?不管是亲戚或是朋友的太太,既是很难拒绝的对象,那又何必来这里上课呢?

竹森幸子在柜台里接听电话。

“对不起,那个课程目前爆满了。九月会开新班,请你到时再报名好吗?那位老师目前也在‘A文化中心’开班,你去那边问问看吧!电话是……”

晴美对幸子的巧妙应对由衷钦服。这就是真正的服务业吧!困难在于如何随机应变。

幸子放下电话时,晴美说:“所长!刚才大町老师来了……”然后把事情说一遍。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决定开教室的,可不可以?”

“哦,没关系的。你能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好事。”幸子坦率地说。“不过,到底大町老师的学生是谁?”

刚好十二点钟的铃声在走廊上响起。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我在楼上的彩虹等你。”

“好,我在五分钟后上来。”

十二点为止的课程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出来,电梯前面马上挤满人。有些人在回去以前到柜台去交代几句,通常晴美会在铃声响后多留五分钟。

这里的学生七成是女性,一半以上是中年主妇。大部份是儿女长大了,有钱有闲的女性。其他是所谓学习家事的单身女性,课不多的文科大学生也不少。

等电梯的人影稀少下来,不见有人前来询问时,晴美摆出“现在中午休息”的告示牌。她把手头的现款锁进抽屉,准备去吃午餐时,一名三十五六岁穿和服的妇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有什么事吗?”晴美问。那位看来有点胆怯不安的妇人说:

“我……我的登记号码是五三四,大町老师叫我来这里……”

“啊,老师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

“是吗?谢谢你。”

真怪!晴美望着她的背影在想。刚才大町老师明明说不是这里的学生。晴美打开放登记卡的橱柜,从中抽出第五三四号。

“No.534/槚本弥生/三十四岁/主妇……”

好像是常见的家庭主妇。除了大町的烹饪教室,同时报名了插花班。

“算啦!”晴美耸耸肩,把卡片归原位。也许突然有什么急事想请教大町吧!

“对了,所长在等我!”晴美拿起皮包直冲五十楼的“彩虹”。竹森幸子坐在窗边眺望下面的景色。

“对不起,来迟了!”

“没关系。发生什么事?”幸子微笑。

晴美叫了午餐后,把大町的女客描述一遍。

“槚本女士?”幸子眉心一皱。“她是……你知道有个名叫槚本雅实的作家吧!就是他的太太!”

“真的?”晴美大吃一惊。槚本雅实的名声并不显赫,却是薄有名气的纯文学作家,像晴美这样不太看书的年轻女性也略有所闻。

“外表很朴素,但很知性的样子……”

“是啊。从前我曾邀请她的丈夫当讲师,那时他们夫妇一起来。后来参观了一些课程,她就说也要报名了。”

“作家的太太不易为咧!”

“我想是吧!当时,槚本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不喜欢自己的太太抛头露面。我还记得槚本太太坚持说她要‘出来外边看看’什么的。”

“我可不能胜任这种职务!”晴美笑道。

“你要照顾刑警先生,大概也不容易吧!”

“嗯。我想可以跟照顾作家的分胜负!”

“他不是个好哥哥吗?”

“不,烦死人了……”晴美的语气像是有个调皮儿子的母亲。“所长,前天真对不起,家兄的表现令你厌烦吧!”

“不会呀!我愉快呢!”幸子笑盈盈地说。“你的哥哥是个绅士!”

“他有女性恐惧症,虽然无恶意……我想,他再也不敢那样厚脸皮了!”

这时片山一定在打喷嚏啦!晴美想。

午餐来了,她们开始用餐。

“乞嗤!”片山打了个好大的喷嚏。“是不是感冒了?抑或晴美那家伙在讲我的坏话……”

片山带着福尔摩斯坐在警车里,前往S公寓的途中。

“片山兄!”开车的警官说。“那猫是你的伙伴?”

“是的。把它放在身边可以聊天解闷。有时突然会提醒我一句。换句话说,它是不说话的华生!”

福尔摩斯喵一声提出抗议,像是表示“华生”与我何关?片山向它打个眼色,意思是:“我就是名探华生!”

“到了!”

“谢谢你。走吧,福尔摩斯!”

他们走下警车,走进S公寓的大堂。传达室的警卫向他致意。他是片山第一次来访时遇到的警卫。

“我想录取口供。”片山走近窗口。“我会在里面待一段时候。有没有人来过一一零四?”

“没有。有的话一定马上通知你!”

“前天晚上,若是你在这里就好了。”片山摇摇头。“那叫野田的警卫,好像时常离开工作岗位的样子!”

年轻的警卫不觉惊讶,只是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

“江口。”

“你时常跟野田轮班?”

“是的。其实我比较年轻,应该由我巡夜班才对,但野田说夜班的奖金较多,坚持上夜班……他是前辈嘛!”

“我想,金崎凉子被杀之前曾经来求救。可是那个野田,那时好像是在附近的烤鸡店喝酒哪!”

江口有点难启口的样子。“是吗?有时我跟他换班,已经嗅到酒味。又不忍心向上司报告。野田的太太一直因病住院,他为了多赚两分钱而做夜班。这样一来,被革职都有份!”

“起初他坚持说一直待在这儿,当地警署的刑警去取口供,问到那间烤钨店,这才揭盅的。”

“我也包庇了野田喝酒的事实,罪过!这份工的确不容私人感情存在。我自觉也有责任。她是个好女孩啊……”

片山坐电梯上十一楼时,觉得像江口这么认真的人应该做警官,总比自己这种怕血症的人强得多……

他拿钥匙打开一一零四号室的门进去。一切依旧,只是主人不在了。片山想起凉子曾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表示:“我要一直住到晓得杀姐凶手是谁为止。”可是,凉子本身也遭毒手了。

片山走进凉子的房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西式房间,铺上明朗的灯色地毡,摆着书桌、床、衣橱、化妆台、装饰箱等等主要家具,充满十七岁的青春感,使这间公寓顿时明亮起来。

向这幢公寓的住客录取口供以前,片山决定先检查这里。顺序检查了书桌、衣橱和装饰箱。福尔摩斯钻进床底,也很忙碌的在地毡四周搔挠。

忙了一个多小时,最终一无所得。唯一晓得的是凉子把房子收拾得异常整齐,抽屉和衣橱里没有一件多余的废物。通常一名十七岁的少女,总会收藏一两张歌影星偶像的照片或图片吧!但她没有。有点不可思议。连日记簿、信件、卡片类也找不到。一名高中生,难道连一封信都没有?片山重新巡视房间。也许有人把她的私人物件拿走了。为什么?这里闻不出一位少女生活的气味……

片山留下还在窥探装饰箱的福尔摩斯出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回想凉子说过的话。那是个倔强而富有奇异魅力的少女。

突然间,片山又被一股奇妙的感觉捉住。那是什么?前晚回到自己的公寓时,那种焦虑的感觉重新涌现。

“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是否跟她的谈话有关?还是跟那个两度发生命案的卧室有关?片山闭上眼睛,回想那天跟凉子一起踏足进来开始的每一句对话。

如此闭目思考,使他察觉不到背后有人走近。突然迎头一击,片山察觉时已经是失去知觉的时候……

“令兄喜不喜欢画?”竹森幸子边啜咖啡边问。

“他呀!他不是艺术型的人。有什么事吗?”

“不。他请我吃饭,我有点过意不去。刚好我有事,想去参加朋友的画展,所以……”

晴美讶异极了。幸子一反常态的说话吞吞吐吐,而且羞赧的垂下眼睛。难道所长对哥哥……

“哦。是这样的。”晴美漫不经心地说:“家兄正在承办目黑的公寓命案,进了专案总部,忙碌起来时,一连二十天都无法休息的。”

“哦,那真辛苦。”幸子显得十分气馁。晴美慌忙说道:

“不过途中也可以休息的。我会转告家兄!”

“也好。但他工作疲倦,不必勉强他。”

“我晓得。”晴美想,所长真的会喜欢哥哥吗?只是世事难测……

“公寓命案……”幸子说。“是不是高中女生被杀的案子?”

“是的。”晴美不曾告诉幸子,那个报名全部课程的奇女子用的是两年前被杀女性的名字,以及她与这次命案的关系,包括晴美本身是尸体发现者等等。

“这么年轻,真可惜。”幸子摇头叹息。“我从报章的标题读到,她的姐姐也是在同一个地方被杀的?”

“是的。事情尚未解决,据说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令兄辛苦啦。这是危险的职业。”

“没问题的。他很胆小,一有危险就会跑掉!”晴美口不留情。“快要一点钟了。咱们走吧!”

回到四十八楼,发现还有时间、晴美打算给大町和槚本弥生端茶。虽然大町说不需要,倒了茶也没有什么不好。说实话,听说那是槚本雅实的太太,晴美很想再看她一次。于是用盘子盛了两杯茶,拿去烹饪教室。正想伸手敲门,突然停止。她听到呻吟声。扭一扭门把,从里头上了锁。

晴美把盘子摆在一边,从走廊拿过一张休憩用的凳子,放在门前,小心翼翼平衡身体站上去。大门上端乃是透明玻璃。晴美探头一望教室内部,吓得愣住。

教室里面有一张参观者用的长椅。长椅上面,大町和槚本弥生正在相拥。槚本的和服裙摆大开,大腿裸露在外。刚才的呻吟声是槚本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晴美从凳子慢慢爬下来,拼命镇压受到冲击的胸口──到底成何体统?曾经听说过大町是个花花公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在教室里干丑事!

“干嘛不去酒店?”晴美气忿忿地回到柜台。大町说他有“特别的事”要教槚本而把她叫出来的吧!假如他们一开始就存心幽会,一定不会选择这里。肯定大町是用不引起她疑心的话叫她来教室,然后用甜言蜜语引诱她……

但是槚本弥生当然不会完全不预知。刚才她那副胆怯不安的神态,显示她多少期待接受诱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她的反应不像是被“强暴”。

晴美决定从此不再端茶给那样的色狼讲师!

舐着干燥的舌头,片山终于回复意识。

“啊……好痛!”

他用手压着后脑。八成肿成瘤了。从地上坐起来时,发现福尔摩斯冷淡地仰首瞻望他。

“喂!干嘛不告诉我有可疑人物在?”片山不由怨声载道。福尔摩斯拧头过去,表示这个好少理。

“唉!我记得上了锁的呀!”

片山看看表。晕了十五分钟以上。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环视室内。好像没有特别凌乱的样子。

“福尔摩斯!那个家伙来干什么?”

听片山一说,福尔摩斯慢步跑进凉子的房间。片山跟进去。没有什么特别移动过。福尔摩斯用前肢去拉衣橱下面的抽屉。

“那不是放内衣裤的抽屉吗?”

片山蹲下身去拉开抽屉,不由目瞪口呆──空的!其他抽屉全都拉开。不错,那个抽屉是放胸衣和内衣裤的。把自己击晕的家伙,仅仅为了偷走这些?还是里面另有乾坤?若是那样,大可偷走另外隐藏之物即可……单是偷内衣裤的小偷,何必把人故意击晕才偷?而且闯进发生过命案的房间,似乎匪夷所思。难道目的就是凉子的内衣裤?片山记不起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好偷,只有不解地拼命拧头。

“福尔摩斯,到底……”

片山突然住口。但见福尔摩斯从床底下慢慢吞吞地爬出来,嘴里衔着一件像白绳子似的物体。

“那是什么?”片山瞪大眼睛,拎起福尔摩斯衔着的物件──一件毫不出奇的内衣。

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内衣时,背后突然传来男声:“不准动!”

回头看,一个身高一八零公分的大个子挺立在后。不仅高大,而且肩宽胸厚,肌肉隆起。乍看之下,彷如穿西装打领带的拳击手,枪口直瞄片山。

2

“你是谁?”片山说。

“你又是谁?”大个子说。

二人同时答道:“我是警探!”

预料之外的二部合唱,一瞬间他们面面相觑。二人同时探身向前,彼此的距离缩至二公分左右。

“给我看证明!”

这次不成合唱,几近赋格曲。他们出示警察证给对方看。

“失敬了!”大个子收起手枪搔头。“原来是总署的片山兄!我是目黑警署的石津!”

见到对方的警察证,片山也大吃一惊。对方紧绷的脸有点脏兮兮的,不过二十五岁,比自己小,顿时轻松下来。

“石津君,请指教!”片山摆起前辈的架子。“你是专案小组派来办这件案子的吧!”

“是。上面叫我来向你多多请教!”

“哦?那么,刚才殴击我的不是你啰!”

“什么?”

片山望着傻乎乎的石津,心想若是他出手,恐怕自己的后脑不止长瘤那么简单。

“算啦。先去巡回录取口供如何?”

“奉陪!”石津窃笑。“不过,你手里拿的是……”

“啊,对了!”片山看看手上的内衣。“真头痛。究竟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

石津这才发现坐在片山脚边的福尔摩斯的存在。

“哇!”石津尖叫一声,整个人跳起来。接下去的瞬间,那个巨大的躯体以无法相信的速度冲到客厅沙发背后。

“怎么回事?”片山呆若木鸡似的站着问道。

“那……那只猫……”石津的脸从沙发边上探出来,声音颤抖。

“他叫福尔摩斯。我的猫。是我不可缺的伙伴!”片山说。“你是不是怕猫?”

“是……是的……”

“那真麻烦。不过请你忍耐。我是不可一日无此君,否则什么也办不成!”

“呀……”石津苦着脸从暗处走出来。片山顺手把内衣放进上衣口袋,对福尔摩斯说:

“喂!请别太接近这位石津仁兄哦!”

福尔摩斯摆出一副与我何关的脸孔,走出凉子的房间往玄关去。石津慌忙后退两三公尺。

“干嘛怕成这个样子?”片山问那个脸色苍白的大个子。“有什么原因吗?”

“嗯。我小时候看过一部鬼猫电影,吓昏了。自此以来,一见到猫就全身发抖……”

人不可貌相。片山想。

“咱们走吧!”片山说。“相信你已知道,两年前,这里也发生过命案。”

“我听说过。就是这次被害者的胞姐。”

“是的。那宗命案迄今尚未解决。我认为两宗命案是同一名凶手,即使不是也有密切关连。所以调查此案的同时,也得调查两年前的命案,说不定有新发现。”

出到走廊,片山锁好门。拿出记事簿说:

“我们先去隔壁,一一零三的土井。”

一一零三号室的门涂上鲜红色,片山担心会被人误认为是消防局。一按门铃,里面传来音乐铃声。

“哪一位呀?”一阵子才有女声回应。

“警方人员!”

门开了细缝,上了链子。女人探出一双提防的眼。

“有什么事?”

“有关隔壁发生的命案,有点事想请教……”片山出示警察证之后说道。女人叹一口气,关了门,再咔嚓咔嚓的把链子拆开。

一名四十前后、满身风尘味的女人站在门口。染成红色的头发,以及过浓的化妆使她愈发显得苍老。身披红睡褛,显明还不是她该起床的时间。

“你是土井绢子小姐吧?”

“是啊。关于命案我一概不知,可以了吧!”

“两年前她的胞姐被杀时,你不是见到一个可能是凶手的男子吗?”

“有这回事?”

“调查书上这样写明的。”

“那就算是吧!”女人不耐烦地说。“已经可以了么?请你走吧,我忙得很……”

那时,房子里传来粗犷的男声:“谁?是不是强迫推销?”

片山瞪眼望,见一名六十左右、秃头突腹又赤脸的男人,穿着衬衣内裤跑出来。土井绢子耸耸肩道:

“他们是刑警哪!”

男人顿时慌张失措的样子。“对不起!”然后缩回屋里。

“他是你的先生?”

“不,我还没结婚哪。只是‘朋友’……”土井绢子见相好被识穿,态度一百八十度改变,亲切地说:

“请进来坐坐吧!他要回去啦。哟,谁家的猫?”

她发现片山脚下的福尔摩斯,大嚷起来。

“我的伙伴。如果你不喜欢猫,我叫它在走廊等我。”

“不!我很喜欢猫呢!可是这里不能养猫,怪寂寞的。来,进来进来!”说完把人丢开一边不理,开始跟福尔摩斯逗着玩。福尔摩斯也毫不客气的进到屋里,而且直接闯进刚才那男的进去的房间。

“这是什么?妈的!”男人一面披上衣一面冲出来。“喂!那是谁的野猫!”

“你说什么呀,它可比你可爱多了!我跟刑警先生有话要说,你快点走吧!”

女人语气大变,反脸无情的下逐客令。男人嘀嘀咕咕的走了出去。

“请坐!我去泡茶。”女人消失在厨房里。

“带着猫儿一起也有好处。”石津愉快地说。“那个男的是什么人呀?”

“不知道。我们没有权利过问人家的‘朋友’来历!”

福尔摩斯从里头的房间出来,嘴里衔着一张白纸。

“那是什么?不是名片吗?原来你是为此纠缠那个家伙?干得不错。”

石津慌忙躲到沙发背后。“猫会干这种事吗?”

“它是特别的。”片山嗤笑一下。“来,让我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看了名片,片山不由讶异。“不可能!”

上面写着“新城市文教中心专任讲师(英语会话).泉田六郎”

“前天的事我真的不懂。我出去旅行了!”

土井绢子一面啜红茶一面说道。

“旅行?到哪儿去?”

“四国。我去参加朋友的结婚典礼,玩了四天才回来。这是我个人性质的旅行,可没什么证据啊!”

“我们并非特意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不必担心。”片山微笑。“那么,你是昨天回来的?”

“嗯,昨天早上十点左右。然后听说邻居少女被杀,吓了一跳哩!”

“有没有跟金崎凉子谈过话?”

“几乎没有。”土井绢子点了一支烟,望着天花板思索着说:“对了,她刚搬来时前来打招呼,那时谈过。你知道啦,我是银座酒吧的妈咪,生活跟人昼夜颠倒的。有时在走廊碰头,顶多说句午安吧!倒是蛮可怜的,长得那般可爱……”摇摇头又问:“听说被人奸杀?”

“好像是的。”

“好惨啊!一定是坏学生或流氓的作为!”

片山干咳一声。“其实,警方是认为,这个案子跟两年前发生的命案有点关连。”

“我的天!意思是说,同一个凶手干的?”

“目前还不晓得……”

“可是,为何要把她们两姐妹杀掉?做妹妹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干嘛现在才把她……”土井绢子发觉自己讲得太多,赶快噤口。

“你好像想得不少嘛!”片山说。

土井叹息。“隔壁两度发生命案,当然会想啦!”

“说的也是。那么,关于两年前的命案,可否请你再说一遍?”

“差不多记不起来了。”土井想了一下。“那天酒吧闭店,我如往常一样睡到中午以后。当时下着雨,根本不想起床。但是肚子饿,只好爬起来。起床时两点左右吧!不想动手做饭,就到楼下的餐室吃汉堡包,然后上来。就在那时,见到有个男人走进隔壁的屋里。”

“怎么样的男人?”

“这个……”土井绢子含糊的摇摇肩膀。“我刚从电梯里出来,那人正好进入门内,实际上我只是惊鸿一瞥,而且还是背影而已。”

“你说他穿皮外套和牛仔裤是吗?”

“我想没错。而且不是很高大。”

“你肯定是男的吗?”

土井吓得直眨眼睛。“应该是吧!不过也可能是女的,我没想过。当然也有女的那样装扮。不过……给我的印象是男的。为什么?我解释不出来。”

片山点点头。如此含糊的证词比较可信。只是惊鸿一瞥的情形下,如果可以详尽的说出服装和特征,通常都是当事者凭想像力补充的。

“那时几点?”

“还不到四点吧!其后我看电视的重播节目。”

“不错,被杀时间推定是在下午四点至七点之间。她是被枪击毙的,你有没有听到枪声?”

“这里隔音好,几乎听不到隔壁的声响。加上我把电视的音量调得很高。她是在最靠里边的房间被杀的不是吗?那就更加听不见啦。”

“原来如此。明白了。”片山盖起记事簿。“还有,那个金崎泽子为人怎么样?”

“姐姐?唔,怎么讲呢,我们很少来往。跟她妹妹最大的不同点是,她几乎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当然不是没有机会交谈。”

“有没有去过她的家?”

“有过一次。说不上是拜访啦。那天,我的浴室有故障,就去问她可不可以借用,她很爽快的答应了。接着还请我喝上等威士忌哩!别人说她人缘不好,其实平易近人,而且喜欢聊天哪!”

“听说她是做人家情妇的……”

“打从她一搬进来就知道啦,所以她整天闷在家里。也许在意世人的眼光吧!我觉得她很可怜。其实何必自惭形秽?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有多少憧憬拥有这样的身份呢!但她不是,似乎本身不愿意而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有提过养她的后台老板是谁吗?”

“两年前别的刑警问起时我也拧头。她很小心,从来避免触及这个话题。”

“平时有没有见过来找她的男人?不一定是她的后台老板……”

“没有。在这点上她非常谨慎。”

片山觉得有点奇怪。有钱人养情妇的例子并不稀奇,然而当他去找自己买来的女人时,何必如此鬼鬼祟祟?今天的都市人,根本对金屋藏娇的事漠不关心。如此慎重其事,是否另有特殊理由?

土井绢子眯起眼睛,用手抚摸经过她脚边的福尔摩斯:“好可爱!多少柔顺的毛啊,比男人听话多了!”

突然想起似的。“对了,隔壁的女孩养了一头黑猫。它怎么了?”

“在我家里。”

“啊,最近的警察蛮亲切的嘛!”

“也不是的,内中另有因由……”片山含糊地说。

“无所谓啦。我想,喜欢猫的绝对不是坏人!”

世上的事有那么单纯就好了。片山叹息。

“最后一个问题。金崎泽子和凉子姐妹长得像不像?”

“唔,好像不怎么相像。姐姐是所谓的真正美人,妹妹则是可爱而已!”

“是吗?我没见过姐姐……”

“哦?那么,我把她的照片拿给你看怎么样?”

片山瞪大眼睛。“你有她的照片?”

“嗯。那次我去她家时一起拍的。你等一下!”

土井绢子跑进房里,两三分钟后回来。“就是这个!”

片山接过那张正方形的照片来看。──土井绢子坐在沙发上,离她三十公分左右,金崎泽子坐在那里。第一印象并不深刻,反而是披着花里胡哨的浴巾的土井比较瞩目。不过,确实是个大美人。凉子不太像她。

她在微笑。可是那么寂寞的笑脸,片山未曾见过。她应该只有二十五岁,然而已经流露出对人生绝望的孤独感。那对往上凝望镜头的眼神,似乎在寻求拯救和援助。

片山开始理解,两年前承办此案的根本刑警提起她时,为何说她令人难以忘怀……

两点钟,晴美走进事务所为大家泡咖啡时,听到竹森幸子叫曾根。

“有……什么事?”曾根用素来拖拉的声调回答。

“山室老师说他明天要用八米厘的放映机讲课,准备好了没?”

“啊,这个……”曾根搔搔头。“我问过了,没有人肯出借……”

“那该怎么办?”幸子露出严肃的表情。“如果借不到,干嘛不早点说?”

“对不起。”曾根畏缩起来。相良插嘴说道:

“所长!其他讲师有时也来问我有没有八米厘的放映机,不如买一部放着怎么样?”

“唔。”幸子考虑了两三秒钟。“好吧!就买一部。片山小姐,给钱他们吧!相良,大概要多少钱?”

“各种各样都有。最起码也要可以有声重播的,大约七八万元吧!”

“有声的,就是放映时有声音出来?”

“对。现在已经有立体声重播的了。”

“立体声的八米厘?”幸子大吃一惊。“以前我有个朋友很迷这个,那时连同时录音都做不到哪!”

最新产品是双卡式的立体声重播放映机,不过总要十四五万元左右,不然……”

“好。就买那种最新款的。”幸子毫不踌躇地说。“以后不必另外花钱换新的,比较划算。”

不愧是“幸子式”的说法和想法。晴美不禁微笑。

“片山小姐!请你陪相良先生到附近的相机店走一趟吧!小心看住他,别让他一时操心,捡个便宜货!”

相良和晴美搭电梯时,钦佩地说:“所长真慷慨。普通男人都比不上她!”

“是啊!我也十分敬慕她!”晴美说。

二人步出大厦,往知名的相机店走去。两间相邻的相机店正在竞相大廉卖。相良不理店员激烈的招徕,沉默地走完一圈,作出光顾其中一家的决定,显示他的谨慎个性。

结果,一部最新款的、具备录音机能的双卡式放映机,价值十四万左右的货品以十一万元成交。晴美付了钱,相良提着沉重的放映机箱子,两人正准备离开店子时,一名手拿“宝丽来”即影相机的女店员叫住晴美。

“小姐!让我替你拍一张!免费的!”

免费最贵!晴美还来不及回答,对方已经按下快门。照片可在一分钟内冲出来,对方把握那一分钟,口若悬河地为自己的产品做宣传,最终强迫晴美接了一大叠手册才罢休。

“拍得不错嘛!”相良凝视冲出来的照片说。

晴美瞪起杏眼:“我长得那么丑吗?”

女人心,海底针!

3

“哥哥回来啦!”

“哎!”片山脱掉鞋子走进屋里。“累死了!太晚啦,你先睡吧!”

已经半夜一点。福尔摩斯在计程车里睡了一觉,打了一个大呵欠,跑到晴美脚下摩挲着撒娇。

“是啦,福尔摩斯的饭做好啦!哥哥你呢?洗过澡再吃吧!我先去温热食物。”

“唔……阿尊呢?”

“光睡了。它是只听话的猫。”

片山开始脱衣服。

“可别在浴槽里睡着了哦!”晴美调侃地说。片山睨她一眼。

洗过澡后整个人清爽了。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搜查方面进展如何?”

“不太明朗。有个怕猫的拳击手刑警进来搭档……问过了那幢公寓的住客,收获差强人意!”

片山扒了几口饭又说:“对了!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位叫泉田的讲师?”

“是不是教英语会话的泉田老师?”

“就是他。”片山把在土井绢子见到泉田的事讲一遍。晴美听得呆然。

“真不像话。我们的讲师难道全是色情狂?”

这次轮到晴美把大町和槚本弥生的事抖出来。

“唔。天下大乱啦!”

“不过,泉田老师大概不是偶然那么凑巧,跟隔壁那位妈咪在一起的吧?”

“不错。那个泉田必须查一查。他在中心多久了?”

“从创校开始就是专任,有三年多了。”

“换句话说,那宗命案发生时,他已经在当讲师……这个跟那个又有何关?”片山摔摔头。“你们的所长有什么头绪没有?”

“她没说什么……哥哥,你找一天跟她慢慢谈吧!所长好像很喜欢你哪!”

片山吓得瞪大眼睛。“不可能的!”

“我也认为不可能!可是不像恭维呀!她还说想邀你参观美术展览会……你可当作公务去一趟的。”

“唔……不过……”

“明天我就这样回覆她。好不好?”

片山模棱两可的点点头。

“今天有人替我拍照。你看,拍得很糟是不?”

女人就是这样。拍得不好何必拿给人家看?不过是想别人说句“真人比较好看”之类的安慰话。片山却不懂这种女人心理。他很感兴趣的接过晴美的照片。

“咦?这是你吗?拍得很漂亮嘛!比真人好看!”

难怪不受女人欢迎!晴美气得撅嘴,把照片抢回去。

“对了,两年前被杀的那个姐姐,我把她的照片带回来了!”片山从口袋掏出土井绢子送给他的照片。晴美没好气的随便望望。

“嘿!不是这个妖娆的老阿婆吧!”晴美再看一眼。“这种脸型男人最喜欢!也是用宝丽来相机拍的吧!”

“哦?都是正方形的照片,不像是感光纸嘛!”

片山骤然眉头一皱。土井说那张照片是在金崎泽子的家里拍的。这样一来,表示泽子拥有宝丽来相机。相机收藏在什么地方?

假使被害者的家里有相机,冲洗其中的菲林亦是查案的普通作法之一。即使凶手不可能那么凑巧拍在里头,却有可能从中找到破案的线索。

“好!明天去找找看!”片山自语。

“找什么?”

“拍这张照片的宝丽来相机呀!假如不是即拍即有那种,说不定还有菲林留在里头。太晚了,睡吧!”

片山伸个大懒腰。福尔摩斯吃饱后舐过身体后,突然抬起脸来。阿尊也醒了,从房里出来,往玄关方向走去。

晴美发现有异。“尊!怎么啦?发现什么?”

走到门口的阿尊突然高叫一声。

“可能外面有人!等一等!”片山走到玄关,轻轻开了锁链,接着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一条人影转身奔跑。

“喂!别走!”片山赤着脚追上去。一不留神,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你没事吧!”晴美不知何时蹲在旁边看他。福尔摩斯坐在一边,一副“多管闲事者”的表情。

“哟……妈的!”走廊上满是尘埃,片山染了一身脏。

“颈骨有没有折断?”

“当然没有啦!折断了还有命?”

“先回去再说吧!对了,有没有见到对方的脸?”

“我根本来不及看就滚下去了!”

“都怪你自己!再去泡泡热水吧,脏兮兮的!”

“嗯。”片山起身拍拍屁股后面。“尊呢?”

“咦,到哪儿去了?”晴美东张西望。“它跟你同时跑出门外的……啊,回来啦!”

大黑猫慢吞吞的从暗处现身,接着不屑一顾片山他们,兀自跳上二楼去。

“是不是去追刚才那个家伙?”

“不晓得呀!”

“若是福尔摩斯,一定告诉我们他是谁了!”片山摩着腰肢上楼去。“到底是谁?跟踪我回到公寓,然后跑掉,似乎不想让我见到脸孔……”

片山在浴槽里泡过热水,最后用毛巾擦着头发出来,发现福尔摩斯衔着他的领带走到跟前。

“干嘛?还不到上班时间哪!”

晴美蹙蹙眉。“是否叫你去什么地方?”

“去哪儿呢?”片山思索一下恍然大悟。“对!刚才的家伙偷听了我们的话,包括相机的事在内!”

福尔摩斯再叫一声,表示催促。

“衣服拿给我!我要去那间公寓看看!”

换上衣服,片山带着福尔摩斯冲出房间。

“小心!不要再滚下楼!”晴美追着大嚷。

走下计程车,进到S公寓的玄关,不见警卫的影子。应该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卫才对。

“有人在吗?”片山喊一声,探头进传达室的窗口窥望,一望之下吃惊。那叫江口的年轻警卫倒在地上。

“江口先生!”片山惊叫一声,忘了探身在窗口内,一起身后脑就着着实实的碰在窗框上,痛得大叫。但没时间发牢骚,赶快冲进去看江口。江口正在呼呼大睡。桌上有一杯喝剩的咖啡。大概被人下了安眠药。

“好像没有生命危险。咱们上去!”

同福尔摩斯一起坐电梯上十一楼。来到一一零四号室门前,侧耳细听,里面什么也听不见。高级公寓的关系吧!片山悄悄拉门把,门竟然没锁!──有人在!片山紧张起来,拔出手枪,摆好架势。

“准备!福尔摩斯!”

然后一下子打开门冲进去。里面漆黑。片山急忙用左手开了灯。客厅中央,有个人傻楞楞站在那里。她是住在隔壁的酒吧妈咪。

“咦,不是白天见过的刑警先生吗?还有小猫咪!”土井绢子高兴的嚷道。

“什么小猫咪!我问你,你在这里干嘛?”

“你真失礼!以为我闯空巢?我是来捉小偷的!”

“小偷?”

“是呀?可惜被他溜掉了。”

“究竟怎么回事?”片山收起手枪。

“我刚从店里回来呀。有点头痛。比平常早一点。经过这里时,发现门打开了一点哪!觉得奇怪,我就探头进来张望,不见人,于是我才走进来的。”

“真的吗?”片山觉得半信半疑,催她讲下去。

“我一进来,突然有东西迎头盖下来。对方一定事先躲在沙发背后,趁我摸黑不知所措时进攻的。当我发现盖我的是一张毛毯而拿掉时,顿时心里发毛,加上四周一片漆黑,吓得不敢乱动。我怕对方再出手啊!接着灯就突然亮了,你就来啦!”

“你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这个……好像很久了,也许只有两三分钟吧!”

片山觉得土井的话不太可信。不管胆子有多大,半夜三更一个人跑进发生命案的屋里,似乎无法想像。可是又找不到她说谎的证据,只好姑且信之,待会再查其他房间。很有可能,凶手还留在屋里面!

“那你先回去吧!我会留在这里调查一下!”

“我知道了!还是性命要紧哪!”土井说完,把掉在地上的纸袋和手提包捡起来。

“咪呜!”福尔摩斯发出一声尖叫。片山回头。

“小猫咪!到我家里喝点牛奶如何?”土井边走边说。福尔摩斯立刻迅速的上前挡住她的去路,而且摆出姿势对她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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