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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猫与刑警.2

作者:日-赤川次郎 当前章节:14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17

“怎么不脱呢?”

“你可以俯卧吗?”

“嗯,好吧。”

男子的动作,迅速如闪电。当她翻过身子俯下时,他同时跃上床,跨在她背上,左手抓住长长的发一拉。看准她头往后仰起、细细白白的脖子拉长的时候,他右手上一把利刃不偏不倚割断了她的喉咙——也割断了她的性命。

星期二早上,片山满怀忧郁地上了班。不是因为案子,也非为了晴美的事。那烦恼的原因,正搁在匆匆忙忙地在警视厅的长廊上赶着步子的他的肩头上。

“你算了吧。都是因为你,才不得不搭计程车呢。”

片山向一副事不关已模样的福尔摩斯唠叨着。这样子让三色猫骑在肩上进去,不惹得大伙笑一场才怪。光想到那个场面,他就沉重起来。然而这一刻,办公室却正在闹得天翻地覆。

“又干了一票!”

承办几天前大学女生凶杀案的刑警,看到片山进来,马上就嚷起来。

“你说什么?”

片山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另一个粗嗓子响过来。

“片山!”是三田村巡官。

“是!”

慌忙跑到三田村办公桌前,对方倒先注意到福尔摩斯了。

“怎么,又带了伙伴?”

“是是……实在没法弄走……”

“算啦,反正要到羽衣女大去,就把它也带去吧。昨天晚上。又有一个女生被杀了。和上次的栗原由美子一样,用锐利的刀刃砍了无数的伤口。”

“现场在哪里?”

“学生宿舍,女生自己的房间。”

“天哪!没有人知道吗?”

“好像是。今天早上,邻房的学生发现的。”

不会是雪子吧。片山整个脸都发白了。

“知道名字吗?我是说被害人。”

“佐佐木和美。你怎么啦?脸色不好哇。”

“没事。和森崎的案子有关吗?”

“还不知道。那封恐吓信,我刚才看过了,可能是色情组织的人写的。但是,也犯不着杀人啊……而且杀女生的,好像是变态者,不太可能和森崎案同一个人。”

“是。”

“女生案方面。我决定成立一个专案小组,因为还可能再发生第三桩、第四桩,非赶快抓到凶手不可。森崎案,就交给林和你吧,马上去查。个人背景、恩怨等等也要查。”

“是。”

“森崎的家属也几乎不清楚。只听说过有个弟弟,也没见过。”

“我会去查查。”

“林那边接到验尸报告了。”

片山发现“老头”和昨天不一样了,充满活力,这使他感到如释重负。“案子”才是老头最好的维他命。不料林却无精打采的。好像没睡够吧,眼睛布满红丝,看到片山和福尔摩斯,也没说什么就站起来。

“走。”

片山和林,外加福尔摩斯,搭上为新的女大学生凶杀案而出动的警车,前往羽衣女大开去。

“验尸结果呢?”

“你看吧。”

林把一只信封交给片山,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好像真的累极困极的样子。

那纸验尸报告,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事实。死因是头盖骨与头骨的骨折,无其他外伤。好像是扁平的钝器打的,不然就是碰擅在墙或地板上。推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前后。扁平钝器……不管凶器是什么东西,仍然有个疑问,凶手如何脱离现场?杀死后才把尸首搬进去的吗?从哪搬进去的?又如何从里头把门拴上?片山从教室I栋通过中庭,走向正面的体育馆。接近大门,从里头传出女同学们的高昂声音,就像最近的流行歌星的演唱,胡乱地加些反复。也有在打排球的吧,不时地夹杂着球弹起的声音。年轻真好,片山老气横秋起来了。在这家学校里刚发生了二起凶杀案,其中一起,连尸体都还没搬走呢,大伙已经在追逐球,发着欢跃声。好像跟往常毫无两样。

大门敞开着,片山往里头瞧瞧,不由地惊住了。

从高高的天花板上,两条绳子长长地垂下来。是体操的吊环。一位教师模样、穿着贴身运动装束的男子,吊在其中之一,从这一头荡向那一头,像钟摆般地摆荡着。大约二十个也是贴身运动装的女同学,纷纷地用排球向他投掷。

“中啦!中啦!”

每有球掷中,欢声四起。是一种新款的运动吗?好像不是呢。因为那位教师正在怒斥。

“不行!住手!住手啊!”

学生们根本不理,七、八个球,捡起来便掷过去。

“怎么搞的!全部当掉!不。开除,开除啊!”

教师似乎也乱了方寸。放开手下来,不就没事了吗?但是细细一想,便知如果把手一放,恐怕会被抛出几丈远吧。片山进了里头,一左一右地看着摆荡的教师,忽然一—颗“流弹”把他打中了。这个球来势颇凶,脑心发麻,人就倒下去。

“哎唷!”

女同学们看到了,一下子就静下来。教师似乎也着慌了,手一放,竟来了个空中飞人,打在约三米远的墙上。

“唉……”

教师掉在地板上,也几乎失神了。

片山抱着晕眩的头,挣扎着起来,教师被围在同学们中心,也扶着自己的腰肢,正在挣扎。

“老师,你没事吧。”

“对不起啦,老师。”

“骨头没断吧。”

“脖子没断吧。”

脖子断了就没命啦。

意外的是原本是大伙用球来掷老师的,这一刻却那么关切。

片山微微蹒跚着步子走过去。体育教师正在说,

“没事啦,没事啦。大家开始打排球吧。”

“是——”

同学们顺从地走到球场,开始挂球网。

“我是警视厅的片山。”

“警察先生吗?我是教体育的富田,多多指教。真见笑了。”

“是怎么回事?”

“她们要我做吊环给她们看,不料成了那个样子。”

富田有四十岁了吧。颀长,结实,头顶微秃,不过有一撮漂亮的胡子,很有一股帅劲。

“教体育真不简单。”

“还好。”富田看了一眼开始玩球的同学们说:“因为一连发生了可怕事件。大家都有一点紧张。让大家胡闹胡闹,能够镇静一下神经,也是不错的。不过腰打痛了。”

富田微微一笑,抚了抚腰部。这位老师,还挺不错的嘛,片山想。在同学们当中,一定也很受欢迎才是。

“警察先生,有什么指教?”

“是是,是有关森崎主任凶杀的案子。”

“很讨厌的案子。”

富田口气沉沉的。两人在体育馆一方长凳上坐下来。

“是很喜欢调侃人家的老师,不过人倒不坏。是个不错的学者,又那么随和。”

“请问,你也住在教师宿舍吗?”

“是的。二楼第二○七号房。”

“和森崎先生经常有来往吗?”

“可以这么说。”

“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仇人?”

“他个性强,批评他的人是不少。不过说到凶杀……”

“想不起来是吗?”

“没有吧。”

“是的,是的。那么最近,他是不是觉得有危险?”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

一个球飞过来了。富田巧妙地接住,扔回去。

“这是例行的请教,请问你,案发当天晚上,你都在府上吗?”

“是,和内人两个。不过去看了一个朋友,九点过了才回家的。以后就一直在屋里。”

“事情是三点左右发生的,有没有听到森崎先生外出或者什么声音?”

“没有。我睡了,是喝醉了酒。”

“原来如此。明白了。”

“没有帮上忙。呀,这不是福尔摩斯吗?”

小家伙也端端正正地并排坐在长凳上。

“是。不晓得怎么搞的,一直跟住我。”

“是想替主人报仇吧!”

“打扰你了。”

“哪里,哪里,随时欢迎再来。……对啦,警察先生。”

“什么事?”

“是我私人意见,我在想,也许你们也该查查森崎先生的亲戚朋友们。因为那笔财产,也可能是一个动机。”

“他那么有钱吗?”

富田吃了一惊说。

“你们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著名的实业家,他继承的财产,如果加上不动产,据说有几十亿之多。”

几十亿!怪不得森崎屋里的家具摆设那么豪华。片山恍然大悟。

“是的,是的,我会查。”

片山在簿子里写进去。“那么告辞了。谢谢。”

“危险!”

片山是听到这喊声了,但他正在边左思右想边走向门口,没想到是向自己喊的。一个壮硕的女同学尽力打出来的发球,远远地越过底线,不偏不倚打中了片山的脑袋。脑子里砰然一响,眼前金星四散,人又一次倒下去了。

一连两次的O·K后,人还有点恍恍惚惚的,偏偏得会见这么一个家伙,片山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是那个缠住雪子的恐高症大中。他那张苦瓜脸上蹙着眉,坐在片山前的椅子上。

“老兄,到底有什么事?我正在忙着呢。”

很不客气的口气。似乎忘了礼拜六晚上被困在雪子的房间外面大喊救命的一幕。

“你也和森崎主任一样,住在教员宿舍是不是?”

“不错,又怎样呢?”

“请问,你和森崎先生交往情形如何?”

大中耸了耸肩。

“他是骄傲的人。”

“那就是说,来往得不多,是不是?”

“也不会这样就杀他的!”大中有点急切地。

“不,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片山连忙答,“请问,森崎先生是不是有人怨恨他,想对付他喔?”

“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没有这回事。”

“那是因为我爱吉家雪子,而她又是森崎主任的情人吧。但是我不会因此就怨恨人家,我不是那种狭量的人!”

大中脸红脖子粗地力陈,说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真叫人受不了。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好好地谈嘛。

“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这一问,该可以完事了吧,片山是这么想着,随便提出了这个问话的。不料大中的脸,在这一刹那之间突然发白了,就像被困在四楼窗外墙上时那样。而眼镜后面的眼睛还睁得几近爆炸,嘴唇也颤抖起来。片山大吃一惊忙问:

“你怎么啦?”

说不定是有癫痫病的呢。

“原来如此!是把我当做涉嫌人了!”大中突然地吼叫起来,“是把我当凶手了!卑鄙!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

“这……”

“抱歉,我是教授。大学教授,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涉嫌人可以请律师立会,你以为我不懂!”

“不是的,大中先生。”片山制止对方说。“只不过是例行的谈话罢了。”

“巧言令色,我才不会上当!你是打算把我诬告成杀人犯,以为我不懂!?”

“没有的事。”

“警察都是充满偏见的。”大中改成演说腔了。“充满着《傲馒与偏见》。不对,这是珍·奥斯汀的小说。该说,警察都是臆测与偏见!”

片山只有从大中的住房溜开了。这样的货色,真的会是个教授吗?真是!

“下面一个是……”

在廊子上慢步着,一面翻翻簿子,一看,不知几时离开的福尔摩斯又出现,从后面跟了过来。

上午的课结束的铃声响了,从许多门争先恐后地挤出了年轻的女学生们,转眼间廊子就被五彩续纷的花朵填满。片山着了慌,连忙想拔腿跑开,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被热热闹闹的姑娘们团团围住,只好铁青着脸,跟着大伙徐徐移步。女学生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客气地追赶过去。片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透明人,一股奇异的寂寞感涌上心头。

“警察先生!”

片山回头,看到雪子朗朗的笑脸,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你。”

“走得好悠闲嘛。”

“才不呢。我在赶着啊。”

“这样下去,走到餐厅,午间休息时间早过去了。走这边吧。”

不等片山回答,雪子一把抓住片山的手,用力地拖过去。也不晓得怎么走的,在人潮里穿行了一会,等片山走过来一看,已经在餐厅里的桌边,和雪子并肩坐下来,而且正在吃一客咖哩炒饭呢。在脚边,福尔摩斯也在吃它的餐,可见餐厅里的人也是蛮疼它的。

“听说,明天要举行祭葬礼。”雪子语带讽刺地说,“校长内心里是高兴的。他可能想弄成像校庆那样子。”

“校葬吗……可是接连地,都是讨厌的案子。”

“是啊。宿舍里,人人都战战兢兢,担心谁是下一个。”

“真有下一个!”

“当然是开玩笑啦。可是,大家都好害怕。和美的案子,查出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还没听到消息。”

“靠不住嘛,你。”

“我办的是森崎先生的案子。”

片山好不容易地辩白。

“不晓得撤走了没有?”

“昨晚的吗?当然移走了。”

“那咱们去宿舍里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

“好像没有必要呢。”

片山看到林刑警进来了。

“林兄!在这里。”

林还是一脸倦容,拿着咖啡自动售货机的纸杯走过来,跌落般地坐下。

“林兄,不吃东西吗?”

“看过那个以后,什么也不想吃了。”

雪子想了想,这才明白了似地浑身轻颤了一下。

“那么可怕吗?”

林瞥了一眼雪子,这才以眼光向片山询问。片山连忙替雪子与林介绍。和森崎很要好……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可是林似乎马上察觉到了。

“噢,你就是那位同学。片山,你可没说过是这么漂亮的呢。”

林喝了一口咖啡说。

“尸首状况相当惨,干的人必定也喷上了不少血……”

“这附近,夜里来往的人不多,所以让那家伙顺利地逃走了。”

“为什么都是这里的同学遭毒手呢?”

“这一点,目前还不能判断。”林摇摇头又说,“是对学校本身有仇恨呢?或者听到这所学校的同学被杀的消息,来这里游荡,偶然碰到了那个叫佐佐木和美的同学……”

“凶手不会是里头的人吧?”雪子插了一句。

“大概不可能,因为凶手是从后门翻过去的。有一些被害人的血渍。”

“这样我就有一点放心了。”雪子说。

林喝完了咖啡说。

“失陪了。我得先回局里一趟。你回来后再告诉我情况吧。”

林独自先离去了。

“那你呢?还有工作吗?”

“对呀。宿舍里的老师们,我都得一个个谈谈。”

“可是,中午总该休息休息吧。我们去学生宿舍,起码有比这里更好喝的咖啡。”

回答这话的可不是片山。脚下的福尔摩斯适时地“喵呜”一声,表示了赞同。雪子和片山同时大笑起来。

“对啦。差一点忘了。”

“什么事?”

片山在雪子房里的地毯上坐着,啜饮热腾腾的咖啡。

“我告诉你森崎先生被杀死后,你叫着说。还是……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是吗?”雪子有点模棱两可地,“一定是有了预感的。一定是的。”

“不,你一定知道某种具体的危险预兆。要不,不会那样喊叫的。”

雪子想了想说。

“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又说。“是他接到了恐吓信。”

片山告诉她在书本里找到的恐吓信内容,雪子急急地说:

“就是它!这么说,他是把它收起来了。原本不把它当回事的,可是后来还是当真了。”

“你想得出是谁写的吗?”

“不清楚。他也好像没法判断是从哪一边来的。”

“你说哪一边,那就是说……”

“一个可能是你们正在搜查的卖春集团。”

“还有呢?”

雪子稍停一会才说,

“贪污……”

片山重复了一句。

“者实告诉你吧,相信将来你也会听到。那栋新盖校舍工程,传闻里说在招标方面,有一笔相当可观的钱曾经被动用过。他本来是反对增建,也反对增收学生的。他曾经告诉过我,一定要找到证据,把真相揭露出来。他好像很卖力的样子。”

“原来如此……这倒是相当有希望的线索。”片山急急记下一笔又说,“那森崎先生是不是掌握了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不肯告诉我。可是我相信,一定有了什么。”

“他们害怕了,所以把森崎……”

然而,是怎么干的呢?在那样一个密室里,如何杀,又如何脱身的?疑云还是回到这上面。

“报纸上说那是密室行凶,是真的?”她又问。

“不折不扣的。”

“我一直以为小说里才有这样的。”

“还有奇怪的事呢。”

“好比什么?”

“桌子和凳子被偷了。为什么偷那种东西呢?偷了以后藏到哪儿去了呢?这些,一点眉目都没有。”

“对呀。我都忘了。”

“一点不错。因为命案连续发生,这样的事都没有人去留意了……可是,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桌子和凳子,数量不小。得有卡车才能运出去。”

“那当然。这件事,越想越迷糊。”

“喵呜一—”福尔摩斯插进来了。它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在望着窗外。

“这家伙,难道又饿了吗?”

片山起身走到窗前。

“怎么回事?”

从窗口可以看到对面餐厅和正在动工的新校舍。看来都一如往常。

“没什么嘛。”

还没说完,他就忽地噤口了……怪怪的,好像有什么……明明知道的事,却忽然想不起来了。他焦躁得猛抓头发,雪子可惊诧了。

“一—是这个!”片山冲口叫出来。

“是什么事?”雪子满头雾水地问。

“这么简单的事,怎么没想到呢……喂喂,你听着,礼拜六晚上,我和你就在这窗口,拼命地要杷大中教授弄进来是不是?”

“对呀。”

“要从那个餐厅里把桌凳搬出去,不是短短的时间内可以做完的。换一种说法,我在搜查你的房间的时候,还有把大中弄进来,直到离开这里的时间,光这些一定够了。”

“然后呢?”

“这意思就是我们在帮助大中脱困的时候,桌凳被搬走。”

“应该是。”

“这一来,为什么我们会没有看到呢?”

“那是因为餐厅的门在那边。当然看不见啦。”

“对。我也是一直认为是这样。当然是的,所以不会想到要证实一下。一点不错,不管什么事,不到现场去证实一下是不行的。”

“我不懂。”

“你看,餐厅当然比校舍小多了。因此,新校舍的两端都不会被遮住,可以从这里看到。意思就是,即使我们看不到桌凳从餐厅门搬出,但是如果绕过新校舍的外侧搬走,那我们必定会看到的。”

雪子从窗口往外来回看了看说。

“是没错。可是,我们确实没有看到。”

“对。”

“这一来,我又不懂了。是我们太糊涂吗?”

“是不是桌凳被搬出去了,可是没有搬出我们所能看见的范围内?”

“这不是太怪了吗?”她说,“那你说是搬到哪儿去了?”

“从状况来判断,答案只有一个。”

雪子凝望了一会窗外说,

“……是工程现场。”

“一点也不错。只可能搬到那里。”

“但是现场的人一定会发现的。”

“这可不一定呢。咱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加上福尔摩斯出了学生宿舍,往工程现场走去。

“好像有点怪呢。”

“可能又出了什么事。”雪子也发现了。

工程现场一角,聚集着一大群男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挨近了才听到一些话:“谁搞的鬼嘛!”“真该好好揍他一顿!”片山找着了发现森崎尸首的工程现场主任今井。

“今井先生,出了什么事?”

“你是警察先生,你好。”

今井那圆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向片山低低头说。

“真是个恶劣的恶作剧……”

“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早上来到这里一看,好不容易才挖好的坑,有人填了水泥。”

“水泥……”

“是。早凝固了,得把它敲碎,挖出来。会累死人的。”

“所以大家都生气了?”

“嗯。昨天休假停工了一天,今天大家都准备赶一赶,没想到碰上了这种事。”

“昨天是星期一……那么这恶作剧是星期六晚上到星期一之间发生的。”

“是的。这里,人人都可以进来。水泥也到处堆成山,搅搅水倒进去,这是小孩子也可以做的。”

片山停顿了一下说。

“今井先生,你还记得餐厅里的桌凳失窃吧。有没有找到?”

“没有。”

片山拨开人群进去,下到水泥地上。凝固的水泥表层,有不少突起。片山蹲下来察看,然后抬起头向工程主任说,

“桌凳好像找到了。这个,该是桌脚吧。有人把桌凳搬来这儿扔进坑里,在上面填上水泥的。”

回宿舍的路上,雪子说。

“到底是什么人做了这么麻烦的恶作剧呢?”

“谁?为什么……”片山喃喃地。

“和那个人被杀有关吗?”

“我想有。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

雪子定定地瞧了一下片山的脸说,

“我这么说,也许很不礼貌。”

“什么事?”

“你真了不起。我该重估你了。”

片山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一切全是因为福尔摩斯在窗口往外望才想到的。这小家伙,真不简单,首先是告诉我恐吓信在哪里,然后又跟着我访问关系人。这不是普通的猫哩。当然,这一切也可能都是巧合吧。

下午三点稍过后,片山来到世田谷,走在一个高级住宅区的路上。是因为他回到羽衣大学女生宿舍后,因羽衣女大学生命案来校的一名刑警向他转告了三田村的传言,下午森崎家有一场告别奠礼,马上到森崎家来。

森崎家很快地就找到了。森崎自己虽然住在学校的教员宿舍,不过森崎家不愧是出了名的资产家,这所邸宅也极尽豪华。其实,它并不是常见的那种华丽庸俗的建筑,黑黝黝的砖墙、北欧风格的裸露出木肌的屋舍,在展示着一份优稚与洗练。

告别式已经举行完毕,门前并排着灵柩车为首的一队自用车。正在等候灵柩被移出来。

黑西装、黑领带的三田村看到片山,便走过来了。

“来迟了。抱歉。”

“没关系。那位女学生恋人呢。”

“转告过她了。她说参加了葬礼,也不能看到他了,所以……”

“好吧。这话也没错。”

“马上到火葬场吗?”

“对。你在这里等吧。我回来后也要见见遗族。”

“是。”

白木灵柩被抬出来了。片山不觉地也严肃起来,把头低垂下去。

送葬的车队开走后,片山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要等,可是该在哪里等呢?不料从后头有人叫住他。

“警察先生。”

回头一看,却是那位体育教师富田。也是黑西装、黑领带,装束一换,人也整个地变成极优雅的绅士了。

“是想见见丧家的人。”片山说。

“那就进里头去吧。”

“可是那太冒昧了。”

“没关系。请吧。”

富田几乎要拉他的手一般地把他带进去。进了宽敞的会客室,富田缓缓地沉入沙发里。

“请坐吧。”

“是。”

“喝点什么吗?”

“不,我不用。”

“那我就自己来了。对不起。”

“不客气。”

片山有点惊诧,可是富田不管这些,大踏步走到酒柜前。从摆得满满的样酒里取了一瓶,斟了一杯,一口喝下去,然后舒了一口大气说。

“这葬礼真累人,不是吗……记得你是片山先生?”

“是。敝姓片山。你要问什么?”

片山又怔住了。

“不,不是问你,是想问问这里的遗族。”

富田这才好玩似地一笑说。

“我就是啊。”

“你?”片山瞪圆了眼。

“我是森崎的弟弟。”

“……”

“我叫森崎和生。”

“那富田呢?”

“是我老婆那边的姓,我婚后就改妻姓了。”

片山这才重新端详富田的面孔。不错,和森崎很相像。只因有那撮胡子,乍看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但是如果去除胡子,也许和森崎一模一样。

“这,这真令人惊奇。”

“早上见到时就该告诉你。那时候,好像没有恰当的机会,所以未曾提起。”

惊奇过后,片山就落入沉思了。富田好像察觉到,说,

“你觉得很怪吧。举行葬礼。我却上午还在上课,又没有送到火葬场,还这样喝酒。”

“不瞒你,我确实是这么想着。”

“也不是一点也不悲哀的。家兄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知识,他的机智,我是衷心尊敬的。可是他……该怎么说呢?他经常和人家保持一段距离,连对弟弟都是。在他来说,和别人发生交涉,也就是对别人观察、评价、分类、整理。”

“这是说,很冷淡是不是?”

“在某种意义下,正是如此。”富田点点头,又说,“可是,我猜,这一点在他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那是他生就的癖性。”

“不用说得那么好听吧。”一位四十上下,也是一身黑衣裙的瘦瘦的女人来到房门口这么说。

“麻子!”富田瞪了一眼说,“你没到火葬场!”

“嗯。我又不是非去不可。”

苍白的面孔,因为黑色装束,看来更苍白,细细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感情。也许是因为那一身黑色装束吧,片山不禁联想到巫婆。

“也给我一杯吧。”

“好……片山兄,这是内人麻子。”富田把妻子介绍过,这才蹙着眉说,“我以为你会去,所以我就……”

“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这个家的主人了,根本不再需要考虑什么。”

“你说是主人……”片山从旁问,“意思就是府上财产将由富田老师继承是不是?”

“是的。”麻子把玻璃杯里的酒一口喝干,胜利似地回答。

“麻子,你别张扬好不好?”

富田制止她,她立即正色地。

“为什么?”

“这位是刑警先生。”

“又怎样?我不再怕什么了。你也一样,因为大伯已经过世了。”

“你有完没有?”

这一对有点不稳了,片山想着看看双方。

“刑警先生。你想查什么?”

麻子突然在片山旁边坐下来。片山一惊连忙缩了缩身子。

“没,没有。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好比遗产处理啦,等等。”

“继承的,只有我先生一个人。公公婆婆过世已经很久了,大伯又一直独身,也没有别的兄弟。还有呢?”

“是的,是的。那就请问你,有没有怨恨森崎的人……”

“有。”

“是谁?”

“我。”

麻子根本不当回事地说,富田好像撒手不管了,正在抚弄手上的玻璃杯。

“这么说,是有过什么事啦?”片山又问。

“没有。只不过是我先生不肯憎恨大伯,所以由我代我先生恨他。”

“嗯……”

片山弄糊涂了。象是在说谜语吗?够啦。

“家兄始终都是优等生、英雄。”富田好像迫不得已,只好开口,“我也不算差劲的,可是比较起来,总是差那么一截,家兄不管做什么,都比我强。渐渐地,我就认了,反正比不过他……”

富田叹了一口气又说。“家兄原本念历史,靠有关西样中世纪的研究而取得学位。我担心和家兄走同一条路,又回尝到挫败感,便改念英国文学,总算也有一点点成绩,在一家私立大学谋得了副教授的职位,可是也同时知道了家兄应聘来这家羽衣女大当教授。而且竟然也是一名英国文学教授!到了这个地步我就禁不住心中对他的满腔愤怒了。恰巧那时候我和内人要结婚,我便不顾一切舍弃原来的姓氏森崎,改姓妻姓富田。家兄听到了我对他动了怒,好像大为惊奇。我想,在他来说,多方面发挥他的才能是顺理成章的事吧。可是我这边,知道了家兄也要教英国丈学,我便一下子泄气了。反正再用功,也不可能比得上他。我从此再也不能专心研究英国丈学,课堂里也常常缺课,结果和学校里的一位同事大吵一架,只得卷铺盖走路。失了业,该怎么办呢?正当我走头无路的时候,家兄来邀我说。何不到羽衣女大来呢?”

“就当上一名体育教师是不是!”麻子不屑地插了一嘴。

“家兄也是没办法的。”富田苦笑一下说,“因为没有别的缺。他必定是想起了从很早的时候,我能在运动方面和他比个高下。而且是女子大学,当一名体育教师不是太困难的事。总之,我必须混一口饭吃。我答应了。不过如果说,那对我毫无屈辱感,那是违心之谈。”

“线索倒越来越多了。”林蹙起眉头说,“首先是卖春集团,其次是被害人在调查的贪污关系人。如今再加上一个弟弟。照一般情形,这个弟弟最可疑了。动机有一大笔财产和长年以来的屈辱感。论地缘,夫妇俩和他同住一所大学宿舍。不在场证明更只有属于夫妇俩之见的,等于没有。”

片山点点头说:

“我觉得那个弟媳妇,光一个人也会干。”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有那么大一所邸宅,兄弟俩干吗都要住学校宿舍呢?”

“我问过了。各个那边是人为从事研究工作还是住在校内比较方便。富田是因为既然丢弃了森崎姓,便不好轻易回去了,因此邸宅里只住着一对老夫妇,是远房亲戚。弟弟说,以后打算搬回去住。”

“嗯……”贪污案的问题,问过富田吗?”

“没有。”

“好,还是不要问。如果他自己也有关,那就打草惊蛇了。从旁再查查,如果确实,那时再请课长交付给我们吧。”

“是。”

“辛苦了。明天,女子大学那边再麻烦你跑跑。我另外有事。”

“是。林兄……”

“嗯?”

“你好像很累是吗?”

“我没事,不用担心。”林在桌边伸了伸懒腰。

“那我就先走了。”

片山离开了警视厅。七时稍过了,暮色已浓,他在街道上慢慢移步。

“片山先生。”

闻声回头,是一位小巧身材,三十开外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呀……是林太太!”

“好久不见了。”

“是啊。林兄还在里头呢。”

“我知道。”

片山常到林家玩,所以对林太太晃子也很熟。跟林年纪很不相称,是个开朗、笑声不断、还像小女孩般的妇人,对片山也非常关顾。

“我有几句话想和片山先生谈谈。”

“我吗?”

她脸上的深刻味,平时是极罕见的,因此片山有点迷惑了。

“片山先生,我先生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在附近的一家吃茶店坐定后,晃子这样开始。

“是啊……”片山偏偏头,“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

“那是当然的。每天都要天快亮了才回家。”

“天快亮吗?”

“听说是什么极机密的任务……可是,我以前也在警界待过的,像这种电视里的说词,我当然不会相信。”

晃子以前是一名女警。

“这个……我倒没听说过。”

“目前办的案子,不可能天天那么晚吧。”

“是。据我所知,应该不会。”

“我是在怀疑……我先生可能有了女人。”

“他?怎么可能!”片山猛地一惊说,“我相信林兄不会的。”

“是吗?你真这样相信吗?”

被这么一逼,软弱的片山也觉得没把握了。

“我,我想,是不会的。”

“你看,连你也把握不定啦。”

“可是……”

“一定错不了。这是女人的直感。”晃子好像下定决心似地,“片山先生,我就只有你可以依靠。请你帮我留心留心,有什么发现,马上告诉我。”

“是……”

“拜托你!”

“好吧。”

我为什么被央求了一下就拒绝不了呢?片山和晃子分手后,暗自长叹一声。是生就的优柔寡断吧,真是无可奈何,俗语说得好,夫妻勃憨,狗也不理。狗也不理的……猫呢?对呀!怎么把福尔淳斯给忘了呢?为了参加葬礼,把它交托给雪子了。怎么办?已经这么晚了。就请她照顾一个晚上吧。可是宿舍里,那是禁止的,而不不带回去,晴美便有得啰嗦了……

迫不得已,片山只有再跑一趟羽衣女大了。叫了一辆计程车,在正门前下来,在黑暗的校区里急步走向宿舍。

来到门口,和小峰老人打了个照面:

“呀,是警察大人。”

“你好。”

“是来带猫吧。”

“是。”

“在那边。”

福尔摩斯就在老人背后的椅子上躺着。

“她呢?我是说雪子小姐。”

“她有事出去了,把它放在这里。你快点带走吧,我受不了小动物。”

“喂喂,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睁开眼看到片山,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打懒腰。

片山又一次在肩上扛着福尔摩斯,退出外头。

“小伙伴,这一整天辛苦你了。”

听到片山这么说,猫便“喵呜”地应了一声。

片山从计程车下来,走到可以望见公寓的巷口就突然驻足了。他看到晴美疾步从公寓走过来。正想叫住她,她却没有察觉到他就在转角处,阴沉着脸,好像十分迫切地走过去。这不寻常呢,片山想。就在这时,浮现脑际的是爱管闲事的姑妈儿岛光枝告诉他的,晴美与一个中年男子的事。也许因为他回来得晚,她以为不回来了。怀疑了片刻之后,抱着微歉,决定从晴美后头跟上去。

“福尔摩斯,抱歉啦,你在这里等会吧。”

福尔摩斯不依似地叫了一声,可是片山没听到。他放下了福尔摩斯就连忙往晴美刚刚消失的街角走去。由于晴美身上穿着一件红色毛线衣,所以盯起梢来井不太困难。晴美从附近车站搭上了地铁。车上人不太挤,尽管担心被发现,可是晴美似乎心事重重,根本就没有留心周围。

晴美来到新宿。夜里的新宿,真是人声杂杳,热闹非凡。而且年轻人们衣着都大同小异,稍不留心,便可能跟丢。片山不得不拼命似地跟上去。

就有那么不凑巧,十来个年轻人插进兄妹俩中间了。而且这些人都有几分醉意,他越急便越是故意阻挡他。

“喂喂,让路啊……借光,借光。”

“不行!”

“急什么嘛。”

“这么小的日本,赶着到哪儿去嘛。”

又是调侃,又是愚弄的,接着是大笑不已,好不容易的脱离这一群,可是晴美无影无踪了。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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