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原警长一定因此被开除,当然自己也难逃噩运。主动辞职和开除乃是两码子事,大不相同哩!
片山考虑一下,推托地说:“让我跟上司商量一下……”
“好哇,不妨试试看。”栗原说。
“啊?可是……”片山接不下去,他怕挨骂。
“反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栗原站起来,走到写满案件关系人名单的黑板前面。“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之死究竟是否谋杀,不知道。片冈玲子煤气自杀未遂,不,也许是杀人未遂。可是方法呢?凶手呢?毫无线索。只有三浦真是用显明的办法被杀的。还有片冈秀二郎,恐怕也是谋杀吧!水床不会那么容易破,大概是有人故意弄破的。总之,目前找不到凶手的任何眉目。然后是山波晴美被刺。”
“她是三浦晴美了!”
“还不是一样?”栗原随便挥挥手。“关于这个,听你说,凶手是在电梯里面消失了。”
“千真万确!”
“我又没说是假的!”栗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总而言之,这些命案一点也不确实!”
“这是个不确实的时代!”片山卖弄一句文艺腔。
“命案也进入不确实的时代?”栗原摇摇头。“以片冈秀二郎和三浦真的死为例,那种死法究竟确不确实,还是未知数呢!”
福尔摩斯轻轻跳上栗原的桌面,喵了一声。由于晴美留在医院,片山就把它带到警视厅来。
“你也这样想么?英雄所见略同!”栗原愉快地笑着,很熟悉地伸出手指抚摸福尔摩斯的鼻端。
“三浦晴美被刺的事,我想……”
“我知道。她还没死。”栗原用手摸摸下巴。“那叫仓持的医生,似乎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
“是的。如果他就是凶手,而我们接受他的提议去做,不是很危险吗?”
片山把片冈玲子煤气中毒的事除外,其他案件全是使用刀子的共通点指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猫小姐的想法,对吗?”
为何不说是我的想法?片山心里极不愉快。然而事实如此,有什么法子?
“看来片冈秀二郎的情形,也是用刀把水床割破的。而且。仓持是医生,他应该知道秀二郎的心脏不好!”
栗原的眼睛开始发亮,表示案件有点眉目的讯号。
“仓持可疑。可是他没有杀人动机呀!”
“这点问题,日后自然会招供!”栗原胡诌着说。
“可以逮捕他吗?”
“找不到证据呀!而且,他为什么那样建议?你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只是觉得着他心存不轨,轻信他的话很危险!”
“这个程度的危险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了解决命案,冒多少危险也在所不辞!”
片山有点不祥的预感,世事总是这样,好的预感很少应验,坏的预感多数不幸言中。
“可是,三浦晴美真的受了重伤,怎能使她假装轻伤?”
片山还在抵抗,虽然明知无谓。
“找人冒充她,请个女警官代替她躺在床上。”
片山吓呆了。“对方会轻易受骗吗?”
“你听好。不管凶手是仓持还是另有他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当。对方一定将计就计,我们也来将计就计!”
“什么将计就计?麻烦你说清楚些好不好?”
“等等。我在整理思绪。”
警长不能走旁门左道啊。通常搜查采取正攻法,是栗原坚持的原则,怎么可以突发奇想?
栗原正想开口说什么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根本吗?什么事……真的?知道了。”
旁人听起来,栗原就像在听一个等于报告“捡到一百元”的普通电话,可是片山知道一定不是寻常的事。
“什么事?”片山问。
栗原不答。他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写在“三浦晴美”名字旁边的“杀人未遂”四个字之中的“未遂”两个字擦掉。
“她死了?”片山明知故问。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设下圈套了。”栗原沉吟一阵,望望片山。“喂,不必如此垂头丧气呀!”
“当然垂头丧气。如果她得救就好了!”
“你想也无济于事。知道吗?我们对外发布说她死了,其实不妨当她还活着。”
“那不是很麻烦吗?”
“对凶手而言,最怕的是三浦晴美恢复意识,如果听说她死了,就会松一口气。当对方放松之际,再把她还活着的谣言放出来。即是说,为着保护三浦晴美的安全,必须发布说她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
确实,这个办法也许可以诱使凶手中圈套。这么一来,需要有人做替身了。
“必须找个适当的人做替身。”栗原望望福尔摩斯,认真地说:“当然不可能找你。”
片山抵达石津住的新城住宅区时,已经四点多。
石津已经离开医院,片山以为他回家了,谁知扑了个空。没法子,只好下到一楼,刚好还到电梯公司的作业员来到,片山把事情说明之后,请作业员打开电梯的顶盖。
可是,天花板的顶盖的确镶得很紧,作业员站到脚凳上,并且使用螺丝起子,依然打不开。为慎重起见,他伸头上去窥望,只见积满尘埃,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从电梯出去吗?”
“没有,除非把地板撬开!”作业员笑道。
片山坐计程车去医院。下车时,后面跟着的两部计程车也相继停下,同时车门打开。
先下车的是山波幸造,晴美的父亲,身边跟着的是随从村内。第二部车是片冈义一,泷川慌张地走出来。
山波发现片山,停下来搭讪。
“你是刑警先生吧?我女儿晴美的情形怎么样?”
片山迟疑一下,问道:“你们刚到吗?”
“我们是从东京车站直接来的。”
那就还不知道实情了。
“嗯,是这样的。……”片山最不善于担任这种职务。正在难以启齿时,听到一阵怒骂声。先行过去的片冈义一被他的儿子义太郎推出来。
“出去!”义太郎抖着声音说:“你不是我的父亲!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呢?”
“义太郎,你听我说!”
“废话!滚回去!”义太郎作势要打父亲。“杀死她的是你们!”
山波听到脸都青了。“晴美……死了?”
“哼,你也来啦。对,晴美死了!如果你们不来找我们,就不会发生这种惨事了!”
“且慢!晴美是我的女儿。我一直在找她!”
“找她?为了杀她?是不是?”
“胡说八道!”山波的脸僵硬起来。
“等一等!”片山介入他们。“各位……不能在死者面前吵架啊!”
这句陈腔滥调,居然有点作用。义太郎压抑内心的激动,叹口气说:“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
“让我见见那个孩子。”山波认真地说。
“不行!”义太郎说。
“为什么?连父亲也不能见死去女儿的最后一面?”
“总之。警方不准我们见她。这是命令!”义太郎说着转头问片山。“片山兄,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片山含糊地推托说。一定是栗原警长下令,不准死者的亲友见到尸体。虽然引起怀疑,不过正是目的所在。
“先进去再说吧!”片山率先走向病房。
走廊最里边有个候诊室,但见片冈玲子抱着美沙子坐在那里,仓持医生站在地旁边。
“哦,全体集合起来啦。”仓持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片冈玲子的表情蓦地僵硬起来。
“片山,你来一下。”根本刑警在三浦晴美的病房前面叫住片山。在他走开前,仓持拉拉他的手臂。
“刑警先生,请你问问看,干嘛不准我们见到晴美的尸体?”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上头的命令。”
片山急忙躲也似的走到根本面前。
“你听警长说了吗?”根本压低声音说。
“嗯。听说要找个替身……”
“就是呀,警长愈来愈神经了。不过是命令,只有照做!”
“现在怎么办?”
“这里的医生跟警长直接说过了,三浦晴美的遗体暂时寄放在此,然后,把替身睡的病床搬出去!”
“然后呢?”
“把她送你妹妹住的——即石津刑警的房间去。”
“送去那边干什么?”
“那边有个普通葬礼用的聚会所。已经准备妥当了。”
倒是布置周到、可是为什么这样做?
“把替身放进棺材里面安置。”
“活生生的人,放进棺材里?”
“当事人觉得无所谓,还有什么好讲?”
天下竟有如此好事者,片山觉得遍体生寒。
“懂吗?待会告诉那些人,明天才让他们跟遗体会面。当然谁都会觉得奇怪,不过为要确定凶手在不在其中,知道吗?”
片山搔搔头,感到这种做法未免太过牵强附会。
“替身现在在哪儿?”
“在隔壁的病房,从远处看就像是三浦晴美的病房。现在要推出来了。”
根本打开房门,喊道:“OK。推出去吧!”
两名男护士拆掉车轮的锁制,病床开始移动。片山越过根本的肩膀眺望一下那个全身盖着白被单的替身。当她离开病房之前,脸罩部位的布掀开一下,片山吓呆了。
原来是自己的妹妹晴美,她向片山偷偷打个眼色。
警长真是岂有此理。妹妹又不是女警,竟然找她做替身!可是现在生气也于事无补,他只好紧绷着脸,回到候诊室。
“刑警先生……”山波奔过来。
“对不起!请你们等到明天才能见面!”
“岂有此理!”山波勃然大怒。
“对不起,这是命令。”
“命令又怎样?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死者的家长见到女儿的遗体!”
就在这时,片冈义太郎发现推到走廊上的病床。
“就是那个!她是晴美啊!”
那个确实是“晴美”。
“是的,可是现在不能……”片山说。
“走开!”山波冷不防地推开片山,片山身材瘦长,一时失去重心,跌个四脚前天。接着山波、义太郎和仓持接二连三地冲过去追病床。
“福尔摩斯!阻止他们三个!”片山大喊。
福尔摩斯在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眼前的闹剧,但是,没有行动的迹象。病床一直往前移动,三人在背后穷追不舍。刚好来到转弯处,一名手提氧气瓶的女护士背向他们走来。
“危险!”片山急得大声叫。
来不及了。那名护土著着实实地摸到病床,病床立刻旁边倾倒。
“哇!”晴美大叫一声,掀开白布跳起来。从后面赶上得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山波当场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义太郎回头问。“请你解释一下。”
片山站起来,叹一口气。福尔摩斯若无其事似的,在诊室的长椅上打哈欠。
“我想他们弄错了……”片山假咳一声,“我妹妹睡着了,被他们当遗体运走……”
第四幕 因果
“你们全都疯了!”片山乱发脾气。
“不要这样大火气,你会弄哭小正也!”晴美说。
正也已经复原,喝过牛奶之后开始安然入睡。。
这里是住宅区内的聚会所,通常用作学艺教室,有时作为举行将棋大会,或是自治会董事的集会场所。葬礼的情形,只要打通就可用作慰灵仪式。三十多平方米的榻榻米房间,可以教日本舞蹈、插花、茶道、三弦琴等等课程。
“布置得一点情趣也没有!”
“当然啦,又不是咖啡室。”
房里只有片山和晴美,加上小婴孩和福尔摩斯。正面安置着灵柩,四围有花装饰,却是空棺。验尸解剖应该在傍晚结束,不料延迟了,所以遗体还没送来。
三浦晴美和丈夫的遗照挂上黑缎带,那是把彩色做成黑白的放大照片,称不上好看,便是临时紧急派上用场,只好勉强使用。那是片山拿到警视厅的摄影部紧急冲洗出来的照片。
“这孩子成为孤儿了。”晴美说。
“片冈义太郎说过,他要领养这个孩子。”
“真的?那是好事。不过,玲子会怎样想?”
“晤……也许山波会提出领养吧!两个亲生子女都死了,正也是唯一的孙儿啦。”
“如果把他交给山波抚养。晴美一定会变鬼讨回来!”
“女人执着起来真可怕!”片山苦笑着说。
“对了,刚才你说所有人都疯了,什么意思?”
“不是吗?连你在内。你为何答应做死者的替身?”
“我觉得没什么危险!”
“不幸暴露真相,说不定是富翁失马。”
“是吗?”晴美回头望望福尔摩斯。它在凭吊客人用的坐垫上蜷成一团。
“福尔摩斯也许旁观者清。”
“不过,我们的名侦探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合作的!”
“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给它薪水!”
“我们给它最好的鱼干呀!”片山提出反论。“还有,石津那小子到哪儿去啦?”
“不晓得。他喜欢神出鬼没!”晴美说。“对了,哥哥。我们的公寓怎样啦?”
“糟糕!忘了田所久子的存在了!”
时间上的关系,片山一直没有回过公寓。
“说不定搬进去住了!”
“开玩笑!已经八点钟,应该有人到啦!”
“大概快来的了。”
“会不会有寿司之类吃的东西送来?”
“我叫了人送来。若不填饱肚皮你就心情恶劣,对不对?”
“乱讲!我才不会……”说到一半,片山的肚子已在叽里咕噜地叫了。
恰好这时,寿司店和酒铺的人来到了,把寿司、啤酒、果汁类一起送来。
“糟糕!忘了带碟子茶杯过来!”晴美拍拍额头。
“附近有卖的吧!”
“八点多,店都关门了。好吧,我到石津家去拿。”
晴美把睡熟了的正也轻轻放在坐垫上。“你帮忙看一下。”
“喂,我……”
“我马上回来!”
晴美离开了和式聚会所。不知福尔摩斯作何想法,突然从坐垫跳下来,跟在晴美后头出去了。
“咦,你也来?”晴美一边穿凉鞋一边说。“不过,你连一只碟子也拿不动哩!也好,跟我一起去。”
晴美和福尔摩斯走出聚会所,往二三十米距离的楼宇走去。那是石津所住的那栋楼。
晴美按了电梯的扭,发现电梯停在十一楼,不由叹一口气。每次遇到急事都这样,她焦急地仰头观看楼数表示灯。实在太慢了,慢得叫人不耐烦!
突然她呆住了,原来下降的电梯每一楼都停。
“一定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晴美独自发唠叨。七、六、五……终于来到地下。
那一刹那,她想到三浦晴美躺在血泊中的情景,不觉毛骨悚然然。当然,电梯里面已经清洗干净了。
门一打开,晴美惊呼一声。有人倒在里面!仔细一看,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脑袋靠在角落上,嘴里唠唠叨叨的。原来是醉酒鬼!
“喂!你在干什么?”晴美走过去大声喊。那个疲倦的中年酒鬼抬起一双醉眼望望晴美,突然站起来说:
“不行!今天我不想带醉回家!”
“喂!你搞错对象了!”
“啊!”男人眨眨眼睛。“这是哪儿?”
“电梯。”
“啊,我以为是我家玄关。”
“几楼?”
“九楼。”
晴美分别按了“9”和“11”的钮,问道:
“你为什么下来?”
“我上去过,可是怕见老婆的脸……”
“是你按各层楼都停的吧!”
“呃,我想延长恐怖到来的那一刹那!”
“真累!我要上十一楼呢!”
“我没见过你,你长得好漂亮!”
“多谢!”
男人还坐在地上,冷不防伸手进晴美的裙底。晴美大吃一惊,举脚就往对方的脸踢过去。福尔摩斯“护花”有责,伸爪在他脸上抓去。男人惨叫一声。
“九楼到了。”晴美一把提起他的头发,把他拖出电梯门口。男人呼痛。刚好电梯口打开。晴美一脚踢过,男人呀呀声滚出外边。
“男人全是下流的东西,分秒疏忽不得!”
晴美气愤地说。福尔摩斯喵一声,表示同意。
电梯上到十一楼了。晴美打开石津家的大门进去,先把饭厅厨房的灯亮起来。
“碟子、酱油……已经有筷子了。还要一些茶杯吧!带几个去好呢?杯子杯子……”晴美自言自语着,打开餐橱架,把必要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托盘上面。
“这样该够了.不够再回来拿也可以。”晴美叹一声。“走吧,福尔摩斯。”
回头一看,不见福尔摩斯的影子。
“福尔摩斯,你在哪儿?”
怎么叫都不见回音。里边大房间的隔门拉开十厘米左右,大概在里面吧!”
“福尔摩斯……你在哪儿?”
晴美拉开隔门。没开灯,里头黑漆漆的。晴美踏进去寻找萤光灯的开关,光管闪动两三次才亮。晴美回头张望,吓得差点喊出来。
“哦哦,乖乖不要哭……”片山抱着哭泣的正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晴美那家伙在干什么,说好马上回来的。
片山实在不会哄孩子。婴孩是非常敏感的,当他不满意抱他的对象时,就会以哭表示内心不快,想要换个使他安心的人。片山当然没有这个本事。
“喂,拜托,不要哭了。”
这样交涉,并不能令到婴孩止哭,反而哭得更厉害。正当片山快要哭出来时,听到一个女声说“晚安”。
“啊,玲子夫人。”片山松一口气。
“正也怎么啦?”片冈玲子微笑着说。
“妹妹把他塞给我,自此不知所终了!”
“那么让我来抱好了!”
“麻烦你。谢谢你的帮忙!”片山叹息不已。
“大概尿湿了……果然是。”
“那边有尿片……”
“好的。”玲子用熟练的手法替正也换尿片。一到玲子手中,他就神奇地停止了哭声。
“孩子真是诚实又坦率!”片山苦笑不已。
“确实。是不是肚子饿了?”
“刚刚我妹妹喂他喝过了。”
“是吗?看,多么有趣!”玲子逗着正也玩,正也睁大眼睛开心地笑了。
“晴美一定觉得牵挂。真是遗憾。”玲子望着三浦晴美的遗照,沉重地说。
“是的。你没跟你先生一起吗?”
“外子有事外出,我趁出来时转过来一趟……”
“哦。你家的美沙子呢?”
“附近有位熟悉的太太,我交给她代为看管。”
“那么,能不能请你暂时照顾孩子?我妹妹迟迟未返,我想去看看……”
“不如让我去吧!这里没人在,似乎不太方便。”
“请你留在这里也一样……”
“可是……山波和片冈家老爷会来,我怕单独应付不来。”
“哦,说的也是。”
“你妹妹在哪儿?”
“她在那幢楼,十一层建筑的最高一层。请你叫她赶快回来,好不好?”
“好的,我会转告她。”
片冈玲子抱着正也离开了,片山顿时松一大口气。肚子饿得顶不住,他抓起一块寿司就往嘴里送。
“原来你在这里,找得我好惨!”
片山听到声音,寿司塞住喉咙,哽得眼珠翻白,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站在眼前的竟是阴魂不散的田所久子。
“是你!”
“就是我呀。你一去不回头,找得我好苦!”
“你强人所难呀!”
“不过,幸好知道你在这里。”田所久子坐下来。
“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搜查一科的人打电话到公寓找你呀。对方以为我是你妹妹,我就趁机问明你的下落了。”
“原来这样。你找我有什么事?”
“还用说,我来找你还有什么事?”
片山跳起三尺高。“我不会跟你一起生活的!”
田所久子噗嗤一笑。“傻瓜。我不是为此而来,以后也不再提的了。”
“那你来的目的是……”
“秀二郎的父亲也会来,对不对?”
“对。还有其他关系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是关系人呀!别忘了我和秀二郎有特别关系!”田所久子理直气壮地说。如此关系人,片山前所未闻。
这时,山波幸造带村内来到。他一身黑丧服,满脸沉痛之色。本来应该由他做丧主,又怕死去的晴美不高兴,只好由警方出面。
片山解释说,验尸展剖拖延了,还不能让他把遗体领回去,他也不再生气,只是木无表情地点点头。
接着,片冈义一在泷川的陪同下出现。他是一副严肃的脸孔。
最后一同驾到的是片冈义太郎和仓持医生。
“对不起,片山兄,麻烦你们多多。”义太郎低头致意。
“不,没什么……我们把守灵仪式做得这么简单……”
“没关系。”义太郎望着三浦晴美的照片,感叹地说:“晴美没有宗教信仰。她常说,在现实中,人间没有幸福可言。这么做对她也是好事!”
山波突然怒道:“你杀了我的女儿,还敢说风凉话?”
义太郎也气了。“你还没醒觉吗?晴美之死,以致千造君之死,还不是因为你说要找她才发生的?”
“什么!假如十二年前你不诱拐我的女儿,现在她一定过着幸福的日子!”
“慢着!”片冈义一霍地站起来。“你想找碴儿讹赖我的儿子?”
“什么讹赖!我说的是事实!”
“往口!”义太郎打断他们。“休得在遗照面前无礼闹事!”
山波和片冈不服气地嗤之以鼻,不过总算不说话了。
“各位!难得有寿司有饮品,大家吃一点吧!”田所久子用轻松的语气说。众人呆呆地望住她。
“这个女人是谁?”片冈问。
“你是片冈先生吧!我呀,我叫田所久子,是秀二郎的情人呢!诸多多指教!”
“哼!我家秀二郎会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吗?”
“这是什么话!”田所久子并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你在跟你家财产继承人的母亲说话呢!”
众人听了困惑不已,沉默片刻。
“你说什么?继承人的母亲?”问的是片山。
“是啊,我怀孕了,怀的是秀二郎的骨肉!”
片冈呆住了。“乱讲!”
“什么乱讲?你那位义太郎少爷不是放弃继承权吗?表示后继无人。而我怀的孩子就是你的孙子了!”
“怎知道那是不是秀二郎的孩子?”
“闹上法庭你就知道了!不过,希望你现在就承认他。你会的,对不对?”
“义太郎!你愿意被这样三八的女人抢夺财产吗?”片冈气急败坏地说。义太郎冷冷地笑一下。
“这件事与我无关!”
“我家的孙子呢?”山波突然发言。“他在哪儿?”
“正也在……”片山正想说什么时,义太郎打断他的话。
这次目标转向山波。
“你家的孙子?开玩笑!晴美不会把孩子交给你抚养的!正也会由我抚养,不用你操心!”
“多管闲事!我的孙子当然由我抚养!”
“妄言妄语!女儿死了,你没掉过一滴眼泪……”
“好了好了!守灵时刻请不要吵架!”仓持打岔道。
“可是……”义太郎似乎意犹未尽。
“现在不是谈论财产或孙子的时候!”仓持责备他们说:“大家不是来追悼晴美之死的吗?”
被他这么一说,大家不敢再出声。
“刑警先生,我能喝杯啤酒么?”田所久子说。
“啊,好。可是,没有杯子啊!晴美她……请你等一下。”
片山走出聚会所,急忙走向十一层楼的建筑物。到底晴美怎么回事?而且刚刚玲子也去找她了……
片山走到电梯前面时,刚好电梯下来,门一开,出来的竟是晴美,还有一个碍眼的石津。
“咦,哥哥,你来接我?”
“怎么去那么久?还有你。”片山的眼睛变成三角形。“你们在上面干什么?”
“我们在聊天,对不对?”
“对呀。现在是对话的时代嘛!”石津用往时的开朗语气说。片山的嘴歪到了一边。
“那么,杯子和碟子……”
“在石津拿的纸袋里面。对不起,累你久等啦。”
“我也饿了。”石津说。
“你也吃一份、那就一定不够了!”
三人一同迈步走,片山突然省起。
“福尔摩斯呢?”
“大概在楼梯上玩耍吧!”
“哦,对了,片冈玲子呢?她说要去接你的。”
“真的?那就怪了,我没看到她。”
“怎么会!难道走迷了路?”
“不会吧,就在眼前。”
片山不安地仰首观望十一层高的大楼。
“谁在照顾正也?”晴美问。
“就是……”片山说到一半,听到聚会所传来震耳的吵杂声,混着“王八蛋”之类的相骂声。片山他们慌忙加脚步。
2
“你们两个住手!”仓持怒喊。
山波和片冈正在扭成一团,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又打又骂地乱战着。
“加油,不能输哦!”在旁声援的是田所久子。
义太郎一脸鄙视的表情,远远旁观他们大打出手。
“全是傻瓜,今晚是守灵之夜啊!”晴美气愤地说。“石津,你去教训他们一顿!”
“好!”石津露齿而笑,突然瞥见旁边的啤酒瓶,拿起一支,用门牙一咬,盖子就开了。然后走到两个搏斗中的人身边,像是举行严肃的洗礼似的,当头把啤酒浇上去。
“哇!你在干什么?”
片冈和山波狼狈地分开来。
“我想让你们头脑清醒些!”石津说。
“好家伙!”片冈飕声扑向石津。石津至少是个警官,学过柔道,立刻敏捷地闪开。
说时近那时快,片冈朝正面的灵拒直冲过去。旁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着实地撞到棺木上。接着简单的组合台发出嘎拉嘎拉的声响,棺材随着倾倒下来。
“真是不像话!”晴美跑过去看。突然吓得屏住呼吸。
棺材的盖松开了。理应是个空棺,可是……
“棺材会动!”田所久子首先脸色变青。
盖子掀开了。出来的不是吸血鬼伯爵,而是比吸血鬼更平凡,像个落魄失业汉的中年男人。
“你……不是杉田吗?”片山呆呆地问。
“他是谁?”仓持医生问。
“他是县警局的刑警,负责调查片冈公三郎和山波千造的案件。”
“不错!”杉田从棺材里出来,巡视眼前的一行人。“刚刚是谁碰跌棺材?”
“是我……”
“你是片冈义一吧!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拘捕你。”
“拘捕我?”
“等一等!”片山对杉田说:“你躲在棺材里边干什么?”
“还用说,听取口供啊。”
“听取口供?”
“我在暗中等候其中一个不小心泄露秘密的人!可是偏偏他来干扰……”
“等一下!你怎样爬到里边去的?”
“我趁这里四下无人时偷偷进来的。本来是想在棺材里面安装窃听器,当我开棺时,发觉里面是空的。想想偷听不如直接亲耳听见过瘾,所以爬进里边去!”
“空的?片山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义太郎问。
片山再把赶不及领尸的事解释—遍。
“怎么,原来我们对着空棺守灵?”仓持愣愣地说。
“开什么玩笑!”片冈义一愤然起立。“我走了!”
“这种情形下,自然不能守灵!”仓持说着率先走出去,片冈和泷川跟着。山波粗鲁地叫了村内一声,他们也拂袖而去了。
片山叹一口气,对杉田说:
“这里不是你的管区,你来插手未免太过份了!”
“你要我放手不管这件事?办不到!”杉田羞红着脸。
“不管妨不妨碍,我一定要把凶手捉给你们看!”
“你所要管的,只是公三郎和千造命案而已!”
“你把界限分得这么清楚,不配做日本警察!”
“你……”
“总之我不会放弃!”杉田强调着,然后像参加阅兵仪式似的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他好像很生气!”石津说。
“在我们家被哥哥打了一顿的关系吧!”晴美说。
“片山先生。”现场里只有义太郎还没走。“晴美的遗体在医院吗?”
“不,已经移到大学的法医学病室去了!”
“晴美真的死了吗?”
“这个……”
“我不信。”义太郎平静而明晰地说:“晴美太不幸了。确实,就如山波所说,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没有带她离家出走,也许现在她可以过着幸福的日子。可是现实之中,她的丈夫被杀,连自己也遭受杀身之祸……太悲哀了!”
义太郎的声音有点哽咽。片山、晴美和石津一言不发地听他说下去。
“她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不,周围的人有义务使她幸福。可是……我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是我迫使她走上悲剧的路!是我杀了她……”义太郎喘一口气,顿了一下再说:“所以,在我没有见到她的遗体之前,我不相信地死了。原谅我,我在说傻话……”
“怎么会呢?”晴美说:“我很羡慕你们两个呢!你们各自男婚女嫁,还这样为彼此着想!”
“不……不是这么美丽的故事!”义太郎摇头。
“什么意思?”
“是我抛弃了她!”义太郎说。
谁都无法开口。义大部的手交叉放在背后。走向面向大门的玻璃窗。
“我和晴美私奔后,生活愈来愈苦。她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到了这时候,爱情变成一种重担。我想过回故乡,又不能够。刚好这时遇到了玲子。”
对了,片冈玲子怎么回事?片山突然担心起来。
“晴美一点也不知道。她相信我,即使我夜归,甚至在外头过夜,她都不会怀疑我在外面有女人。她这样使我更难受……然后,玲子怀孕了。我不得不对她坦白一切,要求分手。当然,晴美气疯了,她说要先杀我然后自杀,她拿着菜刀追我。结果,我还是跟玲子在一起了。”
“你所说的眼睛美说的完全不一样。”晴美说。
“是的。她是凭自己的毅力克服一切,然后嫁给三浦君。她是坚强地站了起来,我对她充满感谢。如果我发生不幸还说得过去,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好不容易有了幸福……”
“可不是吗?嫁了好丈夫,生了孩子,终于幸福的日子来了,丈夫却死于非命……如果晴美就这样死去,实在对她太不公平了!”
“我很明白你的心境。”片山点点头。“不过,假如她还没死,我当然知道。请你不必过于期望!”
“我知道。”
“哥哥。”晴美有所发现。“正也呢?”
“对,我正在担心。”
“你不能推卸责任!”
“不是的!在你们来之前。玲子夫人先来这里,她把正也抱出去了!”
“玲子来了?”义太郎惊讶地问。
“你不晓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这次轮到片山大感惊奇。
“不。我曾问她要不要—起来,她说要照顾美沙子。”
“她说她把孩子交给附近的朋友看管。”
“大概改变主意了吧!”
“那就奇了。她说她去找晴美的。到哪儿去了呢?”
“我们到附近找找看吧!”晴美说。
“会不会先回家了?”片山问。
“那也应该交代一句才回去的呀!”
“说的也是。万一玲子遇到不测……”
“不会的!一定是迷路了!这一带的景色从哪个角度看都差不多的缘故!”
“还有,她也许不想见到山波和片冈家老爷子!”
“对,她曾经这样说过。一定在外边!”片山说。
“对不起,我能不能帮忙一起找她?”义太郎说。
“当然可以。一起走吧!”
石津依依不舍地望里吃剩的寿司,最后才离开聚会所。
“玲子!”
“玲子女士!”
一行四个人朝不同的方向呼喊。四周一片黑暗,不是抱孩子散步的时间。
“玲子!在的话回答我!”
“玲子女士!”
四个人又聚集在聚会所前面。
“不在,看来多半回家了……”片山说。
“我觉得不对劲。”义太郎似乎大惑不解。“如果玲子来了这里,应该会告诉我一声的。”
“如果她没去石津的家,表示……”晴美抬头望望那幢十一层高的建筑物,突然说不下去。
“哥哥……你看那边……”
片山顺势往上望。那幢大楼是一梯三伙,其中三面是房间,一面是平胸高的扶栏,一面向大马路。片山仰头望见的正是面对马路这边。在三搂的扶栏上,清清楚楚地浮现一个探身出来的女人身影。
“是玲子!玲子!”义太郎大喊。
“她抱着正也!”晴美倒抽一口冷气。
“玲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快下来!”义太郎再喊。
可是,玲子完全不理不睬,也没下来的迹象。
“她在干什么?”
“我上去看看。”晴美迈步走向建筑物。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不要过来”,吓得马上止步。
“玲子!你怎么啦?”义太郎困惑地问。
“我想死!”
“什么?”四人面面相觑。
“我要跟这个孩子一起跳下去!”
“不要乱来!”义太郎大城。“到底发生什么事?”
“因为,我杀了晴美!”
片山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玲子……真的吗?”
“是的。因为,我不想让她把你抢夺过去!”
“你在说什么?”
“到了最后,你还是属于她的,一直都是如此。即使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我生美沙子的时候……也许你并不这样想。但我知道。你只是暂时离开她,将来还是会回去的。我是你的临时避难所而已!”
义太郎呆若木鸡似的听着妻子的声音。玲子的声音是抑扬顿挫,单调而不带一丝感情,更加令人觉得摄人心魂和紧张。
“晴美结婚时,我才安下心来。这样她就不能把你抢去了。可是,三浦先生一死,你就说要把她和正也接过来住了!”
“那只是出于同情!”
“不是的!对你而言,晴美是独—无二的人。而我这么爱你,你只是同情我,可怜我罢了!”
片山悄悄对晴美低语:“必须设法阻止她!她可能会跳下来!”
“嗯。可是该怎么做?我怕过去反而刺激她……”
“我不愿意失去你。”玲子继续。“所以我才刺她一刀。可是后来愈想愈怕,我怕万一被你知道……”
“玲子!下来吧!我们两个慢慢再谈好不好?”
“不,没有必要再谈了。我要跳下去了!”
“不要!”
“我对不起小正也。可是,晴美在九泉之下一定很寂寞,我把孩子带去她身边……”
“她是说真的!”片山低语。
“总之必须进去里面……”
就在这时,楼梯方面传来嘈杂的相骂声。
“出去!你这王八!”女人的歇斯底里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