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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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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精神病

千万别以为每个正常人都是正常人,也不要以为每个精神病都是精神病。

他正常吗?你不要轻易下结论。

你正常吗?你也不要轻易下定论。

我正常吗?你更不要轻易下结论。

壹 恐怖的南甸子

南甸子离红铜县城三里远。

那里是一片碱土地,荒草丛生,布满大大小小的死水泡,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柽柳,十分荒凉。那些水泡由于常年不流动,水泡呈暗绿色,里面没有鱼,可能孳生着人类不了解的怪异生物。

听说,有人曾经在那里看见过一具男尸,看不见脸,因为他的身子藏在暗绿色的水泡里,只露出一双脚丫子,黑黢黢的,已经腐烂,露出白惨惨的骨头……

很少有人到那个阴森的地方去,那里只有成群的乌鸦。

张来对南甸子充满了畏惧。

听人说,神经不结实的人,最容易梦游。而梦游时,往往越害怕什么地方,越会到什么地方去。

张来最害怕的,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鞋子上沾满了碱土泥巴……

可是,这一天夜里,却发生了比梦游更可怕的事:

半夜时,张来突然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睛,头皮一下就炸了——他不是在房间里,而是站在外面,四周黑糊糊的,刮着冷飕飕的风。

他很快看清,四周都是诡异的柽柳。一只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鸟,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嘎——嘎——嘎——”那叫声古怪而孤独。

——所有梦游的人,都能安全地回到睡觉的地方,不管中间的路途多么难走,他都不会被绊倒,更不会醒来。这件事十分诡谲,没有人解释得了。

如果张来在南甸子转一圈,再无知无觉地回到家中,一切都蒙在鼓里,那还好一些。可是,他梦游来到南甸子之后,突然醒了过来!

他四下看了看,看到了公路,离他大约一里远。

他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一个影像在他大脑中慢慢呈现出来——死水泡里露出一双男人的脚丫子,直僵僵的,一动不动……

此时,他根本不知道那双脚丫子是不是就在旁边的水泡里伸着,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个黑糊糊的人影突然挡在前面,张来的脑袋一下就轻了,停住脚,傻傻地望着对方。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很长。他的五官不清,表情不详。

两个人对峙了半天,他才嘶哑地说了一句:“八马朝前走。”

“你说……什么?”张来颤巍巍地问道。

“五子点状元。”他又说了一句,同时,他似乎笑了笑,笑得极具深意。

“点什么……状元?”

他朝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在了张来的脸上,口气突然变得阴森,:“你快疯了。”

张来好像被电击了一下,撒腿就跑。

他刮着了对方的臂膀。

这个人的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量,似乎不是一个实体。

他气喘吁吁跑出了一段路,忐忑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黑糊糊地盯着他。

贰 老赵头

午夜时分,红铜县评剧团的门房黑着。办公楼也是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看门的老赵头站在门外,静静地望着夜空。看不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丑陋的脸,布满了烧伤的疤痕。

听说,“文化大革命”期间,老赵头的家莫名其妙失了火,他差点把命送掉。那时候,张来还没出生。

当年,老赵头是剧团的台柱子,小伙子英俊倜傥,风度翩翩,很多女孩子都在暗恋他。甚至有一个女孩子还为他得了相思病。后来,剧团基本不演出了,老赵头成了造反派,尽管他是小喽罗,但是却害过评剧团不少人,上至团长,下至看门人……

那次失火,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被烧光了,脸肿成了倭瓜那么大,上面青红皂白,五颜六色。随着时光荏苒,他的头发长出来了,出奇地旺盛,黑得像墨一样,而且浓密。可是,他的眉毛和睫毛却没有再生。他的脸一块块地坏死,坑坑洼洼,像一块被风雨剥蚀多少年的铁皮。

一转眼,人就变成了鬼。

他所有年轻的照片都和他年轻的脸一样被烧毁了。

老婆跟他离了婚,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远走高飞。她只给老赵头留下了一个儿子,是个痴呆。

他不可能再唱戏了,就带着痴呆的儿子,在剧团看大门。

白天,谁都看不见那个痴呆,不知道他在哪里转悠。只有到了晚上他才回到老赵头身边睡觉。

老赵头在这里看了几十年大门。年轻的演员们,偶尔听剧团的老太太讲起老赵头的过去,都感叹不已……

此时,也就是张来在南甸子狂奔的时候,老赵头朝着夜空凝望,好像在寻找一颗星星,又好像在修炼什么巫术。

叁 午夜电话

一整天,张来的脸色很不好。

他不敢对任何人讲起昨夜的事。

在人们眼中,梦游者本身就很可怕,是一些接近精神病的人。张来怀疑很多人都有梦游的经历,只是出于和他一样的顾虑,不肯说出来罢了。

越是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张来越是感到恐怖,感到孤独。

下班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在路上,他不时地打量四周,观察有没有人注意自己的脸。他变得多疑起来。

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黑黑的东西。

他走过去看了看,竟然是一个手机。它很老了,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产品,外壳已经磨得斑斑驳驳,极其难看。

他四处望望,附近没有人,就弯腰把它拿了起来。

他拨了一个熟悉的号,传出奇怪的“嘟嘟嘟”的声音。

他没有手机。但是,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在公共汽车上总是给老幼让座的人,一个从不走盲道的人,一个节水的人,一个拾金不昧的人(只要超过100元人民币)。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继续朝前走。如果失主找来,一眼就会看到他手中拿的东西。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都没有人来认领这个手机。

他只好把它装进口袋,朝回走了。现在,他只有等失主打电话来。可是,这个电话还能打进来吗?

马路边,有一个很宽阔的草坪,几个孩子在那里放风筝。

他慢慢地朝家走,又开始回想昨夜的事:那个出没在南甸子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的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为什么说自己快疯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和他口袋里的手机有着黑暗的关系。

张来是评剧演员,唱小生的,今年二十三岁。

他家三辈都是优伶。

他祖父唱武生,经常叼花刀,老了之后,一口牙跟少年一样缜密、坚固、整齐;他爸爸是个琴师,拉二胡,红铜县评剧团首席伴奏;他妈妈唱丑旦,实际上他妈妈很漂亮。

剧团刚刚下乡演出回来,张来演张生,隽小演崔莺莺。

隽小是剧团最漂亮的女孩。张来最喜欢她那段唱词: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

隽小是个农村女孩,她父母都是唱二人转的。龙生龙凤生凤,隽小从小就喜欢唱地方戏。去年,她被选进了县评剧团。

她很刻苦,天天吊嗓子,背台词,买一些相关的戏曲VCD学习。她很开朗,爱说爱笑,剧团里很多人都喜欢她……

张来更喜欢她,经常偷偷向她献殷勤,剧团里的人都知道。

不过,张来唱够了,一直想改行。他的梦想是进入影视圈。评剧团不景气,工资低,而且经常拖延。

现在,他似乎一下就丧失了那远大的理想,只求上帝保佑他:

千万别疯。

天黑了。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有的窗帘是红的,有的窗帘是绿的。

张来躺在床上,那个笨重的手机静静地放在茶几上。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它发出乌黑的晦涩的光。

它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手机。

夜一点点流淌着,张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很静,跟平时一样。

没有脸色苍白的人突然出现在窗外,没有一个毛烘烘的脑袋突然从门口冒出来,床单下也没有人嘶哑地对他说:我和你背靠背……

可是,张来的心里却极其害怕,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还会不会梦游到南甸子去……

突然,那个手机响起来。

他愣了一会儿,马上伸出脚去,找拖鞋。

他的拖鞋隐藏在床下的那片幽暗里,他用脚划拉了半天,没有找到它们。拖鞋当然是两只,可是他一只都没有找到。

他怕电话里那个人挂机,最后干脆光脚下了地。

也许是电话里的人不抱什么希望了,当他走近手机的时候,它不响了。这个手机调不出来“未接电话”号码。

张来在它跟前沮丧地站了半天,才回到床上。

他想,这下完了,电话里的人一定以为,捡到这个手机的人,不想接听,不想归还,因此,很可能再不打了。

他躺在床上,心里有点不踏实了。这算什么事呢?捡了人家的手机却不接电话。都怪那两只该死的拖鞋。

他爬起来,打开灯,发现拖鞋不在床下。四下看了看,它竟然在床和床头柜中间的空挡里,就伸手把它拿了出来,重新放在床下。

然后,他又朝那个手机看了看。它静静地放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到,它是一个人,一个被他偶然从外面带回来的陌生人!

其实,任何一件物品都有人态。

不信,你在深夜里观察四周的物品,你可以把任何一件拟人化,然后,你会发现它们的形态不同,性格不同。

比如台灯,那是一个驼背的大脑袋老头。至于他为什么永远低着头,这是一个很深邃的秘密;比如椅子,那是敞开双腿坐着的中年人,他的表情很开朗;比如一排排的书,那是挤在一起的人,他们刚刚对旁边的人表示不满,刚刚扭动身体找到最佳的存身姿势……

如果,把这个手机想像成一个人,那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中等个子,很敦实,脸很黑,眼睛闪着木木的光……

天有点阴。

张来顺着那条人行道,慢悠悠地朝前走。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那两句古怪的话又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为了驱赶它,他开始默念一段唱词:到金山我烧的什么香来还的什么愿,为寻我战法海水漫金山,娘子你受尽了牵连……

突然,他听见身后有跑动声。

回过头,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她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花裙子,头上戴着一个草环。她从张来身边跑过去了。

接着,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他远远地站在那光洁的人行道上,一动都不动,定定地朝张来望着。

那是一个男人。他中等个子,很敦实,脸很黑,眼睛闪着木木的光……

张来一下就傻在了那里。

那个小女孩朝他跑过去。

张来忽然想到,他是小女孩的爸爸,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那个小女孩……

可是,那个小女孩跑到他跟前,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朝前跑去,那个男人依然定定地看张来。

张来诧异了!

他避开那个男人的眼睛,慢慢朝前走,一直走过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脖颈僵直,望着原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来走过他之后,停下来。

“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说吧。”那个男人口气阴冷地说。他没有转过头来,张来只在后面看到了他的两个耳朵,他的耳朵很长,像佛。

“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问你。”

那个男人考虑了一下,突然说:“我说了你可别害怕。”

这句话让张来哆嗦了一下:“……你说。”

“我的魂儿丢了啊。”

张来撒腿就跑!

这个人的姿势、语调、状态……就是丢了魂呵。

张来跑出很远之后,惊恐地回过头,那个男人还背朝着他,木木地站在那里。

他一直没有看清楚他的五官。

张来只睡了十几分钟,就惊惶地醒了过来。上面这个梦简直是见缝插针。

他扭头看了看,那个手机在茶几上静静地躺着。

他按了一下报时器,一个女中音告诉他:还差15分钟到零点。其实,那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模拟女人的机器声音。

他想,估计手机不会再响了……

好像就是为了否定他的判断,它突然响起来。深更半夜,电话的主人竟然又拨响了这个电话!

他坐起来,怔怔地朝它看。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听着这刺耳的电话铃声,张来突然有点害怕了。他胆战心惊地下了床,慢慢朝那个手机走去。

它一边怪怪地响着,一边用苶苶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张来。

也许是张来拖延的时间太长了,他拿起来,还没等说话,它又不响了。

张来拿着它怔忡了半天,越来越感到这个手机有些诡怪!

他打开了灯,在灯光下细细端详它。

它很厚,背负着一块沉重的电池。它的界面上显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英文字母——MICRO T·R·C。翻开盖,才能使用。.

他把它关了机。

可是,他回到床前,他返回来,把它塞进了木柜里的一条毛毯内,又把木柜关严,这才回到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比刚才更恐惧了——人可能都这样,越躲避什么越觉得什么可怕。

过了好长时间,张来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突然又听到了那个电话响起来!

他猛地扬起头,使听觉更灵通,他首先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

假如,真是那个老手机在响,那不是活见鬼了吗?那不就袒露了另一半灵异时空的秘密了吗?那不就肯定了人类永远半信半疑的东西了吗?那不就天翻地覆了吗?

最后,他断定自己不是幻听。他相信自己的清醒。

确实是那个老手机在响,不过,这回显得更幽深,更遥远,更鬼祟,更飘忽……

听着听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渐渐变成了鸿毛,没有一点重量……

终于,他下了地,慢慢走向那个木柜。

他的神经紧紧地绷着,就像一条皮筋,已经被拽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嘭”一声断了。

他慢慢打开木柜,那响声一下就真切了许多。

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手机,然后颤颤地按了一下通话键,把它举到耳朵旁。

“喂?”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像一根鸿毛,尽可能像一个好人的声音,但是他失败了。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虚弱,像鸿毛上的一丝一毫,在沉沉的黑夜里飘飞。

里面没有声音。

“你是谁?”

“……”

“请讲话。”

“……”

“这电话是你的?”

“……”

“你认识这个电话的主人?”

“……”

“你认识我吗?”

“……”

里面一直没有声音。但是,张来明显听到了对方细微的喘息声。

他惊怵了!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和他(她)对峙。

突然,他(她)说话了,是一个类似小孩的声音,语速极快,一滑而过:“你快疯了!”

肆 痴呆

在这个小县城,夜一深,大街上就没有人了,空荡荡的。两旁的路灯也显得昏昏暗暗,半睡半醒。

一个人飞快地朝剧团走去。

他一直溜边走,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突然,他停下了,小心地走下阴沟,捡起一个什么东西,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几口就吞进了肚子里。

他继续朝前走,很快就来到了评剧团大门口。

角门开着,但是他没有走进去,而是躲在大门旁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老赵头一个人直直地站在门房外,在黑暗中叨咕着什么,那声音很小,好像是一个古老的歌谣,又好像是一个诡秘的诅咒。

突然,老赵头缄口了,他好像察觉了什么。

终于,他几步就走出来,朝大门旁的阴影里探头看了看,喝了一声:“谁?”

没有人说话。

他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人。

他转了一圈,慢慢走回去,进了门房,看见一个黑影坐在床上,直僵僵地看着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

“回来了?”老赵头小声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

“睡吧。”

那个人一动不动,依然看着他。

“躺下,睡觉!”老赵头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个人似乎害怕了,立即乖顺地躺在了床上。

老赵头转身走到另一张床前,也脱衣躺下了。

夜静极了,门房里的两个男人都没有鼾声,不知道睡没睡着。一只鸟在窗外古怪的鸣叫着,那声音跟张来在南甸子听到的一模一样。

伍 4343221

张来到超市买东西。晚上,单位几个同事要来他家聚会。

他家门口就是一个小公园,有几个老人在晨炼,一个在舞剑,一个在打太极拳,一个在抱着树哆嗦。

打太极拳的那个老太太眼神有点凶。她不像在打太极拳,而是在表演巫术,两条胳膊在空中莫名其妙地比划着。她的眼睛在飘来飘去的胳膊后盯着张来。

这世界怎么了?张来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他对自己说:想点快乐的事吧。于是,他就想隽小,一想到她,他就听到了鸟儿的叫声,心情就一片灿烂。

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一想起她在戏中那婉转的唱词和脉脉含情的模样,张来就感动。

他是一个情种。

在戏中,他是一个穷书生,而她是大家闺秀。可是,她爱他。

在生活中,他是一个穷戏子……

路边有一个粥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个粥店有一部公共电话。

张来忽然想到,那个人打电话来的时候,应该看一看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

他抱了一堆吃喝,从超市回到家,然后,就一直守候在那个手机旁,等它响。

可是,它不响。

张来很着急。他没有充电器,他不知道它的电还能坚持多久。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他想,隽小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迅速把它拿起来,看清了上面的电话号:4343221。

4343221,4343221,4343221……他一边叨咕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到纸和笔,记下来。

电话断了。

张来想了想,拨了回去:4343221。

“嘟——嘟——嘟——”

他的心狂跳起来,逼迫他喘不出气。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对不起,请问,刚才是你打电话吗?”

“不是我。”

这个人的声音跟半夜里的那个声音有点像,只是语速不那么快而已。

“昨天半夜你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你在说什么!”他显得不耐烦了。

“麻烦问一下,这是哪里的电话?”

“公用电话。”

“刚才打电话的什么人?”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

“我没义务告诉你!”

“啪!”他把电话摔了。

张来放下电话,等了很长时间,再一次拨通了那个4343221。他希望这次换一个人接电话,最好是一个女人,异性之间好说话。他想问一问这个公共电话在什么位置。他要确定那个人的大致方位。

“嘟——嘟——嘟——”

“谁?”还是那个男人。

“我……想问问,你这部电话在哪里?”

“你有病!”对方显然听出了张来的声音,“啪!”又把电话挂了。

4343221……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号码。

天还没有黑,那几个同事就到了。

当然有隽小。其他几个人都是借隽小的光。

外面很黑,刮着大风。如果永远晴空万里,那是不健全的天气。

张来的房间里十分热闹。

一张桌子,堆满了吃的,全是熟食。还有一箱子啤酒。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讲黄段子。男人讲,女人也讲。而且,女人的黄段子比男人的黄段子更露骨。

只有隽小不讲,她也不回避,只是跟着一起听,一起笑。这是女孩子在黄段子现场最可爱的表现。

张来也不讲,他得跟隽小的纯洁保持一致。

黄段子有限,讲没了,大家就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胡扯,终于说到了手机。

大家把手机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我这个手机刚刚推出来的时候,我就买了,谁知道紧接着它就降价了。”张三说。

“我的手机也一样,当时花的钱现在能买两个。”陶炎说。

“我的手机降价幅度是最小的……”雷鸣说。

张来把他捡的手机拿了出来。

比起来,它显得又老又旧又土又笨。他把它举给大家,说:“你们看,我这种手机会降价吗?”

张三接过去看了看,夸张地叫了起来。张三是个女的。

隽小也接过去看了看,她认真地说:“我认为,只有你这个不会降价,还会升值。”

“为什么?”

“它是古董啊。”

大家一边笑一边纷纷附和:“这个会升值,这个会升值。”

雷鸣说:“而且,一机多用——这么重的家伙,完全可以当武器。晚上拿出去,心里踏实。”雷鸣是个男的。

陶炎不信任地问:“还能用吗?” 陶炎也是个男的。

张来把那手机拿回来,揣进了口袋:“谁说不能用!”

接着,大家就把话题转移开了,说起了一些走红的明星。

天很晚的时候,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张来更是意犹未尽,因为他舍不得隽小。这就是爱了吧?

……他把大家送下了楼。

这些家伙吃了喝了,现在把嘴巴一抹,根本不再理张来了,纷纷骑上自行车,说说笑笑地走远,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张来无趣地回了房子。

房子里似乎还存留着隽小的芬芳。

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

张来收拾着残席。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子“呼嗒呼嗒”响。

他刚刚把碗筷拿进厨房,门突然响了。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隽小。

他的心兴奋地跳起来——难道有什么奇迹?

他打开门,轻轻地说:“隽小,你怎么回来了?”

一切好事都是有征兆的,不会在你的意外发生。隽小并没有走进房间的意思,她站在黑糊糊的门外,低声说:“张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进来说吧。”

“不了。我只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张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异常。

“一定的。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的手机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好奇引起了张来的好奇:“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想告诉我?”

她这句话明显是不想告诉张来。

“我捡的。”

“真的吗?”

“真的。”

“……噢,没什么,我走了。”

“哎!”张来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问:“你知不知道4343221是哪里的电话?”

隽小想了想说:“不知道。”

然后,她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

张来的舞台搭档——隽小,消失在黑糊糊的楼道里。楼道的窗子破了,没有人修理,风刮进来,“呜呜”地响。

张来站在门口,半天都在回味她的神态。

陆 你走错路了

这一天,天黑之后,评剧团的团长乌堂和隽小一起走出了办公楼。

两个人虽然走在一起,可并不是亲密无间,中间保持着男上司和女下属那么远的距离。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乌堂:“最近,张来怎么一直没来上班?”

隽小:“听说,他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我是听赵大爷说的。”

乌堂:“什么事?”

隽小:“有一天夜里,他梦游了,一个人走到南甸子,突然醒过来,而且……撞了鬼。”

乌堂:“乱弹琴!”

出了剧院的大门,两个人都停下了。

乌堂的家在东面,东面是正街,一片灯火辉煌。隽小租的房子在西面,西面是背街,黑咕隆咚一片。

今天,乌堂的老婆回娘家了。

“我送你回去吧?”乌堂小声说。

隽小推了他一把,羞赧地低下头去。乌堂左右看看,四周没有一个人,他就轻轻挽起隽小的胳膊,朝西走了,一步步走向那片深渊一般的黑暗中。

走出一段路,他渐渐搂紧了隽小。

马路两旁的柳树黑森森的,一只鸟叫了起来,那声音长一声短一声,古怪而单调:“嘎——嘎——嘎——”

“过几天,我在剧团腾出一间房子,给你做宿舍,省得来回跑了。”

“那敢情好。”隽小说。

停了停,她有些胆怯地说:“这是什么鸟在叫?”

乌堂四下看了看,说:“是猫头鹰吧?”

“猫头鹰叫吗?”

“它不叫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猫头鹰吃腐肉,它一叫,就要死人了。”

突然,隽小停下了脚步。

乌堂也停下来,说:“你怎么了?”

隽小没有回答,她慢慢转过头,朝后看去。乌堂也朝后回看去,猛然一惊——有个黑影站在后面,相隔仅有一步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像个巨大的猫头鹰。

“你干什么?”乌堂问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说话。

隽小一下把乌堂抓紧了。

乌堂吼道:“走开!”

那个人在黑暗中逼视着乌堂,声音嘶哑地说:“你走错路了。”

然后,他一转身,飞快地走开了,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乌堂愣了一会儿,挽着隽小继续朝前走。

前面更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乌堂也许是怕撞到什么上,步履越来越迟缓。他好像一直在想着什么。

终于,他问隽小:“……这个人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

乌堂不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路,乌堂停下了,突然说:“今夜我得回家。”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隽小警觉地朝漆黑的前面看了看,小声说:“你别吓我!”

乌堂回头看了看,说:“有人看到我们了,今夜最好不要在一起。”

“不,我要你去!”

“你别任性。”

“今晚上好像有什么不对头,我害怕……”

乌堂想了想,说:“那好吧。”

他拉起隽小的手,慢慢走进那黑暗深处。

柒 怪人

南甸子的经历一直压在张来心头,像一块石头。

那天是个周末,他一个人来到剧团转悠。单位只有老赵头一个人在,不知道他那个痴呆儿子跑到哪里去了。

他坐在门房里,和老赵头聊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天夜里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南甸子上的事,说起了那个看不清脸面的人,最后,他问老赵头:“你说,这个人是谁呢?”

老赵头看着窗外说:“他是个疯子。”

也许是因为面容丑陋,他很少正视别人。

“你知道?”

“我见过他,他见了人就说——你快疯了。”

离开剧团之后,张来就在想:半夜里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和南甸子的那个疯子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张来坚信,手机这件事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她)肯定是不怀好意的。他(她)故意把手机丢在那条人行道上,让张来捡回家,在深更半夜的时候,他(她)突然打来电话……

回到家,张来躺在床上,开始思索电话为什么关了机还会响起来。

他把枕头垫得很高,两只脚丫子露在被子外——这种姿势使他更加清醒。

最后,他忽然找到了机关:一定是这个人把开机时间设置在了零点——不管谁拿着这个手机,到了这个时间,肯定已经关机了。可是,手机却无声地自己把自己打开……

他下了地,打开这个诡秘的手机,捣鼓了半天,终于查到了它的开机时间,果然是00:00点!

有这样心计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疯子?

可是,这样做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忽然,张来想再到南甸子去看看。

张来一个人在乱蓬蓬的柽柳中穿行。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很轻盈,好像在飘。

可是,一只只黑色的乌鸦却惊惊乍乍地飞起来,它们在灰蒙蒙的半空中盘旋,“嘎嘎”地乱叫,叫得很丧气。

泥泞的碱土地很滑,但是他没摔一个摔跤。

再次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地方,他感到阴风阵阵,死气沉沉。

他越走越害怕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他躺在水里,望着天,在沉思。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重量,就像漂在水上的一根羽毛。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疯子,就朝他喊了一声:“哎!……”

他机敏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盯着张来的眼睛,慢腾腾地问:“你在叫我吗?”

张来结结巴巴地说:“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疯子?”

“有哇。”

“他在哪儿?”

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说:“在那边。”

张来相信他就是那个疯子,为了逃避他,张来立即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在柽柳中朝前走,一边回头看。那个人没有追上来。他的心一点点放下来,可是天更阴了。

走着走着,那个人突然在张来的前面出现了,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好像正等着张来。他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精神,苶苶的,看着张来,一眨不眨。

“你!……”张来倒吸一口凉气。

“你快疯了!”他用一种类似小孩的声音,飞快地说。

张来转身仓皇而逃。

张来没有滑倒,也没有被柽柳刮伤……

有人说:“你怎么回来了?”

张来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人出现在一丛柽柳后,张来只看到了他的上半身。

张来忽然意识到:虽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两个人!

他陡然站住脚。

“你刚才看到了我,是吗?”那个人冷冷地问。

“……你是谁?”

“我是他的魂儿。”

张来的心像口哨里的响球一样惊恐地四处乱撞起来。

那个人叹着气,慢慢闪出来——他竟然像影子一样走在水面上!

“他把我丢了……”他一边说一边轻飘飘地走向张来,直到站在他面前。

张来呆呆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竟然发现自己也站在水面上——他一直在水面上奔跑!

那个人淡淡地说:“没什么奇怪的,你也是个魂儿。”

张来相信每个人都是由躯体和灵魂两部分组成。他也相信,是他的魂儿在和那个精神病的魂儿在对话。

因为,他是在“神游”——做梦。

张来到父母那里住了三天。

离开家之前,他关掉了那个诡怪的手机,把它塞进了木柜。

他父母都从评剧团辞职了,开了个“小脚丫文艺班”。他们招了十几个孩子,教他们识谱,弹电子琴,跳舞,唱歌。

“小脚丫文艺班”租的是教师进修校的两间房子,在小城中心。平时,父母就住在那里。

张来家里没电话,那里有。

每天吃过晚饭,孩子们就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鸟儿一样动听。他们走了之后,一下就显得冷清了。

他睡在教室里,地铺。

母亲问他:“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住了?”

他谎称:“这几天,我等一个重要的电话,一个朋友从加拿大打过来的。”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睡好,总觉得手机里的那个男人正在四处寻找自己,他的眼睛绿绿的,像一匹狼。每次睡下之后,只要电话一响,他就会吓一跳。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细心的母亲看着他的脸说:“张来,你这些天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了?”

粗心的父亲埋头吃饭。

张来说:“没怎么。”

父亲乜斜了他一眼,说:“我早看出来了,他肯定有事。”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又问。

“别问了,真没事。”

说完,张来放下碗筷,走进了孩子们的教室。

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轻声说:“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憋出什么病来。”

“你别烦我了。”

母亲静静看了他一阵,无声地关上了门。然后,他就听见她跟父亲在外屋“嘁嘁嚓嚓”地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天是个阴天,整个世界变得暗暗的,竟然显得陌生起来。

张来朝天上看了看,黑糊糊的天就压在他的头顶,太近了,有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没有电闪雷鸣,不见一滴雨。天就那样低低逼视着他,毫无表情,毫无答案。

他一直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见见他。他的魂儿和他的魂儿对过话。

现在,他破釜沉舟了。

他走过县城正中心的十字街,走过热闹的商场,酒店,宾馆,马路两边渐渐变成了一排排小卖店,小饭馆,小旅店,房子越来越低矮,招牌七扭八歪。

人越来越少。

他慢慢出了城,路边是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还有一家已经停产的化工厂,它的大门紧紧关闭,里面一片冷清。残垣断壁的四周长满了柽柳。

又走出了很远,他看见了一家敬老院,门口坐着三个老头,他们互相并不聊天,就那样望着他,眼光木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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