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八马朝前走……”
他想喊隽小,但是,他喉咙干燥,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说:“五子点状元……”
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像一个恶梦。
张来应该被吓得昏厥过去,可是,他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糊涂,比如喝酒,他喝再多都不会神志不清,干遭罪。他总想,像他这种人,临死的时候一定是最痛苦的。
那个人影慢慢地走近了他。
这个道具仓库很少有人来。马明波就像一个老鼠,竟然钻进了这里——他女朋友隽小的隔壁!
现在,张来看不清他的脸。
他继续说道:“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这次张来听清楚了,面前这个人不是马明波,而是乌堂!
他走到张来面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打着了。黑暗中,那小小的火苗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躲开火苗,朝张来直直地看过来。
“是你?”
张来颤巍巍地说:“是我,团长。”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张来正想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可人家是团长,他这样问可以,张来这样问就是造次了。
“我听隽小说,这房间……团长,我刚才听你好像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乌堂突然甩灭了打火机——是打火机太热了,烫了他的手。他的话显然有些生气。
“隽小……她们说,看见这个房间夜里有人影儿……我就来看看。”张来说“她们”,听起来好像是指隽小和张三两个人。这样避嫌。
“我夜里经常到这里转一转。她们怎么能认不出我来呢?我这个身材,离多远都能认出来呵?”
张来忽然想,难道那个神秘手机里的声音是乌堂?这个秘密埋了很多层,转了很多弯,他彻底糊涂了。
这时候,团长已经拉开门,慢悠悠地走出去。
接着,张来听见了隽小的一声惊叫。
他跑出去,看见隽小软软地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团长走过了她,木木地下楼了。
他抱起隽小,用力抠她的人中。她的皮肤是那样娇嫩。
她悠悠醒转,气若游丝地说:“他……”
这段时间,乌堂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些疯癫的迹象,但是大家没有发觉。
现在,他彻底疯掉了。
第二天下午,文化局来了人,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副团长临时担任评剧团团长一职。
副团长姓赵。不过,他跟老赵头不是亲戚。
散会之后,大家都回家了。
隽小在楼梯口看见了张来,他下楼,她上楼。
她说:“张来,我想在外面租个房子,我不想在剧团里住下去了。”
张来说:“乌堂一直潜藏着精神病,现在真相大白了——道具仓库里那个人影儿就是他。你工资不高,我觉得你没必要担负那笔租房费。就住在剧团里吧,过几天,张三就回来了。”
隽小低头想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有什么情况,你就找我。”
她抬头看张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张来突然想起了那两句口诀:“我听见,团长那天嘀咕的话里,除了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还有两句。”
“是什么?”隽小显然对这希奇古怪的话更恐惧。
“好像是——风马牛相及,什么……九连环。”
“九连环?”
“对了,好像是首尾九连环。”
“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是不是哪出戏的唱词?”
“没听过呀。”
“以前,你有没有听团长说过这两句话?”
“人家是团长,我跟他接触也不多,我怎么能听过呢?”隽小不高兴地反问他。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冒昧,急忙说:“隽小,我发现一个问题,马明波疯前说的那两句话,好像和这两句话有点联系。”
隽小低下头,皱着眉嘀咕了半天,说:“怎么排列都没有什么含义。”
“至少,它们都是五个字,又都是一个韵。”
“嗯。”
“好像是同一个口诀里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说的是同一个口诀呢?”
张来心里说:因为一个是你原来的男朋友,一个是你现在的情人!
拾贰 脸
这天下了班,大家都走了之后,隽小一直在大门外徘徊魂不守舍,好像在等什么人。
门房里有一双阴森的眼睛,一直在监视着她。
这双眼睛长在一张丑陋的脸上。
终于,隽小的电话响了,她和对方低声说了两句,就挂了。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身旁。她钻进去,车就开走了。
开车的是舒切尔亚麻纺织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屠中山。
这个公司是全县效益最好的企业,加工亚麻布料,出口韩国。
你刚才一定反复看过那个《盾牌》的片尾字幕,对了,这个公司就是赞助单位之一。
屠中山很年轻,年龄比张来大不了几岁,他刚刚上任一年多。原来的那个总经理因为贪污被检查机关立案调查,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屠中山是大红人,县里的高层领导都对他很恭敬。这个县很穷,两条主街的马路都是他出钱修的。
屠中山驾车走在他修的路上,心情十分舒畅。
他们出了城,一直朝前行驶,转眼就到了南甸子。
屠中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就灭了,黑色的轿车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是他第三次带隽小来这里了。
他喜欢在这里跟隽小偷情。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柽柳,公路上没有一辆车,四周没有一个人……
两个人在车里折腾了大约半个钟头,终于坐起来。
屠中山点着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抽。
隽小望着车窗外,好像流泪了。
他转过头来,说:“你怎么了?”
隽小低声说:“没怎么。”
他揿灭烟头,轻轻把隽小搂在怀里,说:“最近,我准备在富豪花园给你租一个房子,以后,你就不用住在剧团里了,而且,我们在一起也……方便多了。”
隽小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吗?”
隽小突然说:“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车外面好像有人……”
“胡说,这地方哪来的人!”
“有声音,我不骗你!”
屠中山紧张地朝外看了看,一张黑糊糊的脸紧贴着他这一侧的车窗,从下面一点点露出来,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屠中山吓得猛地一哆嗦。
那张脸嘶哑地说:“你走错路了……”然后,又一点点降下去,不见了。
拾叁 查证
张来决定扔掉这个诡秘的手机。
他把它装进口袋里,又来到了那条人行道上。
天依然阴着。
他慢悠悠地朝前走着。而此时,那个马明波端正地坐在荒凉的南甸子上,举着柽柳枝,不知在钓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吃什么。
没有人去想他如何度过那一个个凄冷的漫长的黑夜。
没有人去想他着凉怎么办。
没有人去想他感不感冒。
没有人去想他的大脑里日日夜夜显现的是什么恐怖的场景。
没有人去想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张来把那个手机轻轻放在人行道上,然后走开,坐在很远的路边,观察。
人行道上没有人,空空荡荡。那个手机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静静看着天空。
一个穿灯笼裤的小男孩跑过来。张来紧紧看着他。
他跑到手机跟前,好像根本没看见,径直就跑过去了,越跑越远。
张来继续等。
有一对情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很高大,女孩很弱小,男人搂着那个女孩,卿卿我我地说着什么。
那个女孩一直在低头听,她首先看见了那个手机。
张来急忙把头转了过来——他们发现了手机之后,一定会抬头张望,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过了一会儿,张来闲闲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两个情人已经走过了那个手机,一边互相说着什么,一边回头朝那个手机看。
他们竟然没有捡。
又过了半天,走过来一个很酷的小伙子,他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说着什么。他的手机很漂亮,是女式的。毫无疑问,他看见了地上的手机,可是,他没有停止通话,大大咧咧地踢了那手机一脚,继续打电话。
张来泄气了,他走过去,鬼鬼祟祟地把手机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竟然有一双眼睛从一棵树后露出来。
是刚才那两个情人。
张来快步走开了。
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
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张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几句不知含义的话,越害怕越赶不掉。
这天下午,他离开单位,向移动电话营业厅走去。他要查查这个手机登记的机主是谁。
移动电话营业厅和剧团隔两条街。在红铜县,这个距离已经算很远了,因为红铜县南北只有三条主要街道。
自行车川流不息,杂乱的铃声在他身前身后不停地响。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偶尔走过农民的马车,钉了马掌的蹄子敲在柏油路上,很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天很蓝,太阳有点晃眼。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手机装在他夹克的口袋里,很沉重。
他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时光。准确地说,就是捡到这个手机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日子多幸福呵,吃得饱,睡得香,一个人无牵无挂。周末不起床,一直酣睡,直到被鸟儿叫醒。出门,晒晒太阳,心中有爱情……
雷鸣从移动电话营业厅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张来躲闪了一下,没让他发现自己。
他对雷鸣有点敌意。因为,他听说这家伙最近一直在跟隽小套近乎。
雷鸣长得很帅气,但是,这家伙好高骛远,几乎很少上班,天天扬言在做大生意,就是不见他腰包鼓起来。有一次,这哥们混背了,还跟张来借过一笔钱,拖了一年才还。
不过,他最近倒是经常出现在单位里,时时刻刻围着隽小转。
张来走进移动电话营业厅,来到交费的窗口,报上了这个老手机的号码。
那个瘦瘦的女人“啪啪啪”地输进了电脑:“隽小,对吗?”
张来的心一沉,说:“……是。”
“你交多少?”这里的手机话费都是预先买的。
“请问,这个号上次是谁交的话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男的还是女的?”
“交话费的人这么多,我们不可能记得住。”
“谢谢……”
张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隽小!
为什么是隽小?
他想到这里,差点摔了一交。门口的台阶破坏了一处,水泥被踩掉了,露出了砖。他踉跄一下,跳到了平地上。
地上扔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是蝴蝶。他只是看了看,立即走开了。
现在,他不敢再捡任何东西了。
拾肆 谁捡到谁倒霉
隽小搬出了剧团宿舍,搬进了小城北郊的高档住宅区——富豪花园。
她的全部工资都不够付房租的。
很快,张来就听到了风言风语:隽小跟屠中山好上了。他忽然想,隽小演戏的时候,看见赵景川坐在最后一排朝她笑,那一定是看错了,那个朝她笑的人也许是屠总经理。
这个周日,隽小竟然约张来到那个新房去。
如果是过去,他会很兴奋,可现在他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带上那个老手机,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北郊。
进了富豪花园之后,张来四处看了看,满眼红花绿草,稀稀拉拉的几栋小型别墅,显得很珍贵。那房子都是雪白色,像童话一样。
他顺利地找到了隽小的房子。
一进门,是一个宽大的客厅,中间摆着一个楠木桌,铺着中式的桌幔,紫色。桌上是细长的捷克贴金水晶瓶,还有五彩缤纷的蜡烛。墙上的装饰画,是一条爱玛仕丝巾,图案是一个非洲男孩。墙角放一个铁制的唐·吉诃德像。
朝楼上望去,楼上有点黑,他影影绰绰看见二楼的墙上挂着一件清朝绣衣。
张来觉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很可爱,就是觉得那件清朝绣衣有点吓人。
他坐下来之后,隽小倒了两杯西班牙红酒端过来,也坐了。她穿的好像是一身睡衣,软软的,颜色很鲜嫩,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胸口。
张来一直期待她主动提起那个手机,并且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她却只字不提。
两个人闲闲地聊了一阵子,隽小突然说:“赵景川来了。”
张来愣了一下:“赵景川?”
“我看见了他。”说到这里,隽小朝楼上望去:“就在那里……”
张来顺着楼梯朝上看,二楼黑洞洞,那件清朝绣衣就像一个人,在等待谁上去。他(她)没有脑袋,没有手,没有脚。
张来的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我上卫生间,抬头看见赵景川站在二楼上,朝我笑。”她继续说。
“你是看花眼了……”
“肯定是他!而且,我看见他穿上了我那件清朝绣衣,朝我笑。”
张来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太旷了,你应该让你家里什么人过来,陪你一起住。”
“这房子不是我的……不方便。”
是的,这是屠中山给她租房子,人家花了一筐筐的钱,隔三差五人家就要来享受享受,你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弄来,那算怎么回事?
静默了一阵子,张来又朝楼上看去,那件清朝绣衣仍然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隽小也顺着他的眼光看上去。
“你应该把它摘下来。”
“你说的是那件衣服?”
“是呵。”
“我不敢摘。送给我这件绣衣的人说,它辟邪。”
“那你怎么还看见他朝你笑呢?”
“我想,我要是摘了这件绣衣,那他就会走下来了……”
张来想了想,突然说:“隽小,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慢慢掏出了那个恐怖的手机。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很排斥的表情。
“你对我说,这个手机是赵景川的,可是我到移动电话营业厅去查询……”
她打断了他:“可是,你却发现机主是我,对吗?”
“是啊。”
她叹了口气说:“没错儿,机主就是我。那次,赵景川找到我,说他想买个手机,可是他没有身份证,我就把身份证借给他了。”
“他死了之后,这手机应该落在警察手里呵?”
“他被抓到之前,把这个手机给了我。”
“可是,为什么我捡到了它?”
“对不起,前不久我把它扔了……”
“你扔它干什么?”
“我觉得这个手机有鬼气……”
“鬼气?”
“晚上,我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每次都对我说——你快疯了……”
“这事我也遇到过啊!”
“而且关机也不顶事,到了半夜它就自己开机了。”
“零点开机不是你设置的?”
“不是我。”
“那就怪了。”
隽小暗淡地说:“这是赵景川的遗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手机是你扔的呢?”
“想不到这么巧,竟然是你把它捡到了,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
张来无言了。
隽小抱歉地看了看他,说:“你把它扔了吧,里面存的花费反正也不多了。”
“扔到哪儿?”
“最好扔到他自杀的那片葵花地去。”
“为什么?”
“还给他。”
“没必要吧?扔进路边的垃圾筒不就完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它肯定还会落在别人手里,谁捡到它谁倒霉。”
“也是……”
“我陪你一起去。手机是我的,这件事本应该由我做的。”
第二天,张来就和隽小骑自行车来到了向阳乡,来到了赵景川自杀的那片葵花地。
这里离县城只有几里路。
张来把那个手机扔在了郁郁葱葱的草丛里,然后和隽小像逃一样离开了。
拾伍 长长的指甲
这天,隽小让张来陪她去看看马明波。
早晨,张来醒来时,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朝外看看,太阳很好,天气响晴。只是草木不那么绿了,已经变得发黄,秋了。天很高,云很淡,正是一个想心事的季节。
他赖在床上,思前想后。
那个手机扔掉了,他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发生什么希奇古怪的事。他把心情引向灿烂——他想隽小那白嫩的脖子、前胸、胳膊。
他突然向自己提出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假如,隽小答应嫁给你,你会娶她吗?
这是个很折磨人的问题,他把吃早点的时间都搭在了里面。
她跟人睡过觉。
假如,她跟人睡过觉,可是他不知道,那就没事了。问题是,不但他知道,大家都知道,而且大家都知道他知道,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假如,她仅仅是和原来的男朋友睡过觉,他也许还不太介意。可是,睡她的人是单位的头。
假如,她仅仅是跟头睡过觉,那他也许还会为她找到一个借口——她是为了在剧团站稳脚,是为了事业,是一种不得已的付出……
可是,她现在又跟这个屠中山睡了觉……
想呵想呵,最后,张来的决定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娶了她!
只要结婚以后她不出墙就行了!
……这仅仅是想一想而已。她之所以经常约张来说说话,帮帮忙,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清楚,这种关系离爱情远着呢。
假如她真嫁给自己……
他忽然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假如她真嫁给你,你敢娶她吗?
是呵,马明波跟她谈恋爱,得了精神病;乌堂跟她相好,也得了精神病……
当然,那两个人得精神病,不是她的过错,可是,这些事让张来感到,她是一个不祥的女人……
张来出了门,来到那个粥店前,等隽小。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隽小还没有来。
他又看见了那个公共电话。
不管赵景川是不是又回来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天午夜,有人用这个公共电话给他打过电话。它身上层层叠叠的指纹中,有那个人的指纹。
或者,他没有指纹?
隽小迟到了三分钟。也许是张来的表快一点。
他们一起向南甸子进发。张来骑自行车,驮她。
她上车的时候,扶了他的腰一下。她的手很软,他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半天都在回味,差点撞到一只觅食的鸡。
一直朝南走。
又一次经过那一排排小商店,小饭馆,小旅店。
又一次经过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
又一次经过已经停产的玻璃厂。
又一次经过那孤单的敬老院……
终于看到了南甸子。一丛丛的碱草都泛黄了,就像哭干的眼睛。乌鸦依然在“嘎嘎”地叫。
张来和隽小下了自行车步行。他看了看隽小,她不停地朝路两旁张望,神情有点黯然。
“他能在哪儿呢?”
“别急,找找。”
他们在公路上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看见了那个精神病。他还是双手举着一根树枝,在水泡上钓着什么。
张来把自行车支好,跟隽小一起走过去。
他们站在那个精神病面前的时候,他头都不抬一下。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粘满尘土和草屑。
隽小蹲在他对面,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那个精神病坐如钟,神态极其专注。
那水泡都腐臭了,呈绿色。微风吹过来,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波纹,就像固体一样死板。上面浮着尘土,草叶,鸟粪。
隽小的眼眶终于湿了。
“明波……”
那个精神病好像聋子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是隽小呵。”
张来观察着她,她的神态有点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向前乡寄宿,放假一起回村子,两旁那大片大片的高粱,满世界都是绿色,满世界都是清香,路上除了我俩没有一个人。我说,我害怕,你就拉起我的手,嘿嘿嘿地笑我胆子小……”
马明波紧紧盯着水面,似乎他要钓的东西就要浮出水面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送的咸鸭蛋吗?你说特别好吃……”
马明波依然无动于衷。
隽小终于哭出声来:“是谁害了你呀!你说呀!”
张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隽小的肩,小声说:“隽小,你别难过,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一棵树。”
隽小终于停止了哭泣,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刀,抽噎着说:“明波,来,我给你剪剪指甲,好吗?”
这句话让张来的心有点酸。
他看了看那个精神病的手,十个指甲都很长。
隽小慢慢走过去,轻轻去牵那个精神病的手。
那个精神病没有爆炸,他转过头,无助地看着隽小,死死抓着那根树枝,不放手。
隽小轻柔地说:“先把树枝放下,剪完指甲,你再拿起来。”
精神病依然看隽小,依然不放手。
隽小用力掰开他的一只手,拉到怀里来,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树枝。
精神病的手很污秽,黑黢黢,裂了无数的口子。隽小轻轻地剪着,就像对待一个孩子。指甲被剪断的声音很清脆:“啪,啪,啪……”
隽小把一只手剪完之后,让他用这只手抓树枝,替换下另一只手,继续剪……
终于,她把他的指甲都剪完了,然后,坐在他身旁,静静看他。
他不再看水泡了,直直地看隽小。
“想起我来了吗?”隽小一边剪一边问,她的眼光里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
“隽小,我是隽小……”
精神病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张来叹口气,说:“隽小,他不可能明白了。”
“风马牛相及。”精神病突然说。
隽小愣愣地看他。
张来一下感到无比诡秘——因为这是乌堂疯了之后说的话。难道乌堂和这个马明波都是因一个秘密疯掉的?
“首尾九连环。”精神病又说。
突然,他哆嗦起来,直直盯着隽小,眼神充满了恐惧。
张来知道,这时候,精神病一恐惧就要使用暴力了,他大声喊:“隽小快躲开!”
已经晚了,精神病已经举起手中的树枝,猛地朝隽小砸下去。张来听见隽小尖叫了一声。
他急忙扑过去,死死抓住那根树枝。精神病嚎叫着,跟他争抢树枝,他的眼睛一直惊恐地看着隽小。
隽小终于爬起来,站到了几十米远的安全地带。
张来放开手,跳到了隽小的旁边。
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还在看隽小。
刚才,张来跟这个精神病搏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尽管他拼了全力,可是,他的体力已经十分虚弱。
他长期处于饥饿状态,长期得不到什么营养,长期得不到良好的睡眠……
隽小远远地看着他。
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如果不疯,那么他就是她的配偶,他就会和她相伴终生……
“你快疯了!”疯子大声喊道,不知道是说张来,还是说隽小。
“走吧。”张来低声说。
隽小没说话。
“走吧。”张来的声音大了些。
隽小回过神,转头朝他,说:“张来,谢谢你呵。”
“这有什么。”
他说完,转身朝公路走去,隽小跟在他后面。
到了公路上,他推上了自行车,听见隽小在他身后小声说:“张来,他还在看我……”
他转头看去,那个精神病果然还在柽柳旁直直地朝他们望着。
拾陆 VCD
回到城里,张来和隽小推着自行车走。
“哟,你的脖子破了。”隽小说。
他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血。他和那个精神病搏斗的时候,他的指甲抓破了他。
“到药店买点药吧?”隽小心疼地说。
“破了点皮,没事的。”
“精神病的指甲长得比正常人快。疯长。”
“我还真不知道。”
路边有一家音像店,一人高的大音箱里放着流行歌曲,节奏震天响。张来停下,说:“隽小,也许你说的对,那个赵景川也许……真的回来了。”
“你发现什么了?”
“那部《盾牌》你看了吧?”
“看了。”
“黄二奎那一集你也看了?”
“就那一集我没看,那天我妈妈生病了,我送她去医院了。”
“在那一集的群众演员名单里,我看见了赵景川的名字!”
隽小皱眉想了想,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群众演员只是在戏中一闪而过,甚至都没有台词。我怀疑这个赵景川在这个电视剧中露了一下头,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他。可能是剧中农贸市场一个卖菜的,可能是一个开拖拉机的司机,可能是从镜头里匆匆走过的一个乡政府工作人员,可能是蹲在村口抽烟的一个农民……”
“能不能是重名?”
“我想到音像店看看,有没有这个电视剧的VCD,如果有的话,你从头至尾仔细看一下,到底有没有他。”
“……好吧。”
张来走进了音像店。
店里人很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寻找他们偶像的作品。
他在他们中间挤来挤去,终于没找到那个《盾牌》的VCD光碟,失望地走出来。他对隽小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到别的店找找。”
“你找到的话,立即给我打电话。”
“好的。”
隽小就回去了,张来一个人在街上转悠。
他跑了几家音像店,都一无所获,最后,他竟然在一家很小的书店发现了它!
它摆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封面中心,是几个公安人员的高大形象,帽徽熠熠闪光。封面一角有几个阴暗的罪犯嘴脸。有红红的血。
那一刻,他的心激动得“怦怦怦”乱跳。他似乎锁定了赵景川的阴魂。
张来直接来到了富豪花园,揿响了隽小那个小别墅的门铃。
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打开。竟然是雷鸣。
两个男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来……找隽小?”
“是呵。”
“她出去买菜了。你进来吗?”
张来从雷鸣的口气里听出,他就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难道,他已经跟隽小好上了?他蓦地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动手迟了。
“算了,我不进去了。”
“你是不是找她有事?”
“有事。她回来,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好吧。”
然后,张来转身就走了,走出了很远,才听见雷鸣关门的声音——他似乎一直在背后看着张来。
你进来吗?
这句话伤害了张来的自尊心,他恨恨地想:有什么了不起?即使你已经是隽小的男朋友了,也称不上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就是隽小,也只不过是这个房子的过客而已,钱是屠总经理出的。就是屠总经理,也不过是这个房子的租户,房子是人家房东的……
他变得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他相信,雷鸣跟隽小的超越同事的关系刚刚开始。也许,他还有一线希望。
晚上,隽小就给张来打电话了。
“你买到那张《盾牌》的VCD光碟了吗?”
“买到了。我现在就去你那里吧?”
隽小似乎有点犹豫。
“不方便吗?”
“好,你来吧。”
张来又一次来到了富豪花园。
隽小还是穿着那身软软的睡衣。两个人走向客厅的时候,张来看到她那丰满的臀部轻轻摆动着,十分性感,他更恨雷鸣了。
两个人坐下后,隽小说:“你白天来过一次吧?”
“是啊,你不在。”他没有提雷鸣。
粉红色的灯光,柔和地照着她雪白的脖子和胳膊,美丽到了极致,张来不敢看一眼。
她一边查看张来带来的光碟一边说:“你觉得雷鸣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你是不是跟他……”
“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他对我很好,经常来看看我。”
张来看到桌子上有一大束红红的玫瑰,散发着幽雅、浪漫的香气。他想,这一定是雷鸣的心意了。
“不管谁对我好,我都会很珍惜。”她又说。
“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张来发现自己有点恶毒——在大家的眼中,雷鸣最大的毛病就是整日东跑西颠,没谱。他竟然点他的死穴!接着,他又补充道:“他是不是做什么大生意?”
“他就是那种人,你也了解,心比天还高。我也不知道他天天忙什么。”
“心高好呵,总比庸庸碌碌胸无大志强——就像我。”
“你不是很好吗?”
“有什么好……”他竟然有点腼腆了。
突然,张来抬头四下看了看,然后不自然地笑着问:“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早就走了。”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隽小四下看看,恐惧地说:“没有呵。”
张来并不信任,他继续观察。终于,他的目光又顺着那个楼梯爬上去,落了黑糊糊的二楼上,他又看见了那件清朝绣衣。
那是一件女人的绣衣。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也没有。没事儿,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不……”
“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我就感觉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张来警觉地站起来,壮着胆在房子里转了转,没发现任何情况。
他回来坐下,说:“没什么。开始看吧。”
隽小把光碟塞进影碟机,然后拿着遥控器回到椅子前坐下:“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真的看到他。”
张来把遥控器接过来,按了“播放”命令。
猛地一声巨响,音乐像发疯了一样满房间乱窜。隽小惊恐地看了看他。他急忙把音量调小。
《盾牌》第十三集开始了。
张来和隽小紧紧盯着屏幕。
——几个村民蹲在墙根下谈论着什么,镜头照的是他们的背部。他们当然是群众演员。
“有个变态杀人犯,最近流窜到了咱们这一带……”一个穿黄上衣的村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村部看见了通缉令。听说,这家伙已经杀了三个人,都是精神病,公安都抓不着他!”
张来忽然想,假如这个穿黄上衣的群众演员就是赵景川本人,那可太恐怖了!
镜头推移,终于转到了这几个村民的正面。张来紧张地看了看隽小,她专注地看着屏幕,没什么反应。
不是。
接着,就是关于黄二奎的情节了。
黄二奎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皱巴巴的灰西服,晃晃荡荡地走在村道上。
远远走过来一辆马车,拉着刚刚收割的麦子,上面坐着一个赶车人。他穿着一件红背心,一条草绿的军裤,戴着大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
张来低声说:“隽小,你注意这个赶车人。”
隽小紧紧盯着电视机。
终于,她摇了摇脑袋。
一次,黄二奎在街上偷东西,被人追赶,他像一条发疯的狗,拼命奔逃,,撞翻了几个水果摊,又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爬起来,木木地看这场追逐……
“看看这个人!”张来说完,紧张地看隽小,隽小紧张地看屏幕……
最后,她又摇了摇头。
黄二奎要杀人了,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快步走向贾德家。
路边,有两个人在下棋。
“注意这两个人……”张来说。
这两个人只是在镜头里一晃而过。隽小好像没看清,她皱着眉回味着。张来立即拿起遥控器,倒了回来,重新播放。
这次隽小肯定地说:“他们都不是。”
最后,黄二奎躲进了野外的庄稼地里,这天傍晚,他在一片葵花地旁,撞见了赵景川的尸体……
这时候,那片深邃的葵花地里,出现了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一闪即逝,在沉沉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五官。
这张脸出现的时候,张来感到隽小哆嗦了一下,但是,她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看下去。
之后,画面里又出现过几个无足轻重的人,隽小一直摇头。
放完了,隽小一直没有发现赵景川。
张来又看了一遍群众演员表。
赵景川这个名字果真藏在那一大堆名字中。
张来好像在一群拥挤的人中,看到了一双阴冷的眼睛,这双眼睛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身子,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这双眼睛。尽管它不断被晃动的人群阻隔,但是,依然定定地盯着他……
张来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看来,群众演员名单上的这个“赵景川”实属是一个巧合了。
屏幕上已经是一片空白。可是,隽小好像还没有回过神。
这个电视剧一定勾起了她对那个赵景川的回忆。他对隽小好,他总是站在最远的地方保护她,朝她微微地笑着……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张来又一次感觉到这个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存在。
桌子四周摆着几个空椅子。
他看着那几个空椅子,突然打了个冷战:他们在电视里找不到赵景川,他也许就坐在其中一个空椅子上,跟他们一起看呢。
隽小把头转向张来,冷不丁说:“你把片子倒一下。”
“哪一段?”他一下紧张起来。
“就是黄二奎发现赵景川尸体那一段。”
他就把片子倒了回去。
黄二奎鬼鬼祟祟地在那片葵花地旁的草丛中奔走着,突然他停下了,瞪大了眼睛……
张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看了隽小一眼。她死死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