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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东 当前章节:14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24

接着,他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八马朝前走……”

他想喊隽小,但是,他喉咙干燥,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说:“五子点状元……”

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像一个恶梦。

张来应该被吓得昏厥过去,可是,他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糊涂,比如喝酒,他喝再多都不会神志不清,干遭罪。他总想,像他这种人,临死的时候一定是最痛苦的。

那个人影慢慢地走近了他。

这个道具仓库很少有人来。马明波就像一个老鼠,竟然钻进了这里——他女朋友隽小的隔壁!

现在,张来看不清他的脸。

他继续说道:“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这次张来听清楚了,面前这个人不是马明波,而是乌堂!

他走到张来面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打着了。黑暗中,那小小的火苗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躲开火苗,朝张来直直地看过来。

“是你?”

张来颤巍巍地说:“是我,团长。”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张来正想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可人家是团长,他这样问可以,张来这样问就是造次了。

“我听隽小说,这房间……团长,我刚才听你好像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乌堂突然甩灭了打火机——是打火机太热了,烫了他的手。他的话显然有些生气。

“隽小……她们说,看见这个房间夜里有人影儿……我就来看看。”张来说“她们”,听起来好像是指隽小和张三两个人。这样避嫌。

“我夜里经常到这里转一转。她们怎么能认不出我来呢?我这个身材,离多远都能认出来呵?”

张来忽然想,难道那个神秘手机里的声音是乌堂?这个秘密埋了很多层,转了很多弯,他彻底糊涂了。

这时候,团长已经拉开门,慢悠悠地走出去。

接着,张来听见了隽小的一声惊叫。

他跑出去,看见隽小软软地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团长走过了她,木木地下楼了。

他抱起隽小,用力抠她的人中。她的皮肤是那样娇嫩。

她悠悠醒转,气若游丝地说:“他……”

这段时间,乌堂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些疯癫的迹象,但是大家没有发觉。

现在,他彻底疯掉了。

第二天下午,文化局来了人,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副团长临时担任评剧团团长一职。

副团长姓赵。不过,他跟老赵头不是亲戚。

散会之后,大家都回家了。

隽小在楼梯口看见了张来,他下楼,她上楼。

她说:“张来,我想在外面租个房子,我不想在剧团里住下去了。”

张来说:“乌堂一直潜藏着精神病,现在真相大白了——道具仓库里那个人影儿就是他。你工资不高,我觉得你没必要担负那笔租房费。就住在剧团里吧,过几天,张三就回来了。”

隽小低头想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有什么情况,你就找我。”

她抬头看张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张来突然想起了那两句口诀:“我听见,团长那天嘀咕的话里,除了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还有两句。”

“是什么?”隽小显然对这希奇古怪的话更恐惧。

“好像是——风马牛相及,什么……九连环。”

“九连环?”

“对了,好像是首尾九连环。”

“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是不是哪出戏的唱词?”

“没听过呀。”

“以前,你有没有听团长说过这两句话?”

“人家是团长,我跟他接触也不多,我怎么能听过呢?”隽小不高兴地反问他。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冒昧,急忙说:“隽小,我发现一个问题,马明波疯前说的那两句话,好像和这两句话有点联系。”

隽小低下头,皱着眉嘀咕了半天,说:“怎么排列都没有什么含义。”

“至少,它们都是五个字,又都是一个韵。”

“嗯。”

“好像是同一个口诀里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说的是同一个口诀呢?”

张来心里说:因为一个是你原来的男朋友,一个是你现在的情人!

拾贰 脸

这天下了班,大家都走了之后,隽小一直在大门外徘徊魂不守舍,好像在等什么人。

门房里有一双阴森的眼睛,一直在监视着她。

这双眼睛长在一张丑陋的脸上。

终于,隽小的电话响了,她和对方低声说了两句,就挂了。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身旁。她钻进去,车就开走了。

开车的是舒切尔亚麻纺织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屠中山。

这个公司是全县效益最好的企业,加工亚麻布料,出口韩国。

你刚才一定反复看过那个《盾牌》的片尾字幕,对了,这个公司就是赞助单位之一。

屠中山很年轻,年龄比张来大不了几岁,他刚刚上任一年多。原来的那个总经理因为贪污被检查机关立案调查,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屠中山是大红人,县里的高层领导都对他很恭敬。这个县很穷,两条主街的马路都是他出钱修的。

屠中山驾车走在他修的路上,心情十分舒畅。

他们出了城,一直朝前行驶,转眼就到了南甸子。

屠中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就灭了,黑色的轿车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是他第三次带隽小来这里了。

他喜欢在这里跟隽小偷情。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柽柳,公路上没有一辆车,四周没有一个人……

两个人在车里折腾了大约半个钟头,终于坐起来。

屠中山点着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抽。

隽小望着车窗外,好像流泪了。

他转过头来,说:“你怎么了?”

隽小低声说:“没怎么。”

他揿灭烟头,轻轻把隽小搂在怀里,说:“最近,我准备在富豪花园给你租一个房子,以后,你就不用住在剧团里了,而且,我们在一起也……方便多了。”

隽小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吗?”

隽小突然说:“我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车外面好像有人……”

“胡说,这地方哪来的人!”

“有声音,我不骗你!”

屠中山紧张地朝外看了看,一张黑糊糊的脸紧贴着他这一侧的车窗,从下面一点点露出来,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屠中山吓得猛地一哆嗦。

那张脸嘶哑地说:“你走错路了……”然后,又一点点降下去,不见了。

拾叁 查证

张来决定扔掉这个诡秘的手机。

他把它装进口袋里,又来到了那条人行道上。

天依然阴着。

他慢悠悠地朝前走着。而此时,那个马明波端正地坐在荒凉的南甸子上,举着柽柳枝,不知在钓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吃什么。

没有人去想他如何度过那一个个凄冷的漫长的黑夜。

没有人去想他着凉怎么办。

没有人去想他感不感冒。

没有人去想他的大脑里日日夜夜显现的是什么恐怖的场景。

没有人去想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张来把那个手机轻轻放在人行道上,然后走开,坐在很远的路边,观察。

人行道上没有人,空空荡荡。那个手机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静静看着天空。

一个穿灯笼裤的小男孩跑过来。张来紧紧看着他。

他跑到手机跟前,好像根本没看见,径直就跑过去了,越跑越远。

张来继续等。

有一对情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很高大,女孩很弱小,男人搂着那个女孩,卿卿我我地说着什么。

那个女孩一直在低头听,她首先看见了那个手机。

张来急忙把头转了过来——他们发现了手机之后,一定会抬头张望,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过了一会儿,张来闲闲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两个情人已经走过了那个手机,一边互相说着什么,一边回头朝那个手机看。

他们竟然没有捡。

又过了半天,走过来一个很酷的小伙子,他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说着什么。他的手机很漂亮,是女式的。毫无疑问,他看见了地上的手机,可是,他没有停止通话,大大咧咧地踢了那手机一脚,继续打电话。

张来泄气了,他走过去,鬼鬼祟祟地把手机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竟然有一双眼睛从一棵树后露出来。

是刚才那两个情人。

张来快步走开了。

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

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张来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几句不知含义的话,越害怕越赶不掉。

这天下午,他离开单位,向移动电话营业厅走去。他要查查这个手机登记的机主是谁。

移动电话营业厅和剧团隔两条街。在红铜县,这个距离已经算很远了,因为红铜县南北只有三条主要街道。

自行车川流不息,杂乱的铃声在他身前身后不停地响。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偶尔走过农民的马车,钉了马掌的蹄子敲在柏油路上,很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天很蓝,太阳有点晃眼。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手机装在他夹克的口袋里,很沉重。

他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时光。准确地说,就是捡到这个手机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日子多幸福呵,吃得饱,睡得香,一个人无牵无挂。周末不起床,一直酣睡,直到被鸟儿叫醒。出门,晒晒太阳,心中有爱情……

雷鸣从移动电话营业厅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张来躲闪了一下,没让他发现自己。

他对雷鸣有点敌意。因为,他听说这家伙最近一直在跟隽小套近乎。

雷鸣长得很帅气,但是,这家伙好高骛远,几乎很少上班,天天扬言在做大生意,就是不见他腰包鼓起来。有一次,这哥们混背了,还跟张来借过一笔钱,拖了一年才还。

不过,他最近倒是经常出现在单位里,时时刻刻围着隽小转。

张来走进移动电话营业厅,来到交费的窗口,报上了这个老手机的号码。

那个瘦瘦的女人“啪啪啪”地输进了电脑:“隽小,对吗?”

张来的心一沉,说:“……是。”

“你交多少?”这里的手机话费都是预先买的。

“请问,这个号上次是谁交的话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男的还是女的?”

“交话费的人这么多,我们不可能记得住。”

“谢谢……”

张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隽小!

为什么是隽小?

他想到这里,差点摔了一交。门口的台阶破坏了一处,水泥被踩掉了,露出了砖。他踉跄一下,跳到了平地上。

地上扔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是蝴蝶。他只是看了看,立即走开了。

现在,他不敢再捡任何东西了。

拾肆 谁捡到谁倒霉

隽小搬出了剧团宿舍,搬进了小城北郊的高档住宅区——富豪花园。

她的全部工资都不够付房租的。

很快,张来就听到了风言风语:隽小跟屠中山好上了。他忽然想,隽小演戏的时候,看见赵景川坐在最后一排朝她笑,那一定是看错了,那个朝她笑的人也许是屠总经理。

这个周日,隽小竟然约张来到那个新房去。

如果是过去,他会很兴奋,可现在他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带上那个老手机,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北郊。

进了富豪花园之后,张来四处看了看,满眼红花绿草,稀稀拉拉的几栋小型别墅,显得很珍贵。那房子都是雪白色,像童话一样。

他顺利地找到了隽小的房子。

一进门,是一个宽大的客厅,中间摆着一个楠木桌,铺着中式的桌幔,紫色。桌上是细长的捷克贴金水晶瓶,还有五彩缤纷的蜡烛。墙上的装饰画,是一条爱玛仕丝巾,图案是一个非洲男孩。墙角放一个铁制的唐·吉诃德像。

朝楼上望去,楼上有点黑,他影影绰绰看见二楼的墙上挂着一件清朝绣衣。

张来觉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很可爱,就是觉得那件清朝绣衣有点吓人。

他坐下来之后,隽小倒了两杯西班牙红酒端过来,也坐了。她穿的好像是一身睡衣,软软的,颜色很鲜嫩,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胸口。

张来一直期待她主动提起那个手机,并且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她却只字不提。

两个人闲闲地聊了一阵子,隽小突然说:“赵景川来了。”

张来愣了一下:“赵景川?”

“我看见了他。”说到这里,隽小朝楼上望去:“就在那里……”

张来顺着楼梯朝上看,二楼黑洞洞,那件清朝绣衣就像一个人,在等待谁上去。他(她)没有脑袋,没有手,没有脚。

张来的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我上卫生间,抬头看见赵景川站在二楼上,朝我笑。”她继续说。

“你是看花眼了……”

“肯定是他!而且,我看见他穿上了我那件清朝绣衣,朝我笑。”

张来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太旷了,你应该让你家里什么人过来,陪你一起住。”

“这房子不是我的……不方便。”

是的,这是屠中山给她租房子,人家花了一筐筐的钱,隔三差五人家就要来享受享受,你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弄来,那算怎么回事?

静默了一阵子,张来又朝楼上看去,那件清朝绣衣仍然死气沉沉地盯着他。

隽小也顺着他的眼光看上去。

“你应该把它摘下来。”

“你说的是那件衣服?”

“是呵。”

“我不敢摘。送给我这件绣衣的人说,它辟邪。”

“那你怎么还看见他朝你笑呢?”

“我想,我要是摘了这件绣衣,那他就会走下来了……”

张来想了想,突然说:“隽小,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慢慢掏出了那个恐怖的手机。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很排斥的表情。

“你对我说,这个手机是赵景川的,可是我到移动电话营业厅去查询……”

她打断了他:“可是,你却发现机主是我,对吗?”

“是啊。”

她叹了口气说:“没错儿,机主就是我。那次,赵景川找到我,说他想买个手机,可是他没有身份证,我就把身份证借给他了。”

“他死了之后,这手机应该落在警察手里呵?”

“他被抓到之前,把这个手机给了我。”

“可是,为什么我捡到了它?”

“对不起,前不久我把它扔了……”

“你扔它干什么?”

“我觉得这个手机有鬼气……”

“鬼气?”

“晚上,我经常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每次都对我说——你快疯了……”

“这事我也遇到过啊!”

“而且关机也不顶事,到了半夜它就自己开机了。”

“零点开机不是你设置的?”

“不是我。”

“那就怪了。”

隽小暗淡地说:“这是赵景川的遗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手机是你扔的呢?”

“想不到这么巧,竟然是你把它捡到了,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

张来无言了。

隽小抱歉地看了看他,说:“你把它扔了吧,里面存的花费反正也不多了。”

“扔到哪儿?”

“最好扔到他自杀的那片葵花地去。”

“为什么?”

“还给他。”

“没必要吧?扔进路边的垃圾筒不就完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它肯定还会落在别人手里,谁捡到它谁倒霉。”

“也是……”

“我陪你一起去。手机是我的,这件事本应该由我做的。”

第二天,张来就和隽小骑自行车来到了向阳乡,来到了赵景川自杀的那片葵花地。

这里离县城只有几里路。

张来把那个手机扔在了郁郁葱葱的草丛里,然后和隽小像逃一样离开了。

拾伍 长长的指甲

这天,隽小让张来陪她去看看马明波。

早晨,张来醒来时,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朝外看看,太阳很好,天气响晴。只是草木不那么绿了,已经变得发黄,秋了。天很高,云很淡,正是一个想心事的季节。

他赖在床上,思前想后。

那个手机扔掉了,他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发生什么希奇古怪的事。他把心情引向灿烂——他想隽小那白嫩的脖子、前胸、胳膊。

他突然向自己提出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假如,隽小答应嫁给你,你会娶她吗?

这是个很折磨人的问题,他把吃早点的时间都搭在了里面。

她跟人睡过觉。

假如,她跟人睡过觉,可是他不知道,那就没事了。问题是,不但他知道,大家都知道,而且大家都知道他知道,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假如,她仅仅是和原来的男朋友睡过觉,他也许还不太介意。可是,睡她的人是单位的头。

假如,她仅仅是跟头睡过觉,那他也许还会为她找到一个借口——她是为了在剧团站稳脚,是为了事业,是一种不得已的付出……

可是,她现在又跟这个屠中山睡了觉……

想呵想呵,最后,张来的决定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娶了她!

只要结婚以后她不出墙就行了!

……这仅仅是想一想而已。她之所以经常约张来说说话,帮帮忙,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清楚,这种关系离爱情远着呢。

假如她真嫁给自己……

他忽然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假如她真嫁给你,你敢娶她吗?

是呵,马明波跟她谈恋爱,得了精神病;乌堂跟她相好,也得了精神病……

当然,那两个人得精神病,不是她的过错,可是,这些事让张来感到,她是一个不祥的女人……

张来出了门,来到那个粥店前,等隽小。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隽小还没有来。

他又看见了那个公共电话。

不管赵景川是不是又回来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天午夜,有人用这个公共电话给他打过电话。它身上层层叠叠的指纹中,有那个人的指纹。

或者,他没有指纹?

隽小迟到了三分钟。也许是张来的表快一点。

他们一起向南甸子进发。张来骑自行车,驮她。

她上车的时候,扶了他的腰一下。她的手很软,他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半天都在回味,差点撞到一只觅食的鸡。

一直朝南走。

又一次经过那一排排小商店,小饭馆,小旅店。

又一次经过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

又一次经过已经停产的玻璃厂。

又一次经过那孤单的敬老院……

终于看到了南甸子。一丛丛的碱草都泛黄了,就像哭干的眼睛。乌鸦依然在“嘎嘎”地叫。

张来和隽小下了自行车步行。他看了看隽小,她不停地朝路两旁张望,神情有点黯然。

“他能在哪儿呢?”

“别急,找找。”

他们在公路上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看见了那个精神病。他还是双手举着一根树枝,在水泡上钓着什么。

张来把自行车支好,跟隽小一起走过去。

他们站在那个精神病面前的时候,他头都不抬一下。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粘满尘土和草屑。

隽小蹲在他对面,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那个精神病坐如钟,神态极其专注。

那水泡都腐臭了,呈绿色。微风吹过来,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波纹,就像固体一样死板。上面浮着尘土,草叶,鸟粪。

隽小的眼眶终于湿了。

“明波……”

那个精神病好像聋子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是隽小呵。”

张来观察着她,她的神态有点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向前乡寄宿,放假一起回村子,两旁那大片大片的高粱,满世界都是绿色,满世界都是清香,路上除了我俩没有一个人。我说,我害怕,你就拉起我的手,嘿嘿嘿地笑我胆子小……”

马明波紧紧盯着水面,似乎他要钓的东西就要浮出水面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送的咸鸭蛋吗?你说特别好吃……”

马明波依然无动于衷。

隽小终于哭出声来:“是谁害了你呀!你说呀!”

张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隽小的肩,小声说:“隽小,你别难过,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一棵树。”

隽小终于停止了哭泣,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刀,抽噎着说:“明波,来,我给你剪剪指甲,好吗?”

这句话让张来的心有点酸。

他看了看那个精神病的手,十个指甲都很长。

隽小慢慢走过去,轻轻去牵那个精神病的手。

那个精神病没有爆炸,他转过头,无助地看着隽小,死死抓着那根树枝,不放手。

隽小轻柔地说:“先把树枝放下,剪完指甲,你再拿起来。”

精神病依然看隽小,依然不放手。

隽小用力掰开他的一只手,拉到怀里来,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树枝。

精神病的手很污秽,黑黢黢,裂了无数的口子。隽小轻轻地剪着,就像对待一个孩子。指甲被剪断的声音很清脆:“啪,啪,啪……”

隽小把一只手剪完之后,让他用这只手抓树枝,替换下另一只手,继续剪……

终于,她把他的指甲都剪完了,然后,坐在他身旁,静静看他。

他不再看水泡了,直直地看隽小。

“想起我来了吗?”隽小一边剪一边问,她的眼光里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

“隽小,我是隽小……”

精神病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张来叹口气,说:“隽小,他不可能明白了。”

“风马牛相及。”精神病突然说。

隽小愣愣地看他。

张来一下感到无比诡秘——因为这是乌堂疯了之后说的话。难道乌堂和这个马明波都是因一个秘密疯掉的?

“首尾九连环。”精神病又说。

突然,他哆嗦起来,直直盯着隽小,眼神充满了恐惧。

张来知道,这时候,精神病一恐惧就要使用暴力了,他大声喊:“隽小快躲开!”

已经晚了,精神病已经举起手中的树枝,猛地朝隽小砸下去。张来听见隽小尖叫了一声。

他急忙扑过去,死死抓住那根树枝。精神病嚎叫着,跟他争抢树枝,他的眼睛一直惊恐地看着隽小。

隽小终于爬起来,站到了几十米远的安全地带。

张来放开手,跳到了隽小的旁边。

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还在看隽小。

刚才,张来跟这个精神病搏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尽管他拼了全力,可是,他的体力已经十分虚弱。

他长期处于饥饿状态,长期得不到什么营养,长期得不到良好的睡眠……

隽小远远地看着他。

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如果不疯,那么他就是她的配偶,他就会和她相伴终生……

“你快疯了!”疯子大声喊道,不知道是说张来,还是说隽小。

“走吧。”张来低声说。

隽小没说话。

“走吧。”张来的声音大了些。

隽小回过神,转头朝他,说:“张来,谢谢你呵。”

“这有什么。”

他说完,转身朝公路走去,隽小跟在他后面。

到了公路上,他推上了自行车,听见隽小在他身后小声说:“张来,他还在看我……”

他转头看去,那个精神病果然还在柽柳旁直直地朝他们望着。

拾陆 VCD

回到城里,张来和隽小推着自行车走。

“哟,你的脖子破了。”隽小说。

他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血。他和那个精神病搏斗的时候,他的指甲抓破了他。

“到药店买点药吧?”隽小心疼地说。

“破了点皮,没事的。”

“精神病的指甲长得比正常人快。疯长。”

“我还真不知道。”

路边有一家音像店,一人高的大音箱里放着流行歌曲,节奏震天响。张来停下,说:“隽小,也许你说的对,那个赵景川也许……真的回来了。”

“你发现什么了?”

“那部《盾牌》你看了吧?”

“看了。”

“黄二奎那一集你也看了?”

“就那一集我没看,那天我妈妈生病了,我送她去医院了。”

“在那一集的群众演员名单里,我看见了赵景川的名字!”

隽小皱眉想了想,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群众演员只是在戏中一闪而过,甚至都没有台词。我怀疑这个赵景川在这个电视剧中露了一下头,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他。可能是剧中农贸市场一个卖菜的,可能是一个开拖拉机的司机,可能是从镜头里匆匆走过的一个乡政府工作人员,可能是蹲在村口抽烟的一个农民……”

“能不能是重名?”

“我想到音像店看看,有没有这个电视剧的VCD,如果有的话,你从头至尾仔细看一下,到底有没有他。”

“……好吧。”

张来走进了音像店。

店里人很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寻找他们偶像的作品。

他在他们中间挤来挤去,终于没找到那个《盾牌》的VCD光碟,失望地走出来。他对隽小说:“你先回去吧,我再到别的店找找。”

“你找到的话,立即给我打电话。”

“好的。”

隽小就回去了,张来一个人在街上转悠。

他跑了几家音像店,都一无所获,最后,他竟然在一家很小的书店发现了它!

它摆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封面中心,是几个公安人员的高大形象,帽徽熠熠闪光。封面一角有几个阴暗的罪犯嘴脸。有红红的血。

那一刻,他的心激动得“怦怦怦”乱跳。他似乎锁定了赵景川的阴魂。

张来直接来到了富豪花园,揿响了隽小那个小别墅的门铃。

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打开。竟然是雷鸣。

两个男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来……找隽小?”

“是呵。”

“她出去买菜了。你进来吗?”

张来从雷鸣的口气里听出,他就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难道,他已经跟隽小好上了?他蓦地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动手迟了。

“算了,我不进去了。”

“你是不是找她有事?”

“有事。她回来,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好吧。”

然后,张来转身就走了,走出了很远,才听见雷鸣关门的声音——他似乎一直在背后看着张来。

你进来吗?

这句话伤害了张来的自尊心,他恨恨地想:有什么了不起?即使你已经是隽小的男朋友了,也称不上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就是隽小,也只不过是这个房子的过客而已,钱是屠总经理出的。就是屠总经理,也不过是这个房子的租户,房子是人家房东的……

他变得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他相信,雷鸣跟隽小的超越同事的关系刚刚开始。也许,他还有一线希望。

晚上,隽小就给张来打电话了。

“你买到那张《盾牌》的VCD光碟了吗?”

“买到了。我现在就去你那里吧?”

隽小似乎有点犹豫。

“不方便吗?”

“好,你来吧。”

张来又一次来到了富豪花园。

隽小还是穿着那身软软的睡衣。两个人走向客厅的时候,张来看到她那丰满的臀部轻轻摆动着,十分性感,他更恨雷鸣了。

两个人坐下后,隽小说:“你白天来过一次吧?”

“是啊,你不在。”他没有提雷鸣。

粉红色的灯光,柔和地照着她雪白的脖子和胳膊,美丽到了极致,张来不敢看一眼。

她一边查看张来带来的光碟一边说:“你觉得雷鸣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你是不是跟他……”

“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他对我很好,经常来看看我。”

张来看到桌子上有一大束红红的玫瑰,散发着幽雅、浪漫的香气。他想,这一定是雷鸣的心意了。

“不管谁对我好,我都会很珍惜。”她又说。

“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张来发现自己有点恶毒——在大家的眼中,雷鸣最大的毛病就是整日东跑西颠,没谱。他竟然点他的死穴!接着,他又补充道:“他是不是做什么大生意?”

“他就是那种人,你也了解,心比天还高。我也不知道他天天忙什么。”

“心高好呵,总比庸庸碌碌胸无大志强——就像我。”

“你不是很好吗?”

“有什么好……”他竟然有点腼腆了。

突然,张来抬头四下看了看,然后不自然地笑着问:“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早就走了。”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隽小四下看看,恐惧地说:“没有呵。”

张来并不信任,他继续观察。终于,他的目光又顺着那个楼梯爬上去,落了黑糊糊的二楼上,他又看见了那件清朝绣衣。

那是一件女人的绣衣。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也没有。没事儿,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不……”

“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我就感觉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张来警觉地站起来,壮着胆在房子里转了转,没发现任何情况。

他回来坐下,说:“没什么。开始看吧。”

隽小把光碟塞进影碟机,然后拿着遥控器回到椅子前坐下:“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真的看到他。”

张来把遥控器接过来,按了“播放”命令。

猛地一声巨响,音乐像发疯了一样满房间乱窜。隽小惊恐地看了看他。他急忙把音量调小。

《盾牌》第十三集开始了。

张来和隽小紧紧盯着屏幕。

——几个村民蹲在墙根下谈论着什么,镜头照的是他们的背部。他们当然是群众演员。

“有个变态杀人犯,最近流窜到了咱们这一带……”一个穿黄上衣的村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村部看见了通缉令。听说,这家伙已经杀了三个人,都是精神病,公安都抓不着他!”

张来忽然想,假如这个穿黄上衣的群众演员就是赵景川本人,那可太恐怖了!

镜头推移,终于转到了这几个村民的正面。张来紧张地看了看隽小,她专注地看着屏幕,没什么反应。

不是。

接着,就是关于黄二奎的情节了。

黄二奎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皱巴巴的灰西服,晃晃荡荡地走在村道上。

远远走过来一辆马车,拉着刚刚收割的麦子,上面坐着一个赶车人。他穿着一件红背心,一条草绿的军裤,戴着大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

张来低声说:“隽小,你注意这个赶车人。”

隽小紧紧盯着电视机。

终于,她摇了摇脑袋。

一次,黄二奎在街上偷东西,被人追赶,他像一条发疯的狗,拼命奔逃,,撞翻了几个水果摊,又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爬起来,木木地看这场追逐……

“看看这个人!”张来说完,紧张地看隽小,隽小紧张地看屏幕……

最后,她又摇了摇头。

黄二奎要杀人了,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快步走向贾德家。

路边,有两个人在下棋。

“注意这两个人……”张来说。

这两个人只是在镜头里一晃而过。隽小好像没看清,她皱着眉回味着。张来立即拿起遥控器,倒了回来,重新播放。

这次隽小肯定地说:“他们都不是。”

最后,黄二奎躲进了野外的庄稼地里,这天傍晚,他在一片葵花地旁,撞见了赵景川的尸体……

这时候,那片深邃的葵花地里,出现了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一闪即逝,在沉沉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五官。

这张脸出现的时候,张来感到隽小哆嗦了一下,但是,她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看下去。

之后,画面里又出现过几个无足轻重的人,隽小一直摇头。

放完了,隽小一直没有发现赵景川。

张来又看了一遍群众演员表。

赵景川这个名字果真藏在那一大堆名字中。

张来好像在一群拥挤的人中,看到了一双阴冷的眼睛,这双眼睛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身子,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这双眼睛。尽管它不断被晃动的人群阻隔,但是,依然定定地盯着他……

张来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看来,群众演员名单上的这个“赵景川”实属是一个巧合了。

屏幕上已经是一片空白。可是,隽小好像还没有回过神。

这个电视剧一定勾起了她对那个赵景川的回忆。他对隽小好,他总是站在最远的地方保护她,朝她微微地笑着……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张来又一次感觉到这个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存在。

桌子四周摆着几个空椅子。

他看着那几个空椅子,突然打了个冷战:他们在电视里找不到赵景川,他也许就坐在其中一个空椅子上,跟他们一起看呢。

隽小把头转向张来,冷不丁说:“你把片子倒一下。”

“哪一段?”他一下紧张起来。

“就是黄二奎发现赵景川尸体那一段。”

他就把片子倒了回去。

黄二奎鬼鬼祟祟地在那片葵花地旁的草丛中奔走着,突然他停下了,瞪大了眼睛……

张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看了隽小一眼。她死死盯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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