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只鸟又叫了起来,好像在哭丧一样:“嘎——嘎——”
画面里隐隐现出了一张模糊的脸,一晃就过去了……
这张脸只出现了这一次。
这是一张没有任何交代的脸。
隽小说:“张来,你再,再放一遍……”
他明显听出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又倒回去,重放。
他的手也抖得厉害。
那张脸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张来按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那张脸就模模糊糊地固定在了屏幕上。
他黑糊糊地盯着张来和隽小。
张来看了看隽小。
隽小盯着那张脸,眼睛越来越大,终于惊叫了一声:“就是他!……”声音就像猝然打破了一只瓷碗。
张来的心“哐当”一下就掉进了深渊。
拾柒 同居
那一夜,张来没有回家。
看完了那个光碟,隽小脸色苍白,像一茎秋天的草,在风中瑟瑟地抖。她说:“张来,求求你,把它扔掉……”
他从机器里取出这个鬼气森森的VCD,用力掰断,扔进了垃圾箱里。
赵景川就在这里面!
接着,隽小说:“张来,今晚你住在我这儿吧,我害怕……”
他想了想,说:“我睡客厅。”
“不,你跟我一起睡卧室!”
他假装犹豫一下,说:“好吧。”
他说他睡客厅,实际上是充好汉。
他一直对二楼那件清朝绣衣感到惧怕。他可不想在黑暗中和它对视一夜。
在这样一个恐怖的夜里,跟一个心爱的柔弱的美丽的胆怯的女子睡一个房子,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他不敢奢望有什么桃花运,能听着她的鼻息入睡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她起了身,走向一个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身子在外面,把手伸进去,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她回身说:“来吧。”
他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快步走进了那间卧室。
这是一间很漂亮的卧室。墙壁是淡黄色,地上铺的是厚茸茸的地毯,走上去无声无息。
宽大的床上,悬挂着雪白的蚊帐,像月光一样流泻而下。
他想,这样的房子不可能有蚊子,那只是一种朦胧的间隔,把现实和梦分开。
他说:“我睡地毯上就行了。”
隽小给他抱来枕头和被子,说:“委屈你了。”
“这是谁跟谁。”他说。
然后,隽小就钻进了那个巨大的蚊帐中。
他无意看了她一眼,蚊帐中的她,已经变得像梦一样朦胧。
“关灯吧。”她说。
他关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像蚊帐一样柔和。
房间里很静极了。
他没有听到隽小的鼻息,又强烈地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存在。
“隽小,你说……”
隽小打断了他:“不提他,好吗?”
他就不说了。
他不知道这个小别墅到底有多少房间,不过,他看见有很多的门。那个男人也许就站在哪里房间里……
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在黑暗中看着他……
隽小一直没有声响。
她可能是睡着了。
张来睡不着,他失眠了,怎么躺着都感到不舒服。
可是,他又不能总是翻过来翻过去。
他挺敏感,他怕隽小没睡着,误会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糊了。
他恍恍惚惚出现在南甸子上,走到了那个精神病面前。
都半夜了,他还坐在那里,举着一根树枝,在黑糊糊的水泡上钓什么。
“你到底在钓什么?”
好奇心害了无数的人,现在就轮到张来了。道理他知道,可他还是禁不住要问。
精神病抬起头来,双眼在黑暗中熠熠闪光:“你看,这水泡里有什么东西?”
他朝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你再看!”精神病不满地说。
他探着脑袋,使劲看。
精神病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脖颈,猛地把他的头摁进了水泡里。他想叫,前半声叫了出来,后半声就被那污臭的水给堵住了。
精神病并不虚弱,他的力气极大,张来被他死死摁在水中,一点都动不了。他想,完了,这回该完蛋了。
他大口大口地喝水。那水很滑腻,很稠粘。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扬起头来,很快又被他摁下去……
那一瞬间,张来看到了那张模模糊糊的脸,他在污水深处定定地看着他。
张来意识到:害死他的正是这个看不清面孔的人,而这个精神病只是他的工具。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的嘴机械地一张一合……
他一下醒了。
他感到肚子鼓胀胀,要撒尿。
他没有勇气一个人去卫生间。他想捱到天亮,可是,他知道这不可能,现在他已经挺不住了。
他不能叫醒隽小,让她跟他一起去。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另外,他跟她只是同事关系,是搭档。他让她陪我去撒尿,那太不像话了,那是性骚扰。
他必须一个人去。
他轻轻爬起来,推开门,无声地走向了卧室外。
客厅里很黑,落地窗帘的缝隙钻进一点月光来,却显得更鬼祟。
他慢慢朝卫生间走去。
这房子的门太多了,都紧紧关闭着,他真担心哪扇门突然打开,赵景川从里面木木地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朝二楼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件清朝绣衣。
这么黑,他不可能看见它。可是,绣衣真真切切地显现在黑暗中。它的上面似乎有金属缀物,幽幽闪着光。绣衣的轮廓被那鬼祟的光勾勒出来。看不到谁穿着它,绣衣的脖领之上,裤腿之下,是深深的黑暗。
他想退回卧室,但是,尿很急,要决堤了。他不再看那件清朝绣衣,快步走向卫生间。
他估计自己撒的尿至少有三公升。
刺耳的冲水声,把他吓得打了个激灵。他急匆匆地提上衬裤,走出卫生间,这时门响了。
“当当当。”
有人在外面敲门。那声音不疾不缓。
都快到凌晨了,谁在敲门?他吓傻了,喝了一声:“谁!”
门外没有回答,继续敲:“当当当。”
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家。他疾步走回卧室,对隽小说:“隽小,有人敲门!”
隽小一下就坐起来。她好像还没有从梦中完全清醒:“你是谁?”
“我是张来。外面有人敲门!”
她猛地把枕头抓在怀里:“是他!”
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你去……看看吧。”
“我不敢……”
“那我去?”
“你也别去,我不敢一个人在这里……”
他就在地毯上坐下来,继续听。
“当当当。”那声音还在响,丝毫不急噪。
他们都不说话。
“当当当。”
“隽小——你开门!”那个人终于说话了。
隽小手足无措地说:“是屠总……”
拾捌 追根溯源
张来又不相信那张脸就是赵景川了。
它太模糊了,通过它怎么能断定是谁呢?
他一直在对隽小强调:那一集电视剧的群众演员表上出现了赵景川的名字,一定是他回来了……隽小一定是受了他过多的暗示,因此,她越看那张脸越像赵景川。
要弄清楚那张脸到底是谁,只能找到这部戏的导演,问问他。他对每一个镜头都太熟悉了,他一定知道。
这天,张来上班到了单位,就给县委宣传部的那个朋友打电话:
“艾军,你跟《盾牌》那个导演还有没有联系?”
“前些日子,我去省里,还去看过他。有事吗?”
“我想问他一件事。”
“问什么?”
“我跟你说不清楚。你能把他的电话告诉我吗?”
“没问题。”
得到了那个导演的手机号之后,张来就离开了单位。他不想让同事们听到这件事。
他一直来到他家门口的那家粥店,拿起那个公共电话。四周没有人,很安静。
“喂,是张则栋导演吗?”
“我是。你是哪位呀?”
“我是艾军的朋友。”
导演似乎想不起来谁是艾军了。
“红铜县委宣传部的那个艾军。”
“噢噢,你有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下,您记不记得您拍《盾牌》时有个群众演员叫赵景川?”
“记不得了。”
“在第十三集里,黄二奎发现那个变态杀人犯的尸体时,葵花地里出现了一张脸……那个人是谁?”
“脸?我怎么没注意?”
“确实出现过一张脸。最后您好像也没有交代他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人……很像我一个亲戚,失散多年了,我想找到他。您帮忙。”
“我晚上再看看吧。”
“我什么时候给您打电话?”
“明天。”
张来急切地等待张则栋导演的消息。
他是最后的答案,最权威的答案。
那天夜里,隽小去打开门,屠中山走了进来。
张来像被钻进瓮中的贼一样尴尬。他听见隽小紧张地说:“屠大哥,我跟你说……”
屠中山不听她说,直接走到卧室来。张来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看着屠中山,不自然地说:“我是隽小的同事……”
这个屠中山在红铜县是个大人物,这是张来第一次见到他。他并不像张来想的那样大腹便便,红光满面。他长得很单薄,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服。
他冷冷地看了张来一眼,眼睛里露出一种很难琢磨的光,然后,他转身走了。
“屠大哥……”隽小追上去。
屠中山淡淡地说:“我跟几个朋友打麻将,刚打完,开车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没事儿,我走了。”
他就走了。
隽小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她面对门板愣了半天神……
第二天,张来又给张则栋导演打电话了。
这次,他用的是隽小的手机——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只有他和隽小在练功房里。
“张则栋导演,你好。是我,艾军的朋友。”
“昨晚我看了,确实有一个这样的镜头。时间太久了,我也想不起是谁了。按理说,这样的镜头,做后期的时候,应该剪掉,不知怎么就漏了。”
张来呆呆地举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了。
导演都不知道那是谁,看来,这将是一个永久的谜了。
他放下电话,隽小急切地问:“他说那是谁?”
他呆呆地摇了摇头。
拾玖 半身不遂
张来想,屠中山一定认为,他碰了他的女人,因此,他肯定要报复。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一夜张来和隽小清白无染。
为了这个女人,屠中山花了那么多血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从此,张来开始提心吊胆,总想:他会不会雇佣黑社会,把自己干掉呢?
在单位里,隽小有点疏远张来了。
张来想,也许是因为,那一夜他撞见了屠中山,她不好意思。或者,是因为屠中山那夜撞见了他,她害怕了,不敢再接近他……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张来主动对隽小说:“隽小,南街新开了一家西餐店,我请你吃一顿去。”
她犹豫了一下:“我……”
他说:“怎么,我请你吃饭都请不动吗?”
她说:“不是,下班后我想去找找房子。”
“先吃饭。”
他拉上隽小,出了剧团,去吃西餐。
在路上,他问她:“你刚才说找什么房子?”
“我想再租个房子。”
“为什么?”
“我害怕富豪花园的那个房子。”
他这样猜测——隽小和屠中山崩了。
“那房子就是有点瘆……”张来停了停,说:“那天,你那个朋友好像有点不高兴?”
“哪个朋友?”
“那个姓屠的。”
“没什么。”隽小把眼睛移向别处,轻描淡写。
“他不会怎么样吧?”
隽小把脸转向他:“你怕呀?”
“不,我是觉得……”他不知道该什么说了。
“他已经快完蛋了。”
“怎么,贪污?”
隽小没有说话。
“受贿?”
“张来,你帮我找找房子,好吗?最好是两室。”隽小把话题岔开了。
“没问题。”
阳光照在隽小的脸上,她的脸有点苍白。张来想,这是她长时间被惊吓的结果。
两个人来到那家新开张的西餐店,保安正在推搡一个人。
张来愣住了,因为那个人正是乌堂团长——乌堂团长满脸笑嘻嘻,非要进西餐店。他穿得很整齐,比过去还胖了。他的脸上长满了暄肉,闪着一种病态的光。
隽小也看见了他。他们都停住了。
那个保安大声说:“你快滚,不然,我把你揍扁!”
突然,乌堂他拿起一副呱嗒板,“呱嗒呱嗒”地说唱起来:“八马朝前走,五子点状元!……”
张来越来越肯定,乌堂和马明波之所以都得了精神病,是因为同一个黑暗的秘密。
他叫了一声:“团长……”
乌堂团长把头转向他,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九呀么九连环!”
张来转头看了看隽小,她竟十分漠然,淡淡地说:“张来,我们进去吧。”
张来说:“好吧。”
他替隽小把西餐店的玻璃门拉开,她在前,他在后,一同进了西餐店。
坐下来之后,张来一直朝外看。
另外有两个保安已经出去增援,他们终于把乌堂团长架到了马路上。
乌堂团长反抗的时候,他的呱嗒板掉进了污水沟。
那几个保安放开他之后,他就爬进了污水沟,去捡。
隽小点了一杯可乐,一包薯条,一个汉堡包。张来点了一个扎啤,一份牛排,一碗意大利面。
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乌堂团长已经把他的呱嗒板捡出来,顺着马路朝远处走了。
他魁梧的身影依然像是一个团长。
隽小低头吃饭,不说话。他们很快吃完了。
“你还要点什么吗?”张来问。
“不要了。”隽小说。
他递给她一个纸巾,突然说:“隽小,我总觉得,乌堂团长和那个马明波,他们得精神病是相同的原因。”
隽小看着他。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害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的疯话都一样。”
隽小想了半天,才说:“这太玄了……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剧团有演出。
《白蛇传》,张来演许仙,隽小演白蛇。
赵团长说,今天的演出必须成功,因为主管文化的副县长来看戏了,带着他太太和岳母。
上台之前,张来感觉隽小好像有点心神不宁。
“你怎么了?”
“没什么。”隽小说。
她化着戏妆,张来很难看出她的表情来,只见她的两只乌溜溜的眼珠,不安地左顾右盼。
“你是不是紧张?不就是一个副县长吗?”
“张来,我感觉到他来了……”
“谁?”
“赵……”
张来倒吸一口凉气。
台下的观众不多不少,坐了剧院的一半。观众都坐在前面。从台上看下过去,前面是一颗颗聚精会神的脑袋,后面是一片黑糊糊的空座位。
张来唱道:“……到金山,我烧的什么香来,还的什么愿,为寻我,战法海,水漫金山!娘子你受尽了牵连。娘子呵,娘子你重情重义,心良善,忍千辛受万苦,为了我许仙。你纵然是异类,我的心也不变。愿死在青锋剑下,尸骨不全!……”
他发现,隽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下,好像木头人一样。
几个琴师也感觉到隽小的表现反常,疑惑地看她。
张来一边唱一边顺着隽小的眼光看过去,果然在最后那一排空椅子中,看见了一个人。是个男人,他在笑着。
他真来了?
张来也变成了木头人。
正巧这一场结束了,帷幕缓缓拉上。
隽小惊恐地对他说:“张来,你看见了吗?他在那里坐着!……”
几个人跑来跑去搬道具、换场景。张来和隽小来到舞台一侧,把幕布撩开一条缝,望下去。台下更暗了,那张孤独的脸更暗了。
乐器响起来。
帷幕缓缓拉开。
这一场青蛇先上台。张三演青蛇。
“你等着,我去看看。”张来说。
那一刻,他的胆子突然变得像秤砣一样。他穿着戏装,直接就从角门跑下了舞台,直接走向了最后一排。
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
张三已经开始唱了。
台上的光花花绿绿,但是照不到这里来,那个人坐在黑暗中。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张来正在接近他,依然目视舞台。
张来顺着那一排座位走进去,和他隔几个座位,坐下来,紧紧盯着他。这时候,他应该能感觉到张来的存在,但是,他就是不看张来。
这个人的头发很长。
终于,张来开口了:“喂,你是不是姓赵?”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告诉张来,他是一个半身不遂。
“你…是…许…仙…”他木木地看着张来,慢吞吞地说,那声调让人毛骨悚然。
张来遏制着心中的恐惧,突然叫道:“赵景川!”
他吃力地把身子转过来,慢吞吞地说:“我…一…直…在…找…他…”
“他死了,你怎么还找他?”
他僵化的脸没有一丝表情,慢吞吞地说:“你…不…是…也…在…找…他…吗…”
“你找他干什么?”
他吃力地举起一只手,卡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慢吞吞地说:“因…为…他…杀…了…我…”
赵景川杀过几个疯子,难道这个人是……张来感到自己的身子已经飘起来,像一枚毫无重量的枯叶。
这个人说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直僵僵的身子转过去,继续看戏,同时慢吞吞地说:“你…该…上…场…了…”
张来盯着他,一步步地退到过道上,撒腿就朝舞台的角门跑。
隽小正在幕后等他。
“他说什么?”她惊恐万分地问张来。
“他是个偏瘫——走,你跟我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我不敢……”
“有我呢!”
这时候,赵团长走过来,大声说:“你俩今天怎么了?这么反常!”
“赵团长……”张来想辩解。
“先不要说了,快,到你们上场了!”
“哎,好好好。”
张来和隽小再次走上舞台的时候,那个半身不遂已经不见了踪影。
演出结束之后,张来本来想送隽小回家。
可是,他卸了妆,换上衣服,来到女演员化妆室,却看见雷鸣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一闪身,躲起来。
终于,他看见隽小挽着雷鸣的胳膊一起走了出去。
他等了一会儿,一个人沮丧地走出了剧团。
外面很黑,路上不见行人。他孤单地朝家走。
他回家,要经过一条又窄又长的胡同,没有灯,很黑。为了防止摔跤,他把眼睛瞪得很大。
一路上,他都在想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偏瘫男人。
老实讲,他不相信他就是赵景川。这是一种直觉。这个人和他想像中的赵景川毫不相同。
他也不相信他是死在赵景川手里的一个人。
他应该是个人,一个背景深邃的人……
“嚓——嚓——嚓——嚓——”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听着听着,他就感到有点不对头了,似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后面黑糊糊,什么都看不到。
他靠在墙上,不走了。
他的脚步声没有了,那个人的脚步声也没有了。
他一下感到自己的位置很不利——后面一片漆黑,前面的胡同出口处却有一点微弱的光。也就是说,他朝后看,是一片黑糊糊,可是后面的人朝前看,却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停下,靠在墙上,回头……后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错觉?
他继续走。
身后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嚓——嚓——嚓——嚓——”
他又停下了。他的双腿都软了。
后面的黑暗中终于有人说话了,慢吞吞的声调:“你…是…许…仙…”
是他!
张来撒腿就跑。
他真切地听见后面的人追上来!
这个偏瘫,这个疯子,他竟然像猫一样敏捷,他跑得比张来快多了,转眼就接近了他!
张来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趔趄了一下,顺势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似乎有利器在闪光。
他的奔跑猛然提了速,绝对是超常。
终于,他冲出了那条胡同,大喊了一声:“救命!——”
胡同口有一个小饭店,那微弱的光就是这个饭店的灯光。一个胖胖的厨师正在摘幌子。
他转头看了看张来,大声问:“怎么了?”
张来回身指了指那条黑洞洞的胡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人追我!”
那个厨师打开手电筒,跟他走到胡同口,朝里照了照——那条又窄又长的胡同里空无一人。
他笑起来,说:“小伙子,你神经过敏啦!”
贰拾 有一个人完蛋了……
自从那次被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追赶之后,张来每次回家,只要是黑天,他坚决不走那条恐怖的胡同了,宁可绕路。
渐渐地,他把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跟屠中山挂上了勾。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那个伪装成半身不遂的长头发男人,一定是屠中山的手下。
幸亏张来警惕性高,躲过了一劫,不然,说不定早丢了一条胳膊,或者被毁容,变成老赵头。他要是变成老赵头,想看门都没门了。
屠中山不会这样甘休。张来感到日子不好过了,整天如履薄冰。
每天下班回家,进了房间都不敢把门关上,而是把门敞开,留一条退路,然后到各个房间看一看,确定没有人潜入,才去关门。
出门走在路上,只要过来一辆车,他总是躲得远远,怕撞过来。
他发现,四周可疑的人越来越多。
比如,昨天他在书店门口,跟一个人问时间。那个人背朝着他,看街景。
“师傅,请问现在几点了?”
那个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好像是一台缺少润滑油的机器,让人想到他的脸上一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恐怖。他一边转身一边慢吞吞地说:“…请…你…帮…我…把…手…腕…抬…起…来…”
“不用了,谢谢……”张来一边说一边疾步离开。
还有前天,他正在大街上走着,突然一个女孩子跑到他面前,大声说:“许仙!”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子,还以为遇到了追星族。那个女孩看了看他,愣住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难道,真有人叫许仙?他不信。
他决定再找隽小谈一谈。
他要对她说一说,那夜在胡同里差点被人暗算的事。
她应该能推断出原因。她知道,张来是无辜的,她应该向屠中山解释清楚。
上了班,还没等张来找隽小,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同事接的,她朝他喊:“张来,找你。”
他走过去,接过话筒。
“你姓张?”对方的口气里有一种傲慢。
“这里有几个姓张的,你找谁?”
“我就找你。”
“你是哪位?”
“我是屠中山。”
一股寒意掠过张来的心头。
“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在哪里?”
“西郊有个化工厂,你知道吧?”
“那个化工厂不是废弃了吗?”
“我等你。今晚八点。”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张来一下就手足无措了,马上想到给隽小打电话求助。可是,他又犹豫了——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他还曾经梦想向隽小求爱,如果,面对这样一个不知凶吉的邀请都不敢去,那么还敢跟隽小谈恋爱吗?
他又想到了报警。
对警察怎么说?——屠中山要跟我谈谈,我怕凶多吉少,请派三十个特警护驾?
想来想去,他只有单刀赴会。
下班之后,张来骑自行车犹犹豫豫走向西郊。
一路上,他一直在推测,今天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丢一只胳膊?毁容?丧命?
有一点是肯定的,屠中山绝不仅仅是跟他谈谈而已。如果那样,他会把他约到哪个酒吧,哪个茶馆。
西郊荒凉,没有人迹,那里是杀人的好地方。
但是,他总不可能亲自跟张来决斗。像他这种人,有很多女人,对于他,女人只是玩物而已,他没有那种少年式的纯情和冲动。
难道那里有埋伏吗?
那样的话,他也不该亲自给张来打电话。如果张来被杀了,警察根据这个电话,很容易就会找到他。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
西天有一抹云彩,红红的,像一个巨大的流血的伤口。
张来的心中有了些悲壮,好像他是隽小的男人,现在是去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挑战。那个男人财大气粗。
他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化工厂。
厂房已经倒塌,到处是砖头,荒草,不见屠中山的影子。
张来感到恐惧了。他担心几个戴墨镜的人从身后出现,一步步走近他。回头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儿。
这时候,一个人在前面的残垣断壁后跳出来。
是屠中山。
他平和地看着张来,说:“你来了?”
张来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尽量表现得很友好:“屠总,你找我?”
“是。”
“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步步走近张来。
张来怀疑那里面装着一把枪。他不知道应该站在原地不动,还是应该后退。他在恐惧和犹豫中坚守着。
屠中山终于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说:“你知道什么事。”
“是的。屠总,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你解释什么?”
“就是关于我们单位那个同事……”张来有意强调“同事”。
“哪个同事?”
他在绕弯子,张来感到他缺乏善意。
“我们评剧团的那个隽小。我跟她其实仅仅是……”
“我找你来,只是想跟你做一个游戏。”屠中山突然说。
张来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用什么方法整死自己。
“如果你赢了,那么你马上就可以离开。如果你输了,那你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张来感到凶多吉少了:“……你说吧。”
屠中山死死盯着张来的眼睛:“你说话,我跟你学,就像相声里那样,很简单。如果我有一句说错了,那你就可以走了,我永远不会再找你。”
“总共说几句?”张来问他。
“总共说几句?”
“现在还没有开始,我是在问你游戏规则——总共说几句?”
“现在还没有开始,我是在问你游戏规则——总共说几句?”
“这样吧,我们总共说十句。”
“这样吧,我们总共说十句。”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不想玩。”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不想玩。”
“屠总,现在还没有开始,我是在和你商量,咱们换一个游戏!”
“屠总,现在还没有开始,我是在和你商量,咱们换一个游戏!”他直直地盯着张来。
张来沮丧地说:“好了,我同意了。现在开始——”
屠中山也沮丧地说:“好了,我同意了。现在开始。”
“我说现在开始——之后才开始!”张来愤怒了。
“我说现在开始——之后才开始!”屠中山也愤怒了。
“嗯……”张来想了想,突然问:“那个假装半身不遂的人是你雇的吗?”
他愣了愣,马上说:“那个假装半身不遂的人是你雇的吗?”
张来立即说:“我前面还有个‘嗯’!——你错了,我可以走了!”
屠中山想了想,立即说:“我前面还有个‘嗯’!——你错了,我可以走了!”
“你不要再跟了,你已经错了!”
“你不要再跟了,你已经错了!”
“这样的话咱们的游戏就没法进行了。”
“这样的话咱们的游戏就没法进行了。”
“我现在说的不是游戏中的话,我是在跟你讲结果!”张来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说的这些话不算。我不会因为你没有跟我说这些话,跟你胡搅蛮缠。我保证说话算数。”
“我现在说的不是游戏中的话,我在跟你讲结果。”屠中山也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说的这些话不算。我不会因为你没有跟我说这些话,跟你胡搅蛮缠。我保证说话算数。”
张来说:“好吧,就算你对了。你再学——”我拿出了看家本领,一口气不间断地念叨出了《智取威虎山》里的一段唱词:“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座山雕杀我祖母掠走我爹娘夹皮沟大山叔将我收养爹逃回我娘却跳涧身亡避深山爹怕我陷入魔掌从此我充哑巴女扮男装白日里父女打猎在峻岭上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你学,一句都不能错。”
“好吧,就算你对了。你再学——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座山雕杀我祖母掠走我爹娘夹皮沟大山叔将我收养爹逃回我娘却跳涧身亡避深山爹怕我陷入魔掌从此我充哑巴女扮男装白日里父女打猎在峻岭上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你学,一句都不能错。”
他惊人地重复了出来,而且速度跟张来一样快。
“你落了一句!”张来耍赖了。
“你落了一句!”
“爹怕我陷入魔掌前面还有一句——避深山,你没有说!”
屠中山眯着眼睛努力想了想,立即说:“爹怕我陷入魔掌前面还有一句——避深山,你没有说!”
张来要发疯了:“你这样学舌,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你这样学舌,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算了,我输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张来彻底败下阵来,冷冷地盯着他。
“算了,我输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也冷冷地盯着张来。
张来想了想,突然说:“你也算是红铜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么能这样无赖呢?”
他也想了想,突然说:“你也算是红铜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么能这样无赖呢?”
张来后退了几步,说:“你要再不动手,我现在就走了?”
他一步步跟上来:“你要再不动手,我现在就走了?”
“你不用跟我学动作。你刚才说,你只是跟我学说话。”
“你不用跟我学动作。你刚才说,你只是跟我学说话。”
“你别吓我……我跟隽小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别吓我……我跟隽小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放了我……”张来开始乞求他了。
“你放了我……”他的脸上也显露出乞求的神色。
“别学我了!我受不了了!”张来狂躁地喊。
“别学我了!我受不了了!”他也狂躁地喊。
张来用手颤颤地指着他的鼻尖,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也伸出手,颤颤地指着张来的鼻尖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候,张来突然发现他的指甲特别长!
张来打了个冷战,静静地看他的眼睛。
他也静静地看张来的眼睛。
张来猛然意识到——这个人疯了!
“你疯了……”张来呆呆地说。
“你疯了……”他也呆呆地说。
张来的脑袋迅速转了转,终于摊开双手说:“好了,游戏结束了。”
他也摊开双手说:“好了,游戏结束了。”
张来继续说:“你可以走了。”
“你可以走了。”
张来推上自行车,一边朝公路上走一边说:“屠总,再见!”
“屠总,再见!”他快步跟上来。
“你刚才已经说了——游戏结束了,我可以走了!”张来停下来,对他喝道。
“你刚才已经说了——游戏结束了,我可以走了!”他停下来,对张来喝道。
张来不再说话,推着自行车,助跑十几步,一下跳上去,使劲蹬。
回头看,他追了几步,竟然停在了公路上,双手伸向身体前,握拳,与肩同宽,好像抓着自行车的两个车把。双腿半屈,做出轮流蹬车的动作……
天已经有点黑了,空旷的郊外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做着那古怪的动作……
张来一路飞奔,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家门口。
他在那家粥店的门前停下来,把自行车摔在地上,冲到公共电话前,拨隽小的号。他要告诉她——屠中山疯了。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通了。
“隽小,我是张来!我告诉你,那个屠总疯了!……”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慢声慢语地说:“隽小,我是张来,我告诉你,那个屠总疯了……”
张来惊怵地转过身,就看见了屠中山那张苍白的脸,他站在张来身后,一只手举在耳朵上,正学着他的样子打电话!
隽小迷惑地问:“疯了?谁在你旁边说话?”
张来呆呆地说:“就是他……”
屠中山木木地盯着他:“就是他……”
张来和这个穷追不舍的疯子对视。
隽小在电话里追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不敢再说任何话,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噩梦中。
旁边来了一个女孩,她也要打电话。她见张来不说话,就问:“你打完了吗?”
他慢慢把电话放下,看着屠中山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说:“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