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老赵头。”
张来的心沉进张三的这个蹊跷的梦里,半天不说话。
突然,他说:“我得走了。”
张三说:“你没事经常来跟我们聊聊天,省得我们害怕。”
“行,只要你们不烦我。”他敷衍道。
他走出张三的宿舍,慢慢地下楼。
楼道里很黑,他想着张三刚才讲的那个梦,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出了楼,他没有走向大门口,而是躲在了楼角。
他回头看了看,确定那个痴呆没有来,才安心潜伏下来,把目光投向大门口,实施监视。
收发室的灯亮着,老赵头没有出来。
他一动不动地等待。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很黑。早晨张来听了天气预报,这是他选的日子——没有风,这样他才能听见老赵头的鬼话。
过了许久,收发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头慢慢地走出来。
这个挡在张来身后的黑影又露头了!
他四下张望着。
张来吓得一动不敢动。
终于,老赵头挺了挺腰,站直了,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小得就像自言自语,张来还是听不清,他只好顺着墙根悄悄靠近他……
墙根下,堆放着凌乱的砖头瓦片。他尽可能不踩出声响来。
他来到了收发室的房山下,离老赵头的脊梁只有几米远。老赵头没有发觉他,继续嘀咕着。
张来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妹子你呀
明眸皓齿
两腮羞红
鼻腻鹅脂
如柳扶风
沉鱼落雁
倾国倾城
浪不丢儿美不滋儿
实在招人疼
哥哥我想你想的呀
错把日头当月亮
错把凳子当水桶……
这是哪段戏的念白?这个妹子是谁?让老赵头如此发疯?
张来听来听去,怎么也听不出子午卯酉来,干脆咳嗽了一声。
老赵头戛然而止,猛地转过身来。
张来一步步走近他那张鬼一样的脸。
他逼视着张来,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老赵头,还没睡呀?”
“你怎么在这里?”
“我解个手。”
说着,张来就站在了他面前,掏出一只烟,递给他。
他摆摆手,没要。
张来自己点着一根,抽起来。由于职业关系,平时他很少抽烟,但是现在他必须用烟镇定一下自己。
“老赵头,你现在是咱们剧团资格最老的人啦。”
“再老也是看大门。”
“唉,你一个人拉扯一个傻儿子,也真不容易。”
“这是命。”
“你老伴至今都没有消息?”
“没有。”
“她娘家在哪儿?”
“关里。”
“听说她还带走了一个女孩?”
“是。”
“你想不想你女儿?”
“我都忘了她的模样。”
沉默了一会儿,张来突然问:“你还想唱戏吗?”
他安静地摇摇头,说:“早就不想了。”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三喽。”
“你功底那么深,不唱戏可惜了。”
这句话似乎捅到了他的心病上,他低下头去,想了想说:“……其实,如果化了妆,我还是可以唱的。”
张来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的心还没有死!这个梦想被他埋藏几十年了,却无人问津。
“是呵,你的嗓子没问题,至少,你还可以教新演员——你应该跟赵团长提一提。”
“我已经不抱那指望了。”
停了停,张来突然说:“老赵头,你有没有听过这两句话——风马牛相及,首尾九连环?”
“没有。是戏词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似乎阴阴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问我呢?”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他把秘密包藏得很严实,张来连尾巴都看不到。
接着,张来继续戳他的软肋:“老赵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会疯呢?”
他慢慢移开了眼光,抬头看天。天像锅底一样黑。
“一件事,一段话,或者一个场景,反复在你的脑子里出现,你怎么赶它都赶不掉,时间长了,你对它越来越害怕。你越害怕,它越纠缠……最后,你必疯无疑。”
张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被烧伤的那些日子,就差点疯掉。我总是想起那团火刚刚窜起来的样子,像一个红脸膛的人,他在我的眼前张牙舞爪,怎么赶都赶不走……这一幕追随了我几十年,我终于没有被他带走。”
“老赵头,你还可以编戏。”张来突然说。
“戏我可编不了。过去,我唱的都是传统剧目,都是老演员一句句教的。”
“刚才,你说的那段就挺好呵!”
他怔了怔,又一次逼视张来:“你是不是太好奇了?”
贰拾捌 爱情璀璨
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
张来每天用隽小的这段唱词温暖自己。
在这个冬天,他开始向隽小求爱。
在此之前,他曾经很矛盾。可是,他太爱她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隽小,正因为她有那些经历,两个人才般配些。
都说戏子没有感情,可张来就是个情痴。
不管怎么说,他都认为隽小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他总是想起她为原来的男朋友剪指甲的情景。
那双手多么污秽,黑黢黢,裂了无数的口子,引得苍蝇上下飞舞。而隽小的手是那样娇嫩,散发着芬芳。她轻轻为他剪着,就像母亲对待一个孩子……
这天,张来约她出来,到那家西餐店吃饭。
天已经很晚了,西餐店里没有一个人,很幽静。音乐舒缓。
隽小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描眉画眼,打扮得很精致。暗红色皮草中套大衣,黑色的紧身皮裤,小巧的花格手包。
在张来看来,她美丽得眩目。
她总是端详张来。他点的吞拿鱼三文治,韩国牛肉生菜杯,蝴蝶结蔬菜汤……都成了摆设。
“你吃呀。”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坐一坐。”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吃了,还不饿。”
“你总不能看我一个人吃。”
“你肯定有事。”
张来看了看她,突然说:“隽小,你应该知道我有什么事。”
她静静注视着张来。
“我一直……”
她还是那样静静注视着张来。
“我不敢说,我担心你……”
她把眼睛移向窗外。窗外有零星的灯光。
过了半天,她才把头转过来,说:“你不后悔?”
“我是想了许久的。”
她突然低下头去,张来看见她的眼泪流下来。
“隽小,你……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眼泪继续滴落。
“你到底怎么了?我是真心的!”
她慢慢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
“没什么……”
“那你别哭呵。你一哭,我心里就慌。”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哭。”
“隽小,尽管我很穷,但是我会努力赚钱,我一定让你过上好生活……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含着泪笑了笑:“别说。”
离开西餐店,张来送隽小回家。在路上,她挽住了张来的胳膊,轻轻依靠在他的肩上。张来感到,全世界的花“呼啦啦”都开了。
一条野狗突然从他们前面窜过去,隽小哆嗦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张来,最近我更害怕了……”
“别怕,有我呢,不管谁欺负你,我都会打倒他。”
张来感到她幸福地笑了。她说:“瞧你一副书生样,能打过谁呀?”
“我爷爷是武生,叼花刀,我跟他学过功夫。”
“你有这个心我就满足了。”
贰拾玖 黑夜对话
这天晚上,张来突然想去单位找老赵头。这也许是爱情的力量。
他走近评剧团大院,发现整个楼都黑着,只有收发室的点着灯。
他走进了门房。
老赵头坐在“吱吱呀呀”的椅子上听收音机。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收音机,很破旧。他听的是评剧,吴祖光编写的《花为媒》,新凤霞在唱:“……大风吹倒了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
杂音很刺耳。
封闭的房间里有一股炖白菜和咸芥菜的味道。
那个痴呆坐在角落里,炯炯有神地看着张来。他后面的墙上糊着旧报纸,上面可能是八年前的新闻。
老赵头把收音机关掉,说:“张来,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和你聊聊天。”
“坐吧。”他戒备地看了看张来的眼睛。他的脸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更加恐怖。
平时,剧团里没有人到这里来跟他聊天。
张来面朝痴呆坐下来。他对这父子俩都保持着警惕。接着,他从那扇取信的小窗朝外望了望:“楼里没有人?”
“都不在。”
老赵头对这个院子里出出入入的人了如指掌。
张来看了看那个痴呆,说:“他今天真老实呵。”
老赵头麻木地看了看儿子,说:“天冷了,他也知道屋子里暖和。”
说完,他起身掀开炉盖,换了一块蜂窝煤。然后,他重新坐在了张来的对面。
张来面前有两张脸,一张是布满疤痕的脸,一双是呆傻的脸。
他有些不自在,递给老赵头一支烟,他又拒绝了。他不烟不酒,可能是年轻时代为了保护嗓子养成的习惯。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说他嫖过女人。张来觉得他活得很顽强。
“老赵头……”张来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压制内心的慌乱:“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三心二意地看着张来,那眼光一点都不率直。
那个痴呆直直地盯着张来。
“你说,那么多人怎么都疯了呢?”
“乐极生悲吧。”
张来看了看那个痴呆,又说:“一个人得了精神病,是最痛苦的事。他们看到的世界,是不正常的,每时每刻都是恐怖的画面。”
老赵头也把头转向了儿子,说:“而且,这种病很难好转,只能越疯越严重。他们看我们都是不正常的人。”
“舒切尔亚麻纺织公司的那个总经理也疯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
“现在,已经有三个人疯了。”
老赵头冷笑了一下,又收敛住了:“其实,一共有多少个疯子谁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看起来大家都是正常人,实际上有很多人是精神病。”
张来打了个寒噤。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偶然。”张来一边说一边观察老赵头的神色。
他似乎无动于衷。
“至少都跟一个人有关系。”张来又说。
“谁?”老赵头的眼光射向了张来。
张来想了想说:“隽小。”
这两个字不知触到了老赵头的哪根神经上,张来明显感到他抖了一下。
那个痴呆的眼里也突然射出了古怪的亮光。
张来的眼珠迅速在老赵头和那个痴呆儿子的脸上反复转换,想捕捉到一点什么。
老赵头突然笑了起来:“为什么?”
“这三个人都对隽小好……”
“你是说有人害疯了这三个人?”
“是。”
“这个人是谁呢?”
老赵头一边说一边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坑坑洼洼的脸。那张脸肯定已经麻木无感觉。张来想,他是在掩饰。
“大家都在猜测……你说能是谁呢?”
“我一个看门人,和外界没有一点接触,吃了睡睡了吃,我怎么知道。”
老赵头说完,慢慢地站起身,去捅了捅炉子。
外面的风刮起来。张来的鼻子已经闻不到那炖白菜和咸芥菜的味了。
老赵头回来坐下后,张来开始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的脸。
这张脸已经僵硬,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痂,像一个笨重的面具。这张脸已经不是他原来的脸。他原来的脸在几十年前就烧死了。
现在,在这张脸上,只有眼珠还是他原来的眼珠。这双眼珠躲在笨重的面具后面,缓缓转动着。
张来突然想,假如揭掉这层厚厚的死肉,揭掉这层僵硬的痂,揭掉这层笨重的面具,那后面是什么呢?
老赵头毫不掩饰地迎着张来的目光。
张来有脸,有表情,老赵头在和一张完整的脸对视。而张来仅仅是和一双眼珠对视。
那一刻,张来的心十分紧张。很明显,这个可怕的看门人在跟他较量。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痴呆,突然望着老赵头“呜哩哇啦”地叫起来,满脸恐惧。
风把剧团的铁大门吹得“呱嗒呱嗒”响。
老赵头盯着张来,说:“风大了。”
叁拾 你快疯了
这一天,张来想找出一个多年前的台词本。
书箱子很久都没有动过了,有一股灰尘味。他一本本地移动着那些陈年旧书,突然闻到了一股金属的气息。
他马上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他放慢了动作,继续翻找……
终于,那个恐怖的老手机在一本书下露出来。它静静躺在张来要找的那个台词本之上,好像是一直在等着他。
他惊怵地四下看看,然后慢慢把它拿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这时,他的胆子索性大了起来,并且有了一种急切的渴望——和那个类似小孩的声音对话!
他出了门,骑车来到移动电话营业厅,拿出这个老手机对售货员晃了晃,问:“小姐,有没有这种充电器?”
“小姐,有没有这种充电器?”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屠中山紧紧贴在他身后,木木地看着售货员。这是一只疯了的鹦鹉。
那个售货员愣愣地看了看张来,又看了看他后面的屠中山,小声说:“这种手机早淘汰了。”
“麻烦你,再找找。”张来说。
“麻烦你,再找找。”屠中山说。
那个售货员突然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蹲在了柜台里。
屠中山和张来一前一后就那样站在柜台前。
那个售货员终于找到了一个匹配的充电器,张来交了钱,快步走出来。
屠中山也快步跟出来。
张来突然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脏得很。他的脸呈土灰色,难看极了。
“你的游戏还不结束哇?”张来说。
“你的游戏还不结束哇?”他一边说眼泪一边哗哗流下来。
一阵寒风吹过来,他摇晃了一下——现在,他已经弱得禁不住一阵风了。
张来骑上自行车走了,回头看,他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追赶着……
天黑之后,手机的电充满了。
张来把它打开,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躺在了床上。
它马上响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假如张来一开机,他(她)就打电话过来,那就说明他(她)一直守在电话旁不停地给张来打电话。
这个手机已经关机几个月了,他(她)不可能一直拨这个号。
房间里空荡荡的,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来回想南甸子的那个马明波,回想乌堂西装革履在街上漫步,回想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背后的屠中山……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张来“扑棱”一下坐直了起来。
他(她)来了!
张来下了床,颤颤地接起了电话。
那个类似小孩的声音急不可待地响起来:“你快疯了!”
“你是谁!”他对着手机大声喊道。
对方已经挂了。
“我……是……屠……中……山……”有人在门外低低地说。
叁拾壹 平安佛
张来把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领隽小去省城玩。
在火车上,隽小问他:“老赵头对我说,有一天你去他那里,和他聊了半宿,是吗?”
“是呵。”
“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我觉得他挺正常。”
隽小不太信任地看着他。
现在,隽小是张来的女朋友,他得爱护她,引导她,他得让她活得安详一些,明媚一些,他得尽可能在她的生活中注入更多的阳光。他不想让隽小跟自己一样,得焦虑症。如果不坚强,焦虑症离精神病很近。
他将打捞起所有的噩梦,统统装在自己的心里。
因此,他也没有告诉她那个老手机又出现了。
到了省城,两个人一直在逛街。张来发现,即使是在这么大的城市里,隽小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女孩。
他们在一家金店里,看到了一排镀金的佛,五尊,都像指甲一样大,很精致,很可爱。
老板热情地介绍:“这些佛都有不同的名字,功法也不同——这一尊是富贵佛,戴上它,它会保佑你发财致富;这一尊是功名佛,戴上它,它会保佑你一举成名;这一尊是送子佛,戴上它,它会保佑你早生贵子;这一尊是婚姻佛,戴上它,它会保佑你夫妻和睦;这最后一尊是平安佛,戴上它,它会保佑你一生平安。”
听到最后,张来的心一动。
隽小看了看他,说:“你给我买哪尊?”
他脱口就说:“平安佛。”
他宁愿她一贫如洗,默默无闻,宁愿两个人膝下无子,甚至分道扬镳……只希望她平安。
红尘男女啊,假如有个人坚持只为你买一尊平安佛,那么,请相信我,这个人就是全天下最爱的你人了。
叁拾贰 他露头了
张来查询过,这个诡秘的手机里还有十几元话费。
他盼望它再次响起来。
一个恐怖的影子最初出现的时候,你吓得魂不遮体,但是,它一次次地出现,怎么都驱赶不掉,最后你就会发怒,就会歇斯底里地想抓住它,弄个明白。
这天夜里,刮起了大风。
在动荡的风声中,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张来一把抓起它:“喂?”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说话,是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是我。”
他终于露头了!
“你是谁?”
“猜猜看。”
“我猜不着。”
“试试。其实,我们经常见面。”
这句话让张来的头皮一炸。
“……马明波?”
“不是。”
“……乌团长?”
“不是。”
“……屠总?”
“不是。”
“……陶炎?”
“不是。”
“……雷鸣?”
“不是。”
“……老赵头?”
“不是。”
“……赵景川?”
对方似乎愣了愣,压低了声音:“不是。”
“你到底是谁?”张来越来越恐惧了!
他笑起来,好像捂着嘴。
“你的想像力太差了……这样吧,我提示你一下——像人不是人,有命没有魂。白天看不见,晚上就显身。”
张来颤颤地说:“我还是猜不着……”
他突然说:“我就在你背后!”
张来猛地转过头,身后是窗子,月亮露出猩红的一角,极其锋利。
“我的脸都快贴到你的脸上了……”
张来的脸皮一麻。
“算了,我说说我的爱好吧。”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喜欢打老鼠。”
张来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轰隆”一声。
“你!你是……”
他笑起来,电话断了。
张来扔下电话,连夜跑到了隽小的房子。
他“当当当”敲了半天门,她才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她依然穿着那身粉色睡衣,露出脖子和胳膊。只是,她白嫩的脖子上多了那个平安佛。
“吓死我了。这么晚,你干什么呀?”
张来进了房间,坐在那低矮的沙发上,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话。隽小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那敞开的被窝散发出一股体香。
“你给我倒杯水。”他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端过来,他“咕嘟咕嘟”地倒进嗓子。
“隽小,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哪个人?”隽小坐在了他旁边。
“害疯马明波的人,害疯乌堂的人,害疯屠中山的人——我怀疑,雷鸣也是受了他的惊吓,才逃之夭夭的!”
“他是谁?”隽小紧张起来,裹紧了睡衣。
“他就是……”张来回头朝门看了看,隽小也惊恐地朝门看了看,他接着说:“他就是老赵头那个儿子,那个痴呆……”
隽小哆嗦了一下:“他!”
“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给我打电话了。”
“可是……他是个痴呆呵?”
“开始,我怀疑是老赵头。一天,我偷偷监视老赵头,这个痴呆却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他的脸都快贴在我的脸上了,把我吓了个半死。接着,他就紧紧跟着我。突然,他从背后举起一个砖头……”
隽小惊叫了一声。
张来把她搂在怀里,轻轻说:“有平安佛保佑,你别怕……他砸死了一只老鼠。刚才他没有说他是谁,但是他告诉我,他的爱好是打老鼠。”
隽小不停地抖。
张来沉吟片刻,接着说:“这世界上四处都是老鼠,我们看不见,他却能。”
隽小推开他,走向电话。
“你干什么?”
“我报警。”
他拉住她:“没用。”
“为什么不抓他?”
“他是痴呆,杀了人都不偿命!”
“可是,可是……”
“何况,说他害疯了那些人,没一点证据。连刚才他给我打过电话,都没办法证明。报什么警?弄不好,警察把我们当疯子送进精神病医院。”
“那怎么办?”
“目前,我们只能躲着他……”
“张来,你今晚别走了,我怕!”
“好,我不走了。”
张来又一次搂紧了她,慢慢抚摩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就像嫩嫩的豆腐,似乎一用力,就会弄破它……
突然,他的手被她的指甲刮了一下,很疼。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指甲太长了,他打了个冷战。
她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你的指甲太长了……”
“女孩子嘛。”
“现在,我一看到长指甲就感到瘆。来,我给你剪剪。”他一边说一边从解下钥匙串。上面有指甲刀。
她没有推脱。
他轻轻给她剪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父亲对待小小的女儿。寂静的深夜里,只有指甲被剪断的声音:“啪,啪,啪……”
隽小静静地看着他。
叁拾叁 两个缺字
第二天是周一,“小脚丫文艺班”招生。
剧团里也没什么大事,张来就帮家里招生去了。
他在教师进修学校大门口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立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招生对象、课程、学费。有不少家长为孩子报名。
他在街上忙活了一天,很晚才结束。他直接去了隽小的房子。
他不是一只嘴谗的猫。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隽小今天上班遇到了什么情况。
他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直没有声音。
难道她还没有回来?他有点担心了,继续敲。
终于,传出隽小的声音:“谁?”
“是我,张来。”
门马上打开了。他一进门,就发现隽小的神色不对头。
“怎么了?”
“你怎么没上班?”她的语气里含着恼怒和委屈。
“我帮家里招生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隽小惊恐地坐在沙发上,说:“他上楼了……”
“那个痴呆?”
隽小失神地点点头。
张来大为震惊。
剧团之所以让老赵头看大门,完全是照顾他。他一个孤寡老人,还带着一个痴呆儿子,不容易。这个痴呆儿子白天从没有在剧团里出现过,他更没有在上班时间上过一次剧团的楼。
接着,隽小就对张来讲起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剧团里的人都走光了。
隽小一个人没事干,又跑进了练功房。
她正在那里拿着手绢练基本功,突然听见门响了一下:“吱呀……”
她吓了一跳,转身看了看,并没有人进来。她想那应该是风。
她转过身继续练,里挽手,外挽手……
那门又响了一下:“吱呀……”
她又一次转过身,还是没有人进来。
她放下手绢,轻轻走过去,把门打开,探头看了看,楼道里有点暗,没有一个人。楼道里的风有点硬。
她回来,对着墙上巨大的练功镜,继续练十字步。
那镜子裂了一条长长的璺,把隽小的身子撕裂了。隽小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下就不会动弹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正笑笑地看着她。
是那个痴呆!
她猛地转过身,和那个痴呆面对面站立。那个痴呆双手在背后,不知道他拿着什么。
她突然朝门外跑去,那个痴呆的动作比她快,他像猫一样迅猛地跳到了门口,挡住了隽小的出路。
隽小傻傻地站在那里,万念俱灰。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痴呆赶快举起砖头,把她砸死,砸成血肉模糊的肉饼。
她实在不能再忍受这巨大的恐怖了。她想,那几个人也许就是这样疯的!
痴呆却没有动手,他只是笑。
隽小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隽小的眼睛。
终于,他说话了:“现在,我让你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疯的。”
隽小想,现在他要害疯自己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动都动不了。
“其实不神秘,只是,我告诉了他们一个口诀。”
听到口诀两个字,隽小猛烈哆嗦起来。
“这个口诀总共有十句。谁听到了这个口诀,谁就会疯掉。”
诡秘之气像云雾一样充满了空荡荡的练功房。
隽小盼望着,这时候张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把她解救。
或者,团里任何一个人走过来都行。可是,很奇怪,所有的人都不在,楼道里静悄悄,只有风鼓动门的鬼祟声音。
“没有人知道那些疯子是因为听到这十句口诀才疯掉的,因为,他们精神崩溃了,精神错乱了,精神失常了,不可能再说出这个秘密了。”
隽小突然想冲上去,把手插进这个痴呆的嘴。她都快歇斯底里了。
痴呆继续慢吞吞地说:“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口诀了。为什么,听到这十句口诀之后就会疯呢?这是一个诡怪的问题,高深的问题。有几个科学家试图得出结论,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因为,他们研究这十句口诀的时候,一定得知道这十句口诀是什么,知道了之后他们就疯掉了。”
痴呆突然板起脸:“我为什么变成了痴呆?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口诀。可是,我还剩下一根神经,比正常人都发达,就是为了传播这个口诀。马明波,乌堂,屠中山,都听到了这十句口诀,因此,他们都疯了。”
这时候,门突然被风刮开了:“啪嗒!”
痴呆的眼睛射出异常的亮光,他直直地盯着隽小:“这十句口诀是这样的……”
下面我就要写这十句口诀了。
我是作者。
你别怕,没事,十句总共50个字,我只写48个字。
我仅仅知道48个字。否则,我早就成了疯子了。
这口诀就像是密码锁,差一个数字也不生效。
不过,我希望你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千万不要看得太仔细,对你没有好处。
切记。
下面就是痴呆说的十句口诀:
风马牛相及
首尾九连环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凸凹五色土
久久艳阳天
请把你给我
公鸡舞翩跹
用功亏一篑
好运到……
说到这里,痴呆突然停住了。
隽小的大脑一片空白,木木地看着那个痴呆,像一个蜡像。
痴呆笑起来:“还有两个字。”
还有……两个字。
痴呆停了停又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不会让你疯掉的。”
虽然这样说,可是,痴呆的眼神毫无善意,充满了恶毒的笑意。
“你慢慢琢磨吧,来日方长。”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猫,消失在幽暗的楼道里。
我是作者。
我警告你,这本书读完就读完了,以后,你千万不要猜想最后那残缺的两个字,因为有韵脚,所以你很容易就撞到那两个字上。
只要你撞上,这个口诀就会像影子一样,残缺不全、一鳞半爪地反复出现在你的大脑里……
直到你疯掉。
张来听完了隽小的讲述,呆呆地说:“隽小,从现在开始,你千万不要再回想这个口诀。”
她乖顺地点点头。可是,她接着又摇了摇头:“我管不住自己,这些古怪的句子总是在我的大脑里翻来覆去地出现……”
“你必须管住自己!”
这时候,张来才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怖。
他在劝告隽小,其实,那些古怪的话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了:
凸凹五色土
九九艳阳天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他站起来,轻轻亲了隽小一下,说:“我去一趟厕所。”
风马牛相及
首尾九连环……
他来到厕所,关上门,扭开水龙头,洗脸。水冰凉。
洗了脸,他的大脑清爽多了,走出去。
请把你给我
公鸡舞翩跹
舞翩跹
舞翩跹……
妈的,这是怎么了?
这一夜,张来没有走。
他们躺下之后,张来没有一点生理上的欲望。他和她轻轻相拥,都不说话。
夜很静,楼下似乎有人走过,踏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地响夜行人终于远去了。远处,一只鸟在古怪地叫着。
用功亏一篑
好运到……
好运到……
好运到……
张来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个世界变得十分诡异,他的眼前不断飘闪几张面孔,南甸子的马明波,乌堂,屠中山……
凸凹五色土
九九艳阳天
好运到……
次日,张来上班去了。
下了楼,他感到步履极其沉重,好像那噩梦就在单位等着他。
他路过那个小花园,走进去,坐在了长椅上。长椅上冰凉。
小花园里的树木都光秃了,草地一片破败,一片枯黄。不过,太阳很好,空气透明。
“风马牛相及……”
“首尾九连环……”
他情不自禁地叨念出了声。这些古怪的话像一些几何图形,没有规则,不成方圆。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他使劲摇摇脑袋,把这些几何图形震跑了。
他看天。天蓝如洗,挂着几朵高远的云,那些云一动不动。可是,看久了,他发现它们在诡秘地转移。太阳刺眼地亮。
“凸凹五色土……”
“九九艳阳天……”
他不再看天,无望地朝四周看了看。
路上有人匆匆走过。
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就是高明的医生也无法帮助他。
“请把你给我……”
“公鸡舞翩跹……”
他突然有些恼怒,觉得隽小不该把这个口诀说给他!
“用功亏一篑……
“好运到……”
不要碰到那两个字!
“好运到……”
千万不要再想了!
“好运到……”
“边关!”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替他说出来!
张来的魂一下就飞了,猛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从他背后跳了出来!
是屠中山。
完了。
张来不知道屠中山一直站在身后,他就是被这十句口诀折磨疯的,当然记得滚瓜烂熟。他等不急了,脱口替张来说了出来!
张来惊恐地看着他。
他蔑视地看着张来,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不是总想甩开我吗?现在,你终于要和我成为同一类人了!
张来又摇摇脑袋——他好像没有疯掉。
屠中山完全是胡说八道!不是“边关”两个字!
他起身就跑。
屠中山熟悉这个口诀,他担心他再张嘴说话,一下打开那个密码!
叁拾肆 不是我
张来一路惊惶地奔走,很快来到了剧团。
这时候,早过了上班的时间。
路过收发室,他看见老赵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不见那个恐怖的痴呆。
他快步走进了楼里。
竟然没有人来上班,空落落的办公室里只有张来一个人。他现在害怕没有声音,越静他越怕。
用功亏一篑
好运到……
他真怕痴呆突然出现在门口,脱口说出那两个字来。谁都挡不住一个人说话。只差两个字。
他一说出来,张来就完了。
用功亏一篑
好运到……
突然,他看见了一张死气沉沉的脸,这张脸轻轻一闪,就出现在了门口。正是那个痴呆。
张来傻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他知道对方比猫还迅猛。他只有呆呆望着他,坐以待毙。
这个手机里的人,这个祸害同类的人,这个貌似痴呆的人——他要说出那两个字了!
办公室里如此安静,张来甚至都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根本不可能躲过他的声音。